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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珠楼主_翼人影无双 》-第 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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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警告

       

        前文山东济南府接连两次灾荒之后,到了十一月里又是一场从来少有的大雪,大量穷苦人民十九无衣无食,预料隔年麦种都要冻死,休说明年非闹灾荒不可,当此冰天雪地的残年先就渡不过去,大家苦喊皇天,景况凄凉自不必说。官府方面却是麻木不仁,竟把这场灾雪当成瑞雪,日常宴会宾客,消寒赋诗,酬应权要,饮酒作乐。正在高兴头上,首县历城县令洪斌这日也正请客,忽然闻报,省城内外出了极离奇的盗案,忙命两个名捕双料韩信大小活无常赵三元、毕贵前往查访。二捕第一日清早先寻一名武师打听,非但被对头抢在前面向武师陈玉庭留刀警告,为了主人听说飞贼翼人影无双的惊人本领和侠义行为受了感动,又料不是敌手,自愿服低,不与为敌。话刚说完,翼人影无双忽在后屋出现,当时只见墙上黑影一闪,便将所留飞刀取走,同时又将主人所失去的碧洗帽花送回不算,并代复原,钉在帽子上面,表示主人只肯回头,从此各不相犯。玉庭查间回来重向二捕劝告,说这类异人侠士最受众人敬爱,何况失主均为所制,既未报官,不应多事。

        二捕见玉庭有名武师,朋友徒党甚多,均有本领,尚且如此,当时也颇心动。及至回衙禀告,吃洪斌一阵利诱激将,功利心重,竟将玉庭所说的话忘个干净。次日一早,冒着寒风赶到南关于佛山旁村镇里面,打算访问清楚再行下手,先往白泉居便碰了好些软钉子,并还亲眼目睹到两个形貌丑怪、各吊着一只眼角的矮子狂笑出门,化为一只雕形巨乌冲霄而去。跟着又听白泉居酒店主人余富苦口劝说,再三警告。二捕明知事情艰险,但因平日做惯宦家鹰大,本性难移,既贪重赏,又想借此谋个一官半职,重振以前失去的家声,口虽谢诺,仍不死心,费了许多口舌,强忍气愤,探出城关内外所有土豪恶霸、富贵人家均有这位仁兄光顾,并且事主越有势力他越不放过,所取财物也必更多。

        事情业已闹了将近两月,因这飞贼便是上年救水灾的那七个义商之一,那大量救灾银米的来源用的也都是这等方法,向有钱人家偷盗劝募而来。这件从来未有的大案如能破获,非但发财做官,甚而本省督抚还要飞章人奏,上达天听都在意中。可是这布满山东全省,远到河南边界的许多事主全都忍气吞声,不敢张扬,是见过的人全被吓倒,从无一人敢于报官,穷人又都把他当作亲人骨肉一样,休想访问得出一字真情,下手艰难。

        实在无法,想起前面史家庄财主史二爷原是江湖出身,又是同门师兄弟,以前彼此勾结,请托官司,常有来往,交情颇深,史二夫妻全家均有本领,受了对头这等恶气决不甘休,就是当时害怕,不敢轻举妄动,怎么也能探出一点真情,便借想要拜见异人为名前往访问。刚行至中途,便被史二的内弟小钢鞭崔文滑雪赶来,匆匆迎往前村平日接待江湖朋友的密室之内,公然明言主人有病,不能见客。翼人影无双确有其人,但他和史二这两郎舅对于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决不食言违约,向外漏露,双方虽是好友也不例外。为了不肯欺骗朋友,故以直言奉告。并说此人行踪飘忽,动作如飞,宛如神龙见首,不可捉摸。休看现在重房密室之中,我们的言动仍是瞒他不过。最好吃完回衙,敷衍官事,真的为敌却是不可,假的也来不得。二人一听,史、崔二人比陈玉庭的口气更坏,直把对头当成天神,胆怯已极。双方这样多年深交,并还背着敌人竞连私话都不敢说一句,不禁急怒交加,心中有气。又都吃了两次早酒,胆壮气粗,表面不露,平日骄狂阴险的本性已被激发。赵三元还沉得住气,未肯当面发作,毕贵却是越听越怒,实忍不住,刚说了两句不服气的话,便听窗外有一女子口音笑骂:"凭你也配见我,真不要脸!"

        毕贵闻言,当着主人越发愧愤难当,接口怒喝:"朋友如何欺人大甚!"一面倚着酒性起身便想往外赶去,先吃赵三元一把拉住,使了一个眼色,还未开口,崔文已抢先把门拦住,低声警告道:"二位班头千万沉住气,方才所说实是好意,你们均和家姊丈多年老友,便是小弟虽然奉命行事,论起交情也非寻常之比。请想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是好吃的果子?不是这位异人奇侠本领真高,所行的事又是那么公平合理,样样使人心服口服,怎会如此听话,打心里不肯说他一个不字呢?你们双方万一遇上,谈上两次,再把经过情形知道一点,也必和我一样了。不怕二位班头见怪,就要和他作对到底,凭你二位也是不行,何必拿鸡蛋去撞石头自找苦吃呢?"

        三元看出主人辞色诚恳,决非帮助外人虚张声势,重又回忆连日所闻所见之事,心又发虚,觉着妄动无用,反更麻烦,一面暗将毕贵止住,不令开口,乘机答道:"我弟兄实是好奇心盛,心想结交不配,拜见一面谈上两句也所心愿。毕二弟素来心直口快,觉着这位异人时单时双,时男时女,又能变化飞鸟,好些神奇举动,心生佩仰。我们今早出来虽然专为访问他的踪迹,并非真个照着本官心意和他作对,休说火签拘票未带一张,连锁链都未带一副,就是防他多心之故。他偏认定我们不是好人,老跟在身后神出鬼没,人争一口气,酒后失言自然难免,但这位朋友早晚是会明白。你和令姊丈想必见过这位朋友多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否真能变化飞腾,来去无踪,这样说两句总可以吧。"崔文接口笑道:"二位班头不要多心,这位隐名飞侠实在令人难测,他那声音容貌常时改变,便说出来遇上也未必能够看出,并非真要隐瞒。我们对他虽极敬佩,姓名来历至今还不知道,叫我如何说法呢?"毕贵脱口气道:"照此说来,我们都让雁啄瞎了眼睛,就是对面相遇也决认不出来的了?"崔文看出二捕执迷不悟,心也有气,方说:"这倒未必,不过……"底下话未出口,便听房后有人接口笑道:

        "真要见我容易,包你能够见到就是。"

        三元闻言,看出主人面色微变,仿佛吃了一惊,料知早晚有事,对头已完全明白自己心意,因向主人追问太急,生出反应。先颇忧疑,继一想,自己只是奉了官命而行,既是吃粮当差,便不能违背本官意旨,何况自始至终说的都是仰慕求见的话,并未向人夸口想要捉他到案,露出丝毫敌意,就是狭路相逢也非无理可说。多年威望,连山东路上绿林中的有名人物俱都知道,有的还有过交情,通来往,过于服低这人先丢不起,当着主人面子上也不好看,呆得一呆,走向旁窗,双手朝外一拱,大声笑道:"阁下真个高明,使人佩服。如蒙赐见实为幸事,是非真假久能自明,只望阁下不要把人认错,过于多心,使人迫于无奈,辜负我弟兄对你的一番仰慕之意便了。"说完,只听前窗外面又是哈哈一笑,越想越有气,忙即跟踪纵过,用手捅破窗纸朝外一张,这一面乃是布满冰雪的浅坡菜畦,井无人迹,估计这未次笑声至多三四丈左右,不应离开太远,并且先听旁窗回答,转眼人又到了前面,照那地势快得实在出奇,心方不解,笑声已由近而远,少说也在村口左近,心中一动,口里说着佩服的话,心中埋怨毕贵真笨,单坐在那里生气有何用处,也不随同用心察看,岂非蠢才?正打算跟踪追往街上,看这路断行人的茫茫雪地对方如何隐遁,是否真又变出一只大鸟,刚一举步,便被崔文将手拉住,急道:

        "赵老班头老大哥听我一言,这位大侠实在神奇,并非小看二位班头,你就本领多高也决追他不上,不是这样,我和家姊丈也不至于如此服低了。听他口气,你们双方迟早必能相遇,何必忙此一时呢?"

        三元本来有点心虚,又见主人前后口气一样至诚,似知对头厉害,下手太辣,不愿自己赶去栽跟斗,又不便明言神气,想了想只得见风收篷,忍气归座,表面仍装没事人一般,饮酒说笑,神色如常。毕贵酒后受气,当着主人好生内愧,本来闷坐一旁心中想事,忽然低声悄间:"赵大哥,你的耳力不差,想必听出,天下哪有这样快腿,就是会飞也没有这等神速。第二次话刚说完,人便由旁窗越过一排草堆,到了前面坡上发出笑声,你这中间多少有点耽搁还可理讲。方才留神静听,你由旁窗赶过时,这里笑声分明刚起,转眼便远出十好几丈,我们连问余富和崔二庄主,都说人只一位,岂非怪事?话又说回来,我们白泉居所见矮酒客原是两位,算他不止一人,故意装神闹鬼戏弄我们,不能配合得这样严丝合缝。就有帮手,也真快得出奇。去年救那水灾原有七位义商,一个人决不能办这许多的事。莫要连两位都不止,七人都来,由一位出面,那六位全变作他的化身,声东击西,此呼彼应,故意迷乱人的耳目吧。"

        三元闻言,立被提醒,转向崔文笑道:"我弟兄业已甘拜下风,就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也必知难而退,决不拿鸡蛋去撞石头,何况本来没有此意。不过我弟兄在公门中四十年,无论地方上和江湖朋友之中大小有个名姓,就这样糊里糊涂交待过去,传说出去岂不是个笑话?我弟兄是好是歹早晚分明,总算和二位庄主相交多年,令姊丈因病不能见客,只好将来见面再行领教。多蒙崔庄主盛情厚意,我弟兄饭饱酒足,不敢再多打扰,只请问一句话,说完立时告辞如何?"

