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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回先命照着所说方向将雕放走,再同起身。三人依言行事,雕刚飞去,贺回便朝斜刺里驰去,晃眼没入暗影之中。三人赶出里许,遥望来路左侧远远亮光一闪,看出那光亮如银电,与前二贼的灯光不同,料是贺回所发,也许对头警觉,被其引开,照着所说口气定必厉害,否则以六月梅那样成名多年的前辈剑侠不会这多顾虑。便贺回也有一身惊人本领,又是年轻气盛,对头如是寻常,也不会那样嘱咐,料知情势紧张,这一带伏有危机,各自戒备前行。铁笛子更是谨慎,连话都不令二女说,一同冒着深夜雪风飞驰在积满冰雪的山野之中。因未去往黄茅村投宿,急于赶路,冰雪崎岖,又极难走,虽然一口气飞驰了数十里,人却饥渴交加,天也大亮。三人原照贺回所说走法,未走原路,文婴路生,见一轮朝阳已由天边雾影中露出多半,晨雾渐消,前途寒林疏秀,到处都有人家田亩,鸡犬相闻,知道当日天气尚好,心中有事,也不知道路程远近,什么所在,悄间:"这是什么地方,孙庄是否走过?"
南曼见她始终关心,想避开孙庄一面,笑答:"孙庄就在来路侧面,我们刚过不远,这里都是它的地界。因这一带十九孙姓,又多能够生活,我们以前连查探过两次,觉着他们日子过得都好,因此不曾周济,所以这一路上只这里数十里内无什相识,就有一两家也是大明湖边的两个相识渔人引进,无什深交。铁兄觉着可疑也由于此。彼时救灾事忙,连探询了几家,俱都过得。后在夜里往探,人家所说都是高兴的话,虽觉并非全是实情,心中生疑,仿佛说话的人有为而发,但未探出破绽,不知这班农人何以这样异口同声,都说好过,表面看去衣食又似还能顾全,也就没有多事,一直不曾再来,情况甚生。我们先寻一个地方吃点东西再说吧。"文婴忙答:"小妹不饿,昨夜那位小师叔曾说,过了孙庄再走一段就可无事。共只还有十多里,转眼便到。记得来路有一村镇,所卖干馍馄饨甚好,到了那里再吃,比在冰雪地里喝西北风,还舒服些。"
铁笛子见她说时面带惶急,不时回顾身后,左近人家颇多,所行地势虽偏,无须由人家村落中经过,前面田陇上已有人在往来,心想:"文婴曾得师门真传,决非怯敌,看她这样悬心忧疑神气,事情关系必不在小。"再一回忆以前来此窥探经过,心中一动。
好在平日和南曼常时同出行道,日夜奔走,不眠不食常有的事,笑说:"方才因听文妹饥渴,才想在这里随便吃上一点东西。此时既然不饿,前途大镇集上再吃也是一样。"
文婴自觉言语不符,面上二红,又朝来路侧面大片树林环绕的村庄中看了一眼,便不再说,人却往前抢去。铁、南二人看在眼里,也未说破,暗中越发留心。三人面具已在天明前取掉,沿途不断有人往来,虽是各走各,不曾理会,终恐被人看破,不便和昨夜那样施展轻功飞驰下去,这样自然要慢得多。铁、南二人看出文婴先是抢在前面,仿佛走得越快越好。后知不能走得大快,又夹在二人中间,每遇对面来人必要假装怕冷,将脸遮住,头上一顶带耳皮帽两耳业已放下,便是熟人骤然之间也未必能够看出,不知怎会如此心虚。一路戒备,居然无事,也未遇人询问。
走了一段,前面已是泉口大镇。铁、南二人俱都来过几次,非但地理极熟,并有许多相识的穷苦人家。本定去往饭铺饮食,文婴忽然提议笑说:"我们此时最好不要多生枝节,昨夜贺师叔又再三警告,这里既有相识人家,不如在他那里请其代买来吃稳妥得多。"南曼知道这些苦人都受过二人周济,一旦相遇定必杀鸡煮饭,竭诚相待,不愿扰人,笑说:"我们因恐文妹有事,特意改走别路,并未由孙庄前穿过。此镇离开孙庄已有二十余里,方才文妹所说之处业由侧面绕过。我想,大白日里,随便吃上一点起身决可无妨,何苦叫人家费事呢?"文婴问知所行并非日前所经之路,离开孙庄,又有二三十里,愁眉立展,笑说:"妹子不知相隔已远,此是一个难题,等山中事完小妹再作详谈,诸位兄姊一听就知道我的苦楚了。"
二人点头,见正吃早饭时节,天又太冷,路上行人极少,前面镇上却甚热闹,便不再开口,同往内中一家较大的酒楼之中走进,铁笛子笑说:"我们近来实在俭省,难得事已办完,恰巧遇见良友,理应慰劳,并与这位小兄弟接风,大家多吃两杯如何?"二女均是男装,闻言会意,同声赞好。铁、南二人更因平日生活清苦,只管取有大量不义之财由手上经过,全都作为救济穷苦之用,和自己山中带出来的盘川分得极为清楚,从不妄用分文,照例每次事完都要自己犒劳,又和文婴初次相见,吃这第一顿酒饭,由昨日起连动手带奔驰了两夜一天,以前日夜劳苦还未算上,也实劳苦饥渴,知那镇集往来要道,比文婴方才所说的一处要大得多,特意远走十来里准备饱餐一顿。再赶半日,仗着冬日天短,到了黄昏另觅宿处,睡他一个好的。恰巧时候还早,刚刚上座,三人一到,便在楼上寻了一个单间的雅座,喊来伙计,各人要了一两样喜吃的菜和当地特产的黄酒。
刚刚坐定,便听楼梯响动,酒客越来越多,连外面敞间也被坐满。三人在酒菜未来以前偷看外面,都是寻常商客,先未在意。吃了一阵,又有一人上楼,文婴还不怎样,铁、南二人久经大敌,一听便知步履之声有异。铁笛子手攀帘缝往外一看,见是一个头带金箍的头陀,身材高大,貌相也极威猛,手中拿着一柄禅杖,约有大酒杯粗细,像是钢铁所制,看去十分沉重。因客位已满,斜对过有一单间又恰有人定下,经伙计一说,便靠着后窗觅了一张小桌坐下,跟着要了许多酒菜,照样大鱼大肉,酒量食量全都过人。
一路大吃,吃得旁坐酒客俱都朝他偷看。
当地是个官路大道,水陆要冲,这班商客常年往来江湖,多半眼亮,谁也不曾开口,各自看了两眼便回过头去。店伙对他更是恭敬,一呼即至。头陀一路大吃大喝,始终旁若无人。因上来人多,不曾看清,后又背朝三人这面,更看不出他的面目。南曼见一个出家人这等行径,料非好货,意欲借故出外窥探,被铁笛子一把拉住,低声说道:"我们回山心急,已不打算多事,好在明春还要来呢。"正说之间,店伙恰巧走进,铁笛子低声一问,伙计悄答:"这位师父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此是水陆要道必由之路,过往的人哪一类都有,你老三位都是出门人,随他去吧。"说完走出。
门帘起处,瞥见楼上又有两个华服少年走进。文婴刚刚探头外望,忽然缩退归位,铁、南二人也看见了一眼,觉那二人少年英俊,仿佛那里见过。再看人已走往东小问雅座之内。跟着又走进三个,年纪最大的不过四十来岁,余均少年,看去全像练过功夫的人。三人也吃得差不多,文婴忽又催走,铁笛子随即会账起身。出门时节,文婴业已先行,由人丛中穿过,快要下楼,铁、南二人因想就便看那头陀一眼,见楼上伙计往来忙乱,酒客纷纷来去,刚立得一立,伙计一声高呼"送客",头陀恰巧回过脸来,朝二人看了一眼。
二人见他面如黑枣,又吃了几杯,越显得黑中透亮,前额宽突,深眼大鼻,阔口朱唇,两颧高起,一双浓眉紧压眼上,又阔又长,快要连成一字,二目凶光闪闪,形态更现狞恶。二人本意不愿多事,见对方也似不曾留意,便在店伙谢客欢送声中走往楼下。
南曼在后,瞥见东小间雅座门帘微动了动,只当偶然,一心专在头陀身上,只顾寻思记那形貌,就此放开,也未再和同伴提起。到了门外一看,文婴正在前面道旁缓步相待,面色似颇紧张,楼旁系有几匹马,南曼悄问:"我们情同骨肉,你到底有什为难的事,方才见什可疑形迹么?"文婴忙答:"南姊不必多疑,将来自知。"南曼看出她神情有异,分明方才楼上有什发现,疑与头陀有关,忍不住又要探询,被铁笛子止住,文婴也未再提。由此三人往前赶路。
走到黄昏将近,正要投宿,铁笛子忽然心动,悄问:"我们今夜向一相识人家投宿,不去住店如何?"文婴首先赞好,所经也是一个小镇,地名双井铺,开着两家客店,铁笛子领了二女穿镇而过,由镇旁田间小路又走两三里,到一小村之中,寻人投宿。主人是个小康之家,本人在外为商,家中还有父母兄弟,种着几十亩田,本不在铁笛子救济之内,但他人最义气,去年救灾时先慕义商之名,到处物色求见,再和七侠无心相遇,对面一谈,越生敬仰,曾以全力相助,人也精明,前在济南再遇,曾经约定便道往访,知他人已回家过年。刚一叩门,恰巧本人迎出,铁、南二人本不瞒他,又曾约有暗号,见面便自认出,立时欢迎进去。
主人姓宗名采臣,虽帮过七侠的忙,以前出了不少的力,也曾得到铁、南二人的好处,人又豪爽好交,双方情分颇深,无形中成了七侠的一个得力下手,常代出面奔走各地,做那救济穷苦之事。七侠照例给他川资,并不要他破费,便是这次寻他,也因日前约定在他家中相见,就便托他明春去往济南代办二人未完之事,故此宾主尽欢,无须客套。吃完夜饭,采臣知道三人连日劳倦,早代安排卧处。睡前铁笛子忽然背人将他引往外屋,谈了几句。南曼见铁笛子第一次背她与人说话,心中奇怪,笑问:"你和主人说些什么?"铁笛子笑对二女道:"事情还拿不定,我先不想打扰主人,打算到了店里抽空寻他,托上点事,便即回店安眠。谁知要进店时,忽然发现门外有两匹快马,前在来路酒楼吃饭起身时曾见同样两马系在门外,虽然另外还有几匹,看那意思刚到不久,以这两匹马最好,并还有人照看,也似主人带来。南妹下山不满一年,你曾随我在西北路上往来,又往天山去过两次,这类北天山所产异种良马想必一望而知,怎会不曾留意?"
