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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珠楼主_翼人影无双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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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明先瞪着一双老眼朝他注视,也未回答,忽用手中抽水烟的纸煤指着三元,温容笑道:"姑老爷,你和我还斗心思么?说这类话作什?我虽不知你的心意如何,你这几日所遇的事业已料个几分,假使照我那年所说,稍有难题,下手以前不论公私两面,先来寻我老头子商量,多少于你有益无损。你近日必是见我年老劳神,遇事未来商量,惹出麻烦。如我料得不差,早来三日你不至于吃亏生气,我也不会有事了。不过这样也好,我活了六十多岁第一次受到教训,人却明白过来,你比我的年纪小不许多,人又精明强干,在山东省内也是多年英名,千万小心,不要自寻烦恼呢。"

        三元听出口气不妙,心想,毕家婆娘一个妇道尚有主意,这老家伙一向阴柔狡猾,莫不又是口是心非,另有高明主意,如和那婆娘一样,有力使力,无力使智,在几方合力之下将这该万死的飞贼除去,非但所失财物全要得回,还可发财官做,多么痛快!心正寻思,还未回答,伍明呼呼呼连抽了两筒水烟,又接口笑道:"贤婿,你是明白人,这回事千万糊涂不得,依我之见赶紧想法告退,免得身败名裂,还要送命。官如不许,我也有法可想,哪怕暂时远走高飞,被人笑话,都较上算,你看如何?"

        三元还当他是故意做作,暗中留神对方神情动作,忍不住问道:"我此来虽然有事,还未开口,你老便先对我警告,莫非方才有人来说了么?"伍明老眼无花,看透他的心意,面色微变,冷笑答道:"你不用对我用心,我今日实是心口如一,决无虚假。明人不用细表,这还用说?你想这样年荒岁暮,就算丁三甲人多勤俭,至多靠他所编零碎玩意勉勉强强凑合混碗苦饭,明年春荒决渡不过,连我最会算计的人都知道石子里榨不出油来,特意命人送信,叫你夫妻宽他一年,再不把他手工所得刮上一点是一点,不要十分认真。请想,他们今年才一两成秋收,吃和人工都不够,如何交租?好在我们方法想得巧,有粮收租,无粮收债,二者归一,还是那本账,等到丰年利上加利,荒年反比丰年上算,就是麻烦一点,不打不押不易到手,但是衙门有人,不怕他们不给。除了丁三甲祖孙三代都种我家的田,人大忠厚本分,格外宽容,他有自然不肯放过,没有也让你去做好人,决不送官追逼而外,哪一家佃户敢于拖抗不交,他们永远不能翻身,苦到老死算完,不卖儿卖女来还债是大便宜,一半也是我该松是松,该紧是紧,不肯杀鸡取蛋连根烂,细水长流,算得精,办得巧的缘故。

        "以前也曾想到,我们有田的人,不这样做不行,否则他们多半勤俭耐劳,一有积蓄,我不辞他,他也辞我,另外买地自耕,就是不走,也不肯听我们随意摆弄。他们有的是气力,生地都会开成熟地,都要这样开出来的地越多,粮必越来越贱,田产也不再值钱,人工还难得用。谁不贪舒服,自己有块地,哪个愿意常年做人牛马?所以上来非想方法给他套上一副无形的重枷不可。这些无知的农人,真要人人有田可耕,不靠别人,我们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日坐享现成福还要挑剔不知足,看着别人眼红的富翁岂不倒了大霉?除非和他一样早夜劳作,谁也休想久活下去。都成了这般的世界那还了得?

        "以前我终日为此用心,不怕你笑,我家虽只三顷多地,比那些富翁差得太多,但我向来无论士农工商那一行业,只沾着一点,便要想出个道理来。自从三十岁上添买田产之后便用了深心,始而越想越觉人都一样,似此尊卑苦乐过于悬殊,将来他们只一明白过来,我们这些不出力而要极高享受的人便不得了,并且此事早晚爆发,决不能免。

        如说他们都蠢,上古的人穴居野处、茹毛饮血一样蒙昧无知,怎会到了今天全数进化?

        此是必然之理。依我本心,专经营一点买卖,放放印子,连祖留的田全都卖掉才对心思。

        再细一想,自元、明起直到今天,不合情理的事越来越多,无论干哪一行,只要站在东主一面休想免去欺凌压榨四字,简直没有一样是对的。又想,他们全都明白过来,至少不像现在政体,才能成功,据我估计,少说也在一二百年之后。我已年老,乐得享受,性又爱财,于是变本加厉做将下去,果然田产越加越多。

        "我比别的田主聪明,不做斩尽杀绝之事,至多背上一层债,到了丰年落个空欢喜,眼前除非真个有了不交,决不会收田吃官司。丁三甲是老佃户,更摸准我的脾气,不是有人指教,为了前夜做得太过,又知我悔过是实,眼前连用的钱都不宽裕,故意借着交租为由退还我百多两银子,就便使你寻我,听点警告的话,才有这样举动。否则今年粮食虽贵,被陈玉庭所开几家大粮行压住,涨得并不算凶,他照荒年的贵价和丰年的收成,合成银子并还加多,就是丁三甲多么老实善良,也必想到这样交租后难为继,决无如此呆法。我在省城并无富名,就算平日重利盘剥、欺压农民、包打官司种种罪恶,比那几个著名的恶霸还差得多,如无特别原因,怎会被人看中?并且丁三甲所种田契我已代你交出,情愿将来再偿还我女儿的陪嫁了,丁三甲也必得信,如何还交什么租呢?这银子本应归你夫妇,偏巧离年将近,好些等用,先不和你客气,将来再说。此是小事,你也不在乎这点,倒是这位异人大侠的举动样样使我佩服。

        "我已痛悔前非,一切听命,你如听我良言相劝自然平安无事,真要负气硬拼,早晚终必知难而退,平白多吃苦头。你这样聪明人一点就透,我也不必多说,能听固妙,否则我也无法,但我心意已定,你如为了此事和我商量,我却不能参与。再说人家本领高强,动作如神,以我所见,任你主意多么高明也是白费。非但话要直说,还有你那伙计毕老二的为人非出事不可。他比你有钱,他妻又是那样出身,如有损失决不像我这样看得开。我已命人喊我女儿,此时未来,也许你的家中难免也出了事,最好想开一点,否则只更丢人,毫无用处。毕老二夫妻如有什么图谋,或是表面服输,暗打主意,你千万听我的话不可参与。他夫妻贪功贪财,女的更是心凶,多半还要瞒你,乐得装不知道,由他闹去。自来善财难舍,连我也是大梦初醒,何况他们!此事全仗自己明白,不是能劝得转,如非骨肉至亲我也不会这样说,就说也是点到为止,尽心而已了。"

        三元最喜的便是那两处肥田,丁三甲所种还只三十亩,另外一处更多更好,照此说法分明受制敌人,非但积年旧欠不要,连田契都送了出去。家中所藏金银和那许多粮食更是双手奉上,两夫妻日夜盼望,暗中得意,准备老头子一死便可霸占过来的大片财产全数化为乌有,"虽然还剩一家药铺,只此一点留作养老之用,将来必定托人照管,留与内侄,经营的人又是他的多年老友,合资开办,无法侵占,自己又是外行,再说比起原有财产差得太多,就能到手,说出去也不光鲜。苦盼多年,闹了一锅大白水,不是素来阴沉几乎急昏过去,一面更担心自己家中出事,表面上还不肯显出,只得强忍愤怒,编些假话探询经过和所失财产到底多少。

        伍明何等机警,一听便知口是心非,所说服低全是假话,既恨三元执迷不悟,恐受连累,又因近年瞒了他夫妻暗中埋藏留给孙子的金银太多,恐其得知生出反感,再想起女儿不孝,表面恭顺,就势把持,暗咒父母速死种种可恶,不是当初一念之差,想要勾结公门中人,也决不会引狼入室。今日我已想开,这些造孽来的不义之财反正早晚一场空,一个六根不全、愚蠢无知的小孙子决非虎狼之敌,转不如失财免灾,自悔以前罪恶,照那大侠影无双所说多结善缘,好歹免去灾害,子孙还有一口饭吃。同时回忆双方狼狈为奸所行恶事,像女婿这样为人决无好心,索性乘此时机生前先落一个干净,免得身后留害,使子孙受苦受难,受他鱼肉,还被别人指说报应,当成笑话。

        伍明微一寻思,笑答道:"人都说我有一银窖,其实我的家财你夫妻大都知道,哪有此事?你内侄那样蠢才,留下钱财,不害他短命,也害他遭殃,我怎会做那蠢事?近年为了年老,想多活两岁,常吃补药,添了花费,所以家中共只你两夫妇知道的几千两银子,并不甚多,前夜全被取走,才闹得过年钱都没有。这位隐名大侠称得起神目如电,动静皆知,休想瞒他得过。如非深知我的底细,他也不会借手丁三甲送回这百多两银子来了。详情我不便多说,总之识时务者为俊杰,无论斗力斗智,任你请出多少人,也决不是人家的对手。实不相瞒,今朝打定主意之后,想起陈玉庭人最外场,也许知道此人来历,前往探询,他先多心,不肯明言,后来经我说明真意,并说前夜来人曾提到他,方始回答。他说我回头是岸高明已极,可惜你吃了公门饭,是否真肯听他的劝还不可知,要我随时劝告。正打算把女儿接来,令其向你进言,你已先到。以玉庭那样人物尚且如此说法,何况别人?我女儿此时不来,我托别人便中带信,断定必来,未讨回音,不知有什事故发生。骨肉至亲,我不和你客气,可先回家看望,就便将她接来我家同吃夜饭。

        她最疼钱,脾气又暴,务要好言劝解,不可负气。方才你虽说得好听,恐你心意不定,又吃了官家的饭,许多不能自主,也许有不得已的举动,我正代你不放心呢。"

        赵三元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但他深知情势严重,决非个人之力所能相抗,又担心家中妻子,只得又说了几句口不应心的敷衍话,连声应诺,谢教辞别。走到路上,越想越急,越急越恨。黄昏越近,天气越冷,离家又远,正在急怒交加,唉声叹气,忽见一个驴夫牵驴走过,驴走颇快,孤身烦闷,不愿再走,上去喊住驴夫,接了缰绳,纵上就走。

        驴夫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汉子,人颇精神,似知公门中人,不敢多问,一言不发,跟了就走。三元回家心急,见驴颇快,越发纵辔急驰,一口气赶了好几里,绕小路走到南门大街,眼看离家不远,方觉这驴真快,难得驴夫也是快腿,跟了这一路,如何一言不发?