        崔文原极精明干练,机警不在二捕之下,料知姜是老的辣,这次问出话来必在筋节上面,但又不能不理,只得从容笑答:"赵老班头,我虽不像家姊丈和你有同门之谊,自来因亲及亲,因友及友,不说别的,就是多年相交,也非寻常朋友之比,真要知道而能说的,哪有不说之理?方才小弟所说实是为好,你说这几句未免见外了吧?"三元听出口气不对,忙赔笑道:"崔庄主不要多心,恕我口快心直,请你代我想上一想,是否为难。如今官府下了严令,暂时虽无他意,非要访出这位朋友来历姓名不可,既当官差,有什法想?这位朋友如肯见谅,我们的来意和本官所说的话他全知道,也用不着隐瞒,只肯见上一面,怎么都好商量,哪怕全照他的意思敷衍公事均无话说,他偏不谅苦衷,岂不为难?别的我都不问,你两位郎舅想必和他见过不止一次,见时也许戴有面具,至今不曾看出本来面目都在意中。不过人未见面,口音总听得出,庄主可曾觉着这位朋友的口音到底是男是女,每次所闻是否一个地方的口音,有无异处,大概知道,便我们方才也听出中有一次是女子的口音,这并不算隐秘的事,请回答一句真话总可以吧。"

        崔文暗骂:"老狗腿哪知厉害。你分明见影无双在省城内外两个月来做了许多大案,以为不止一二人所为,必还结有几个同党暗中呼应,弄些手法,故示神奇,想由我嘴里探出真情,以便多约点人连明带暗一齐下手,这不是在做梦么?你们平日狐假虎威,陷害良民,明知是个硬钉子,还要拿头硬往上撞。你们活得不耐烦,我却不能违约自找无趣呢。"念头一转,接口笑道:"我当有什大事,原来问他口音,这位大侠也真奇怪,如说假话我不是人,赵班头一点料得不差,每次相见他都戴有面具,始终看不出他的本相。他那口音也是时女时男,除身材高矮装束相同,通体一身黑而外,我所听到的语声实不相瞒简直没有一次同过,至今我还不明白他是什么用意。如说救水灾的七位弟兄全数来此,原近情理,但是怎么交情深厚,本领高强,休说异姓兄弟,便是同胞骨肉也应有个高矮胖瘦之分,如何没有一次不是一样身材和打扮,连所带的兵刃包袱,甚而胸前扎包腰带,所打的结扣,所穿软靴的坏旧痕迹,都会一点不差,这是什么缘故呢?"

        说时,赵、毕二捕均以全神贯注在对方面上,实看不出一点有意夸大形迹。心想:

        "主人虽是江湖能手,稳练沉着,不动声色,一则相交多年,二则他两郎舅的家财这一次的损失决不在少,就算对头厉害,被他吓破了胆,必须照他所说,不敢违抗,好端端割了他的肉,还要丢人,到底不是什么高兴的事,为何还要张大其词,代人说话?如恐对头听去,此时人在房内,语声不高,何况对头明已示完威走去,就不敢说,眉目之间多少也有一点表示,不应如此斩钉截铁,没有商量,莫要对头真是有点鬼门鬼道就更麻烦了。无缘无故碰着这样瘟神,回衙路远,风雪天寒,人迹稀少,敌暗我明,一个不巧先吃上他一场苦头,丢人更甚,也最冤枉。光棍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这里已问不出所以然来,还是以假作真,"以真作假,及早离开此地,在双方未破脸之下另外设法寻人打听要好得多。"

        双方说完,便由三元领头立起,谢教谢扰,告辞回去。主人也未挽留,只在出门时好似东西看了两眼,重又低声嘱咐道:"我们多年好友,不怕见怪。二位班头,今日最好回去,就有什么迫不得已,据我所知,省城这许多名家便未吃过苦头的也都得到警告,内中并非没有恨极的人,只是无可如何。再说,人家做得也真能得人心,没有褒贬二位班头,多寻一次人多留一点痕迹,白给人家添烦,还要生气,能够袖手、两不相犯,决无一人敢去告发。就算有个把冒失鬼,也必徒劳无功,多找无趣。最好向县太爷面前直言奉上,大家方便。否则,我虽不敢断定二位班头必败,这位洪大老爷恐怕先吃不住呢。"

        二捕听他一再叮嘱,连赵三元平日最自负的人也有一点发毛,只苦干回去无法交待,就能搪塞一时,将来如何销差?略一盘算,决计回到丁三甲那里,看他回家没有。此人最是忠厚恭顺,又是岳家多年的老佃户,连哄带吓怎么也能套出一点线索,于是冒着冰雪寒风又往回赶。二捕多年老公事,见多识广,机警阴沉,方才听出对头口气不善,虽因不曾破脸明敌,不至于以毒手暗算,既已说出相见之言,必有颜色显出,也许埋伏中途隐僻之处冷不防开上一个玩笑,飞贼影子不曾见到,先丢一个大人,从此英名扫地,以后拿什面目去见那些江湖上的朋友,想到这里,早已不约而同存有戒心。当着主人还不露出,到了路上立时耳目并用,兢兢业业,一直都以全神贯注,稍有风吹草动忙即暗中戒备,分头注视,以防对头突起发难,使其啼笑皆非,似这样小心谨慎,步步留神,一直走过三里河,眼看丁三甲所居村口就在前面,并无事故发生。忽然想起对头除在白泉居无意相逢,是否本相还不可知,出现了一次之后以后再见,不是黑影一闪,便是变化飞腾,使人莫测,底下更是只听讥笑之声,踪影皆无。这等诡秘隐藏神情,他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大白日里怎肯使人看出他的形踪,何况这条路上,都是冰雪铺积的田野,两头人家村落相隔均远,就有人家也不在大路旁边。树木早都凋零,只有满树冰花积雪,不能【创建和谐家园】。如有动作,老远便可看出,对头又喜故示神奇,决不明处出面,白担了一路心,真个冤枉。

        二捕互相对看了一眼,正在又有气又好笑,忽见丁三甲由门内匆匆走出,见面请安,笑问:"方才听说二位班头寻我,方才回来,赶往白泉居,说二位已早走去。我后悔今朝不该出门,以致失迎。又防赵大爷寻我有事,恐孩子们没听清楚,正想亲往白泉居打听,不料二位班头已到门外,真个高兴。我已命家里杀了两只肥鸡,还有白泉居的好酒,想留二位老班头吃顿粗酒粗饭。我知二位已在白泉居吃饱,乡下人没有什么好东西孝敬你老,今年年景又坏,好在赵大爷最体惜我,请二位班头赏光,包荒一点,略表我小老儿的敬意吧。"毕贵方在暗笑,这老头子真噜苏,宾主三人都立寒风之中,有话不会屋里说去,偏要在外絮聒。赵三元也觉丁三甲恭敬大过,到底年老糊涂,比起往年还要话多。正想开口,忽听里面喊道:"爷爷,你和哪位大爷老爹们说话呢,怎不请到屋里来?

        外面风大,有多冷呢!"三甲忙答:"小老儿真个该死,许久不见赵大爷,难得贵人光降,只顾喜欢,还忘了请贵客到里面去。"说罢,连连请安作揖赔不是,请客走进,一面高呼家人快拿茶水。

        三元知道乡农寒苦,尤其当年灾荒之后,遇此大雪,就说天气太冷,三甲平日勤俭,免于冻饿,至多烧个热坑取暖,如何会有茶吃?分明又和那鸡一样,知道自己还要寻他催租,胆小害怕,由白泉居匀对赊欠而来,打算以礼当先,把自己奉承个够,然后鼻涕眼泪一起下,全家苦苦哀求,想借荒年为由,把岳家所拨祖粮欠到年后,算起来还是他得便宜,暗中笑骂:"这老儿虽然出了名的本分老实,胆子又小,一向不敢欠租,就欠也不甚多。但他全家勤俭,会过日子,能耐劳苦,多么荒年也能勉强渡过。想是接连两次灾荒,多少有点为难,知我公门中人不是好惹,特意想此一条苦肉计,打算减免赊欠,过年再说,所以逼得他在门外寒风中耍了许多身段,可见多么老实的乡下人,到了收租时节,决不舍得把他辛辛苦苦收割来的粮食慷慷慨慨忍痛交出,但有一分借口决不放松,总有许多话说。多么老实的人也会逼得他说出许多废话,其实我是内行,早就给你估了价,任你千言万语,我有一定之规。平日对你宽厚,那是先紧后松,早就算好这本账,恰到好处,算计你收多少,要多少。因你田多,家中不分男女老少全都下地,勤俭不怕劳苦,出息比别人要多个一半倍,剩个三成两成也足够你吃的,乐得假装中间人,收完租,再卖好,再将积年旧欠算在一起,永远你是一个债务,任其积少成多,我表面还不要利息,只是不能豁免,老叫你担着一份心事,不到丰收决不迫逼,遇到好的年景再来要他尽量归还,一面取回旧欠,每年都要叫你承上一两次大人情,租粮并没少收。为了手法高明,照例是打一巴掌揉一揉,这老家伙非但不恨,反倒感激,以为我好说话。今天只要留到晚来,吃完酒饭,一哭一求,照今年的年景便可一粒不交,明年再说。其实那叫白费心思。这类羊毛出在羊身上的主意到我大爷面前决使不开,吃归吃,事归事,我要真好说话,我是孙子,你就真个穷苦决不能没有一点积蓄,多少也要收上一点,想要全欠那是作梦。表面且不说破,办案要紧,乐得假装好人嘻哈上一阵,打听完了公事再行开口。"心正寻思,人已走进。