南曼闻言,忽然想起前事,笑说:"那马共是五匹,系在一株树下,果然有两匹最好的。方才只顾与文妹说话,那马也曾看到一眼,虽觉眼熟,不曾留意,听你一说才得想起。如我所料不差,多半还是后来东小间雅座那一伙少年酒客的呢。"铁笛子便问:
"你怎知道?"南曼答说:"先上楼那两少年一望而知是个会家,内中一个小襟里面还挂着一根极讲究的马鞭子,露了一点在外面,转眼人便走进。这类异种名驹决非常人所能乘骑,全楼上人虽然不曾细看,除头陀外只有后来五人像是会家,马又五匹,刚刚合数,也许内中两人绕路走来,人已先到店里,无心相遇,素昧平生,莫非你又看出什么花样么?"
铁笛子暗中留意,见文婴无什表示,正在出神,也未开口,笑说:"南妹料得有理,我们累了两三天,明早还要赶路,你两姊妹请各安歇,我往对屋去睡了。"南曼见天刚黑不久,虽然连日辛苦,酒足饭饱之后人并不困,便是文婴也说并不觉倦,照她平日性情,必要谈上些时,如何刚放饭碗便催安眠,心方一动。铁笛子忽将二指微伸,打了一个暗号,料知发现可疑形迹,当夜也许有事,应在二更左右,暗令自己留意,但不要别人知道,回忆前情,料与文婴有关,便将头微点,二女随即安歇。南曼见文婴也是和衣歪倒,拉过一床薄被盖在胸前,连鞋也未脱掉,并还笑说:"我真疲倦,懒得脱了,我们就这样横卧,如睡不着还可谈天,南姊你看可好?"女主人已被谢走,文婴说完立时就势卧向炕上。
这类火炕大都临窗而建,主人待客又极周到,炕火本旺,室中又添了一个火盆,二女由冰雪寒风中长路赶来自更觉得暖热。南曼本想稍微打一个盹,睡到二更左右起身去往对屋探询有无动静再作道理。为了室中温暖舒适,虽有一身好功夫,连日奔驰恶斗,难得睡足,先和文婴对面谈了几句,后见对方睡意甚浓,不便惊扰,也将双眼闭上,心正盘算未来之事,不知怎的,微一迷糊,就此昏沉睡去。过了些时,隐闻后窗弹指之声,知是铁笛子,料有事故,因在梦中翻了个身,也未理会对面,匆匆伸手朝窗上回弹了两下,表示醒转,觉着室中光景黑暗,天上却有月光透进,下弦残月光并不亮,仰望窗外满空寒星,恐惊文婴,正要悄悄起身,开门出见,忽听铁笛子低语道:"你是怎么睡的,把一个大活人丢掉竟不晓得,文妹吉凶安危尚还难料,还不快些随我寻去。恩师只此一点骨血,如有不测,将来回山何颜再与恩师相见。"
话未说完,南曼忙即转身回头,残月昏光之中对面隆起一条,分明有人侧卧在那里,正以为铁笛子故意说笑,伸手一摸,竟是一卷棉被弯在那里,上面照样搭着一条薄被,桌上油灯业已熄灭,料知不妙,且喜兵刃暗器均在身旁,匆匆纵起。刚要走出,又听窗外急呼:"南妹,我往西南方树林中等你,莫要惊动主人,你快些来。"说到末句,人已离开,微闻对面房顶上冰雪响动,又有关门之声,心疑主人已起,怎又不令惊动?匆匆追出,人已无踪,料已越墙而过。见门已关,并未有人走进,心虽奇怪,铁笛子走得这快,分明是已危急,心中忧疑,忙即跟踪,由房顶上越过。
这一带积雪较浅,也有好几寸深,一钩残月朗悬空中,光虽不强,雪月交辉中四面景物还能看出,上房时节无意中还踏到一个脚印,过去便无,也未细看,暗忖:"他的轻功在我之上,不是纵是太急,怎会留下脚印,方才又听关门之声,却不见人,是何原故?莫非房上房下都有人走出不成?"心中寻思,目光到处,瞥见门外野地里寒林萧森,千里一色,天已三更左近,到处静悄悄的,只听朔风呼呼,夜景幽绝,景物荒寒,哪有人迹?正想朝西南方追去,猛瞥见左侧寒光连闪两闪,回头一看,房侧现出两条黑影,手中还拿有兵器,正飞也似往相反一面驰去,料是敌党。惟恐踪迹泄露,连累主人,又知铁笛子本领高强,机智绝伦,黑雕约在当地相待,也是夜间到达,可以相助,不必忙此一时。防患要紧,不顾追赶,忙即回身纵去,相隔不远,当时赶到,人未下落,业已看出神气不像,那两人虽然拿有家伙,并非合用兵器,一个还是一柄猎叉,一个竟是一柄断去半截的马刀,打扮也更不像,同时发现另外暗影中也有寒光微微闪动,心方醒悟。
那两人本往回走,想寻同伴发话,忽见面前有人纵落,吃了一惊,一面闪避,看意思是想动手,刚呼喝得半声,忽然低声惊呼道:"大爷刚走,如何赶回?"余人还有十来个,都是当地村民,南曼出时为防万一,曾将面具带上,这些均是受过周济的苦人,知其误把自己当成铁笛子,忙喝:"我不是他,但是他的同伴,你们在此何事?"内有数人本知影无双不止一个,忙答:"二爷你怎不知此事?你们方才来了对头,我们听说得信赶来相助,不料被大爷拦住,不令跟去,也不许在此埋伏。他说人在前面树林之中,业已赶去,我们正要回转,你就来了。"南曼知道误会,也未细问便劝众人速回:"此事用不着你们。"说罢便往西南方赶去。
那伙村民原因听一同伴说起镇上来了两人,打听铁笛子等三人下落,心中生疑,恰巧宗采臣奉命去往镇店之中窥探,与之相遇。双方本是熟人,所居又在镇口一带,便对他说:"影无双现在我家,如有动静速来报知。"那人受铁南二侠救命之恩,感恩已极,又学过两天拳脚,立照所说行事,恰巧左近住的几个猎户走过,都是乡邻至好,又都得到过对方的好处,那人因有采臣嘱咐,知道两位恩人无故从不与人相见,去也无用,虽未明言,却将有人作对之事告知,那几个猎户立时激动义愤,于是越传越多,前后两个小村的人晃眼传遍。因以前救水灾时曾有一次集众出动,为七侠助威得到用处,得信之后立时选出二十来个壮汉分途防守,准备帮助恩人与对头拼命。铁笛子先还不知,到了时候正要出去方始发现,忙即劝止,令其退回。南曼自不晓得,等到问明追去,业已稍微耽搁。
遥望前途林中静悄悄的,林那面又是一片山崖土坡,方想他和村民均说来此,为何不见人影,莫非有什变故不成?就是来路耽搁,共只几句话的工夫,也无追赶不上之理。
林那面的山沟土坡相隔均远,怎的走得这快?心疑铁笛子人已穿林而过,去往对面坡崖之上,又恐隐伏在侧,刚取灯筒想先发个信号,忽听身侧有人轻轻拍手,回头一看,乃是一个头戴风帽,身穿黑衣,外披一件白斗篷,腰挂一双长剑的女子突由树后闪出,觉着那人装束眼熟,但又不曾见过,心方一动,来人已低声说道:"你就等在这里,不要过去,少时如有人来,只管尽量施展,但不可伤他性命,最好给他吃点小苦头,使知厉害,并将旺子拦住,勿令穷追,事完只管回去安卧。明早从容上路,后面的事由我师徒承当便了,这样可省许多枝节,你们回去也快一点。虽然为时尚早,到底不可不防,早日回山戒备,他们可以放心,事情能不闹大才好呢。"
南曼闻言,猛想起文婴所说那位前辈女剑侠的形貌,好生惊喜,忙恭身问道:"你老人家可是夏【创建和谐家园】叔么?"那人正是明月光双剑夏南莺,微笑点头道:"此时不消多礼,快些藏起,也许还有劲敌被人引出来呢。"南曼不等话完,早已拜倒,刚刚应诺起立,便听文婴与人争吵之声远远传来。那号称六月梅的双剑夏南莺忽把手一挥,人便掩往树后,更不再见。