        忽见所居高家巷内走出一人,甚是面熟,忙把驴勒住,对面一看,正是所用徒弟伙计刁福,方问何往,刁福已抢口说道:"大爷再不回来人都要急死了!"三元知他冒失,忙即低喝:"到家再说,我早知道,是大奶奶寻我么?"刁福应"是"。因进巷第三家便到,便纵下来,随意给了几个驴价,驴夫也未争执,一言不发,接了就走。

        三元心中有事,先未留意。进门忽然想起,此驴走得这快,驴夫紧随身后,停时不听丝毫喘息,神态那么从容,接钱就走,始终一言不发,人又生得那么矮小,忙喊刁福快将驴子追回,自往卧室走进。还未到达,家中子女和伙计丫头已纷纷迎出,互相数说昨夜来一女贼,黑衣蒙面,形如鬼怪,将家中钱财全数取走,并还留刀警告,赵妻连吓带心痛,病倒床上。天明之后,连经劝说,由刁福赶往衙门去寻三元,说人已走多时。

        因赵妻去时嘱咐不许泄漏,往南关千佛山附近寻了一遍,也未问出人往何方,只得回转。

        午后外老大爷派人带信有事商量,也未得去,连往衙门打听两次,均说二位班头尚未回转。赵妻想起昨夜来人所说,自更愁急,又恐风声泄漏更是不利,全家都在担心,恐他出事,幸而平安回来。赵妻急了一日夜,吃药刚睡。

        赵三元虽不似毕贵惧内,乃妻也非善良妇女,年纪又轻了十多岁,老夫少妻,当然娇惯。伍氏人又精明强干,工于心计,善讨丈夫欢心,加上赵家大片财产,由不得抬高身价。平日极为爱重,况又失去不少财物,话未听完,业已急得心跳,偏是刚刚睡熟,伍氏弱不禁风,连走路都要人扶,不似毕妻是个强盗婆,如何经得起这大惊吓,常时不曾惊动。听完前情,问知昨夜飞贼来时只刁福一人不曾在场。因已三更光景,伍氏治家最严,知道丈夫该班,便令家人早睡,自己却看着两个丫头做针线,一面摸着牙牌,忽听院中伙计急呼"大奶奶快请出来!"心还有气,刚骂得两句,俏生生扶着丫头肩膀掀帘走出,便见全家伙计、仆婢,除原在房中服侍的两个,均被一个周身黑衣箍紧、形如恶鬼的怪人逼向一旁立定,除刁福偷偷回家没有在场而外全都在场。说是冬夜天寒,刚刚卧倒,忽然眼前黑影一闪,立着这位怪客,始而和中了邪一样,丝毫不能动作。直到对方说明来意,每人点了一下,通体点到,方始随他同去别的房内,才知全家所有人等都照顾到,话也一样。

        大意是说:赵、毕二人阴险狡诈,狼狈为奸,这多年来作恶多端,早就放他不过,只为身有要事,救人为重,暂时没打算与之为难。不料鼠辈无知,反捋虎须,故此抽空给他一个警告。明人不做暗事,并防连累别人遭殃,这两家均有不少下人,赵家女主人虽然文弱,不似毕家会武,这几个伙计也均是他徒弟,当时随同办案,学过本领,依了本意,凭这几人决非他的对手,男的又不在家,现银子又不甚多,前夜仍没想到来此,只为在毕家听了几句话,又知主人老奸巨猾,财产多半分散在外,无人得知,虽是暂时放过,也不公平,方始赶来,所存金银已被全数取走。为了来去光明,又想留几句话使主人知道知道,以免不教而诛。又因女主人是个文弱妇女,他这一身装束容易使人害怕,又不愿张扬出去,所以才将全家老少喊醒,聚在一起,当众警告,等赵三元回来,问他得了狗官多少银子,照三倍处罚,捐出济贫。如肯听话,约人报仇无妨,只不在外张扬,惊扰好人,在他事未办完以前暂时决不与之计较,银子代他消灾折罪,罚款也作此用,明日夜里如不交齐,便照他们打印子的旧例,过一天加一成,分文不能短少,但也只有十天为止,十日不交,十倍处罚,决无通融,到时莫怪手辣。

        说完,怪客又将二捕勾结许多犯法舞弊不可告人之事说出好几件,严词告诫,并说:

        "如是别的富豪,事完必要指明利害,劝告一阵,只要对方能够痛悔全非,均可许其自新,不为已甚。惟独赵、毕二捕豺狼成性,本性难移,无论多么好的金石良言、苦口劝说也无悔改之日,所作又是专一欺凌、危害老百姓的行业,断容他不得。本来除这两条恶狗易如反掌,只为一向行事都在事前仔细打算,决不冒失,稍有连累也必不做,就是杀人除害也必使其死得心服口服,何况我在暗处,取他性命虽极容易,但这两个狗贼自负本领,又与江湖中人交往,相识人多,如不使其尽量施展,定必当我只会暗算,不能明敌。休以为今夜他不在家,我便为所欲为,其实只是给他先带个信,并未真下辣手。

        以他平日那么骄狂自恃,自己家中失盗决不甘休,我随时等他来寻。时机一到,自会叫他知道厉害。话虽如此,以他这样恶人也并非没有生机,如能先向狗官辞差,再将平日所得的血钱除留下一点做改行的本钱和家中度日之用而外,全数献出,由我指定分散济贫,也许网开一面,否则便自难说。"跟着又将伍氏骂了一顿,大意说她丧尽天良,咒骂父亲早死,夫妻合谋,用尽心计,谋夺娘家产业,井想暗算娘家残废的孤侄,以及倚仗丈夫捕快头的势力虐待使女,欺压乡邻种种罪恶。今夜之事只许告知丈夫,如敢泄漏出去,休想活命!

        赵家住的伙计甚多,多一半是赵三元由十二三岁便收买来的徒弟,全都学过武艺,内有两个本领较高,学会乃师那一套,并常随同办案的少年,在赵氏夫妻威压与小惠笼络之下,多半养成奴性,小时所受罪孽早已忘个干净,先被怪客吓住,没有敢动,等到被人解开穴道,逼往内进卧室外间堂屋之内,手脚已早松动,时候一久,暗中留意,觉着对头只得一人,不过穿着一身紧贴身上的黑衣,头戴面具,形态仿佛可怕,听他说话仍和常人一样,胁下两翅均是假的,只是两片薄皮,附着一些长大羽毛,认定装来吓人之用。加以翼人影无双大闹济南之后,因赵三元从得信起不曾回家,未听说过,人又生得那么短小,口气虽恶,神情谈吐均颇文气,并且胆大已极,逼迫众人进门时手中还拿着一口宝剑,寒光耀目,一望而知不是寻常,众人被他吓住,这口宝剑也有关系,说到后来,竟将宝剑插向肩后,若无其事。既想讨好师娘表示忠心,又觉全家男女老少十余人,单师兄弟有六个,别的伙计和三元的长子赵柱刚由对屋惊起,还不在内。这多办案能手,飞贼这样猖狂,如被得了手去,非但师父回家不好交待,说出去也是笑话。最可气是敌人说到后来,得意忘形,只管面向女主人恐吓警告,对于身旁的人竟如无睹。赵柱和另一个师兄、一个伙计并还立在他的身后,始终头也未回,偷觑赵柱一脸狞笑,手背向后,仿佛拿有兵器,待要相机发难光景,同时瞥见身侧不远便是赵氏兄弟平日练武的铁棍钢刀,另外还有一条锁链,都是现成兵器,不由怒从心起,胆子一壮,以为方才受制乃是出其不意被人点倒,如今穴道业已解开,好汉打不过人多,赵柱业已准备发动,再不抢先下手,师父回来非失宠不可,双方不约而同打了暗算主意。

        赵柱住在对面屋内,闻声惊起,一见便知形势严重,忙即缩退回去,偷偷取了兵刃暗器悄悄掩出,乘着对方不觉,立在一个年纪较长、本领较高的伙计后面,将手中刀悄悄递过一柄。因其阴险狡诈,大有父风,也极机警稳练,不看准决不下手,上来又听出对方不会伤人,胆子大了许多。虽觉飞贼孤身一人,粗心大意,但因这位继母最得乃父宠爱,对这长子也善笼络,双方情感不恶,人又胆小秀气,业已吓得周身乱抖,两次跪倒,均被怪客命人扶起。双方相隔甚近,先还恐敌人故意做作,拿这继母做挡箭牌,休说误杀误伤,便这一吓也受不住,只得忍住,一面暗中偷觑众人神色,看看乃父罪恶被敌人宣扬之下有无反应,平日忠驯是真是假。一见两个少年师弟目注那两件兵器已快发动,怪客话将说完,快要起身,便朝伍氏暗打一个手势。伍氏原颇机警,口中诺诺连声,眼望怪客刚一转身,哭喊得一声"吓死我了",慌不迭便往房中窜去,心慌腿软,刚刚扑跌地上,外屋为首四五人已早作好准备,不等敌人走出堂屋,一拥齐上。

        这班平日强横霸道、倚靠公门的小狗腿何等凶恶,又是第一次受到这样恶气,本就心中愤怒,有一发动谁也不愿落后,抢到兵器的自然赶向前面,讨好争功。没有兵器的几个都欺敌人剑己还匣,急切间拔不出来,以为自家得过传授,擅长师传扑跌之术,手疾眼快,只要上来先将敌人膀臂两面吊住,不怕他不束手待擒,多高本领也难施展。可是这班人均受过三元长期训练,只管一拥齐上,全都练有一套手法,配合巧妙,非但声息全无,一丝不乱,并还各有各的部位,分头下手,多么强健的犯人只被他们双手搭向身上休想得脱,练惯的事,连暗号都用不着打,只有两个稍微落后,没有抢上,余均头是头,脚是脚,各寻各的下手之处,悄没声分头窜将过去。为首四个更不必说,内中赵柱恐伤这位晚娘,上来便朝飞贼左手一方抢过,不问青红皂白横刀就剁。另一伙计也拿了一柄鬼头刀,照准怪客小腿上斫去。