        丁家人多,虽是一所自建的土房,因其全家勤俭,均耐劳苦,老头子苦了一世,熬得佯样都有精明打算,那所土房建得也极特别,离开所种的田地颇远,只为了三甲从小便在患难穷苦之中长大,虽没过上一天舒服日子,但其天性忠厚,胆小知足,觉着苦了数十年,始终种着财主人家的土地,没有丝毫产业,凭着自己白手成家,非但娶了老婆,并还儿孙满堂,只管房无一间,地无一陇,在全家日夜勤劳、多做副业之下,居然也能挨到今天全家团聚。无论多么灾荒的年景,日子虽然极苦,不像人家那样妻离子散、儿啼女号已是幸事。田地没有挣到手,到底多了一堆人,好好歹歹还有一大堆的破旧东西,也知足了。这年想起近年人多,怎么出力辛苦,想要积蓄点钱总办不到,全家老少起早摸黑,通没一个休息,照理应该有点积蓄,反倒越过越苦,心中纳闷,想不出个道理。

        最后挖空心思打主意,想起东家在村口有半亩多空地,昔年原以贱价买来,丢在那里没人管,荒着也是荒着,自己却有许多用处,两次托人,最后还是赵三元做主答应,先还不要地租,说好几时要用几时归还,不许丝毫借口,才得勉强借到手内,情愿全家多吃点苦,走点远路,把相隔里许的原住土房平掉,多开出一片稻田,和东家说好,就这个也不白种,不过少出一点,另一面借着朝山季节,叫家中不能下地的妇孺纺织之外,忙里抽空,赶制出些上产和香客游人应用之物,卖点钱来贴补。虽然那片稻田不消两年还是和别的田一样,非但租粮不能少交,反添许多麻烦,自己只争了几句,差一点东家把田收去,连苦饭都吃不成,幸而赵三元来打圆场,才得保住。因为朝山人多,着实多出一份收入,否则在东家每年加租、花样百出之下,单靠原种的那三数十亩肥田决不够用。因其上来精细,有尺土寸地都不舍得虚耗。

        这座小房盖得实在特别,人家屋内土坑为了妇女便于女红,十九靠窗。他却朝里,各屋土坑全都相连,内里打通,只消一两个瓦钵的火,所有土坑全是热的。他还有个名堂,叫做六合春。隔壁教书先生曾为此言还夸奖过他的风雅。这还不奇,最奇是所有土房一律向外开门,小得和鸽子笼一样。因其坐南朝北,后面向阳之处却倒开着一大间,本是全家纺织带做副业之所,靠着内壁也有一条长坑,火道与其他三面小屋通连,并可随意封闭。一到隆冬时节,人们日里全都聚在这间敞屋之内,将上半年收集来的竹枝细草取出,编扎各种香客游人喜爱的玩具,如风车竹篮草花之类。为了便于做工,别的小屋均极简陋,这当中一大问前面一排通体都是自家所制木格纸窗,又长又大,窗台离地只得尺许,以便太阳好时可以坐在上面晒太阳取暖,连带作工,没有太阳时节,里面也是一片雪亮。虽是泥土建成,非但打扫干净没有丝毫尘土,并用各种细草编成的窗帘炕垫之类铺在上面,端的又朴素又好看,别有一种淡雅风味。

        丁家的人只知作工,耐劳喜洁,认定想多做工积钱,地方起居非好不可,无钱置办,便就这双粗手和田野里的出产多出劳力,一面将它变换货物去换钱米,一面用来谋取做工的方便。这些地方老头子决不吝惜人力,常对人说,非要这样才好做事,如其房顶漏雨,墙壁透风,没有一点光亮,夏天热汗四流,冬天手冻脚僵,休说不能多做,好的东西也做不出来。这些虚耗掉的人力也是我们的本钱,果然日子一久生出效用,谁都说他聪明,学样的人甚多,连草垫也被传扬出去,家家仿制,成了游山人的常买之物。

        济南府的穷人比较别人稍微好过,便由于名胜之地副业较多的原故。可是经过接连两次灾荒、一场大雪仍是叫苦连天。中秋节前赵三元路过当地,还曾进去过一次,看出他全家眉头紧锁,业已露出为难神气,断定大雪之后必更穷苦,想收欠租多半没有,便这两只肥鸡也是养来一面下蛋,一面准备款待田主家来人,和自己万一来此讨好之用,此外大概至多为了客来把炕烧热,别无所有。先听有茶,心已微动,这还当是凭着情面赊欠而来,走过当中堂屋还不甚显,及至由穿堂小门走到后面大间倒坐的北房之内,暗中吃了一惊,断定对方有了奇遇,否则不会如此。

        原来这间用来做工兼作待客的北房竟是盆火熊熊,满室生春,非但纸窗庐壁打扫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添了两具新的纺车和一架织布的机子,上半年所养两条肥猪业已老早腌起,沿房檐还吊着一排风的山鸡、鹿腿之类,只丁三甲一人一向不舍穿新,仍是一身旧装束,余者虽是旧衣翻新,只眼前见到的几个丁家子女和老婆、媳妇没一个不是笑容满面,所穿衣服也均添有一层厚棉,纺车机子上面还附有棉线,布也织了一半,好似家中妇女正在纺织,听见人来方始停止。除两个年轻妇女早就避开而外,余均同声叫应,请安问好。再看火钵也是新制项下,旁边坐着一把缺了嘴的大瓦壶,直冒热气,鼻端还闻到一股酒香。因丁家房子集中,一面临街,居中两面和后屋前的空地早已辟作菜畦,种着山东特有的大自菜。没有天井,所有房屋只这一间倒坐北房最大,平日纺织编扎以及饮食聚谈、烧火煮饭都在这间屋内,纺车对面的屋角便是炉灶。这时,丁妻鸡早杀好,连肉一大锅,刚刚烧开水放将下去,另外还忙着准备别的酒菜,比起哪一年来收祖都要丰富得多。

        二捕心明眼亮,一看便知丁三甲非但知道翼人影无双的来踪去迹,并还得过他的大量周济,否则便是寻常好年景,像他这样勤俭本分人家也拿不出,何况他刚到家不久,急切间决办不到这许多东西,也必无此财力,至多把家养的鸡杀上两只,客人一走说起便要心痛,哪有这等丰富周到?便因年景不好,防备田主催租,有上一点积蓄,也必装穷叹苦,不会全家这样高兴。想了想,便对看了一眼,三元更是老谋深算,决计把进门时附带催租追一点是一点的原意改变,先放他一步,过后再说。

        等到坐定,三甲亲自捧了热茶端上,三元笑道:"老丁,我们原是无心路过,想起许久不见,就便看望。像今年这样年景谁都知道,我既不催租,又不讨债,只管放心。

        你这大年纪,引了全家老小辛辛苦苦忙了一年,像这年月,恐怕连吃穿都为难,如何这样破费,叫我弟兄大不安了。衙门还有公事,忙着回去,多半还不能久停呢。方才又在前村吃过,天早过午,离黑虽然还早,也许不能领你的情,岂不冤枉?莫非又和那年一样,吃不成还叫我们带着走么?快叫他们不要煮了。"

        三甲送茶之后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炕前小木凳上,先似有话不敢说,吞吞吐吐在喉咙里哼了两句,没有出口。二捕看出有事,更生惊疑,同声笑说:"老丁,有话快说,我们向来济困扶危,慷慨大方,最喜帮人的忙。你如有事相烦决无推托,不要这样胆小吞吐叫我难过。"三甲又咳了一声嗽,吐了一口痰,方始红涨着一个满布皱纹的老脸,赔笑说道:

        "二位班头老爷,不,赵老大爷,请听我说。本来今年真叫为难,上次遇见你老还曾说过,不,小老儿真个年老糊涂,我说的不是这个话,我是说,蒙你老大爷好意,今天贵人光降,果然不是来催租粮,也不是讨还旧债,我真感激你老的好处。不过一个人要有良心,这笔租粮虽已答应缓些日子,但你岳老太爷正等钱用的时候,真个没有,那是没法,既然有了,理应把我的租粮交上,叫他老人家也少为一点难。因恐你老人家拿起来不方便,特意把粮食卖掉,照市上价钱加一的旧规矩,连发财谷也打出来,换成银子。

        我全家种了三十一亩四分多田,照市价合下来,单这一季,我照旧例加上那笔旧欠,总算在内共是一百一十七两六钱八分,连田边的出息都在内了,请老大爷劳驾代小老儿带去吧。这样方便得多,省得往他粮仓里送要借大车拉去,还要耽搁两天人工,一个不巧又不够数,连找补带说好话又要跑上十来趟才能算完。好在今年年景大家都知道的。"

        三甲说到这里又停了口。

        丁家种这三十多亩田,虽分在三元夫妻名下,因他岳父伍明是个讼棍出身,比三元大不了几岁,特意将一个老姑娘嫁与三元做填房,以便勾结官事,于中取利。惟恐三元老奸巨猾,有色无财打他不动,又把自己田地挑好的暗中拨了两处作为女儿陪嫁。三元虽是人财两得,一体全收,但是另有一种算计,田契只管交割,表面上却算那田仍是伍家所有,连收来的粮食也由伍家粮仓代为保存。年景如好,便算伍家拨借他用,否则自己便作中间人,照样把租粮逼去,还做好人。先听三甲答话吞吐,料定有事,正将毕贵拦住,细心察听,忽见对方越说越起劲,明是荒年,竟照上好年景交纳,连去年和上半年的欠租也不等开口自行奉上,交的又是银子。暗忖:"照着对头行径只有激动佃户与田主作对,决无好意。三甲受他周济,不在话下,如何还代交租还粮?真要和别的黑道中朋友一样,打算表示好意,借此送礼打招呼,今早几次相遇,也不会那样举动。"

        三元心方不解,毕贵已忍不住问道:"老丁你要明白,自来官法如炉,谁也晓得利害。像今年这等灾荒人都难过,种田人谁也无法交租乃是实情,休说财主人家不像往年那样追逼,便我们弟兄出来催征也是虚张声势,谁也不肯像往年那样做那绝子绝孙之事。

        我们进得门来,以为你就平日勤俭,有点积蓄,听你上月相见口气,也必不甚好过,谁知你这间屋里连吃带用样样齐备,没到腊月房也扫了,肉也腌了,屋里头又是暖热,又是干净,鸡肉酒菜一大堆,单粮食就够吃到明年夏天,寻常有钱人家也未必有你过得好,何况今年灾荒。你平日那么本分,就说承你的情专为款待我们,一时之间也办备不齐呀。

        这还不说,我赵老大哥以前代他岳老太爷收租,我也来过,十回倒有八回总叹苦经,恨不能少个一升一角都是好的。今天见面并没和你开口,上来就说不为催租而来,你竟会这样慷慨,把本年欠租全数交上,答话又是那么吞吐可疑,我弟兄多年老公事,光棍眼里不揉沙子,这两月来的事情我们业已访问明白,我知你是老实人,决不会做什犯法的事,不过知情不举,罪加一等。你也有全家老小,少时我弟兄问你的话要是知道,你不肯说,到时身受官刑,我们就是多年相识也保你不得呢。"

        赵三元先恐对头跟来,听去讨厌,继一想:"我和毕贵说好,他向例是做红脸,脾气又暴,索性由他去当恶人,也许由老家伙口里诈出一点虚实,便在暗中留神察看,满拟三甲胆小忠厚,以前催租稍微吓他两句便急得要落眼泪,毕贵这等恐吓一定惊慌胆寒,这样一个老实人,事情不能怪他,人家又是远接高迎,尊若上宾,和祖宗一样看待,话还不曾说上几句,就劈头劈脑吓他一个好的,为了办公事虽然没法,到底也是多年相识,如用别的方法探询,一样可以问出,何必这样急三枪,上来先是一个下马威,当着他的妻儿老小岂不难堪?"