甫曼忙照所说刚刚藏好,便见侧面坡上飞也似驰来三人,当头一个正是文婴,仙人掌并未带在手上。后面追来的像是两个少年,身边虽然带有兵器,也未拔出,看意思似想强迫文婴回去。文婴边走边说,不时回头:"你两弟兄再要逼我,莫怪我手下无情。
再如纠缠,我要用暗器打你们了。"内中一人方在低喝:"没良心的贱婢,再不随我回去,莫怪我们心狠。"话未说完,兵器业已出手,拿着一把护手钩刚刚纵起,文婴也快逃到林边,看敌人来势又猛又急,似想将文婴钩翻擒将回去,这一纵又高又远,文婴没料对方翻脸,骤出不意,神态甚是慌乱,口中只管呼喝警告,手里暗器始终不曾发出。
眼看文婴闪避稍迟,难免吃亏,南曼见状心中愤怒,待要抢前接应,说时迟,那时快,就这来人双钩并举,寒光如电,映月生辉,凌空飞坠,将落未落之际,斜刺里忽然箭一般窜起一条黑影,一跃两丈,正抢在文婴的身后,扬手一溜寒光过处,铮铮两声,两条人影由合而分,各自凌空一个翻折往旁纵去,同时一弯寒光颤巍巍舞向空中,摇曳而下,落向寒林之中,乃是敌人的钩被后来黑影打飞,落向树上挂住,文婴也在这危机一发之间往旁一闪,就势双足点地,迎面飞来。刚刚窜进疏林之中,后面还有一个敌人也自厉声喝骂,追将过来和头一人会合,一声招呼,分朝男女二人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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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冷月照高林 电掣星飞寒敌胆 荒庵藏巨害 途长虑远变芳颜
原来后一条黑影正是铁笛子,一照面便将敌人的钩打飞了一柄,如非那人机警,松手得快,铁笛子骤出不意,来势又猛又急,用的又是潜力,手腕虽不震断,也非重伤不可。就这样,那人虎口仍被崩裂,膀臂均被震麻,总算右手钩未被钩连枪裹住,不曾抖脱,仗着功力尚深,人又机警,百忙中就势一个转折飞向一旁,当时又惊又怒,后面同伴也正赶到,恨到急处,一声怒吼,连敌人也未寻,仍朝文婴扑去。后一个正朝铁笛子追赶,双方正要接触,刚在喝骂:"鼠辈,是好的说出你的来历!"一面扬刀就斫,一面口打呼哨。
南曼旁观甚清,因见文婴相隔渐近,人甚慌张,既未反身为敌,手中又无兵刃,心疑那对仙人掌已被敌人夺去,见铁笛子上来冷不防先给了敌人一个下马威,非但挫了敌人锐气,兵器又打飞了一柄,上风业已占定,可是前面拿钩的敌人并不与之为敌,仍然疯一般朝文婴扑来,拿刀的一个却朝铁笛子扑去,心正不解,待要抢上,耳听树后低喝:
"且慢,等他过来再打。"刚一停步,忽听前面林边有人笑骂:"不要脸的狗种,打不过人家,鬼叫些什么,我先闭了你的鸟口再说!"声才入耳,又是一条小黑影突由持刀从树后闪出,动作更快,也未怎样纵跳,只一闪便到了敌人身后,左手一拍敌人肩膀,持刀的一个当然警觉,不愿再和前面敌人争斗,忙即纵身回头,不料对方是计,动作更快得出奇,人和粘在敌人身上一样,他这里一刀斫空,见人不在,身后却在说话,手忙脚乱中待要往旁纵起,一面回刀一撩,不料小黑人早就料到有此一来,也未闪避,身形往下一矮,刀由头上挥过,敌人恰巧纵起,身刚离地,吃小黑人身子往前一探,一手把脚捞住,话也说完,就势一甩一送,叭嚓连声,那人虽有一身功夫,无奈对方手法巧妙,动作如电,借劲使劲,身子凌空去势更急,一个收不住劲,竟被扔出,往前斜飞去。前面都是一些结满冰雪的寒林,哪禁得住整个大人自空甩落,劈里叭嚓一片乱响过处,将那些冻得又硬又脆的冰花雪枝打折了一大片,纷落如雨,人也落地,仗着应变机警,见势不佳,双手连刀护住头脸,又是将背向前,虽未受到重伤,周身也被冰枝撞得疼痛非常,不禁急怒攻心。
刚刚开口喝骂,眼前人影一闪,小黑人已跟踪纵过,口中笑骂:"你还不服,不肯闭上你那张狗嘴,非要讨打不成么!"这次来势更快。持刀的吃了大亏,虽然急怒交加,到底知道一点利害,更没想到敌人身法这快,人刚落地,还未看清,一点声息皆无,业已到了面前,一声怒喝还未出口,随同对方笑骂之间,百忙中瞥见敌人相隔甚近,看去身材矮小,像个未成年的幼童,空着一双小手小臂,也未拿有兵器,指手画脚,摇头晃脑,神态骄狂,先就气人,由不得火上加油,一刀斫去。
先防敌人身法灵巧,这刀未必能够斫中,本是虚实兼用,不料敌人并未闪避,口中还在笑骂,以为对方卖弄硬功,正待用力斫下,就这心念微动、时机不容一瞬之间,猛觉手上一紧,敌人身形略闪,不知怎的一来反手向上,竟将刀背抓住,未容寻思,叭的一声迎面中了一掌,当时门牙全被打碎,人也站立不稳,几乎仰跌在地。负痛情急,还待拼命,借着右手刀一夺之势,打算略稳身形,同时左手用足全力,待朝敌人手腕上斩去。谁知敌人手脚比他更快,连手腕均未沾上,左手就势松刀往前一送,右手就着这一掌再往前一推,力大绝伦,虽未再受重伤,人却倒窜出去一两丈,总算武功尚好,不曾跌倒。两次吃苦,知道遇见克星,刚有一点胆寒,眼前人影一晃,敌人重又跟踪扑来,最奇是说来就来,人并不曾纵起,心方发慌,忽听前面有人低喝了一声,上来将钩打飞的一个一路大笑正往旁边追过,猛想起这个敌人也极厉害,自己又是顺口流血,连吃大亏,口中疼痛,如何迎敌?待往旁边纵避,意欲就势取出暗器,面前黑影一闪,敌人忽然不战而退,再看前面不禁又惊又急,连忙追去。
原来持钩的一个正朝文婴穷追不舍,不料树后又窜出一条黑影,与传说中的影无双一般无二,手里拿着一件能刚能柔,前端附着一个似锁非锁,看去十分沉重,像个带有钢鞭的铁疙瘩拦腰打到,方才吃过亏,平日又有耳闻,深知这两个敌人的厉害,忙即飞身纵避,口中怒喝:"我和你们无仇无怨,为何欺人太甚?"铁笛子早看出后一黑影正是前遇小师叔贺回,没想到本领这高,凭着一双空手,打得敌人这样狼狈。又见持钩的一个还在穷追文婴,忙即跟踪追去,刚由后面纵到,一见南曼树后纵出,成了前后夹攻之势,方想此贼真个【创建和谐家园】,打算打倒擒住,拷问来历,忽听文婴在前急呼:"你两弟兄还不快逃,单我两位兄姊你们便非敌手,何况六月梅门下小师叔也在这里,如何不知进退?你说那事决办不到,念在前情,我不与你们一般见识,先未还手,并非怕你,如其不知进退,你们决难活命。此后好好为人,仍有相逢之日。我固心志难移,便是恩师最后遗命,也不要我再理你们,当初并未答应,怎叫言而无信、便你身后那人出来,今夜也是非败不可,再不快走来不及!"说完又喊:"铁兄、南姊、小师叔,莫与他们一般见识,让他走吧!"