        赵柱早就打定主意,凭乃父的势力,斫杀一个小贼稀松平常,何况对方手持钢刀,夜入人家,又穿着这身奇怪的夜行衣服,就是当场格毙,至多一相一验,丢到乱藏坑里了事。但是此贼胆大得出奇,说话如此可恶,本领又高,正好生擒拷问,先让他多顶几口黑锅,向官请赏,定案之后再将他【创建和谐家园】虐待个够,以出这口恶气,上来改用刀背便是为此。百忙中瞥见同伙用刀斫腿,虽非致命所在,万一对方恨毒,拼过热堂死不肯招,岂不麻烦?方觉那人冒失,就这心念微动、时机瞬息之际,猛觉一股急风,随同怪客两膀挥处,震得虎口崩裂,手臂酸麻,那柄刀也反击回来,几乎斫向肩上,反伤自己,胸前也似震了一下。同时瞥见眼前人影散乱,惊呼逃窜声中互相挤撞倒退,跌扑了一片。

        微闻滴夺两响,一道尺许长的寒光由侧飞过,堂屋中间一盏大灯立被打灭,成了漆黑,敌人踪迹皆无,随听房上喝道:"无知鼠辈倚众行凶,像你们这样人堕落已深,决无醒悟之日,今夜只是给你一点教训,再如不听良言警告,谁也休想活命!"随听呼呼风响,展翅飞腾之声冲霄而起,掠过正面屋脊向空飞去,晃眼声影皆无。

        右面两个伙计和赵柱一样本也不免重伤,临时瞥见内一师兄用本门擒拿手法去抢敌人右膀,想起生擒更好,手稍一缓,虽然也被那股疾风扫中,都是肩臂等处,尚无大害,即此受伤已是不轻,知道厉害,心中一慌,刚往旁边一闪,吃另两个震倒的同伴反跌回来,立脚不稳,歪倒一旁。灯光已灭,人又心慌胆怯,还被刀棍误伤了两个,内中只有落后的小伙计和两个丫头目力较强,不曾动手。灯光灭后,看出对面屋顶上人话刚说完,便有一只其大无比的怪鸟黑影带着两团金光往正屋侧面飞来,心方发慌,鸟已向空飞去,这一来全被吓倒,不敢再追。

        可是这位填房大奶奶和班头大少爷赵柱却遭了殃,一个从小娇生惯养,又嫁这一个名满山东、威震济南,虽是一个捕快班头,却比寻常小官威风更大,暗中含有一些恶势力,连省城府县都要对他看重的名人,当初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又因早年选婿太苛,乃父是个讼棍,只管有钱,谁都怕他三分,真正富贵人家,衣冠世族照样看他不起,于是高不成,低不就,快到三十,在饥不择食之下,乃父又想衙门里有个方便,才嫁给三元做填房。平日伤春大甚,闹了一身毛病,自家再一矜持,越发弱不禁风,一年到头补药不断,寻常伤风咳嗽种种自抬身价的病痛所服的药还不在内,哪经得起这等惊吓?初见怪客时业已胆落魂飞,后来看出她这有孝心的儿子想要动手,本就提着一颗心,打算拦阻,想起所失钱财又太心疼,只得咬紧牙齿,战兢兢往卧房中扑去。本就跌倒地上,四肢无力,紧跟着便听外屋惊呼跌倒,灯光打灭,对头又在屋上发话,未了再听人说飞贼能够变化怪鸟,形同鬼怪,口气那等凶恶,简直作对到底,当时吓晕过去。等到大家忙乱救醒转来,惊魂未定,先就颤声急呼,命人查点财物。一听两个亲生子女异口同声说:"家中所有现成金银全被偷光,并还不留痕迹。"于是连惊带急,加上心疼,一条命去了大半条,急昏过去好几次。那打碎堂屋灯光的乃是一柄小刀,和陈玉庭家所留一般无二,上面也有一条火烧的笛痕。最痛心是赵柱身受内伤,也是卧床不起,另外还伤了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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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雪夜恶斗

       

        赵三元听完前事,正在急怒交加,心中恨毒,为恐敌人暗中掩来,不敢发作。正赶往乃妻房中看了一看,见人未醒,又去赵柱房中察看伤势,代他揉弄。想抬到陈家去请玉庭医治,又知此人老眼无花,自己心事瞒他不过,还要被他嗔怪不听良言才有这些祸事,如真能改前非,听他别时良言,以对头为人决无如此赶尽杀绝,可是此外伤科虽多,均无他好。正在为难,忽见刁福急匆匆奔将进来,驴夫不曾带到,先听众人说,他近数日内常时偷偷回家,虽是天明必回,不曾误事,到底违背当伙计的规矩。今早因乃妻胆小害怕,不令声张,还不服气,自往衙门去了好几趟,不知是否泄露。正想此人性戆,行事冒失,因其人最忠实,易受利用,时常包容,但自己不在家,他便偷偷回看老娘,已非一次,说他老是憨笑,照样不改。昨夜失盗只他一人不曾在家,虽然对头厉害,多他一人也不相干,甚而冒失惹事,多生枝节,此风终不可长,须要骂他一顿,警戒下次,猛想起那驴夫生得短小精悍,正与对头身材相同,头上一顶护耳旧毡帽将脸遮住,黄昏黑暗,急于回家,也未看清面目,只觉脚底极快,跑了这长一段急路不喘一口气,极为可疑,但是自己业已表示不与对头为敌,如何稍见可疑便命人跟踪?又想将人带来拷问,岂非言行不符,无意之中自露马脚。再见刁福慌张神态,情知弄巧成拙,又有变故发生,做梦也未想到平日那么好强好胜,倚老卖老,惟我独尊,就这两三日内竟闹得连受几次重创,丢人破财之事相继发生,和斗败了的公鸡一样,非但不敢露出敌意,有苦只在心里恨毒,连句话都不敢出口。心气一馁,人便软了许多,故意笑问:"我因那驴夫跑得辛苦,回家心急,给钱太少,打算喊他回来多给他几个,就便问他那驴是否肯卖,你怎去了这大一会?"

        刁福指手画脚气愤愤说道:"天底下真有这样怪事,那驴夫走出不远,眼看追上,因为喊他回来装不听见,心里有气,正想骂他,不料跑得太急,滑了一跤。我刚立起,猛觉头颈里吹了一口凉气,回头一看,正是昨夜来的那个怪人,一身漆黑,胁下还有双翅,像是会飞神气。因听大家说过,追的这一路虽是背街小巷,天黑不久,路上不断有人来往,我也吓了一跳。忽然想起昨夜来人正是这等形貌,冷不防就是一扫堂腿,想要将他擒回献功。不知怎的一来,这厮并未见动,我这一腿竟会扫空,又跌了一跤狠的。

        恰巧东大街的米二官人城外打猎回来,听我一喊,立时赶来帮忙,他还同有一位王武师,比他本领更高,方想今天准可露脸,将这厮擒住,谁知我刚纵起,黑影一闪,人便到了房上,转眼失踪。那是两所小房,一家还是我的乡邻,平日颇有交情,正想冲将进去搜索,这厮忽在前面出现,相隔十来家,不是这厮有心戏弄,出声呼唤,又立在街灯下面还看不出,相隔这远,竟不知他怎么过去的。

        "米家打猎的两只大鹰原是关外得来的异种,他花百多银子还有人情才买到手,勇猛非常,寻常野兔山鸡被它看见固是百发百中,便差一点的小兽也休想逃脱它那一双鹰爪,身也格外强大,经原主人苦心教练,据说遇见对头放将起来,还可抓瞎人的眼睛。

        他二人每位一只架在臂上,一半似因那厮欺人大甚,想帮我忙,一半为了带着鹰追行动不便,又听我说这厮可恶,格杀勿论,想拿它试验鹰爪是否能将人眼抓瞎,便将二鹰同时放起,人也和我分成两路追去。不料那厮竟似有心作对,先把人气个够再下杀手,并还专为收拾米二官人而来。

        "我们追到孟家荒园里面,刚想起那里地势荒凉和昨夜众人所说的厉害,人又落单,心里有些发毛,先是接连两声鹰的惨叫,空中呼的一声,似有两点金星,一闪不见,跟着便见前途上山那面灯光晃动。本来天气阴黑,全仗雪光反映,路虽可以看出,其滑无比,一不留神便要跌倒,发现怪人时离家又远,怒火头上,老想起师娘不许张扬的话,忘了喊人,再说回家送信也来不及,幸有米二官人和王教师相助,先还以为便宜,等到越追越远,觉着不妙,一则这厮欺人大甚,你如不追,他必现形引逗,那两只老鹰均是有名异种,比常鹰大一两倍,生来夜眼,暗中视物如同白昼,飞出之后便不再见,竟未发现对头踪迹。我请人家帮忙,自己先溜回来也不好看。米二官人又是火暴脾气,非将这厮擒到不完。为那园地空旷,有两处土山树林,这厮老是忽隐忽现,时左时右,将他逗急。王教师两次劝他回去,反而激怒,一面破口大骂,一面把人分成三路堵截搜索,并说这厮可恶,不管是贼非贼,拼着花一点钱也非要他的命不可。

        "方才分手以后,还曾听他吹那口哨,催鹰抓人,忽然声息全无。那灯光又是对头所发,方才见过两次,惟恐受人暗算,拿着王教师分我的一只单刀轻悄悄掩将过去,灯光忽隐,以为又是故意引逗气人,呆了一会入忽听王教师喊我快去,声急而低,我知他二位也都带有千里火筒,但没对头的亮,先追敌时还曾用过,后便不见,既喊我去,为何不敢高声?赶过一看,王教师刚把灯筒取出晃燃,米二官人卧在地上,一头鲜血,身旁不远横着他那两只老鹰;业已腹裂而死。