        三元方觉毕贵做法还是太差,及至留神一看,丁三甲真似换了个人,始终睁着一双老眼望着毕贵,神色不变,连开头吞吐都似平日忠厚,不愿当面犯上,有点不好意思,毕贵这一问已早料到,并非真因怕事情景,越知有因,忙使眼色止住毕贵,故意笑道:

        "毕二弟就是这等心直口快,我和老丁多年交情,大小也帮过他好几次忙,如果知道什事,由我来间,他还能够帮着外人隐瞒么?我弟兄又非真听官话对这位朋友有什恶意,不过想见心切而已,你偏故意吓他,一个不巧被这位朋友知道,一生误会,更是见不成功,这是何苦?老丁,你不要怕,他是想见一个人,请教两句话,急得他胡说八道,使出这类激将之法,不要上他的当,都有我呢。就是有什官司牵连,凭我弟兄还不是一句话就完事么?你听我说,包你没错。你祖宗坟墓、全家老小在此,还敢抗官吗?你也喝碗热茶,我们再谈吧。"

        三甲始终若无其事,听完方要回答,三甲的小儿子名叫丁虎,本在一旁劈柴,闻声走过,立在乃父身侧,仿佛冷笑了一声,忽然接口说道:"老大爷问的什事俺都知道,俺爹年老,说不明白,胆子又小,情面又重,说得驴唇不对马嘴,没的叫二位老大爷生气,由俺丁虎代俺爹说吧。"三元知道这小伙子血气方刚,每次催租都有不快表示,老说乃父这一辈子为他人忙,苦得冤枉,富有山东人口直心快的刚强之性,容易受激,方才又听在旁冷笑,分明这一家人和白泉居所见众苦人一样,受了对头好处,听了蛊惑,业已生出反抗之念,暗骂:"杂种休狂,就是对头厉害,跌他不倒,终有走时,早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多少包够你们受的!"

        三元心中寻思,面上却不露出,故意笑道:"这话不错,你要知道什么只管说出,倒有好处,我们还没有问你怎知道什么事呢?"丁虎憨笑道:"这还用说,二位老大爷去而复转,还不是为了余家酒馆所见的人?实不相瞒,这件事情老大爷最好听余大叔的话,放下不管,就这样,人家还未必肯高抬贵手呢。至于你那来意今天一清早我们就知道了,不过俺爹人太老实,先不好意思见面,恐怕为难,老早避开。后来一想,老大爷多年照顾,不见面不是事,当你二位未到以前又得到恩人吩咐,俺爹还是不肯,是我再三劝说,最好直言无隐,否则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早晚总要相见,并无用处。就这样俺爹还是怕事,吓得避了出去。其实这有什么,我们不过受到人家周济,能够渡过今冬和明年春荒,既没有偷,又没有抢。如说来路不明,一则人家行好,自己送来,我父子没有向人伸手,事前不知,事后也无法送回,也不认得。再说,受他周济的本村人还是不少,济南府城关内外只是真正穷苦、不是游手好闲的懒汉谁都得到周济,受他好处的人多着呢,如要捉人间罪,休说监牢大小,便把所有衙门腾空,捉了去也装不下,并不止我一家,要捉都捉,怕什么呢!"

        三元闻言,忽然鼻间闻到新煮开的鸡肉香味,猛想起今早毕贵虽曾来过,人早走开,并未留话说要再来,何况回时走得甚急,途中未遇一人,刚到门口主人便自迎出,说已杀鸡备酒,留吃晚饭。先当对方料定要来催租,不曾留意,此时想起,主人平日俭省,就是断定有客上门,这鸡也必等到见面之后,说定在此吃饭,才肯开杀,断无先就下锅之理。听老儿交租银的口气更有可疑,岳父近年不大管人宫事,除有三顷多地收租外专放印子钱,还开有一家药铺,每日都有不少盈余,决用不完,怎会缺钱使用?这多祖银全是往多处算,最刻薄的地主均不会有争执,丁三甲由何而来,便好年景一时之间也非容易,况此岁暮风雪的荒年。念头一转,忍不住哈哈笑道:"小伙子你真爽快,是个好样儿的。有话只管开口,老大爷如叫你家受上一点牵连我不是人。"丁虎便将前事一说,听得二捕心神皆震,也不知是急是怒,是难过,是心疼,呆在座上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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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迎面打来的飞刀

       

        原来赵三元的岳父只有一子二女,因其舞弄刀笔,坑人太多,乃子刚刚娶妻,便被仇家暗杀,剩下一个遗腹的孙子,又是残废。长女嫁与三元。次女嫁了一个土财主,人最怕事,决不敢争岳家产业。三元常想,内侄是个六根不全的废物,连话都说不清,决非自己对手。乃妻在家时便掌大权,所有田产俱都明白。乃岳年老多病,已过六十,看去不过三数年的寿命,这许多财产本来就是囊中之物,一向关心,做梦也未想到像他这样一个素来隐秘、暗藏春色的小财主也会被那影无双光顾。最可气是听丁虎说,下手就在前日夜里,正是自己听那事主老管家说起主家闹贼,回衙报信不久的事,伍明那么好狡多谋的人,不知对头用什方法,竟被制得百依百随,样样屈服,非但现成金银全被搜光,连准备过年买年货的银子也被取走。所有发印子钱的小折子也被烧掉,并还限在十天之内要献出好几千两银子作为济贫之用,租粮已不许再收,迫令自行出面将所有田地分给原做佃户长工和各地穷苦的人。丁家远在月初便曾受到对头救济,因其平日勤苦,还比别人多得了一份,但非取自伍家,直到今日对头命人两次送信方始得知。第一次仅说二捕要来,以及乃岳伍明受制经过。第二次竟说,伍明这样恶人居然回头是岸,照他所说行事,心口如一,不曾怀恨,为此将他那日闹鬼所罚三千银子免掉。念其无钱度岁,仓中存粮又不许其出售,特令两家佃户借交租为名送还他一点银子。知道二捕要来,正好转令带去等情。

        对方分明借此【创建和谐家园】,要他好受,想起岳家那许多财产业已成了囊中之物,只为一时贪功讨好,得到飞贼消息去向本官告密,不料当夜就给他看颜色。想起多年盛名,不禁愧愤交加,又是胆寒,又是恨毒。见毕贵也是面容狞厉,坐立不安,料知他平日比自己还要招摇爱财,做了十多年班头,表面的财产比自己还多。既是纽扣纽拌,对头当然不会放过,想必也在愁急愤怒。只奇怪济南城关内外地方不小,就是那日夜里适逢其会,被对头撞见,暗中尾随,算他同党真有七个,分途行事,也决不能知道得这样清楚,相隔老远的地方竟会同时下手,莫非真个神通广大,会什分身法不成?想了一想,方觉自己见事则迷,毕贵更是粗心,全没想到敌暗我明,大量穷人都受过好处,成了他的党羽,休看丁氏父子忠厚老实,此时照样动他不得,不是暗中示意勉强止住,几乎又向丁虎发威恐吓,真个【创建和谐家园】!便自己也是见事则迷,眼放着一个事主是岳家骨肉之亲,怎么也不能够偏向对头。既知此事便该立时起身,前往打听,还呆在这里和这些表面恭敬、暗中偏向敌人的老小杂种有什说头?