话未说完,持刀的一个人未赶到,一听有六月梅门人在场,便吓了一大跳,方才又连吃大亏,越发心胆皆寒,同时瞥见小黑人正和寻常顽童一样,一路踢着地上雪玩,往前走去,知道此人厉害无比,只不知何故忽又停手不战,方恐乃兄不知利害,持钩的本就觉着不妙,又想起一事,口中怒吼"贱婢,将来要你好看!"人便纵退下去。
南曼想起六月梅方才所说,又恨他欺侮文婴,想给他吃点苦头,扬手两枝小钢梭正朝敌人两肩膀上打去,口方怒喝:"【创建和谐家园】鼠辈,口发狂言,且叫你带点记号!"忽听玱玱两声,两枝梭镖相隔敌人只两三尺,忽往横里斜飞出去。持刀的正由这面赶过,一见敌人发出暗器,口喝"大哥留意",纵身上前,想要用刀去挡,没想到敌人梭镖竟会转弯,中途改道,内中一枝忽然迎面打来,势子又急,差一点不曾打中,一道寒光擦耳而过,落向冰雪地里,耳听对面笑道:"你两弟兄不要胆小,你们此时恶迹未著,不会要你狗命,快滚回去!你两个都吃过一点苦头,用不着再带记号,都有我呢。"
说时,随同钢梭飞处,地上坠落两段冰雪,定睛一看,原来那小黑人不知怎的竟会抢在前侧面,正当梭镖的中部,起初看他踢了几次冰雪,急于应援,不曾留意,竟用脚上所踢雪团将两只钢梭一齐打落,妙在双脚齐飞,一先一后,打得这样准法,目光到处人已立稳,百忙中也未见他纵起,这一惊真非小可。随听身后敌人喝道:"暂时放他两条狗命,苦头业已够他吃的,你两个不要追了。"跟着又喊:"你们莫慌,还有一柄护手钩挂在树上呢,不就此取走,莫非要人代你送去不成?"二人早已心寒胆落,哪里还敢回顾,跑出不远,瞥见一弯寒光曳空而下,二人忙即纵避,正是那柄特制的护手钩玱的一声落向面前,连钩带前段的鸭嘴钢刺一齐钉向冰雪之中,铮铮有声,知道敌人比他高明得多,只得负愧拿起,痛心切齿,往土坡那面赶回。回顾敌人也由林中穿出,越野而过,相隔已远,心中恨毒,自去请人报复不提。
这面铁、南二侠见文婴业已回身赶来,三人刚刚对面,想寻贺回,人已不见,料是藏往左近树下,喊了两声"师叔"未应,南曼再往前立树后探头一看,也无人影,想起六月梅所说之言,忙将铁、晏二人止住。正谈前事,忽听左近树上低喝:"你们还不快走,不久自会寻你,快由别处绕回,只管安睡,包你没事。好在敌人还不知你三人住处,快些去吧。"三人听出贺回口音,抬头一看,星月光中一株大柳树上猴着一个小黑人,料知事还未完,二女均主快走,铁笛子只得答应,道声:"师叔再见,我真佩服极了!"
说完便同转身,穿林而过。到了低洼之处,后面已被林坡隔断,就有敌人也看不出,何况还有高人在彼,刚刚绕路赶回,忽见暗影中伏着两个村民,正向树林那面张望,知其还不放心,三人忙即上前,说:"事已完,林中如有动静不是我们,千万不可往看,更不可在此停留,被人看出彼此不便,更不可使人知道我们踪迹。"村人诺诺而去。街门本来虚掩,三人一推就开,主人兄弟正在房中挑灯相待,问知前情,好生欢喜。
原来铁笛子人最机警,先在酒楼已觉两少年是行家,所骑的马又是天山名产,虽料千里马必有千里人,因未眼见,还拿不准是否两少年所有。后来赶到镇上,正要投宿,又见马在门口,忽想起前见少年眼熟,去年往孙庄窥探时似曾见过。隔不一会,前事完全想起,当初原疑主人孙尚友父子形迹可疑,老的更甚,这两少年也在其内,同时想起文婴对于孙庄许多顾虑,以她这样女英雄,这等忧疑,出乎情理,便留了心。仔细一想,忽然醒悟,一到便命主人去往镇上窥探,后来归报,果是孙庄两个少年,本意不愿文婴知道,准备约了南曼夜里前往探看,不料文婴已早发现对头在彼,心想老这样闪避也不是事,意欲当面明言,了此一段公案,竟在暗中装睡,到了夜深人静,非但不辞而别,并连兵器都未带。
本来铁笛子预定二更起身,往喊南曼,商计之后再去,自己虽有到时惊醒的习惯,惟恐错过,并还托了主人到时喊醒,事前并不知道文婴已走。还是那两个守探的人听了主人之言,正在暗中窥探,忽见有人戴着面具驰过,先未看清,还当铁笛于去会敌人,正要跟去,不料对面来了两人,刚一对面便争吵起来,声音不像,人却是由宗家走出,心中惊奇。相隔甚近,见这三人还在争吵,说要寻人评理,忙即赶往宗家探询,采臣忙寻铁笛子,人已起身,得到信息,觉着方才虽然打了个盹,并没多少时候,初意往探孙氏弟兄,没想到文婴竟会半夜偷出,比先前所料更深了一层,料知文婴不知何事受人挟制,孤身少女多大本领,初次下山的人,也难免于中人圈套,心中一惊,忙嘱采臣不要声张,以防万一是个对头,为他留下后患,随即带了面具,赶往二女居室窗外。
因是两个少女住在里面,采臣未便前往探看,村人所说那人形貌装束和自己完全一样,南曼不会不告而去,更不会与对方相见争吵,除却文婴更无二人,不过天下事往往难料,文婴会有那身皮衣面具起初也未想到,事太离奇,初上路时那么避人,为何又与对方相见,内中必有曲折,不便冒失进门,仗着至交兄妹,南曼又是爱妻,同卧房内,便去窗外定睛一看,月光斜照,看见南曼对面横着一个空被窝,内中无人,南曼背向一面睡得正香,油灯已灭,还不知道。正要喊醒,忽见一村人由门外掩进,悄说:"那三人已由左近经过,去往西南树林那面,过时似闻内中一人说,只在前面林中一谈,并不远去,当地有人相候。"铁笛子忙令告知众人急速回去,不可妄动,说完刚将南曼喊醒,又一村人赶进,朝西南方连指,铁笛子见那人神态慌张,心疑双方业已动手,惟恐误事,忙先越房追去,村人也跟踪掩出,将门带好,南曼听得门响便由于此。
铁笛子匆匆追出,遥望前面森林中果有两条人影一闪,内一黑影极似文婴,并有撑拒之势,人却一同前进,并未停歇。心想,双方明是极熟的人,以文婴那高本领,为何受人挟制,不能拒绝?并还深更半夜背人与之相会,她出山不久,共只一年光景,恩师家中,倒住了半年多,余者都是途中往来,极少停留了久住,怎会与这类久居山东的人发生纠葛?也许所说不实,另有原因。休看双方争执,既与同行,必非新识,此事奇怪,莫要冒失赶去,闹个难于下台。念头一转,因见寒林疏秀,满树银花,星月交辉之下吃雪光一映,虽是下弦残月,景物也颇清明。又知前行三人耳目均极灵敏,恐被看破,忙由侧面林中掩去。到了那里,人已不见,仔细一看,地下却有不少脚印,但到坡前为止,好似到此退回,但又不知去向。
正疑三人先是步行到此,后又改用轻功越坡而过,所以看不出来,想要跟踪往探,忽听左近树后有人低语道:"你那里最好,快往树后藏起,这两个小狗业已扑空,少时就要回来,他那靠山业已被我引走,决制文婴不住,只管放心,等他走过我们给他吃点苦头,警戒下次,岂不是好?你也不许过来,事完再见。"铁宙子听出口音甚熟,猛想起此是贺回,心神立定,正在惊喜,忽听坡那面有了争吵之声,仿佛那两少年强迫文婴去见一人,到后人已离开,对方要她等候,文婴看出不怀好意,正与厉声争论,坚执要走,双方均似情急发怒,快要动手神气,跟着便听一声怒吼,内中一人似被文婴打倒推跌,因未听有兵刃交触之声,还想再听一会,双方如真动手,立时跟去。
刚刚动念,便听对方口出恶言,文婴怒骂对方【创建和谐家园】,心术不正,似已翻脸。二次又要起身,猛瞥见文婴在前,两少年在后,越坡飞驰而来,当头一个取出一对明光耀眼的钢钩,其势汹汹,脚底甚快,文婴那双仙人掌竟不在手内,心疑已被敌人夺去,又听文婴用暗器【创建和谐家园】喝退,但未发出,神态却是慌张,敌人非但不退,反倒欺她空手,追得更急,不由大怒,立时纵身迎去,恰巧敌人也舞动双钩飞身追来。
铁笛子得有师门真传,非但上下纵横疾如猿鸟,更会各种内家掌法,练就罡气,最善借着飞身一纵之势盘空应敌,何况骤出不意,身手又猛又急,敌人怎当得住!扬手一钩连枪,便将敌人钢钩打飞了一柄,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左膀也被震得发麻。总算后半看出文婴神情虽然愤极,仿佛还有顾忌,先在坡后互相争吵怒骂,过坡之后口气虽更激烈,语声却低了许多,自家不知内情,便是贺回也只说给对方吃点小苦,警戒下次,没有伤人之言,惟恐冒失铸错,未下杀手,持钩的一个又是一身极好轻功,本领和文婴差不多,人更机警,见势不佳立时撒手松钩,人也就势往侧翻落。事前早就料到文婴有这两个靠山,又抱着满腹私念,只管又惊又怒,一时情急,仍朝文婴拼命赶去,结果全被男女三小侠,打退回去。
到了宗家谈完前事,文婴慨然说道:"此事虽极讨厌,暂时我还不愿出口,还望二位兄姊原谅,将来见此两人,也望看我薄面手下留情,能像今夜这样使其知难而退真个再妙没有。我真盼望他们能把脾气改过来才好呢。并非小妹自负,虽是女子,从来不知什么叫作危险艰难,惟独此事是个难题,真叫轻也不好,重也不好,所以小妹发现他两弟兄人马踪迹之后,准备深夜前往劝告,为了不愿人知,未和二位兄姊明言,又恐自己性暴,万一他们不听良言,一与动手,就许违我本心。万一身后的人再如跟来,不带兵器也有话说,所以我那仙人掌都藏铺盖里面,不曾带去,可知小妹实是委曲求全,他们还是不知好歹,有什法子呢?"