        "我吓了一大跳。后来才知他二人先是分路搜索,因王教师年纪较老,久在江湖,经历得多,早就看出对头是个劲敌,再三劝他事不关己,何苦树敌生事,要他东家回去。

        无奈二官人好胜性暴,中途听对方说话刻薄,动了真火,又想试验那两只鹰的威力是否和卖主所说一样,能够临阵对敌,突然飞出抓瞎对方眼睛,非但不听,反而暴跳,罚咒定要将人擒到。并因对头说他如嫌人少怕死,可将家中打手一齐喊来,不必发急种种气人的活,先令王教师和他分路搜索,追到当地。双方先还呼应,后来和我一样不听声息,便知不妙,喊了两声未应,忽听空中老鹰惨叫,越发心惊,惟恐同受暗算,不敢乱喊,正在暗中发活打招呼绕路寻去,忽听前面地上忍痛低呼之声,赶过一看,米二官人已被对头打倒地上。据说正走之间,先是两声雕叫,跟着一股疾风带着两团金星由斜刺里往头上飞过,黑暗中也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料知不是好相与,忙用手中兵器护着头顶往旁纵避,已自无及,始而腰间一麻,人便不能动转,同时空中便有两团黑影带着一蓬热的腥雨当头打下,正是那两只被敌人撕裂的心爱猎鹰,雨水便是鹰血,分明刚死便被甩下。头上一顶新皮帽被鹰爪钩破,左脸上的皮肉也被划裂了两条口子,当时心胆皆裂,勇气全消,无奈这时还不能开口,只干着急,心念才动,以为必死。

        "面前黑影一闪,怪人忽然出现,开口便说:'二官人平日霸占妇女,倚势欺人,花的虽是祖产,活了这大没做过一件好事,平日又是那么强横霸道,倚仗上辈交情和朝中官亲的势力作恶多端,早就想要下手警戒。因其和别的恶霸不一样,只知浪费败家,不知收刮,终日养了一班无业游民摆阔行凶,欺压良民。如今田产已差不多卖光,只剩两家大店铺支持这副空的场面,自己事情又忙,无暇及此,不料我不寻你,你来寻我,正好就便给你一个报应。如肯洗心革面,乖乖回去,将那些游手好闲的恶徒分别遣散,养上三年伤还可活命。否则照我今日所点穴道,虽然少时不解自解,在此三年之内休说倚势行凶,稍微用力便吐黑血而死。在此半月之内更连大声说话俱有危险。就这个我还是看在你那王教师的面上,因他做人鹰犬实是迫不得已,并非出于本心,又因穷途病倒,受你照应,接来家中,才得转危为安,见你所用都是一班饭桶武师,方始留下。平日因你对他本领虽极敬重,为起恶来照样不听良言,只得釜底抽薪,暗中化解,使你少作许多孽,便是今日你如听劝,早些回去,也不致上我的当,遭这报应。如不服气,这里有一纸条,看了自会明白。'说罢递过一张上有几行字迹井画着一根短笛的纸条,将灯筒晃燃,令其照看。二官人不知怎的竟被吓倒,一试已能开口,忙向那厮哀求,对方答说:

        '我先将你放倒,等王教师喊来,把我说的话转告,令其及早回乡,休顾一时私惠,忘却本来面目。我如不因他有许多苦衷,今夜照样也是对他不起。'说完灯光立隐。

        "因有土堆枯树挡住,王教师快要近前方始发现,匆匆一说,便知内伤甚重。王教师本领甚高,前数年因受仇家暗算,伤还未愈,人又病倒在一小店之中,二官人恰由当地走过,听人说起他的本领和与群贼动手败中取胜经过,连忙赶去,接到家中,只差半日工夫不被贼党仇杀,也必病死,因此感激。二官人性暴好色,以前常时霸占良家妻女,全仗王教师苦口劝解,近年才未发生抢人之事,几个最凶恶的党羽也被连明带暗警告打发。近年专喜打猎,地方上人少了许多事故,都是此人之功。他内外武功均极来得,经他周身抚摸查问,知道就此捧将回去还有不妥。先疑我也吃了大亏,对方又有不许张扬之言,试探着将我喊去,见我无事,连说好险,一面要我相助,由他轻轻将人捧起,再令我将头捧住,不令丝毫摇动,稳步前进。走回一里多路,才遇见一个相识的人,推说打猎受伤,代他喊人用门板把二相公抬送回去。

        "分手之后,我正越想越气,离家已近,忽又有人拍了我一下肩膀,回头一看,正是那黑衣怪人。我想起师父常说硬的不行来软的,明的不行来暗的,不能吃眼前亏,连米。王二位那大本领尚且不行,何况于我?手中的刀又还了人家,如何斗他得过,打算用激将之法诱他来见师父,一面说:'我家有老娘,业已穷得快要讨饭,前几年全靠二相公的奶妈代向师娘求说,才蒙师父提拔,收到门下。因我拜师年浅,人又太笨,始终是个小伙计,巴结不上去,你何必和我这个苦哈哈作对?真是好的,请到我家和我师父谈上一会,休看他老人家那大名望,对你这样有本领的江湖朋友照例远接高迎。就是对头,既蒙光降,来者是客,明人不作暗事,也要约好日期,大家心明眼亮分个高下。'  "我正背读师父平日所说那些话,还未说完,他已开口拦道:'你这浑人不要说了,你师父我已见过好几次了,方才还借了别人的驴子送他回家,他老是对面装不相识,我怎好意思勉强他呢!实不相瞒,不是昨夜拿了他的银子,我还不会来呢。你对他说,口是心非的话全没用处,他要我给他日期,约人寻我一分高下,再妙没有。我还给他一个便宜,在他所说日期以内,无论寻谁决不暗中作梗。如其先想见我一面,三日之后可去大明湖旁柳泉居酒茶馆中相待,必能见到。不过他的目力不济,只会寻那身材矮小的人,莫要对面不说,疑心生暗鬼,误认旁人,却莫怪我开他玩笑。还有一件,他只不到处张扬,和老百姓作对,除非自寻烦恼那是无法,否则无故决不寻他晦气。他在狗官那里所得四百两银子,还有一百刚带回去,必须照我昨日所说备好罚款。他和毕贵共是八百两银子一家,毕家的今夜明早定必备齐,念在他妻还晓事,我已免去加利。你师父却是不然,晚一天加一成,十天为止,分文不能短少。如不照办,便是犯我的法,此与方才订约之言不同,不能混为一谈,言明在先。帮手只管约请,只能将我擒住,或是打败,还他十倍都可,目前却无丝毫商量。还有他那宝贝儿子自寻死路,想要暗算,为我掌风扫中,受了内伤,急速往寻内家名手医治,还能多活几年,像陈玉庭那样想要医好恐非容易。此非寻常掌风,所伤又是肝肺要害,必须和我差不多的人,还要有药,才好得快,否则越来越重,短命更快。'说完转身要走。

        "我想,救人要紧,打算好言求告。他说:'这次出来虽然打定主意,不是万不得已决不伤人,但像你师父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何况自寻死路,并非是有心伤人,多说无用。如换旁人,昨夜就不亲自下手,也必将药留下了。'我虽气极,拿他无法,知其不会伤我,还想暗中尾随,看他走往何处,哪知跟了不过十来丈,眼看人已转往前面小街,忽然又在身后出现,说他会变会飞,想要跟踪毫无用处,莫要自找苦吃,你师父正在急等回信,还不快滚!我看出他神情不善,不敢再和他强,刚一转身,人便变成一只大黑鸟腾空飞走。"

        三元一直细心静听,不许子女插口,听完转问:"大鸟如何变法,可曾眼见?"刁福答说:"当地原有一盏街灯,变时我刚转身,因听大鸟腾扑展翅之声,回头一看,就这连前带后略一转侧,至多两三句话的工夫,人已不见,三处街灯昏光影里突然飞起一只大鸟,向空飞去。这类大鸟如由地上起飞本较费事,何况街巷不宽。此鸟两翅好似还未完全展开,业已将路遮满,竟会快得那么出奇。我举步回走时还曾见人立在街灯之下,等到闻声回顾,人便化鸟飞起,略一腾扑,两翅微一收合,便和箭一般向上斜射,晃眼高出房顶,两翅全张,再一招展便腾空而去。眼看那双金光明亮的怪眼由大而小,射向空中,由酒杯大两团变成两点金豆,流星飞射窜到暗云里去,一闪不见。两翼风力大得吓人,呼的一声由我头上斜飞过去,差一点立足不稳,被它扇倒。昨夜人都说他不是妖怪也会邪法,我还不信,今日眼见果然是真。他临去还说,所有的话都要带到,否则师父和我均有不利。方始照实禀告,还望师父不要见怪。"

        三元强忍悲愤愁急,略一寻思,忽然起立,走向院中,拱手朝上苦笑道:"大侠影无双,我对阁下佩服已极,信与不信在你,我必遵你吩咐,不过打架不恼助拳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该连累家属,就说我那犬子对你冒犯,但是他们事前不知来者是谁,阁下又是孤身一人夜间光降,承你不弃,代我散财消灾,就算我那些钱都是在公门中造孽而来,自来善财难舍,他由梦中惊醒,一时糊涂,不知利害,听说阁下拿走许多财物,将众人逼住,吓倒他的娘,当面欺凌、辱骂他的父母,稍微有点血性的汉子也难免于怀恨,何况年幼无知,自然冒失。日久自见人心,不是逼得无路终可看出真假,至多十日之内,不管毕贵如何,我必先将班头辞去,你要的银子也必如期奉上,哪怕向人求告借贷,决不短少分文,只望念在犬子一时无知,情有可原,能够今夜容我拜见,固是样样听命,决不敢抗。否则也请指点一条明路,赏赐一包伤药,免其一个年轻汉子就此葬送,请阁下高抬贵手如何?"