        刚要起立作别,忽听来路穿堂脚步之声甚急,并有男女喝问,甚是纷乱。二捕心疑发生变故,毕贵更是情急,随手将丁虎往旁一推,手中暗握兵器,急匆匆抢先拉开风门便往外赶,来人也恰跑到,两下差一点撞个满怀。丁氏父子还在相顾惊疑,二捕业已看清来人乃是毕贵的内侄陈武,进门只朝赵三元请安,叫了一声"老大伯",连主人也不及招呼,便气急败坏说道:"昨日夜里家中闹贼,把所有现银全数拿去,并还留刀留柬,要姑父把存在别处的银子放在家中,等他来拿。最气人是姑母竟不许我声张,我越想越有气,天刚一明便往衙门寻你,恐大家知道不好看相,打算和姑爹大伯商量之后再定,谁知他们说是人已出门访案,走往北关乡下,因不知道准地方,天气又冷,所遇熟人太少,朝人打听都说未见。赶了几处村镇,连饭都顾不得吃,一直没有问出踪迹。飞贼留的柬帖注明今夜必须要先交他五百两银子,姑母十分忧急,照她本意,也只叫我快寻姑父回去,并无报案之意,行时还说,无论如何也将银子带回才可无事,否则凶多吉少。

        班房中人又说,姑爹和大伯此行须两三日才回,行踪无定,我正心急,肚皮又饿,无意之中到一小饭馆里想把肚子吃饱再去打听,谁知遇见一个矮子……"毕贵出口忙问:

        "那矮子什么长相?"赵三元素来阴沉,料知这位飞贼侠盗业已公然和公门中人作对,看神气事情非要闹大不可,既惜财,又惜名,正急得心都要抖,闻言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等他说完再问不是一样,忙些什么!"毕贵知道三元只一冷笑便无好意,自己斗他不过,永远做下手,只得忍住。

        陈武接口说道:"那矮子穿着一身旧上布衣服,这样冷天,穿得那样单薄,好像两三件夹衣套在一起,身上没有一两棉花,人却精神。衣服虽旧,洗得也极干净,像个外来朝山的穷香客,一个人在那里吃饼,说早来正在吃饭,进来两条恶狗,看着难过,赌气走开,没有吃饱。也是刚刚进门,想找补一顿点心。穿得那么穷,人却大方,要了两整个锅饼,有小圆桌面那么大,自己只吃了一小块,就点腌菜和两块驴肉,多下的全送给随后走进的四个半大的穷孩子,还向柜上要了两斤卤牛肉交他带走,共总花了三百多文。他连酒算上不到十文,下余都是为人花的。如说朝山香客,不应动那荤酒。如说隐名善士,他那褡裢袋里共只这三百多文,全数送了人家,又未带什行李包袱。所穿衣服旧得都褪了色。这时吃客不多,我无意中向掌柜打听可曾见到姑父,他先不理,临去才和我说:'你打听那两人今早曾在白泉居和对头相见,谈得顶有意思,可往那里打听,必能寻见。'

        "当时不曾理会,匆匆吃完,正要起身,忽然想起此人外路口音,貌相清秀,如非脸上多了一块紫瘢,耳朵没有针眼,听那说话简直像个女子。他和姑父大伯素昧平生,我又不曾说明装束年貌,他怎知道白泉居所遇便是我寻的人?他那走路在我们学过几天的人眼里也觉异样,这么厚的冰雪泥污,从头到脚会有那么干净,休说鞋帮,连鞋底上都没沾着一点干雪,心中一动,忙即追出。共总几句话的工夫,我连酒菜账都未开发便赶出去,两头细看,竟不见他影迹。只有两个本地人走过,均说不曾留心,没有见到。

        猛想起姑母所遇飞贼是个女音蒙面一身黑的矮子,回忆所说许多可疑,忙往三里河追来。

        到了白泉居一问,果有此事。余掌柜并说,姑父大伯刚由前村回来,现在丁家。因我不大来此,走进太急,戴有风帽,他们认不出来,争论了两句,好在不是外人。我看这家伙实在扎手,还要想个主意才好。"

        二捕听完,毕贵比三元更爱财,平日出外办案子,都是三元一人掏钱,得了好处照样平分,不知三元另有打算,以为老友大方,老让他沾光,心计本领又差,所以平日俯首听命,受点气也是过后便完,想不到多少年来费心费力所积蓄的金银,竟被对头一扫而光。最奇是乃妻马翠凤原是一个犯了案的女贼,被他设法救出,成了夫妻,本领不弱,人更泼悍,怎会受制飞贼,这样听话?好生不解。当时气得手脚冰凉,因被三元止住,不便发作,忍气细问矮子形貌,与前见二矮衣服身材全都相同,连口气神情也差不多,面貌却不一样,脸上只有半巴掌大一块紫掇,面白如玉,二目有神,非但不曾吊着眼皮,如由侧面看去简直是个二十多岁的美少年,哪似前见二矮丑怪?二捕料知对头党羽甚多,内中还有女扮男装的同党,这等行径分明将脸撕破,公然为敌,事非闹大不可。最痛心是自己不过奉行公事,与他无仇无怨,竟会下这辣手,上来也把现成的钱财差不多全数取走。这还是下马威,将来如何尚不可知,越想越恨毒。暗忖:"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既是这等欺人大甚,连我们身上的肉也要割去,转向穷人讨好,豁出性命不要也必与你对拼到底!"心中咒骂,表面却不露出,彼此心照,也不商量,便向主人告辞。

        丁氏父子当然赔着笑脸说了几句挽留的话,恭恭敬敬送将出去。二捕心中有事,现出本相,并未理睬,便同起身。

        丁虎掩身偷看,见三人走出不远,陈武凑在二捕中间低声说了两句,回头看了一眼,心方一动,忽听身后笑道:"你快回去,假装不知,只说那两只鸡是为款待他们的,没有得吃可惜,无论何事装不知道。"丁虎回顾,正是半月前老父上吊被他救活送回,从此转入佳境,为了老父本分胆小,又恐招摇,不肯带了全家老小往白泉居吃那一顿预先犒劳的酒肉,改在家中饮食,并请恩人同吃,方才又来送信说二捕就要寻到的黑衣恩人,忙答:"恩人,事情已完,这样冷天,怎不到北屋里去暖和一会,吃碗热茶?"话未说完,那头戴面具、周身皮衣裹紧、形如鬼怪的异人已接口笑道:"快些回屋,不要管我,夜来自会扰你这两只肥鸡。转眼就有人来,不要再往外面张望,我先到隔壁人家等候,有什事情你也不必送信,我自会来应付。虽然不怕,你父子是本地方人,也不要得罪他们。"说罢黑影一闪,已往北屋那面驰去,穿堂黑暗,看不甚清。

        丁虎借着关门探头一看,二捕业已走远,并未回顾。陈武不知何往,以为三人贴着南面行走,被人家屋角挡住。路上并无其他行人,不像有事光景。但知这位翼人影无双料事如神,决不会差,便照所说匆匆关好街门,回到北屋,一问家人,说方才似见窗外黑影一晃,追出人已不见,料知人已纵往隔壁。暗忖:"这位恩人真个奇怪,他虽口口声声说他并无奇处,和常人一样,不过戏法变得巧妙,武功较高,最重要还是他能得到许多老百姓相助,遍地都是他的帮手,声东击西,忽南忽北,故意显出许多奇迹,增加他的威势,其实人还是人,并不会什法术,不过事情未完,不能露底,将来西洋镜拆穿,大家只有好笑等语,但他这身功夫先就少有。最奇是每次所见明是一人,只声音有时不同,不知怎的竟会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再不便是刚刚见他换了一副貌相,和常人一样出现,转眼之间又是那身紧贴身上的奇怪装束,便是穿在里面,当时脱下也无如此快法,实在想不出个道理。问他是一是二也不肯说。人都说他会分身法,如穿寻常衣服,往往两个矮子同时出现,今早白泉居便是两个,但这类事见到的人极少,也许形貌改过,混在人丛之中看不出来。"

        "这两个狗班头平日口甜心苦,我父子全家受欺吃苦已有多年,不过老父人太忠厚,无论费了多少心血,全被搜刮了去,只是自怨命苦,还不许我怀恨,以防闯祸。每次眼见全家辛苦勤俭所得,算计当年可有一点积蓄,都被赵三元这老【创建和谐家园】的先吓后哄,全数取走,还要向人卖好,实在生气,想不到他们也有今日,这等大快人心,就是为此吃上两月官司也是值得,何况照恩人那样说法,他决不敢。济南府的穷人都和恩人通气,他捉得了那许多不成?凭本领也办不到,怕他作什!"心中寻思,一面又将影无双的话偷偷告知家人,令其留意,一面互相谈说,假装心痛那两只肥鸡平白耗费,二位班头并未吃到,过日再来拿什么待承人家的话。方想听恩人口气,这三个【创建和谐家园】的许还要回来生事,我们关着门说假话,他就在街门外面偷听也听不出一句,这是什么缘故?猛瞥见纸窗外面廊柱后似有人影一闪,街门已然关紧,二捕回来必要叩门,少年心性,还当是影无双回转,忽然想起方才嘱咐的话,心中一动,便未起立,暗骂:"兔蛋还会翻墙过来不成?"

        忽听三甲"噫"了一声道:"火盆旁边怎会多了一副风镜,记得二位班头进来未戴风镜,这是哪里来的?"丁虎回忆前情,猛触灵机,当时醒悟,故意将背朝外,先把嘴往门外一咧,使一眼色接口答道:"毕老班头那位内侄少爷看去人真精明,进门时手上拿着风帽,神情慌张,走前曾见他在此烘手,一定是他烤火时忘记在此。这两只肥鸡爹爹专为养来请这二位班头,没有请上,少时吃了爹也是难过,要念叨好几天,听了实在心烦。那位周济我们的怪人无名无姓,来去无踪,也不知他住处,又不肯和人多说话,转眼便自飞走,更不肯吃我们的东西,否则转请他吃一顿也算回他一个小人情,偏是寻他不到。要和今年夏天一样做成熏鸡也好携带,娘把它切碎,炖了一大锅,汤汤水水的无法与人送去。再说人家正在心烦,不知我们和他一样,虽得到两次周济,见过两次,什么也不晓得,未一次没有穿那黑衣,不是临走看出,还当是另一个人。就这样,他那相貌打扮也和众人所见无一相同,叫我父子怎么说法?像这样高矮胖瘦随意变化,还能分身化形的怪人,如何能与为敌!方才见爹爹为好谈说了几句实话,二位班头也许还多了心,说我们帮着人家,他全不想我们本乡本土,公门中的老爷谁敢得罪?这位怪人英雄无故周济,又有那高本领,谁也感激佩服,无奈他就多待我们好,迟早不免一走,谁还没有一点防后的心思,怎敢欺骗官人找苦头吃?便是这位影大爷也说,他不令我们百姓知他来踪去迹,也是为恐我们受他连累之故,他如怕人也不会那样做法,谁一打算寻他,他就抢先寻上门去,给他颜色看了。照方才来人所说,我真替二位班头担心,再不放手恐怕还讨厌呢。"