铁、南二人初会见时知那对仙人掌关系重要,如其落于敌手必须夺回才能起身,心本愁虑,后见文婴神色自若,南曼忍不住途中探询,答以未失,才略放心,果然一到家便取出来,听她口气还是不肯明言详情,也不愿伤那两人,谈起却是恨极。铁笛子虽有一点明白,也拿不准,因前辈剑侠六月梅也有不要伤他性命之言,后来又将贺回喊往,不令再打,南曼暗器又被贺回赶来用雪团打飞,分明其中曲折甚多,这长幼三人又都不曾出口,自然未便探询。后见文婴说完前事,独坐一旁发呆,仿佛恐人疑心,面带愧容。
铁、南二人看出她的心意,等主人一走,又劝慰了一阵,大意是说我们早知文妹还有难言之隐,但知事情决不怪你,对你为人更是万分敬爱,详情我们也不多间,将来如与这二人相遇,必照你所说行事,你不开口决不伤他。倒是这位贺师叔本领之高实在惊人,难得年纪比我们还轻,岂非奇人?夏【创建和谐家园】叔更是闻名多年,从小就听二位恩师说起,两次相遇均未能够当面领教,实在可惜。文妹去时可曾发现这两位师徒的踪迹么?文婴终是初次入世的少女,觉着铁、南二人自一见面便以同胞骨肉相待,偏是背他行事,半夜三更去与两个少年男子私会,又被看出追来,虽然事均眼见,又有两位前辈师长暗中尾随,将来可以作证,回忆前情到底心中难安,加上事还不能算完,对方是否知难而退实在难说,正在内愧忧疑,一听这等说法,心便宽了许多,连忙笑答:"铁哥。南姊待我真太好了,小妹感激万分。以我所料,此事明春也许还要请铁兄、南姊相助都不一定,将来自知底细,我真希望不要被我料中才好呢。"
南曼忍不住问道:"莫非这厮业已知我踪迹,明春去往新桃源扰闹也有这两人在内不成?"文婴气道:"单这两人小妹实是不愿伤他,真要破脸,休说二位兄姊,连我也未把他放在心上,倒是他那身后的人实在讨厌。恩师临终遗命我又不愿违背,真急人呢。"铁笛子闻言又听出了几分,料这两人必与乃师有关,身后还有一个能手,是双方的尊长,所以这等说法。恐南曼好奇多口,使文婴为难,忙用言语岔开,再暗使一个眼色,不令探询,随请二女安歇,养足精神,索性扰完主人早饭再走,各自回房卧倒。
三人只南曼睡了两个更次,铁笛子还打了一个盹,文婴心中有事,简直不曾睡过。
铁,南二侠知其连日劳苦太甚,加以长途跋涉,多少天不曾睡好,早在暗中商定,故意晚起,睡到日色老高,等到文婴醒后方同起身。主人早已设宴相待,另外还有两个村人求见,均是借故来此拜访,铁笛子知他好意,也未拒绝,就便问了问当地穷苦人们生活光景,以及来年自力生产之事,嘱咐了几句。好在这班人都有良心,宗家又存有不少银米,如见真有为难,随时均可接济。饭后就要起身,也不怕人知道,这班人和宗氏弟兄都是本乡本土的近邻,从小相识,采臣见三人正和来人说笑,便留同饭。
跟着又来一个村人,说昨夜两少年乃孙庄老族长孙大公的小儿子,庄主孙尚友的异母兄弟,和长兄年纪差了三十岁,从小寄养外家,刚刚回家才得三年,带回两匹快马,号称日行千里,两头见日。这两个小官人平日难得出外走动,因昨夜所居镇店也是孙庄产业,每隔一二月必要来此看望,有时还同了朋友,人也不多。昨日众村人虽听铁、南二人警告,又听宗采臣劝说,不曾跟去,内有两人仍不放心,互一商计,天已离明不远,一个假装讨钱,去往镇上窥探,一个假装夜起去寻柴火,往森林左近守候。本来还想去往崖坡那面窥探,被一小人止住,说他也是影无双的好友,已在当地守候,不令前进,说完往树林中一闪,人便不见出来。
隔了一会到天快亮,正冷得发抖,想要回去,又觉那两少年昨夜一去不曾回转,坡那面甚是荒凉,以前有一崖洞甚深,后来被人占去,主人也是附近一个小财主,人却不常在家,先盖了一所小庵,将洞门遮住,隔了些日接来一个老尼,说是他的家庙,外面一片竹林,还有一道小溪,地方不大,风景甚好。当家老师父终年在内清修,经鱼之声日夜不断,最喜清静,地又隐僻,和哪一条路都不相通,有人前往均被劝止。附近民风淳厚,见她出家人,年已衰老,有时又肯施舍一点银米,虽然脾气古怪,不喜外人到她那里走动,均想人家清修之地,庵中女尼步门不出,这等苦修的人理应尊敬。庙又不接香火,庵门常关,所以谁也不肯前往惊扰,年久成习,提都无人提起。这两个少年怎会深更半夜走到尼庵里去?念头一转,欲行又止。
眼看天明,猛瞥见坡上走来老少四人,老尼也在其内,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头陀,方觉老尼看去虽有七八十岁,庵中终有年轻女尼,再过去是条绝壑,并无路径可通,如何僧尼俗家合在一起?刚看出四人来势甚急,那大年纪的老尼步履如飞,与平日所见衰老情景不同,并且面上都带怒容,口中还在咒骂,相隔约有三四丈远近,老尼好似发现树后有人,刚喝得一声:"你们且慢,前面有人,这厮真叫找死!"
村人业已看出来这四人倒有三个带着兵器,其势汹汹,头陀手中一根禅杖又粗又大,少说也有七八十斤,老尼虽然空着双手,但是惟她独尊,心疑踪迹被人看破;旷野无人,正有一些发慌,忽听沙的一响,前见小人突由树上纵落,低声说了几句,也未听清,头陀好似怒极,一摆铁禅杖正要越众向前,遥闻侧面清啸了一声,小黑人又说了两句,老尼立将头陀止住,把脚一顿,当时退去,小黑人也自跑开,走得极快。前面四人到了坡上,略说几句便各分手,头陀往东北面越野而过,两少年仍走原路,带着愤激之容,穿过树林,往镇上来路驰去,内中一个面上还有血迹,不曾洗净,且喜未被发现。等了一阵不见小黑人出现,刚想去往镇上窥探,中途遇见先去的人,说少年匆匆回店,将血迹洗净,便同骑马上路,往孙庄一面驰去,马还不曾出镇,前面便有一个头陀迎来等语,知是方才所遇,互相商谈了几句,推出一人前来报信。
众人听完,料知敌人已被六月梅师徒惊退,文婴更是喜慰,便将来人一同留住,吃完早饭,嘱咐村人不令在外谈说昨夜之事,尤其坡后小庵不可要前往窥探,也不可提说一字,否则惹出事来命都难保。这些穷苦村人都把影无双奉若神明,当然满口答应,吃完上路,同往前途进发。初意对方也许还不甘休,头陀本领决非寻常,来路酒楼曾与对面,连文婴也不知他来历,说是以前不曾见过。又听村人说,对面四人退时,只头陀一人不大服气,被老尼低声喝止,方始越野而去,但未走远,绕到镇上又与两少年相遇,下马密谈,隔了一会少年虽同骑马回转,头陀并未同行,先去那人不知前事,专一注意孙氏弟兄,相隔又远,虽觉头陀生得雄壮,头上金箍发亮,老远均可望见,别的却未留意。
三人估计头陀住在镇上,早来还未起身,就许前途相遇都在意中。记得昨日头陀先到酒楼独酌,和东雅座少年一伙不像相识,不知怎会结成一党,均觉奇怪。文婴只对孙氏弟兄顾虑,艺高人胆大,对于头陀并不放在心上。铁笛子却是心细机警,为防万一,走前并将上次救灾存在宗家的几身男装取回,三人各自换过,又用易容丸凭着数年轻验和巧妙的手法把形貌装束一齐改变,除去身材高矮差不多,三人同路是个疑点而外,经过细心变化,连包裹都改了样子,便是相识的人也难看得出来。当日早起,南曼见文婴面如朝霞和雪,容光照人,虽经连日劳苦,睡起之后精神反更焕发,英姿美艳,好看到了极点,心想文妹真是绝代佳人,我见犹怜,此时易妍为蚩,又穿着一件不大称身的粗布棉袍,看去活像一个小本经营的行贩,连那绰约丰神也完全掩去,走到路上越看越好笑,对铁笛子道:"你近来手法真好,文妹一个绝色佳人被你变成什么样子,我要不是眼见,休说换个地方,便是方才起身时不曾看清,改在别地相遇也看不出。你真讨厌,美丑一样改变,偏不把她往好里变,再穿上这件棉袍,没见过她本来面目还是平常,此时想她今早容光那么美艳,变成这个神气,你真委屈她了。"
铁笛子四顾路上行人,相隔均远,悄声笑答:"南妹还是童心,也不想想太师叔师徒接连两次尾随相助,还有黑雕今早起身也未见面,不知是否在前相待。如非事关紧要,小师叔不说,这位昔年威震西南诸省的前辈剑侠怎会伸手管这闲事?她老人家行动又是那么谨慎细心,样样都是适可而止,前途艰危不言可知。我三人业已被人照了面去,文妹虽是男装,口带女音,比你更甚,稍微细心便可听出,她又生得那么秀美,不将她变得稍微丑陋一点,穿得臃肿一点,我们身材相仿,恰又同路,岂不更易被人看出么,如在平日自然无妨,如今事关紧要,强敌甚多,急于回山,商计应付,路上无事才好,哪能不加小心呢!"