        说了两遍没有回音,料知敌人已走,否则这等说法虽是面面俱到,可伸可缩,对头那样自恃好胜的人决无不答之礼,白费了一些口舌,还当着全家子女徒党丢人,再想到所失财物,只管暗中咬牙切齿,心里恨毒,还要防到敌人万一未走,或是留有余党,稍有不合又吃苦头,不敢露在外面,只得垂头丧气,勉强安慰众人,禁止向外张扬,另外再说一些日内辞差的假话,然后轻脚轻手走到房内。恰巧伍氏由昏迷中惊醒,见了丈夫自更撒娇,刚要开口咒骂,便被三元暗中示意止住,再一想起昨夜经过,心胆皆寒,看出丈夫也不是人家对手,所失财物已难取回,心里一急,人又几乎晕倒。

        三元怜爱少妻,恐她添病,还不敢说出岳家失盗之事,听她哭诉前情,又是心痛,又是愁急,一面还要设法延医,去救儿子性命,敌人虽然可恶,所说决非虚假,否则便是自己多年经验和所练本领,家中藏的伤药也能医治。方才仔细抚按察看,竟会束手无策,只和日里一样吃了一点安神定痛的药,不敢冒失。请陈玉庭来医,虽然话不好说,有些为难,敌人并还说他无用。此老毕竟内行,相识人多,怎么也能指点一条明路。好在照敌人口气,只不公然和他作对,暂时不会有事发生。想到这里,因医生已来过两次,救子心切,便向爱妻再三劝慰,请其保重,并说日内便要辞差,今夜还须出外借那八百银子,准备影无双来取,免你母子又受惊吓。伍氏自不愿他离开,还在撒娇,赵三元费了许多口舌,才将这四十多岁的老佳人哄睡。以借银为名,嘱咐好了徒【创建和谐家园】女,又向附近相识人家借来一匹快马,往陈玉庭家赶去,准备讨教之后归途绕往毕家探询,告以经过,表面仍是隐忍,并向本官告退,一面设法暗中警告,说飞贼如何厉害,非此做法不可,明言自己和毕贵业已吃了大亏、家产尽绝,大老爷再不谨慎,这类不是人力所能抵敌的妖贼怪人一旦触怒,还要激出大变。我二人平日人缘名望和办案的本领大老爷终有一点耳闻,几时见到这样胆怯惊慌,实在扎手,不敢稍微疏忽等语。本官人甚明白,一见即知,不过事前必须万分谨秘,丝毫泄漏不得。

        一路盘算,并想由东路上这些能手,何人有此本领,能与此贼为敌。马行甚急,业已走到陈家门外。见门紧闭,猛想起老头子晚年纳福,又喜练功,治家严肃,虽是财主,一向早睡早起,辈份又高,一班朋友都知他的性情习惯,极少深夜惊动。偶有久不相见的好友路过来访,或是专心拜望,除非真有急事,照例也由他的儿子门人代为接待,明日再行相见。因其口直心快,本领高强,公私两面均有势力,家中富有,慷慨大方,最喜帮人的忙,来的人就当时无事求他,以前多少受过帮助,至不济也送过川资厚礼,加上多少年来的习惯,非但无人怪他性傲慢客,反而说他侠义诚恳,没有虚假,连江湖朋友和当地绅商全都传为美谈。休说平日,便是前夜飞贼影无双留刀寄柬,二次现身送回帽花,将刀取走,前后闹了两次,聚有满堂宾客,照样也是刚交二更人便辞去。此时天过三更,比前夜更晚,连他练夜功的时候都已过去,来时桥上遥望,这大一片房屋园林没见到一点灯光映照,分明人已早睡,怎好意思惊动?

        三元先颇为难,暗怪粗心,悔不早来,继一想此人虽是绅士,人最四海,我到别的缙绅人家,凡有功名中人在座,哪怕是个秀才酸丁,都要知趣回避。惟独到他这里,无论来人是何出身,一体款待。谁要自高身价,表示不快,便与绝交。是到这里来的读书人均知他的脾气,向无贵贱之分,人又公正谦和,以身作则,慷慨好施,有求必应,不像别的富家净说好听话,一毛不拔,谁也不愿断这一条好路,就是酸气重一点的读书君子至多设法避开,另坐一桌,决不敢稍露辞色。自己也极知趣,遇到真正请有世家大族中的绅士早就回避,托词走开,就这样,一班自命高贵的厌物还说闲话。如非交了这位朋友,连出远门都有照应,实在不舍放弃,几乎不与交往。

        其实,玉庭交我二人多一半还是为了好名喜事心盛,觉着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府县官不时更换,三班六房中人却是常在的地头蛇,呼应起来方便得多,有时本官人情还未交派下来,犯人业已得到照应,救了朋友,还有面子,就是于理有亏,不免受到官刑,官府再犯书呆子脾气,不卖情面,他至多不准人情,想给犯人多吃苦头决办不到,连应受的罪孽均可因他一言而免。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人缘越来越好,最重要便是心思周密,事无大小样样想到防到,都安得有人,一呼即至之故。虽然老头子从不仗他财势偏向犯人,以曲为直,只要请托到他那里,有理的不必说非救出不可,无理的也必免掉许多例外的罪孽。

        这一类事甚多,虽然刑名钱谷两面他都有人,班房的人更是仰他鼻息,但这一等人就是对方没有门第之见,也不配做他座客,本人也必不敢高攀,除却见面打千,诺诺连声,决不敢说个不字。全仗上辈遗留的老交情,昔年又曾同过几天师门,这才拉成平等之交。因其交友太杂,三教九流无所不包,用人之事最多,他一面好名喜事,又恐招摇,遇到不相干的小事大都不托本官,专托下面,所以自己虽然拿过他不少酬劳,他也简直成了全班房中的一个财源,到底代他出过不少的力,并无一次违背他的心意。今当危难关头,师门交谊暂且不论,就凭为他跑腿办事这一点难得惊动一次,想也不好意思拒绝。

        念头一转,刚鼓起勇气,待要下马叩门,忽见里面灯光一闪,门已大开,出来一个少年,正是玉庭最心爱的徒弟雪花刀杨天寿,知其少年老成,精明强于,深夜开门必有原故,莫要又和那日一样,主人已先得信,正要开口,对方已先举手请进,引往外院众门人待客的大厅里面,随有下人送上烟茶。看出前院漆黑,人都睡熟,下人只得一个,也似刚被喊起,心方奇怪,杨天寿已将炕桌上预先写好的一封信连同一包伤药递过,笑说:"家师临睡以前交我一信,并说昨日感冒未愈,赵班头来早还可相见,如来大迟恐已服药安睡,令我转交。老班头看完此信自会明白。我本不知何事,等到三更过后人有点倦,但知家师向无虚言,刚刚和衣卧倒,这位异人便在窗外将我喊醒,说你骑马就来,我连忙追出,人已不见,听那口气还不甚坏,这包药也他所留,上有服法,病人吃了下去至少保得一半平安,如再寻到内行医治,静养三月便可复原。他明知你口不应心,何以如此,全是毕班头之妻悔过心切,所以感动,觉着多恶的人也有醒悟之时,故此不问真假,先将此药留下,如能洗心革面,真个辞差,从此不再欺压善良,也并非没有活路等语。我虽不知真意如何,但这包药关系重要,天已不早,请快回府去吧。"

        三元业已把信看完,大意是说,翼人影无双剑侠中人,赵柱已为内家罡气所伤,非真有功力的内行不能医治。玉庭自己无此能力,方才影无双命人送信,得知此事,十分代他愁急,无奈爱莫能助,最好能照那日所说去做,遇事想开一点,或者可以无事,忠言止此,还望三思等语。三元何等阴险,看出就是自己样样服低,所失财产仍是休想取回。玉庭语意又极严重,急得心里乱抖,一句话也不敢说,想了一想忽然起立,朝着院中拱手说道:"多谢大侠盛意,我必照办,日久见人心,多说无用,你老将来自知分晓。"随向杨天寿告辞,并请代向玉庭致谢,到了门口又说:"我真惭愧,还比不上毕家弟妹,一样服低悔过,何以不肯信我,我真想到他那里打听=下应该如何说法才好呢。"

        说完,偷觑杨天寿只是微笑,一言不发,料知自家心事已被对头看破,玉庭师徒也都得知,掩饰无用,心中越发愧恨,自觉无趣,只得作别起身,匆匆上马。暗忖:"对头这样人物,暗杀个把人易如反掌,决不会再用什么阴谋,何况又由玉庭的手转交,这包伤药定必灵效。上面写明天明之后空腹服下,还要用人扶了走动些时,等到出汗才能卧倒。现在离天明尚早,索性去往毕家走上一趟,看他夫妻闹的什鬼。这婆娘也真能耐,对头那么精明竟被哄信,先疑陈文出外代他约人,后来路遇,并无形迹,济南府的能手十九相识,多半均被对头吓倒,就请人家也和玉庭一样不会出手,如说外面约人,决不会当日就打来回。陈文虽然全部假装,辞色可疑,请人的事明已料错。这婆娘昔年原是一个有名女飞贼,外号飞来凤,又叫桃花三娘子,相识的人最多,昔年两次大盗案都她暗中献底才得破获,莫要城关内外还有什么能手隐姓埋名在此匿迹,和她暗有来往,可以约出相助。自己和毕贵同道弟兄,他还是个副手,如被瞒过,丢下自己独自成功,借着事关机密为由,眼看对方成名,还不能怪他不讲义气,吃了哑巴苦,说不出来。"同时想起马翠凤虽是妇女,机警深沉,狡猾无比,如非看准一发必中决不轻举。前两次大盗案早就看出她的本领心计,不由又加上一层妒念,越想越气。如非和影无双仇恨大深,人又稳练,几乎想给毕氏夫妇叫破,闹个大家都吃不成才对心思。

        转念一想,此时大家都在破船上面,理应同舟共济,如何忘了倾家杀子之仇,先闹窝里反。何况这婆娘日里先就暗示,打我招呼,不过事情机密,不便明言。她如全数隐瞒,只在暗中下手,直到成功方始说出,又当如何?我平日不是这样量浅的人,今夜为何浮躁起来?莫非真个为了损失大大,连人都反常不成?对头这样扎手,心情再要一乱,如何能够办事、心里一急,连忙把气沉住,稍微冷静,盘算好了主意,再装出神,自言自语道:"这婆娘最是贪财,丢的财物比我还大,竟想得开,不知是何原故?我早不想吃这碗公门饭,偏被本官留住,如今闹得倾家荡产,实在冤枉。现已决计告退,不知所失财物这位影大爷能否给我留点棺材本?要是辞了差还不肯放松,那才糟呢。我先往毕家打听打听,既不想干,便越快越好,早点告退,落个一身轻,索性往外面去避上几月风头,免得事情闹大,本官寻找,不答应他还要连累家属一同坐牢,才更冤呢。"

        三元原是故意做作,先把马放慢,独个儿捣鬼,念念叨叨,装着又心痛钱,又怕强敌,左右两难,样样愿意,最后再装不是对手,决计辞差,去寻毕氏夫妻商量告退方法,一面暗中留意,见街上冷悄悄的,为了夜深风寒,天气太冷,连打更的都未遇到一个,偶然听得两处梆声由街口破屋更棚中传出,声都发哑,明明更夫怕冷,缩在屋里敷衍故事,心中暗骂:"奶奶的,难怪飞贼横行,此时街上静得一个人都没有,蹄声这响,这些【创建和谐家园】的更夫连头都不探一探,真个气人。你们多留点心,我们就不省事,也多一点耳目,偏是这懒。不过事也难怪,他们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官家又没有口粮,全凭铺户人家三节婚丧喜庆的赏号和平日所给残羹冷饭勉强度日,这样冷天,我从头到脚都是皮棉包裹,尚且手冻足僵,如非戴有厚棉风帽,连气都透不转,他们穿得那样单薄,就肯卖命,这冷也经不住。何况这些老弱孤穷,风都吹得倒的更夫,见了飞贼也是无可如何,就出来有什么用呢?"