        丁虎说着说着,假装有些惊觉,把头一偏,刚问:"外面是谁?"一条人影业已推门走进,正是陈武去而复转,丁氏父子连忙赔笑起迎,张罗茶水,三甲并问丁虎:"大门怎未关好?"陈武笑道:"我见天气太冷,想要回取风镜,恐你父子出进费事,恰巧道旁人家竹篱有一大缺口,又没有人,我听姑父说过这里地势,人家前面是土房,后面都是一些空地菜园和柴草堆,极容易走,特地绕将过来。谁知风大路滑,几乎绊倒了两次,你们不必客套,改日再见吧。"说罢拿起风镜要走。刚一转身,猛觉眼前寒光一闪。

        陈武从小便随这位填房的姑母学了一身本领,甚是自负,又倚仗毕贵班头的势力横行乡里,凶暴非常。毕贵因三元常时警告,屡次管教,均因后妻泼悍,爱这两个前房的内侄,非但袒护,并将陈武和乃兄陈文留居在家传授武艺,代管产业。因自身中年无子,曾有过继之念,这两弟兄又颇能干,手底来得,乃妻再一纵容越发胆大。当早依了毕妻马翠风,本想敌人厉害,不是对手,后经密计,虽只命他暗中报信,并还嘱咐不要张扬,陈武却是心粗气壮,觉着二捕名震山东,决不吃这一套,飞贼欺人太甚,这等胆大妄为从来所无,越想越恨,哪知什么利害轻重,抱着一身勇气冒失寻来。因二捕不曾述说经过,虽听毕妻警告,见人以后心胆立壮,仍不知道利害,人又好狡,走前看出主人全家听说自己失盗若无其事,再一想起白泉居余富所说的一点劝告和二捕走前口气,心想,他们出来访案,怎会来到丁家,知道二捕心思不会白用,当时卖弄鬼聪明,借装烤火,暗将风镜留下,打算去而复转,借题窥探,故意逞能,照平日所闻访案之法着一闲棋,并拿不准。

        到了路上,四顾无人,朝二捕悄悄一说,不料正合心意,毕贵更是迁怒丁氏父子,恨不能由他身上寻出线索,赵三元更因失财心痛,见毕贵也遭损失,同病相怜,有点沉不住气,又觉陈武无名小卒,丢人无妨,万一因此一来窥破隐秘,岂非快事?何况客还未到,主人先就杀鸡备酒,开门迎出,说话神情全都可疑,对头多一半和主人串通,隐在暗处,此举出其不意,就被说破也有理说,对方这高本领,决不致与一无名后生为难,越想越对心思。暗中留意,街上冷清清的,只有三个土人拱肩缩背,带着一身寒相,头也不抬,往回急赶,业已回到各人家里,无论如何不会被人听去,忙低声指示机宜,故意贴着南墙急走,却令陈武由人家竹篱内纵进,绕往丁家房后窥探。

        陈武年轻好胜,开头十分得意,又知人都畏寒,守在屋内,房后一带都是积雪铺满的荒地和盖着芦帘的白菜地,连过三四家人的后园均未见人,心想赵老头真个心多,硬说这里穷人都是贼党,最好不要被人看破。如其遇人还要照他所说回答,这前后二十多家园地都被冰雪布满,哪有丝毫人影?正在边想边照赵三元所说贴着沿途草堆猪圈轻悄悄掩将过去,忽听身后有人说话,偏头侧顾,乃是一个老婆子,背朝自己正在骂猪骂狗,并未被其看见,相隔也远,心正好笑,猛觉脚底一绊,一个立足不稳,连冲扑出去一两丈,再一收不住势就此滑跌了一跤。起身一看,骂猪的老婆子业已回屋,相隔六七家还有一个老汉出取柴草,也刚走回。细一察看,原来所过之处是片斜坡,脚底一根粗树枝半段冻埋冰雪之中,半段露在外面,方才闻声回顾,分了心神,走得太急了些,脚底又滑,绊了一下,连那树枝也被踢飞,洒了一地于雪,不是身强力壮,学会武功,人非受伤不可,就这样,一只皮手套也被擦破。

        陈武方在暗骂:"这老乞婆该死,好端端骂什猪狗,害小爷跌了一跤。不是赵老头再三嘱咐,不揍你一顿才怪,真他奶奶的叫人生气!"哪知念头还未转完,脚底又绊了一下,总算看出冰雪太滑,没有跌倒,一看又是一根树枝,身旁恰是一座草堆,心中生疑,和捉迷藏一般两面张望了两次,哪有人影,断定自不小心,这一来加了仔细,前途只剩五六家便是丁家后屋,隔壁也有一人刚刚转身,这三起人均未发现自己,一路留心,转眼赶到,总算不曾再跌,侧身贴着廊柱,隔着纸窗朝里偷听,一面轻轻整理衣服,方觉室中笑语谈论毫无可疑,所说也近情理,白来一趟,还跌了两跤,心中失望,不知怎的被主人看破,只得就势推门走进。

        没想到刚要走出,敌人便显颜色,休说陈武,便是久经大敌的二捕骤出不意也避不开,刚"嗳"的一声惊呼,蒲刺一响,头上皮风帽已被敌人暗器打中,同时觉着面前痒苏苏有一条白影飘动,当时吓得往后倒退,取下一看,乃是一把小尖刀,刀柄上附着三指来宽一张纸条,侧顾丁虎口角间好似带有一丝笑容,表面却在假装惊惶。自觉丢人,惊魂乍定,怒火重又上撞,一声大喝。回手拔出身边暗藏的铁尺便往外追,耳听丁氏父子连声急呼:"这是影无双,快些请回,不要惹他!"丁三甲更郎得颤声哀告:"请侠客爷怜念,不要累他受害!"话还不曾听清,目光到处,门外冰雪地上空荡荡的,哪有敌人影子?方想此刀迎面飞来,敌人必在对面,忽听呼的一声,眼前一暗,一股急风带着一片墨云由方才立处房顶上突然飞起,掠顶而过,上下相去不满一丈,过时并有大篷碎雪残冰当头打下,所戴皮风帽已连刀掼落,吃那碎冰打得头脸生疼,残雪洒在头颈里面见热化水,顺背脊骨流下,再吃冷风一吹,里外冰凉,骤出不意,又吓了一大跳,那片墨云业朝前面暗云之中斜飞上去,这才看出那是从未见过的雕形怪鸟,丁氏全家老少又在后面同声急喊,料知厉害,不是玩的。

        少年好胜,又不知鸟便是敌人变化,还想怒骂,后经丁氏父于抢出劝说,问明对头能变大乌飞腾,越发心惊,忍着气愤回到屋中,取过纸条一看,上面都是警告之言,并有与二捕前途相见的话,帽子齐头顶穿破一洞,头发刺断了一大络,稍差一点休想活命,刀之锋利和敌人手法之准简直少见。因纸条上附有"此刀好好保存,还要亲自取回"之言,又惊又急,料知前途有事发生,越想心越寒,惟恐落单,苦吃更大。冬日天短,黄昏已近,自己孤身一人,赵老头那样自负的人听他口气那么胆怯,可知不是易与,还是赶紧追上他两个,人多壮胆,免得受人暗算,丢了人还无处伸冤,便向丁氏父子恐吓说:

        "此是要犯,方才的事不许声张!"

        丁虎见他刚尝到滋味又在狐假虎威,倚势欺人,不禁有气,正想开口,忽听门外哈哈笑骂:"小狗不要脸!"陈武到底年轻,当着外人面子挂不住,二次怒吼开门纵出,手中铁尺刚刚一扬,还未发话,仿佛瞥见一条小黑影由头上往身后房顶飞过,未及回顾,又是一股急风自空飞坠,来势更猛,目光到处,刚瞥见一团黑影带着两团金星星丸飞泻当头射到,暗道不好,心中一慌。说时迟,那时快,就这转眼之间,那东西业已到了头上,相去数尺,想要闪避早已无及,就这眼前一黑,手中微震,头上好似被什东西叼了一下,那股疾风已从头上飘过,随同黑影盘空直上,不由惊魂皆颤,刚吓得喊了一声"饶命",待往门内逃进,丁氏父子业已惊呼赶出,向空跪拜求饶,这才看出正是那只金眼大黑雕去而复转,连铁尺和皮帽全被抓走,呆了一呆,自觉无趣,只得把脚一顿,咬牙切齿,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因觉先两次滑跌可疑,不敢再走后面,匆匆出门朝前赶去。丁氏父子见他狼狈奔驰,想起方才可恨情形,自在背后互相笑骂不提。

        赵、毕二捕本在前面听信,借故耽延,走并不快,一会便被陈武追上。二捕见他光着个头,一顶新皮帽也丢掉,料知吃了苦头,问知前情,越发心惊,只得仍说着昧心的话,脚底加急,先往西关毕家赶去。刚进二门,便见门框上插着一柄铁尺,上面挑着一顶皮帽,连忙取下,面面相觑,谁也无话可说。双方虽是通家之好,为了当日变出非常,恐主人夫妇有什私话。毕、陈二人赶往内室,赵三元不曾跟进。毕家佣人送茶走后暗付。

        "这样神出鬼没的人不先想法将他挡住,非但棋低一着步步皆输,并且随时随地都要吃他苦头。看神气影无双便未尾随来此,也有同党跟来。这里离岳家甚近,毕氏夫妻还在内室争论,也未让客同进,必有难言之隐。彼此都是糟心时候,留在这里也没多少益处,反倒碍事,不如暗向敌人打一招呼,先往岳家探询经过,少时见面再作商计。"

        三元念头一转,走到阶前,双手一拱,朝上喝道:"朋友,追人不上一百步,我们素无仇怨,就说对你有什念头,也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何况我们并未和你为难,实是仰慕心切,想见一面,你偏多心,我也无法。如蒙见谅,各不相犯,我们自己设法交待公事。真要逼人太甚,像你这样侠义英雄决与寻常鼠窃狗偷不同,索性明张旗鼓分个高下,我们不行,还有至亲好友,索性定日当面领教,好歹叫我们落个心服口服,只不要邪魔鬼道,无论多么吃亏均无话说。要似阁下这样神出鬼没,一味暗算,连人家的亲戚内眷你也光降【创建和谐家园】,似乎不是英雄所为。能够两罢干戈最好,否则请你给我半个月的限期,由我请出朋友,各凭真实本领一分高下。我如得胜,自请阁下到案,凭着江湖义气也必尽心照应。我们如其打败,立时甘拜下风,从此不再吃这碗公门饭,哪怕身受官刑也不提阁下一字,你看如何?"