南曼和铁笛子早已订婚,由十七岁起便同下山行道,互相约定,夫妻名分虽已早定,双方情爱尤为深厚,但未正式完婚,此后弟兄姊妹七人在外行道,彼此虽然形影不离,常在一起,为了完成当日对师父所许的志愿,既然说好在此七年之内同心合力将所许善功做到,方始合音,何不以此考验,在善功未完以前索性仍是同门兄妹称呼,遇见外人就算同胞骨肉,连这虚名也都不要提起不更好么?因此二人在外只管如影随形,极少离开,称呼仍是兄妹。文婴不是下山以前听大姨天山鹰说起也不知道,话虽如此,二人年岁差不多,南曼只比铁笛子小了不到十天,加以从小便得师长怜爱,人又天真任性,铁笛子遇事总是让她一头,日久成习,彼此年轻,童心未退,小夫妻常因细故争执,照例都是南曼占先。平日相亲相爱,却是情深已极,南曼心高好胜,又和文婴一见投缘,当她同胞小妹一样。
自从三人相会一路走来,铁笛子心细机警,样样都要想到,南曼见他从前日起自己只一张口,不是被他止住,便要批评两句,一听又是这样说法,深知这七个同门兄弟姊妹以铁笛子年纪最轻,本领最高,并还得到老铁笛子齐全的上乘真诀,练就内家罡气,因蒙师父钟爱,非但兼有两家之长,连那枝威震江湖的铁笛子也被得去,在各派小辈中已算数一数二的人物。虽奉师长严命,内家罡气虽得正派真传,但是入门年浅,功力尚差,遇见寻常敌人固然稳占上风,真要遇见那几个隐迹多年的老对头,还是不敌的一面居多,偏又急于修积善功,不能久在山中苦练,因此再三嘱咐在外不许轻用,不是真个极恶穷凶之徒也不可轻下杀手。尤其那根铁笛子虽是由前辈剑侠崔老人起传了三辈,早已威震江湖,差一点的敌人一经发现立即远扬,但这一件利器所树强仇大敌也非少数,须防随意施为,辗转传说,或是伤人太多,将那隐迹多年的仇敌激怒勾了出来,不到万不得已取都不可取出。丈夫一向敬信师长,从不违背,在外行道已五六年,轻易不肯施为。偶然遇见敌强人多,或是死有余辜的恶霸恶贼,偶然一用,也只劈空掌和七禽掌之类,从来不曾施展全力,小心谨慎自然应该,凭自己三人的本领,真要遇见敌人也并不在心上,何必这样胆怯多疑?再一回忆以前几次所说,不禁气道:"这几天你如何变了个人,这样多疑胆小起来。我们虽然回山性急,不愿多事,也犯不着这样脓包呀!照你所说至多被那贼头陀寻来,也没什大不了的事,莫非一根打狗杖稍微重大一点,你就被他吓退不成?"
铁笛子见爱妻面带娇嗔,赔笑答道:"南妹,你又犯小性了。我们休说一个贼头陀,便多几个敌人也非所计。不过天下事重在知己知彼,我们连救两次灾荒,便由于到处得人,深知对方虚实,能够以少胜多,以众制寡,一面仗着我们七人的机智,专攻对头短处,一面却又得到大量苦人之力,与之合成一起,随心运用,才能手到成功,从无失败。
现在却是不然,第一个去年往探孙庄首先失策,明明看出照近两年的年景,就算孙庄那班村民都能生活,多少也有损失,如何每到一家窥探,听他们所说都是自夸安乐的话,口气又是大同小异,并还无一处不把那为首的两父子敬若神明,赞不绝口。夜来无事说家常话也还罢了,怎会家家都是一个口气,谈的都是一件事,岂非奇极?日里探询更不必说。
"第二次往探,话虽变了一些,意思仍是相同,细查他们衣食却又不怎丰富,水灾虫灾照样受到,无什收成,人却说得那么高兴,仿佛事先约定,专一说与人听一样。而那老头子背后训子之言也有许多可疑。当时因见灾区广大,不能只顾一处,又是专寻灾重之处救起,只听众口一词,没有怨贫愁苦之声,就此忽略过去。后来越想越觉不合情理,偏又事忙,不曾再往仔细查探。直到起身,听文妹谈起,想将那两处地方绕避过去,回忆孙庄中的人与三阳圄竹林庵两老尼一样可疑,方始警觉。
"还有一件,凡是灾区人民,只是穷苦之家,最少也经我七弟兄连明带暗,或由相助救灾的那许多弟兄照应过两三次,虽不个个相识,我们七人却是谁都知道,内中还有多人连我们相见时的暗号也得了去。尤其我两人在山东停留较久,又在济南城关内外用影无双的外号闹了大半年,民间早已传遍,只将信号发出,或将内穿皮衣面具稍微显露,就未见过的人也必当作骨肉之交相待,遇事出力,亲热已极,什么事他都能代你办到,端的无论何处都有和我们亲厚的人,惟独来路这一片却是不然。三阳岗前那几处荒村还有不少相识人家,就不相识的一提是谁也都亲如一家。可是由后半段起,一过横山洼黄茅村直达孙庄这一大片竟连一个相识的都无。记得第二次前往探询时,所寻那两家事前并还有人引进,对方表面虽极谦恭,都是虚礼虚情,所答全不相干,不像别处见了我们那样亲热,结果什么活也探不出一句。此时想起,那老家伙如是歹人却非寻常,至少也是一个成名多年的江洋大盗,非但本领极高,全村的人也都受他兵法部勒,所以关防这样严密。人前不说,便是背后,也都对他歌功颂德,不说一个不字。也许连那洗手退休都是假的,不定何时就要出手捞他一票大的,只是形迹隐秘,不值得他不出手而已。
"以前三阳圄那伙马贼闹得多凶,我们刚要前去,忽然全数失踪,连贼巢也被毁掉,别处又未发现这批马贼,山口里面却住着两个老尼姑,岂非又是一件怪事?当地离开孙庄那近,庄中那么富足,所有村民除孙庄房舍整齐,道路宽大,旁边还有大片空牧场,像是骑马练武之所,表面聚族而居,约有数十所瓦房而外,余均三五家做一处,各靠着自己的田,零星分散,非但与别处村庄许多不同,这样年月,这样殷富的大姓村庄地势那偏,离开官道好几里,中间还隔着两条河,不是有心前往,或是由昨夜来路偏僻小径穿行,寻常来往的人看都看它不见,所有房舍均被周围树林遮住。照这里风气来说,最少也有一圈土城,以防万一,外表偏是那么孤单,仿佛丝毫没有防备。我们以前去时,日里虽在相隔里许的孙家集他们赶集之所,不曾往他庄上窥探,夜里却连去过两次,竟会那么安静,连一个打更的都未碰到。
"后来细查他那地形,后倚重冈,前面溪河环绕,好似形势天然,实则内中一条河又宽又深,环庄而流,稍微留心便可看出那是主人自用人力掘成。表面没有防备,那些村舍星罗棋布全可呼应,并还严密异常,稍有警兆,人还未到,相隔老远便可得到信息。
我料三阳岗那班马贼必与有关,我二人两次往探,也必早被警觉,甚而前夜来路途中他也知道,所以才有那两个小贼和贼头陀跟踪之事。休看人家两次装呆,未露敌意,越是这样越非寻常。万一来历动静已被敌人知道,我们还不晓得他的底细,岂不容易吃人的亏么?自来强中更有强中手,敌人虚实不知,如何可以自恃,稍差一点夏太师叔也不会那样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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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盗铁杖 奇侠戏凶僧
南曼闻言越发有气,正要开口,路上行人越多,多半擦身而过,铁笛子说完前言,见对面有了来人,一面暗中示意,一面已将言语岔开。南曼也非不知利害,只为少年夫妻喜欢斗口,见铁笛子样样都比她胜过一筹,当着外人说他不过,不由犯了童心,不愿输这一口气,性又好胜,闻言一想,知道无话可驳,也就势收风,表面却装负气,朝铁笛子瞪了一眼。铁笛子知她脾气,恐其不快,正借别的话分说。走了一阵,忽见前面又是一个大镇,一看日色,才知且谈且行时光易过,天已不早。虽然天时早晚不在心上,过了马店和岳王镇再往前走又入山野地带,身边虽然带有干粮,当此隆冬天寒也有不便,加以走时匆忙,南曼粮袋业已遗失,文婴又未带什东西,这两个镇店相隔却不甚远,前途岳王镇更是必由之路,又是两条路口分歧之处。地方虽当要道,因其里程大短,不合行旅之需,只有一些卖茶水零食的点心铺,连打尖的人均不多。心想,再在当地吃上一餐,就便买上一点吃的带走。刚一开口,南曼勾动方才之气,嗔道:"你怎的这馋,刚一开荤,连吃了好几顿还不够,非要把山中带出来的银子用完不成,多剩一点回去不好么?"