        三元心正胡思乱想,猛瞥见接连三四条黑影在前面转角上闪过,料知对头跟将下来,并还不止一人。如在平日,三元早已催马上前,拔刀动手,一则自知不敌,事前打好主意,非但表面服低,夜里孤身出面,连兵刃暗器均未携带。又见对方人多,就眼前所见已三四个,也许前面还有同党,业已驰过,身后也有跟来都在意中,可见对方人多势众,日里料得一点不差,弄巧还不止那七个号称义商的飞贼大盗,如真孤身一人,怎么办出这许多大事?他便神仙鬼怪也顾不过来。这么多的劲敌,且喜今夜不曾冒失,就是当面遇上,手无寸铁,便是悔过明证,凭自己一张嘴也可过去。想到这里,索性把马放慢,以示不肯跟踪,也未回顾。相隔毕家还有两里多路,正想照今夜对头送药情景和所说口气,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服低告退,不与为敌,免得张扬出去碍他的事,遇上决不妨事。

        如有恶意,他这样多的人,来路途中已早下手,怎会没有动静?同时遥闻辕门鼓响,天已四更,猛想起对头所走也是毕家一面,听说影无双每次出手都在人家晚饭前后,只自己和毕家来得最晚,也只二更到三更的光景,此时成群飞驰必有原因,莫要上了那婆娘的当,前往入网,自己被人瞒住还不晓得。心中一惊,口说:"只顾乱想心事,天已四更,还要赶回给病人吃药呢。"口里说着假话,一拎辔头,两腿微夹,马便如飞往前驰去。

        两里来路转眼赶到,遥望毕家后院灯光隐隐上映,越料双方业已对面,不是尊若上宾,假意款待,便是暗中伏得有人,设有一网打尽的阴谋毒计,忙将马头一偏,向右侧面小巷后门中走进,马也勒住,轻轻掩到后门外面,将马系在石桩之上。待要叩门,忽听里面兵刃相接,金铁交鸣,打得甚急,料知阴谋已被敌人识破,动起手来,觉着进也不好,退也不好。主人如占上风,现成功劳不抢固是冤枉,这类强敌如为所败,决非对手,岂不更糟?正在举棋不定,忽又听出里面动手人多,少说也有十好几个,并还旗鼓相当,隐闻毕氏夫妇呼喝之声,井无败意,断定请有能手相助,心已跃跃欲试。转眼一想,自己并未带有兵器,分明两面均可占住,主人如胜,打落水狗,主人如败,还可向敌讨好,将来另打主意。刚忍不住,匆匆卷起皮袍,扎好腰带,往屋顶上窜去,忽听屋脊后面有人低声笑说:"这是什么缘故?"

        三元本打定不看准不下手的主意,听出耳音颇熟,知道房上还藏有强敌,下面胜败尚自难料,越发不敢冒失,故意说道:"他们夫妻日里还在劝我服输,及早告退,如何深夜之间动起手来?"同时定睛侧顾,房脊后面一条黑影已箭一般朝侧窜去,也不知是一是二,身法快极,一闪无踪。上来听出房后有人,没顾到留意正面,等到黑影不见,再往后院一看,敌我双方竟有十五六人之多,毕氏夫妇均以全力与敌拼命。院落本大,另外几对打得更急,内有两个好手都是以一敌三,急切间也分不出谁是敌友。两面廊上点满灯笼,另外还有几个伙计一手拿着兵器,一手拿着火把,双方都是哑斗,除马翠凤偶然呼喝两声而外,无一发话。这班人的本领无一寻常,内一老头本领更高,看神气分明主人早就知道对头要来,有了准备。心正不解,内中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敌人好似受伤,忽往自己这面屋上逃来,马翠风大喝:"莫放此贼逃走!"抽空扬手就是一镖,那贼"嗳呀"一声几乎立脚不住,连屋瓦也被踏碎了好几块。三元这才看出逃的是敌人一面,同时瞥见院中又有一人打败,被对方踢翻在地,正举刀要斫,吃马翠凤赶将过去一刀架住,那人便就地一滚,窜往阶沿之上,才得保命。跟着便有一人纵过,将马翠凤的敌人挡住,这班人除毕氏夫妻而外,十九穿着夜行衣靠,打得十分猛烈,业已成了混战,急切间也不知如何是好。要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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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斗群贼 翼人会空空

       

        前文赵三元由毕、伍二家回到自己家中,得知翼人影无双将家中现银盗光,并令照县官洪斌所给银两加罚三倍,过一天加一成,十日为期。如其怀恨不服,三日之后可去大明湖柳泉居相见。爱妻吓病,长子赵柱受了内伤,门人伤了两个。又听刁福来报,东大街土豪米二官人也为对头所伤,被王教师护送回去,要养三年才得痊愈。失意之事接连而来,忍气吞声将爱妻哄睡,骑马赶往陈玉庭家中求医求教,不料影无双又赶到了前面,并还给了一包药,玉庭已睡,不曾见到,匆匆看完所留书信,别了玉庭的门人雪花刀杨天寿,又往毕家赶去。

        一路上口是心非,正在自己捣鬼,忽见前面街口有四条黑影闪过,想起毕妻飞来凤桃花三娘子马翠风的机警狡诈,恐其暗约能手布就罗网暗算敌人,自己被她瞒过,无功可得,还要丢人,心里一急,二次催马前进。遥望毕家后园灯光上映,刚到后门下马,便听内里拼斗之声甚急,双方人数颇多。先是进退两难,继一想身边未带兵刃,无论双方胜败均可相机行事,刚刚纵到房上,便听侧面房脊后有人发话,跟着一条黑影一闪不见。再看下面两廊灯光明亮,双方恶斗猛烈,人多不识,除主人外十九夜行装束,正看不出是敌是友,忽有一人被马翠凤暗器打伤,窜上房来,又中了一镖,几乎跌倒。主人这面也有一人被对头打翻在地,不是马翠凤抢救得快已被杀死,急切问正打不起主意。

        房上那贼业已看出上面伏有一人,好似受伤情急,怒吼一声,猛扑过来。三元心想,此时双方胜败未分,我又不曾带有兵器,乐得假装到底,忙即往旁一闪,口喝:"我是来寻朋友,并不与你为敌。"

        那贼见对方没有拦他,立时乘机往旁窜去,一言不发,便想逃走,无奈伤在腿部,行动不便。刚过房脊,停得一停,便听下面毕贵大呼:"老大哥快些擒贼,这个不是影无双,乃我夫妻的仇人。"声才入耳,两条黑影已箭一般由下面窜将上来,只一照面便将那贼打倒擒住,绑了下去。同时下面厢房内又纵出了两人,只怒骂得两声,群贼立时一阵大乱,纷纷纵出圈外,慌不迭往对面房上窜去。下面的人也跟踪纵上,穷追下去。

        内有一贼被后出两人打倒,掼落院中,转眼人数去了十之七八,只剩毕氏夫妇和两个生人正朝受伤被擒的两贼戟指怒骂,听口气,这班敌人均是仇家。三元也纵了下来,因恐将马失去,先往后门外面将马拉进,回到院中一看,所擒共是三贼,貌相均极凶悍,已被绑紧,一个并还加上重镣手铐。

        一问经过,毕氏夫妇带着满脸愁急之容答说:"老大哥怎会深夜来此?耳目真灵,莫非我们的事你已知道了么?"三元知他夫妻一鼻孔出气,女的更是狡猾,明知故问,笑答:"我是为了家中出了变故,想起实在害怕,来寻二弟商量告退之事。听得里面动手,上房窥探,无意之间撞上,差一点疑心你们是和这位影大爷作对,所以你那对头受伤逃走,我连手都未伸。如其事前得知,怎会手无寸铁,连兵器都未带呢?"翠风咬牙切齿答道:"此事大哥也有关系,今夜敌人都是你哥儿俩破获那两次大盗案的同党来寻我夫妻报仇,最可气是指明和我作对。事有凑巧,不是事前有一老友送信,并代约人相助,还许当他影大爷派来,那才糟呢。"

        说完,正要细谈前事,忽听房上有人喊道:"三娘子,我们早已洗手,不是为你人单势孤,多年交情,也不至于出手;二位老前辈因想代你除害,业已穷追下去。我们不愿见生朋友,改日再会吧。"翠凤忙喊:"诸位弟兄留步!"人已无踪。另外两个帮手本和陈氏兄弟绑那三个受伤的贼,事完并未走过,也说:"三娘子再见,天已快亮,对头来人颇多,许还有事,我们去了。"翠凤连忙赶过,那两人把手一拱,已朝房上纵去,身法颇快。三元暗中留意,见这班人都是一身黑衣,带有面纱,本领颇高,所擒三贼两个腿上鲜血,业已浸出,滴了一地。虽被擒住,神态甚是倔强,想起前两次盗案翠风做得实在太辣,事隔三四年没有音信,还当对方不知是她所为,又知自己和毕贵不是好惹,故此无事,不料今夜大举来此复仇。事前并未听说,共只半日夜工夫,哪里约来这许多有本领的帮手,心方一动,主人已往上房请进。