        毕贵虽是公家差役,住房不大,也有前后两个院落,陈设富丽,差一点的乡下土财主都没有他考究,并还用了两个丫环和三个伙计,回得家来照样也是一样官家气派,不知道的人决不知他是个差人头子。赵三元刚把话说完,忽听身后脚步之声,回头一看正是毕氏夫妻,神情惊惶,料知没有好事,未及动问,毕妻马翠凤已急呼:"大哥,我们最好认输,不要说了。方才你二弟也曾和我争论,他那样善财难舍也都被我说动,准备日内便要设法向本官告退,不吃这碗公门饭。钱财失去不相干,留得青山才有柴烧,老大哥千万想开一点。实不相瞒,你弟妹从小便在江湖上鬼混,自家本领虽然有限,什么样人没有见过,像这样剑侠中人还是第一次遇到,我们再加一百倍也不是他对手。

        "再说人家所作所为也真令人佩服,本领如此高强,又精剑术。昨夜来时我先不服,还未真个动手,我用那一对兵器也是纯钢打就,竟被折为两段,别的就不用说了。后来我看出她是个女子,再三认错说好话,并探寻她的来历,才知她是昔年名震西北的大侠天山鹰门下女【创建和谐家园】,年才二十出头。她师父我虽不曾见过,我父母师长还有十来位本领高强的老前辈全都吃过他的苦头,多半因他洗手改行,一提起来便自心寒,并还没人背后敢说一个不字。最奇是他出来一向蒙面、紧身黑衣,和他这位徒弟打扮一样,只多了一口宝剑。休说真名真姓和本来面目,因其精通各地方言,善于变易形貌,至今无人知他是男是女。昨日这位头一次房上发话是男音,下来口音忽变,不是细心察听照样拿他不定。天山鹰的奇迹虽在二三十年以前,你二弟不大清楚,老大哥多少终该知道,这类剑侠异人谁还能是对手?最好低头服输,你哥儿俩赶紧设法告退,求他原谅。你两弟兄都是世家子弟,从小好武,家道贫苦,不得已吃这碗公门饭,就有人受冤枉,也是本官不为作主,与你二人无关,平日只有照应犯人,这些事一问即知,念在你两兄弟财来不易,人也快老,请他留下后半世的粗茶淡饭和改做生意的本钱,自然求之不得,他如不肯高抬贵手也是无法。千万记住你弟妹的话,休说作对,便方才那样说法也万来不得了。"

        三元深知马翠凤人虽泼悍凶妒,性最机警,出身绿林,本领颇高,人又聪明,能写会算,平日向不吃亏,今日袁会说出这样丧气话来,分明心胆已寒,看准身家性命都在对头手里,简直无力与抗,才会这样恭顺。同时想起陈玉庭所说昔年天山鹰的威名,人如尚在更无敌手,是否能够变化飞腾还拿不准,正有点心慌气馁,觉着这泼妇样样来得,心高气壮,向来死不低头的人,怎会这样胆小,非但服输,连毕贵这碗公门饭都不许其再吃,是何原故?猛瞥见翠凤把手微扬,定睛一看,上写"以退为进,越软越好,有人可寻,心急必败"十六个小字,似防对头看破,先未露出,乘着自己对她注意,将背朝外,并在毕贵、陈武并立遮掩之下手才微伸,只看到一眼便即收去,口中的话始终未断,做得十分自然,并把天山鹰恭维得和神仙一样,父母和好几位师长前辈都是有名人物,全因此人改邪归正,昨夜来的这位影无双恐还会有分身之法,如何能敌?说着说着,二次又将左手微扬,上写:"敌人至少两个,飞腾变化都是假的,本领极高,我们非其敌手。"

        三元会意,假装胆怯,垂头丧气,听对方警告了一阵,装着心疼岳家所失钱财,欲罢不能之势,忽又把脚一顿,叹口气道:"想不到我弟兄多年英名一旦丧尽,前年告退也好,都是你嫂子没有弟妹明白,再三拦劝,才有今日。实不相瞒,岳父家财原定分我一半,我自家积蓄不多,平日所得都交了朋友,方才得信真想和他拼命,弟妹那么做性的人尚且如此,我还有什说的?不过济南城关内外大小富户甚多,我们这几家决数不上,这位女侠的下马威实在狠了一点。我弟兄虽然当官应役,平日的口粮莫说妻儿老小,连自己都养不活,全仗上下两忙分点陋规,虽然首县事多,分点铺堂费,也不够我二人交朋友的,全靠铺户人家每月常例和遇到大案子本官手宽,以及事主人家的赏号,还有别的府县出了人命盗案来借赵云,也有一点油水,另外便是相识的商家多,挑那有利的事拜托他们,加上一股半股,这类事虽是有赚无赔,算明照应,到底还要心明眼亮,知道行情,有利无利,最要紧的是人缘好,手眼宽,才吃得开,否则这类没本钱的买卖,赚了自然分红,决不能赔了不出还要拿人家的,断无此理。商人何等势利精明,你如吃他不透,休说给你代本经商,抽他红股,平日没有交往情面,他们得理不让人,我们好处得不到,被他告发还要吃官司呢。这位女侠如肯高抬贵手,念在我们来之不易,这玩笑业已开够,不要认真,我弟兄真个永远念她好处。如今我已甘拜下风。我岳父也是一个精明人,他吃了亏不与我送信必有原因,方才丁三甲又叫我带这百几十两银子与他,分明又是这位女侠影无双暗中支使。你夫妻先谈上一会,反正日久见人心,我二人必照弟妹所说设法辞差,免得招恨。我到岳父家中看一看去,好在不与为敌,当不至于再吃苦头。我们索性明日吃完午饭,想好话头,再回衙门,先敷衍了本宫,想法子告退吧。"

        毕贵先进门时虽然怕极这位悍妻,平日百依百随,到底心痛钱财过甚,马翠凤再一故意做作,两夫妻先争吵了一阵,一个定要拼命,一个固执不许,装得活灵活现。毕贵也是老公事,人颇机警,因乃妻虽然苦劝,并未真个怒骂吵闹,已觉有异。未了,翠凤刚将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借着点火微微露了一下,毕贵刚刚醒悟,照着所说正在装腔,便听三元发话,连忙就势进去。当日天气阴沉,虽还未黑,光景颇暗,马翠凤比毕贵还要凶狡,借着昨夜一谈稳住对头,本没安什好心。后听毕、陈二人回来一说经过,料定对头业已跟来,故意争吵,暗中留意,出时业已瞥见屋檐角上伏着一条小黑影,装不看见,仍和毕贵赶将出去,也不让客去往上房,只在二门过道台阶上面假装警告,苦口劝说,暗中乘机将事前想好,写在手心上面的字迹略微现出,估计三元看完立时收去。三元何等精细,说完前言见无回音,也不知敌人是何心意,匆匆作别,便要起身,翠凤重又故意叮咛,劝其不可冒失,务要忍痛服输才有好处,否则无益有害。

        三元走到路上暗忖:"这刁马婆真个机灵,昨夜不知吃了什亏,吓得这个样子。前听毕贵说她父母均是绿林中有名人物,后为仇人所杀,方始散伙,剩她一人流落在外,仗着家传,做了飞贼。因其生得妖淫,结交的人甚多,北五省一些有名剧贼都有来往,不是因为彼时毕贵血气方刚,她也将近三十,想起终身大事没有着落,再加上一场刀杀事主的强盗官司将她打怕,全仗毕贵殷勤照应,百计解救才得脱身,因感救命之恩,嫁与毕贵。

        "先还恐其野性难驯,要被外人知道差人【创建和谐家园】犯妇,一经告发也是不了,谁知这婆娘真个能干,非但毕贵被她管得服服贴贴,不消数年便将家业创起,对于亲戚朋友更有外场面,人多说她贤惠,除却有限儿人,谁也不知她是个有名女贼。平日掩饰更巧,仿佛人甚娇柔和善,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拿不起,其实本领高强,更打得一手好镖和有名的丁香飞针,凶悍已极,遇到大案,人少时节还要请她暗中相助。四年前由河南路过当地,为了盘缠用尽杀人劫财的山西大盗阎小川和两个有本领的同党薛春玉、金三子便跌翻在她手内,未了擒金三子时并还用的是美人计,她只将赃物暗中盗去,由自己去请功,始终不曾出面,看神气绿林中人恐还不断来往,所说寻人的话必有深意,好在毕贵是死乌龟,只要钱来得多,就有什么可疑形迹也不敢管。

        "近日风闻她和前房两个内侄便不清楚,陈文是她最亲信的人,今日竟未见面,必有原因。还有一件,这婆娘虽然会写会算,字并写得不好,陈文却写得一手好小楷,就算婆娘会写,也不能双手左右开弓,写得那么清楚匀净,这里面必有文章。我和毕贵虽是纽扣纽祥,焦不离孟、盂不离焦的老搭挡,但是事情闹得这大,这婆娘的心又凶,无论何时照例先抢实惠,得到利益,再代毕贵争名。那年捕盗不是自己样样留心,毕贵做了多年副手还有一点不好意思,几乎没被抢了先去。她如今成了两面讨好,于中取利,陈文不在,十九借故出外约请帮手,我却蒙在鼓里,这婆娘的心计比我还要周密,不看准事情决不下手,下起手来又阴又毒,莫要被她暗中闹鬼,把人约来,冷不防将敌人擒去报功,自己落上一个人财两失,名利全空,眼看人家升官发财,人丢到底还不能说个不字,岂不冤枉?"