文婴无意中接口笑说:"这一顿该我会钞了,我身边银子还有不少呢。"铁笛子听了爱妻余气未消,方想敷衍,去往前镇添些干馍和干牛肉就此起身,闻言南曼首先不好意思,忙笑说道:"文妹,我和他赌气。因你道路不熟,这条路不曾经过,真买吃的还是这里的好,一样花钱,何苦挑坏的买?我们情逾骨肉,谁花钱也是一样,我是气他不过,共只师叔和大姨给你的二三百两银子,业已用去不少,以后要用,不比我们山中还有出息,再说你和我们一路,虽是谁有谁用,你是小妹,又没财路,哪有叫你用钱之理?"文婴知她误会自己多心,忙即分辩,一路说笑,不觉把那两家饮食店错过。
人已出镇,甫曼想要回转,铁笛子笑说:"我们何必再走回路,记得岳王庙旁有一卖素面的,做得极好,又偏在大道侧面崖坡之下,甚是僻静,人也相识,我们何不换换口味?"二女恰又均喜素食,一听那卖面的是个贫苦寡妇,抚一幼子,终日勤劳,仅得生活,还是铁笛子前年因事路过,无心发现,曾经救济。所卖素面有笋有菌,十分鲜美,先就愿意,略一商谈,便往当地赶去。庙在岳王镇的侧面山坡之上,外有大片树林,卖面人家就在坡下,离开官道还有一段,专卖进香的人。铁笛子还是前年路过无心发现,业已忘记,临时想起,打算就便救济这两母子,看他光景如何,同抄近路赶去。
到后一看,为了冬日天短,近一二年庙中香客稀少,卖面的陈二娘母子本来生活极苦,仗着铁笛子前年所给十两银子买了几亩田开始耕种,面已不卖,只为当年收成太少,又当冬闲,母子二人挑了锅灶去往镇口露天卖面,准备找点贴补,免用去前数月所得银米。三人如不相遇也就罢了,偏巧不先不后快要到达,陈二娘母于正好推车回来,更巧是铁笛子前年经过也是这等化装,起初不曾留意,以为这等貌相久已不用,以前又只用过一次,途中并未发生事情,无人得知,并还特意加工,一到便被认出那是救命恩人,欢天喜地接进屋去。铁笛子为防万一,刚嘱咐他母子不要声张,邻舍如问,就说多年未见的远亲路过来访,忽听门外有人呼喊,二娘眉头一皱,面现怒容,忽又忍住,朝乃子拴儿嘱咐了两句,拴儿忙即迎出,先向来人说好话,跟着便争论起来。
三人探头一看,不禁怒从心起。原来那是两个油头粉面、身披皮氅的道士,一长一幼,向陈家买面,开口便要二十碗,立等就要,还要加荤。拴儿年才十五,由穷苦患难中长成,人颇强健多力,先告来人面已卖光,乃母发病,家中穷苦,又来了三位远亲,连待客的夜饭都办不出,当时二十碗荤面如何做得出来,现买也来不及。道士却说:
"你家养有两只肥鸡,不会杀掉?你家有面,当时可以赴做。往日由你推托,今日庙中来了贵客,要往前途有事,因不愿到镇上吃饭,来到庙中,就是二十碗做不及,我师父和来客这五大碗非要不可。你家靠山吃山,做了我们庙里多少年的买卖,怎没良心?快叫你娘出来!"
拴儿心直口快,便说:"自从你们师父到后,香客越来越少,哪有买卖!并且今年我们已不卖面,一半就是承不起你们的情,我母子将本求利,连碗苦饭都混不上,偏说是靠你们庙里发财,今天三碗,明天五碗,一个大钱也没有见。这样冰雪寒天,我娘有病,那鸡已被你们强拿去过好几只,剩这两只下蛋,如何还要斩尽杀绝!"话未说完,年长的一个业已连骂带打,并说:"如敢违抗,当夜放火烧房!"左邻一家想要解劝,见此情势已吓得退了进去,不是拴儿闪避得快已被打伤。二娘急得两泪交流,欲出不敢,刚急呼:"道爷不要生气!"二女首先按捺不住怒火,想要纵出,吃铁笛子抢向前面,低喝"我来"。南曼知他善于应付,也将文婴拉 这时夕阳还未落山,斜日反照,满林都成暗赤颜色,景物甚是荒凉,铁笛子只一闪,便将动手道士挡住,笑问:"道爷何苦与他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肥鸡只管拿去,面也现成,这里没有,我往镇上去买,决不误你待客如何?"那道士甚是凶横,先见里面出来一人,不知这是顶头克星,铁笛子化装之后又似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穷汉,貌相丑陋,丝毫也不起眼,怒吼一声,举拳便打。铁笛子也未回手,稍微用手膀挡了两挡,仍是带笑赔话,仿佛软弱已极,话又中听。二女人藏在内,见铁笛子那等滑稽神态,知道年长的一个吃了暗亏,便不残废,由当夜起也要痛上半月,无药可医,心中好笑。文婴更是笑得肚痛,一面将二娘劝住,告以无妨,包你就好。道士哪知厉害,自来柔能克刚,多么凶暴的人也禁不起这样软功,一见对方打不回手,骂不回口,好话说之不已,小道士又在一旁做好人,由不得消了怒气,大模大样脱口说道:"听来客说后面还有三人估计虽在镇上投宿,但拿不准,恐怕错过,追赶不上。他们不曾吃饭,至多只有一两个时辰耽搁便要起身。你代他母子出头无妨,如其误事,叫我受罚,连你和这一家有几个算几个,谁也休想活命。"
铁笛子闻言心中一动,见道人说完,拉了小道士要走,又赶上去拉了他一把,笑说:
"你们共是几位客人,是和尚,是道爷,请你说上一声,我也好准备呀。"道士怒道:
"你那狗爪子留神污了我的衣服,如非看你人还老实,不打你个半死才怪。念在你还知趣,面只先要五碗,客人只得一位头陀师父,主人之外还有三位远客要来。这不是方才所说那三小狗,我们师弟兄明天再吃,不再凑这热闹了。可告陈二寡妇,剩下来的鸡却不许她偷嘴。"铁笛于诺诺连声,装着害怕神气,退将进来。
二女同声笑说:"你真刻薄,头两下业已够受,如何这厮己走又用重手法伤他?这厮虽然可恶,何苦要他残废呢?"铁笛子冷笑道:"南妹如何忘记,上半年我们听人传说,岳王庙被两个恶道占去的事么?为了事忙,连我也都忘记,不是要吃素面还想不起。
本来打算抽空往探,恰巧贼党寻来,看他那样强横霸道,平日为人可想而知,为首的更不必说。就你眼前所见所闻有多可恨!何况贼头陀又是他们一党,业已寻来。我本不想多事,只为贼头陀老是尾随不舍,分明前面有人打算会合之后下手暗算,反正是这回事,我已想开,好在这里僻静,索性就势了去也倒爽快,真避不开也说不得了。我那手法尚不致命,至少还有三个多时辰才得应验,到了送面时候他再寻来,由我一人上前应付。
先请二娘煮面,主客五人一同吃饱,我再抢前打发,包你一举成功。不过你二位至多能去一个,非但这里要留一人,并且我们戴了面具前往,还可惑乱敌人心目,事完相机而行,也许连他母子都不会被人疑心呢。"说罢便将主意说出。陈氏母子早就听说二侠英名,没料到前年救他的便是他本人,前数月又曾受到一次周济,当时惊喜交集,宽心大放,感激涕零,不知如何是好,随将庙中道士平日恶迹说出。
原来庙中道士以前虽是一班不劳而获的酒色之徒,仗着庙产丰富,每年又有两次庙会,香火兴隆,吃用不完。庙主陶清玄胆小怕事,并不欺压善良,小道士多喜往陈家偷吃馄饨荤酒,香客又多,一年可做半年好生意,陈氏母子能够勉强度日便由于此。谁知两年前不知由何处来了五个恶道,为首的名叫游三山,外号清风真人,初来时师徒五人均像山里走出的游方道士,貌相神情十分凶野,一到便寻庙主。陶清玄先听来人道衣朴素,赤脚芒鞋,还不大看得起他,正命徒弟询问来意,游三山冷笑了一声,忽然直进云房,徒众拦他不住,均被打倒。宾主双方密谈了一阵出来,庙主忽然发令,先命全庙徒众以上宾相待,说来人是他师兄,多年未见,法名已改,因而误会。过了半年,不知怎的,老庙主和两个心腹道士忽然出外云游,要往峨眉寻师,并说乃师是个三百多岁的地仙,此去少说也要十年八年才回,此庙已交师兄游三山掌管,另外还有两个新收徒弟伴送。庙主陶清玄看去比恶道年长得多,偏说来人是他师兄,六七十岁的人步行朝山,平日身又衰弱,走时面上又都带有愁苦之容。因庙中徒众事前已走了十多个,均说奉命朝山,往寻师祖,但都事后听说,无人见其起身。地势偏僻,不当朝山季节,难得有人往来,庙中一向安静,也就无人留意。
直到庙主师徒走后,隔了几天,拴儿偶往庙后检柴,闻得隔墙悲哭之声,偷偷掩将过去,贴墙一听,乃是庙中一个老香火,因全庙师徒被恶道阴谋害死了十好几个,想起庙主陶清玄胆小懦弱,连两个心腹徒弟均被恶道命人押送,强迫上路,断定中途必遭谋杀,所说朝山寻师之言全是假话。如今全庙均被恶道师徒霸占,还引来许多党羽,当时深夜出去,掳些年轻妇女回来淫乐,旧日徒众未死的还有十多人,也都入了贼伙,成为一党。有心偷偷出外报官,无奈恶道师徒本领高强,稍露形迹必遭凶杀,想起以前那些人伤心,正在庙后背人流泪,不料被两个小道士掩来听去,向其喝骂,还要动手。后来问出真情,小道士也是旧人,老香火人缘又好,总算不曾将他捉去讨好献功。随说起恶道师徒种种凶残淫恶行为,向老香火警告,今日之事如其泄漏,谁也休想活命。拴子人小机警,听出庙中徒众均是恶道所害,忙即逃回,愉偷告知乃母。二娘一听心胆皆寒,惟恐爱子走口,再三警告,不令向人泄露。
恶道自将庙霸占之后,庙会虽仍照旧举行,对于施主十分冷淡,一面露出志在闭门清修、不愿与俗人往来之言,恰赶上年景不好,一班赶庙会的摊贩常受贼徒欺凌,不消一年香火便冷落下来。恶道巴不得人都不要上门,以便藏在庙中为所欲为。陈氏母子倚庙为生,却是苦极。小道士虽仍来买馄饨,但因改做恶道徒弟之后全都变了脾气,凶横无理,强赊硬拿,那是常事。新来的恶徒更凶,以前有时欠了,遇到高兴尚肯还上几个,后来简直有欠无还。二娘母子怎吃得住,实在无法,仗着铁笛子的周济买了点田,自家苦耕苦种。本不想再卖馄饨,为了当年年景更坏,迫于无奈,庙前不敢摆,摆了也是欠账,无人来吃,只得摆在前面镇口官道旁边。刚做了不多天,便被小道士知道,常来骚扰。二娘无法,知恶道法严,这些旧人不管多么得宠,决不许其离开庙前百步之外,每次都挨在黄昏以后,庙中夜饭过去之时方始回转,勉强支持,实非容易。当日实因天气酷寒,行客稀少,难得提前回家,没想到会有贼党要来,如非铁笛子等三人也在此时赶到,非但损失两只肥鸡和明日的本钱,拴子也必挨上一顿好的。幸而来的有一个是旧人,比较还算好的,要是恶道那些得宠的徒弟更是蛮横,凶恶已极。
三人听完前情,均觉贼头陀始终尾随在后,这里还有他的同党,如不就势除去,非但善良受害,便自己路上也须随时防备暗算,岂不讨厌!南曼因铁笛子不令跟去,恐其势单,笑说:"这不比在济南,人家不知我们底细,黑雕跟在身旁,更有许多善良忠勇的老百姓随时随地相助掩护,可以卖弄手法,出没无常,迷乱敌人心目。人还是我们两个,并还多了文妹一个得力帮手,比起庙中敌人却少得多。那贼头陀明已深知我们来历,我却不知敌人底细,而可以相助我们的人只有主人母子,少了许多人明暗相助,无形中要灭却许多实力,如何可以粗心大意呢?"文婴也说:"贼头陀如无本领决不敢暗中尾随,照铁兄方才那样办法还欠稳妥,一样下手,何必如此!"