        到了屋中,原来班房中虐待犯人、逼问口供号称五大件的全副刑具早已布置停当,同时发现被擒三贼虽然面带苦痛之容,带着脚镣,一步一步在陈氏弟兄喝骂之下挣扎走动,伤处鲜血点点滴滴由裤腿里落到地上,显得狼狈已极,但照平日经验,像这类本领高强,并有许多贼党业已逃去,就是心中怕死,为了本身体面和同党的援救,不到真个受刑不过,也必要装上几天硬汉,有那强项一点的更讲究连滚几次热堂不哼不哈,以取得同党和人们的尊崇。只要一场官司挺过,立时成了好汉,便是班房中人只管专用毒刑拷打犯人,也都喜欢硬汉,看不起脓包,越是胆小卑鄙反更吃亏,照例都是软硬兼施,上来先是大酒大肉尽情款待,讲那一套虚情虚面,非等好话说尽,对方满不听提,不讲交情,迫于无奈,方始发作。虽然一动手就是辣的,上来都是骗供,轻易不肯动刑,以防对方怀恨,将来翻供多招麻烦,在刚擒到手时真恨不能和哄祖宗一样看待。像今夜所擒一望而知是个积年巨盗,成名飞贼,无论如何多少总有一点骨头,何况所伤均在腿臂等处,并不甚重,血流这多,主人又未叫人准备伤药,业已到手的公事一言未问先就这样【创建和谐家园】威逼,和对寻常老百姓一样,好些不近情理,心中生疑。料是主人夫妇闹鬼,假装点火抽旱烟,故意把那血迹踏上一脚,忽听翠凤喊人快些打扫血迹,并骂:"该死狗强盗,我这是干净住房,今天被你上了喜色,闹得满地都是血迹,少时老娘叫你知道厉害!"心又一动。回到座上,刚故意失惊,说:"我真冒失,也染了一脚红的。"说罢,伸手想取纸煤要擦,看它是否真血,翠凤已拿了一块抹布,口说:"见红三分喜,恭喜大哥大吉大利,步步都是彩头。"一面说话,将布递过,暗中微使了一个眼色。

        三元见状,越发醒悟。又见内中一贼将面朝内,口角微露一丝笑容,料知双方串通,捉贼是假,特意借此请来能手暗算影无双,成功之后他再出头领赏,否则便算两起贼党相斗,与他夫妻无干。也许当夜料定影无双要来,由所请帮手假装贼党寻他夫妻报仇,影无双知他夫妻业已悔过,出头打抱不平,固不免于上当,否则先将事情稳住,或等影无双来时请其相助杀贼,引使落网,就便还可辗转约人都在意中。主意想得真毒,照此做法,休说像日里所见那两个少年对头,便是积年老贼也不至于看出破绽,端的巧妙已极,不知弄什东西装些猪血绑在腿臂等处,仗着这婆娘镖打得真,将其打破,流了出来,一面再由这三贼假装受伤,被他擒住,以为将来之计。非但伤血是假,连动手的双方都是他约来的一伙,内中必还有两个最著名的能手在内。自己在做了多年班头,名望这大,今夜这些来人分明全是飞贼大盗,这娘们自从出事并未离开,只陈文一人不在家中,路上相遇天色尚早,他又假装斯文,惟恐露出破绽,可见所请援兵必不在远。我连日奔走,想尽方法,到处碰软钉子,连一个帮手也未寻到,这娘们就此半日光阴请了这多有本领的绿林中人,所居近在省城以内,这些人的踪迹竟会一点不知,说将出去也是笑话。固然来人多一半是蒙面改装,内中也有本来面目,怎会一个不说?就算蒙面的有几个是熟脸,不曾露出,如今许多名武师均被影无双吓退,这班贼党断无不知之理,难得这样听话,竟肯为她出力卖命,真个手眼通天,比我高明得多。如今不与合流,更连一点光也沾不着,眼看人家成功领赏,自己丢人失财,以后还无颜出头,岂不更是冤枉?

        三元心虽万分妒忌,但是无可如何,正在暗骂"浪娘们烂桃,不知用什狐狸精手段迷得这班强盗这样死心塌地",忽听翠风气愤愤说道:"大哥,我已决计劝你二弟明日告退,不料发生这事。这三个狗强盗奸淫杀抢,无所不为,又是专为寻我夫妻晦气而来,我们平民百姓须守王法,幸而他们所行所为万恶滔天,这位影大爷断无没有耳闻之理。

        你二弟也是只此一事,不等办完无法销差,除此之外便是仇人再要寻来,也只托那两位洗手多年的老前辈出头相助,别的事再要过问便是天诛地灭,不得好死。我知大哥也是告退的人,本来不应拖你一起,但你弟兄二人一向焦赞、孟良,亲手亲脚,理应同进同退,说不得只好委屈你几天,等把这件公事交待完毕一同告退了,这叫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老大哥想必不致怪你这个弟妹给你添烦吧。"

        赵三元知道翠凤因见自己发现阴谋,惟恐暗中破坏,不便再作独吞,打算借此卖好,心便平了许多,暗骂:"这娘们真鬼,休说毕老二那样又爱又怕,丝毫不敢违抗,这样机伶的娘们到了我手,也必当她心肝活宝看待,现在非她主持不可,另走一路平白吃亏,还是老了面皮因人成事上算得多,连忙笑答:"我不能不顾弟兄们的义气,万一影大爷知道,当我弟兄又在办案,要不愿意,谁受得了?"

        翠凤暗骂:"老鬼,假装糊涂!"口却笑答:"我也担心这个,不过影大爷是侠客,他们这些强盗专一奸【创建和谐家园】女,杀害善良,我想影大爷要是遇上他们也必不容。老大哥你先没来,没听他们初来时满口喷粪,要把我擒去如何如何,我也无法出口说那些混账话,那才叫气人呢!休看我是妇女,比你二弟明白得多,我已想好,只要问心无愧,捉的是恶贼害人精,就代官家办案他也愿意,事情不能一概而论,你弟兄照样可以除暴安良,为被害人伸冤,只做得对,我断定他老人家决无话说,不信你就试试。我要不是看准你二弟交待完了这件公事立时辞差不干,这位大侠女英雄决不肯使我夫妻受逃走那些恶贼暗算,我还不敢这样大胆安心呢。你也知道这伙强盗多么凶恶,虽有两位老前辈随时相助;他们洗手多年,一则不愿出面,二则我也不好意思叫人家日夜守在这里,仇敌人多,不知几时突然暗算,怎防得了?影大爷如让仇敌将我夫妻害死,我们听他教训,改邪归正的人反而受害,他岂不是丢人么?要和昨夜一样,他在这里亲眼目睹,岂不是妙?偏巧人没有来,也许还要费点口舌都不一定。大哥深夜来此,遇见影大爷没有?大嫂可知此事呢?"

        三元便把经过说明加上一套假话,耳听毕贵喝骂之声,三贼正在连声求告,说今夜之事并无人知,如肯释放,情愿多用金银买命,从此化敌为友,也决不在当地生事。内中一贼并且还是盗魁爱子,更吓得话都说不上来。三元暗骂,这三个假仇人【创建和谐家园】的笨贼,难为毕老二是老公事,会忘了凡是真正强盗都是又臭又硬,哪有这么乖巧。这婆娘那么会浪,样样想得周到,如何装得这样过火?那么厉害的强敌,稍露一毫破绽,白费心机,前功尽弃,丢人不算,还要惹祸。正在寻思,忽听毕贵厉声发威大骂:"狗强盗,今夜欺人太甚,你就拿来一座金山也必打你一个半死!"说罢便喝动刑,陈氏弟兄业已取下旁边皮鞭,装得满脸都是煞气,方想:"我看你自己人怎么打法!"忽听翠凤低声微噫,故意怒喝:"等我先打他一顿出气再说!"说罢,便将新穿的上衣重又脱下,忙着系那腰带,卷起袖口,仿佛心已恨毒,人却还未走过,并朝自己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此时同船共命,不是看便宜的事,急呼:"且慢动手,我有话说。"目光到处,翠凤已抢将过去,照着内中一贼恶狠狠扬鞭就打。

        三元身法本快,知她故意做作,既是合谋,便应装得越像越好,心念微动,人也跟踪纵过,用手中烟袋锅头一勾,那条皮鞭立被荡开,双方势子都猛,那贼不曾打中,却朝赵三元身上反扫过来,闪避不及,叭的一声正中背脊之上。翠凤自然假装惊惶,连问:

        "大哥打痛没有,我真疏忽,这是那里说起。"三元觉着背上隐隐作痛,暗骂:"浪娘们,【创建和谐家园】的手狠,你要诚心打这一下,早晚叫你知我厉害。要不是身上穿着厚皮,这一鞭岂不够受?"心中寻思,口还不便说出,忙答:"无妨,我也真急了一点,难为你两夫妇是老公事,这样沉不住气,人家弟兄业已好招好供,足够朋友,自来骂无好话,打无好手,当场不让,有什客气,如何为了几句戏言这样冒火,他三弟兄又不会跑,有话大家商量,着急作什?"随令陈氏弟兄:"将这三位朋友带到厢房里面,由你两弟兄作陪,好好待承,等我们谈上一会再去向他请教。"陈氏弟兄自然会意,应了一声,带着三个垂头丧气,假装痛苦的贼党一颠一拐往厢房中走去。这里毕氏夫妇也都假装醒悟,明白过来,先说三元有理,自己见事则迷,忘了他们还有许多同党,此时毒打引使怀恨,事更难办。谢完指教,三人又故意鬼头鬼脑低声谈论,商计明早送客之事。