        心正寻思,忽见一个油头粉面,装束华丽的狐裘少年从容走来,正是陈文,不等开口,先赔着一张笑脸抢前请安,喊了一声"老大伯"。三元知他平日提笼架鸟,游手好闲,本是一个破落户的子弟,吃这位续弦姑母一宠,留在家中居住,并代管理所营店铺田产,钱来方便,越发染上纨绔恶习。上辈又是书香人家,会耍一点笔头,玩弄两手拳棒刀枪,走将出去,不知底的人都当他是大家公子。表面不惹事,见了谁都是一团和气,实则又阴又坏。

        这等神态从容,若无其事明是装呆,心中有气,为想探询对方用意,便把他拉在一旁,刚低声问了两句,陈文先说由外新回,不知家中发生何事。后来三元说出"我也因你姑母警告,甘拜下风",这才作张作智,装出一脸惊惶之容,力言:"这位女侠厉害已极,姑母和我自知不能与抗,再说人家也真高明,我们业已服低,样样听命,只我兄弟不知天高地厚,早晚也必被人管教过来。幸而多少还听姑母的话,如照今早走前所说非吃大亏不可。我正为此着急,居然平安回来,总算幸事。我望老大伯千万听我姑母的话,这个简直万动不得,最好提也休提,就我们这样低声说话都要小心,这位女侠真个听去倒也罢了,就怕隔远,只看见两眼,万一多心却是讨厌。小侄还要回去交账,请老大伯先走一步,改日登门请安吧。"说时隐闻身侧不远有人发笑,三元心动回顾,这一带恰是闹市,往来的人较多,天冷风寒,大都蒙头缩手匆匆急走,也未看出发笑人的形迹。三元见陈文面色越发装得惊惶,暗骂:"杂种,装得真像!"表面仍装笑容作别而去。再往前走,转过一条大街,便是乃岳伍明的家,忙即叩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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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深夜神雕

       

        伍家坐南朝北,在街侧小巷之内,前后有门,内里房屋甚是高大精致。房并不多,和毕家一样共只两屋院落,因主人是个享有盛名的老讼棍,上辈也是旧家,本就染有习气,加以平日接触人多,上中下三等都有,又喜排场好胜,所有陈列器用无不精美华丽到了极点。只是人丁衰弱,两个女儿早已出嫁,一子早为仇人所杀,剩下寡媳张氏,所留遗腹孙儿大锁偏巧生来残废,十二三岁的少年耳目不灵,两腿生得一长一短,目不识丁,人更懦弱,稍有一点声音便吓得乱抖。伍明深知作孽太多,落此报应,但是老来只此一个独养孙儿,黄脸婆又是一个泼妇,少年时受她娘家好处太多,养成惧内之习,终身不敢纳妾,明知废物,依然爱护得和活宝一样,老想人虽无用,儿子终会生养,只盼大来能够娶妻,传种接代,了却一桩心事,免得人说终年用那刀笔害人,连自己子孙根也被割断,于愿已足。

        同时想起自家年老,以前不该为了走动官事狼狈为奸,将大女儿嫁与赵三元,本来长女人就强横霸道,加上这样一个好女婿,越发成了引狼入室,等到年老后悔业已无及。

        总算自己工于心计,二女婿是财主,不会看相产业,便用怀柔政策,表面上对这位大姑老爷、大姑大太非但言听计从,倚如心腹,任其大权独揽,并还预先托孤,允将死后家财分他多半,剩下一点留与孙儿的也请其保管照料,只使有个衣穿饭吃,接续香烟便是感恩不尽,其实老头子宗法思想过于浓厚,认定女生外向,像三元这样人向其托孤无异与虎谋皮,焉有不知之理?无奈这位爱孙人间难得见到的头号废物,反正虎狼口中之食,斗他不过,转不如恭恭敬敬双手奉上,或能得到一点怜悯,不致吞了家财,将人逐出饿死便是幸事。一面暗中设法埋藏起许多金银,但想孙儿大蠢,被他知道是惹事闯祸,不知道又得不到手。平日人太刻薄,谁都怕他这个笑面虎,除两个出嫁女儿和一个废物孙子而外,连一个儿媳妇都因逼令守节露出不愿之意,被悍妻日常讥刺笑骂,虐待郁闷而死。想尽平生相识,均因以前势利自私,过河拆桥,十九见面恭维,背后笑骂,平日不肯帮人,将来谁肯帮他?人是认得早过了千,活在世上哪一面都叫得开,一死便完,用尽心思也想不出一个亲的厚的,简直没有可靠之人,将来死后用什方法把这许多造孽钱交到孙儿手里,终无善策。

        近年钱积越多,心事越重,正在每日为此着急,不料大姑老爷不等他死生前便代他招来一位天耗星,全数给他搬个精光还不肯完,留刀警告之外还附有一张账单,上面列举他这些年来舞弄刀笔、伤天害理,颠倒黑白、使人冤枉难伸甚而倾家荡产,以及翁婿勾结、狼狈为奸种种作弊犯法不可告人之事。总算平日心计好巧,算盘打得精,不值得的案子没有重金酬谢向来不接,并且还要原被告都是有钱人家才肯出力,所害都是这一类人,共只出了两条人命,还是气死,并非专帮无理的人专一欺凌穷苦,以屈为直,不似别的恶讼师多少兼收,只要有钱一概不论。

        更有一种两头吃的巧妙方法,把原被告的钱都骗到手,再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使官司打不起来。打官司的人虽然吃亏,多半在他化解之下保得一点体面,在彼时一人兴讼,全家失业,一人被押,四邻不安之下,并还少去多少牵连损失,比起输赢官司打到底反倒上算得多。有那明白一点的人看见别人和他一样官司,为了缠讼不休,倾家荡产,有时还要饶着两条性命的惨状,触目惊心,反倒感激他的好处。骗取钱财又是适可而止,从不赶尽杀绝,因此日常为此怨天恨地,觉着讼师当中像我这样肯留余地的好人简直没有,如何苍天无眼,使我独子不成,丢下一个孙儿又是废物,心中老大不平,便是一般人的议论只管畏之如虎,因其事理明白,有时照样仍要托他。名声虽大,仗着善于掩饰,所有财产又都分开,连那最掌权的大女儿对他晚年所积也都不知底细,平日衣食起居虽极享受,人却不肯招摇,专在后面摇鹅毛扇,出坏主意,便是原被告有事求他,上来也是推三阻四,强而后可。会议时至多两三人,均在密室之中,向不人前露面,也无富名,近年更因后人灰心,专在经商谋利,卖买田产,暗放重利上面打主意,终日拿着一把算盘,胆子比前更小,惟恐结怨,不是真个钱多,两告均是富贵人家,油水真多决不肯管。寻常不见生客,一般打官司的人知其年老纳福,不肯多管闲事,难得请动,业已极少请他出手。

        照他这类隐秘作法按说不会被那异人看中,老头子人又聪明,出事当夜便知是这位姑老爷惹来的乱子,当时也极心痛情急,几乎昏倒,不知怎的一来居然想开,非但不敢声张,反因悔祸心切,加上一张巧嘴,竟和来人对面谈得十分投机,老头子也真机警明白,对于来人所说完全真个照办,把平生心计盘剥、巧取诈骗而来的不义之财完全说出,准备听凭对方处置,并代出些主意,指明城关内外富贵人家的虚实,以及万一官府知道对付方法。

        他这里刚刚醒悟,打好主意,还未发动,偶和老妻说笑:"休看我一身心血去掉多半,除却这所房子和一家药铺之外,连田产都要照着昨夜那位所说分别送人,一无所有。

        但我夫妻已是六十开外的人,能活几时,何况身后之事业早准备停当,有这一家店铺足够度日,这么一来反少许多心事。经过昨日苦劝,连你也都明白过来,不再和我吵闹咒骂,怎么也比倾家荡产、身败名裂要强百倍。不过这位大爷稍狠一点,现银子全被搜光,另外还要三千银子作为年终济贫之用,其实他不晓得,我的活钱全都放债,箱柜里的金银又被全数取走,眼看置办过年东西的钱都拿不出,债户契据又被取走,仓里的粮须要拿来济贫,钱从何处而来?这位异人极讲情理,他说三日之内听我回音,那家药铺业已答应做我养老之用,不会逼我变卖,只是实情定必相谅。凭我情面,三千银子也借得出,只是田产现银业已精光,将来拿什么还人呢?"哪知他这里和老伴说的几句闲活竟被影无双听去,当日下午便令丁三甲交他女婿百余两银子,做他备办过年之用,表面说是交租,实则借此警告二捕。

        赵三元不知对头实是难惹,由毕家匆匆带了银包赶到,进门一看,伍妻面色还有一点沉闷,这位老岳丈竟和没事人一般,知道对方比他还工心计,先不提说来意,只将租银交上,如照平日,三元为表恭顺,明明这两处肥田业已拨在他夫妻名下,每次收租无论银米必要亲来禀告,推谢一阵才肯作为己有,对方也从不留分文,似这样已十来年。

        这次伍明非但亲手将银接过,并还连声赞好。三元见他说了两句好便拿起水烟袋想心事,抽之不已,一言不发,暗忖:"这老头比我还要爱财,除却有限一两个亲人,谁也休想用他分文,丁氏父子所说决不像假,怎会这样镇静?"心中不解,忍不住问道:"这两天衙门事忙,没有过来请安,二位老人家身子好么?今年这样灾荒,佃户债主俱都刁猾,没有良心,可有什事要我办的没有?"

        伍明先瞪着一双老眼朝他注视,也未回答,忽用手中抽水烟的纸煤指着三元,温容笑道:"姑老爷,你和我还斗心思么?说这类话作什?我虽不知你的心意如何,你这几日所遇的事业已料个几分,假使照我那年所说,稍有难题,下手以前不论公私两面,先来寻我老头子商量,多少于你有益无损。你近日必是见我年老劳神,遇事未来商量,惹出麻烦。如我料得不差,早来三日你不至于吃亏生气,我也不会有事了。不过这样也好,我活了六十多岁第一次受到教训,人却明白过来,你比我的年纪小不许多,人又精明强干,在山东省内也是多年英名,千万小心,不要自寻烦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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