铁笛子正帮主人烧火,二女在旁帮助褂面。主人母子感恩心切,又想装得像些,已将那两只肥鸡杀掉,三人劝她不听。又因当地邻近虎狼之穴,事完必须迁走,也就不曾拦阻。正想心事,一听二女议论,方笑说:"这里门户浅薄,你两姊妹怎不小心说些什么,我有我的道理,包你无事。要被敌人走来听去,岂不讨厌?"说时,忽听拴儿在屋后"噫"了一声,心中一动,忙即纵出。
拴儿也正由屋后带了两只杀鸡的血手匆匆赶来。人还未到,先用手朝侧面树林中连指,铁笛子一看,那是庙旁一片松林,行列甚密,枝叶不调,上面堆满积雪,斜阳光中看去静悄悄的,休说人影,地上连个脚印都无,忙把拴儿喊往屋后无人之处,未容问话,拴儿已先低声悄说:"方才无意中探头,看见墙侧掩着两人往里偷听,寻常打扮,身边全都带有兵器,一个还在含笑点头,因知恩人仇敌甚多,恐有暗算,又不敢声张,忙将手中刀和鸡交与乃母,准备由另一面后门绕进向三人报警,百忙中探头,再往原处一看,就这转眼之间,来人已往相隔好几丈的对坡庙旁松林中走去,内中一人业已不见,只见一人其行如飞,在松林中连闪两闪,便自无踪。自从恶道师徒来后,不到庙会之期,连庙门都不许人走进一步,往来的人甚是杂乱,庙旁松林更成禁地。去年前往拾柴,如非年小,差一点没有遭到毒打,不是庙中的人,谁也不敢这等走法。"
铁笛子仔细问完二人立处和两次所见时光,至多也就几句话的工夫,想了想,笑说无妨,赶往那二人立处一看,这一面虽是平日人行之路,陈氏母子又肯打扫,地上冰雪甚薄,来人踪迹仍可稍微看出,脚印极轻,似由去路那面镇上绕来,在当地立了一会,然后施展轻功,顺着庙墙外面的松林往庙后一带驰去,越想越觉奇怪。随听二女敲墙相唤,走进一问,文婴手上拿着数寸长一段树枝,上绑纸条,业已打开,大意是说:贼头陀虽极可恶,可作日后引线,动手时不要杀他。今夜另有强敌与之一党,就势除害却是两便。此乃一时巧合,否则也不应该多事。事情一完连夜起身,能使敌人不知你们真相才好。相见不远,再作面谈,万一中途相遇,不到时机莫要急于相见追赶我们,你只认明双环符记就是你的朋友了。底下画着两个连环,不曾具名。
三人看完藏起,一问文婴纸条何处得来,文婴笑说,"自从铁兄走后,我听见门外响了一声,探头一看并无异状,先还当是被风吹落的树枝落在柴堆旁,人已走进,忽又想起响声不同,二次往寻,才见这段树枝钉向地上,绑有一张纸条。四顾人影皆无,我先当是六月里的梅花和贺师叔又闹花样,南姊说是笔迹不对,口气也不相符,照此形势,分明我们暗中也有帮手跟来。铁兄匆匆赶出,连火都无人烧,可有什事情发现么?"铁笛子摇了摇头,告以前事,笑说:"我们也在江湖上跑了好几年,这双环符记从未听说,莫非又和文妹小师叔一样是两个新出道的少年英侠么?"
南曼正代烧火,笑说:"想不到刚说人单势孤,这里又添出两个好帮手来。他暂时不和我们相见又是什么缘故呢?照此形势山中敌人多么厉害,决不能奈何我们。也许人还不曾回家,帮手已多出好些,和以前几次一样,一点事不费便将仇敌除去呢。"铁笛子笑答:"南妹你真把事看易。也不想想明春山中敌人有多厉害。据我看法与你不同,越是像路上这样连敌带友当时出现,越是可虑。近两年来我们在山东、河南救灾,这是多大一件事,我们连头带尾快满两年,事情做得虽多,休说真正强敌不曾遇到,便遇到的也都不堪一击,连真正异人奇士也未发现一位,为何从济南动身后起接连遇到强敌和可疑形迹,仿佛沿路都有人在作对跟踪神气。即以我们这一方面而言,文妹本定寻找我们,又是自己人,不在话下。另外连明带暗业已发现了两三起,连六月梅师徒俱都惊动起来,暗中相助。这两位朋友虽不知他来历,也必与我们有点渊源,多半以前那些强仇大敌怀恨太深,现已合在一起,并还请出许多能手助纣为虐,想要报复,各位尊长同辈见我三人人少势孤,又在山东两年踪迹已泄,此次回山沿途都有恶贼作对,敌人势太强盛,生出不平之念,所以连这位多年不曾出山的【创建和谐家园】叔都激引了出来。这些暗中相助的人一面想助我们,就便除他两个大害,一面又恐夜长梦多,山中根本重地,必须早日赶回,不应多生枝节,以致吃人的亏。或是还未准备停当便将这班恶贼激怒,提前发难,就能得胜,我们一有伤亡便不上算,才都是这等说法。我们前途只有更加小心,如何因此把心放宽呢!"
南曼见他又带埋怨口气,方要还口,二娘母子已把两只肥鸡洗涤干净,破去肚皮,走了进来,放在锅里,互相客套了几句,也未多说。铁笛子想了一阵心事,人多手快,不消半个时辰全都停当,二娘还想打点酒来,被三人拦住,说:"天已不早,我们俱都带有干粮,就着鸡汤和现成的面吃上一饱便要动手。好在贼徒共只见到我一人,方才所说主意也稍有变动。我们宾主五人索性消消停停吃他一饱。他如不来催逼我自寻去,不必说了。他如到此,我们自有方法,包你没事。"说罢便向二女,嘱咐了几句,便同吃了起来。
吃完,二娘正作准备,铁笛子已往左邻两家土人打了一个招呼,推说方才途遇影无双,要在庙中除害,命我告知你们不要惊慌。这两家土人虽未见过二人,去年也曾得到周济,平日又有耳闻,闻言喜诺,各自装呆不提。铁笛子刚往回转,瞥见先回去的小道士由庙中奔出,身后还有一个年岁稍长的恶徒,却非方才暗伤的一个,手中拿着皮鞭,气匆匆边骂边走,忙向屋里打了一个招呼,二女立作准备,铁笛子装着一脸愁急之容,迎上前去,作张作智地说道:"陈二娘恐怕误事,好容易由我相助把鸡炖熟,正打算给你们端去,谁知来了一个不讲理的人,非要强吃不可,如今被他吃去多半,人在里面,我们拿他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