        三元想起天已放明,还要回去送药,便向主人辞别,并说第三日想往大明湖寻见那位异人当面认错,请其格外从宽发落,自己决计辞差,只求留碗粗茶淡饭,不要使他当众丢脸,以后无法见人,便是感恩不尽。翠凤又再三叮嘱:"这位影大爷和神仙一样,就有什不得意的事也要明言,千万瞒他不得,否则自找苦吃,还难挽回。他如真个痛恨你我,当成仇敌,也不会给你儿子伤药了,明想将你感化过来,改邪归正。大哥要劝大嫂凡事想开,放明白点。我如不是家中事忙,你二弟人太忠厚无用,早看大嫂去了。"

        三元心想,这娘们真浪得妙,换了别人非被瞒过不可,随口谢诺,匆匆牵马,仍由后门走出。到了门外,又教毕贵如何骗供送官,事情一完即速告退,然后上马赶回。

        三元到家一间,并无什事,心中暗喜,先将伤药与赵柱服下,勉强睡了两个时辰,一面照顾妻子伤病,一面盘算,觉着多年威望,如令毕贵抢先,实在不是滋味。他能约出这许多人,难道我就一个人也约不出来?想了半天,想起昔年所交两个有名大盗金毛狮子程凤标、飞叉韩泰,现在克州一带洗手纳福,二贼年纪才只四十多岁,前数年威震山东,正风头上,忽然激流勇退。两家又是至亲,住在一起,难得彼此并无深交,但有一个勾结多年的黑道上朋友夜行神猴小悟空茅吉是这两人的师兄弟,又受过自己好处,必可请他出来。先因茅吉前年一腿残废,决非影无双之敌,近年又难得见面,不曾想起,如其不与见面,偷偷命一心腹托他约这两人必能办到。主意打定,因恐事情泄露,连手下的人都未托,先向县衙告了两天病假,连昨夜三贼送官之事表面均由毕贵一人办理,以便事成照样分功,万一败露也可假装糊涂,不致增加对头仇恨,临时命人朝毕贵打了一个招呼,连衙门都未轻去,先到一个平日合伙的香烛店内,假装借钱,算计敌人不会寻来,又是白天,暗将以前荐进的一个心腹伙计引往房内,教了一套话,各自走出,由那人自去寻找茅吉,代请帮手,自己到日便往大明湖边赶去。

        这时积雪未消,天气酷寒,阳光虽好,还是那么干冷。柳泉居原是一个紧靠湖边的大酒茶馆,门前隔着一片空地,前面湖水结冰甚厚,寒林萧疏,被冰冻结成了树树银花,冬阳光中别有一种清冷之致,但是天上风寒,游人裹足,当中路上的积雪被往来车马行人多日践踏,变成一条条的灰黑痕迹,长蛇也似蜿蜒在那冰雪山野之中,景物分外显得荒凉。路上除却几个冻得鼻涕直流,肩上却挑着沉重的柴草,头上冒着热气,衣不蔽体的乡民一路吆喝走过而外,偶然也有一辆旧的驴马车,牲口都瘦得见了骨头,在车把式颤声呼喝中,拖着各种货物一步一步挣扎前进。春秋佳日,所见衣冠中人一个不曾见到。

        快到柳泉居时,忽然发现相隔不远树林中阳光底下围坐着几个村童,各穿着一身破旧短装,坐在树桩和打扫净的大石块上,正吃柳泉居门口所卖的烤白薯,有说有笑,甚是高兴,心中有事,也未理会。

        初意外面如此冷落,内里决无什么茶客,进门一看,里面的人竟有不少,大都附近靠春、夏、秋三季湖边生意的居民铺户,为了柳泉居地方宽大,前后两层,还有高楼,主人一向和气,虽然冬天买卖清淡,照样准备茶酒、菜点之类,不为赚钱,只图热闹,专一卖与附近居民,偶有乘兴赏雪的人来此买醉,也都不多。因附近的人都是乡邻熟人,所吃都是寻常酒菜,故此准备样数不多,东西却是又热又好,待客一样周到,不像别的湖上酒客到了隆冬时节便不借口修理炉灶,停了生意,去往城关一带享福,便将伙计辞退多半,似卖不卖的勉强应个门景,每日还要怨天恨地,客人去了要什么没有什么,却怪客人不代他撑场面,眼望柳泉居生意好得眼红,无计可施。一班居民贪图柳泉居价廉物美,主人是个穷伙计出身,样样知足,待人厚道,一到冬天便将不用的雅座关起,只留出有限两间准备接待有钱的游客,下余并成一座大敞厅,生着两大盆火,炉灶也设在里面,门窗紧闭,显得十分暖热。这时还是茶客最少之时,通体好几十张桌子,只稀落落坐着二十几个茶客。

        三元看出这些人都是土著小康之家,随便寻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店伙认出他是当地名捕,早已抢前请安,张罗茶点酒菜。三元侧顾,那些常来的熟客均围着火盆取暖谈笑,无人理会,低声悄说:"今日有事,你们不要管我,如有相识的人请他不要招呼,有人寻我即速通知。"店伙留意,料知三元冒寒出来访案,必关重大,忙照所说走去。

        三元独自一人端着一碗茶,正想少时见人如何应付,所请帮手不知今日来未,毕贵已两三日不曾见面,前日井命陈文暗中送信,只说有功同享,决不丧失义气,但他那班人不便相见,到时自会通知。那意思最好不要寻他,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巴巴盼了一会,眼看天已交午,所盼的人始终不见影迹,吃茶的人有的回家,有的去而复转,还有十几个后来的都在说笑,谈的多半是今明年的年景和私人琐事。

        正觉无聊,忽听邻桌两人谈起外面传说,城关内外的穷人本来年都过不去的,不知怎的竟会添上新衣,并且今年做好事的财主真多,到处都施舍银米衣服,难得那么都发善心,连几个著名刻薄的老财也出了手,并且手笔大得吓人,竟把整仓粮食和水一般往外散出,就这两天之内米价竟被压低一半,有的还放出大批种子,都是寻常连出重价都不肯卖的好货,看这神气,今年不说,连明年春荒均可渡过等语。三元一听大惊,暗忖:

        "对头约我三日之后来此等他,他在城关内外作案听说已有好几个月,也许从两次救灾起一直都是用这种方法救人,不曾断过,必是功行快要圆满,济南府的难民穷人已被他救得差不多,只剩两三日工夫便可停当,想等事完相见。听他便罢,稍一违抗再显颜色。

        休说一两人,就算那七个义商都来,这等从来未有的义举,只凭有限几人,把所有富户全照顾到,并还迫令自己出面救济穷苦,或将大量金银盗去分散,自己办案多少年,做梦也未想到,单这魄力心计已足使人万分敬佩。照此情势,被救的人真不知有多少,似此智勇绝伦的异人义士,凭良心说真应俯手听命,不该和他作对。何况事主无一告发,本领这等高强,无人能敌,何苦为了县官这几百两银子担这身败名裂的风险?"偏想不出一条退路,方觉左右为难,猛想起所受损失,重又勾动贪吝卑鄙之念,暗忖:"此人也真赶尽杀绝,连我们吃公门饭的他都不肯放过,实在可恨。我和毕贵多年积蓄一时都尽,他还不肯饶人,就是作对到底也是逼出来的。此时最好有人和他明言,只肯将我二人所失财物田产一齐发还,便可两罢干戈,就服一点低,从此不吃这碗公门饭,也决没有一个不字。"

        一面胡思乱想,正打算静心细听下去,忽见门帘起处,走进一伙客人,都是动作轻健,眉宇凶悍,内中还有两个老者,明是一路,偏分成三起走进,各不相识神气,身边并还带有兵刃。穿着虽各不等,最差的也都十分整齐,并有两个男装的中年妇女,老办案人眼里一望而知全是江湖上人,至少也是镖师一流。进得门来都朝三元桌上扫了一眼,内一壮汉并还暗中示意,微笑点头。三元见那人年约三四十岁,生得短小精悍,步法最轻,脚底点尘不扬,想起影无双正是这等身材,莫要改变形貌来此相见,他一个人已对付不了,何况还有许多同党?心中一惊,忙先将头一点,待要起身,那人已回过脸去各自坐下,不再答理。同座还有两个身材高大的壮汉和一老者,看意思又不像是要叫自己过去,仿佛方才认错了人神气,且喜不曾冒失,心正拿他不准,后面跟着又来了两三起,都是三五人做一路,各不招呼,中间还进来了几个零星酒客,因是饭口,这班人一到便要酒菜,并还催快,仿佛匆匆吃完便要起身。

        三元暗忖:"湖边茶酒馆隆冬岁暮生意清淡,就是柳泉居还开着,也只卖与左近居民,除茶点外酒菜决不会多,今日如何这等齐备,要什么有什么,毫无推托,和事前知道的一样,是何原故?"暗将伙计喊来低声一问,伙计低声笑答:"这些都是外路来的保镖达官和办货的老客,由前日起便来此地,住在离此不远的高升店内。他们并非一路,但嫌店里菜饭不好,又贪热闹,每日均要来此两三次。掌柜的恐有怠慢,特意挑他们喜吃的酒菜预备了些。好在天冷,多下来也不会坏,照样卖钱。"说时,三元忽然想起朝他点头的人面熟,正是那夜毕家见过未了上房追贼的一个,立时醒悟过来,料知对方既来当地守候三日,必有原因。幸而方才不曾误会,闹出笑话。再见这班人相隔均远,开头又未招呼,分明立向毕贵一面,不理自己。内中两人又向自己偷看,恐被听去,忙将店伙支开。

        心正有气,门外忽又走进三人,三元一见大喜,忙照预约暗号把茶杯端起,一饮而尽,跟着便喊"添水",把头偏向窗外,装不知道,静等下文。后进来的三人正是三元暗中约请、业已洗手数年的两个有名大盗。因听对头厉害,并还代约了一个福建新来的著名飞贼申空空,非但内外武功均极高强,并还擅长独门轻功和各种厉害掌法,能够握石如粉,飞豆穿木,无论何物随手发出都是暗器,恰巧日前来访,闻得此事,申贼人最骄狂,本已心中不服,认为化身变形断无此事,再说近十余年并未有什后起英侠之士,认定公门捕快本领有限,打算斗他一斗。韩泰、程风标二贼想他相助,再一激将,立时同骑快马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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