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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珠楼主_白骷髅 》-第 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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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侠见状,自更激动义愤,非但不曾畏难中止,反更多用心力,准备在妖师未回以前,先将贼巢底细探明,将名册取到手中,再等妖师回来,乘着所有【创建和谐家园】均往总寨老巢拜见教主之际,仍用昔年诸老前辈方法,将其一网打尽,内中稽、荀二侠探出为首大恶贼生日快到,又因【创建和谐家园】名册最是机密,始终不知藏在何处,估计新【创建和谐家园】入教行礼之时必要用到,特意犯险深入虎穴,专一查探这些机密。另外诸侠,觉着此举太险,纷纷劝告,请其仔细,多带帮手接应。

        女侠荀玉闲笑说:“贼党的人比我们多了不止十倍,因其取材甚严,言动机密,随便一个小头目也非弱者。如是寻常贼党,还可以势相迫,好言劝告,逼令改邪归正,偏生这班邪教中的恶徒几于全数丧心病狂,教规那么严厉机密,想要使他真心悔祸,供出一点虚实,真比石上生花还难。稍一冒失,不是被骗上他的当,便是打草惊蛇,真情问不出来反使警觉,多出防备,将来下手更难。我们近日探得的贼党虚实,是否可靠尚还难说,为此去的人必须胆大机警,行踪更要隐秘,才可有望。去时不宜人多,人多也无用处。我和大哥同往,事情太难,也许不如人意,但决不会因此多生枝节,使将来下手更难。诸位兄姊真不放心,至多请上两位打个接应,以防万一,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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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信符竹手箭

       

        诸侠知道所说均是实情,虽不十分放心,为了事关重大,这类邪教恶贼留在世上便有多人受害,对方人多势盛,不冒点险决难成功,只得听之。

        稽、荀二侠几次打算生擒一个教中徒党,去往无人之处拷问,均因这班恶贼丧心病狂,已无人性,照着平日见闻和暗中观查,哪有丝毫天良?教规又最严酷,贼徒宁死也决不会说一句实话。如其杀死一个,照对方呼应那么周密,不消三日全数惊动。如其问完详情放走,又非泄机不可。就算被擒的贼贪生惜命肯说实话,这等恶贼,自难为了几句迫于无奈的口供将他放掉。如不以饶他性命为饵,那贼自知必死,也不会说。又不愿说假话骗他,所说口供还不一定可靠。仔细盘算,为防泄机,多生枝节,反正都是一路货,本非善良,又在邪教中染有凶毒的习性,将来一个也不能留,和他打什交道?仗着本身功夫暗中窥听,事情虽险,比较还有一点指望。决计亲自下手,先把地势探好,隐伏在离开小华山约百来里的一条深谷之中,乘着各路贼党奉命去往分寨聚会,为大贼郑明庆寿,参加新入门的【创建和谐家园】举行人教盛典,每夜均往窥探。

        艺高人胆大,仗着一身极好轻功,日里便自起身,到时都在黄昏左近。昨日起身更早,准备日落以前赶到当地,乘着前寨有事,暗中窥探。后寨一带,四面都是危峰峭壁,绝壑深沟,去路这面虽有一条险径,但是中隔危崖,峭壁如削,高达好几十丈,休说外人不是轻功极好无法飞渡,连大群贼党也从无人由此往来。强龙引了小翠逃走,便是这条险径,因其两面上下都难,坚持亲身护送,等小翠备好长索,追到前面崖下才肯分手,便由于此。

        为首五个恶贼分居在五处园林之中,除白鹰子和李金莲因是夫妻,两所房舍互相通连而外,余均各按当地形势风景分建而成,相隔最近的也有半里多路,中间还夹着许多奇峰怪石,花树溪流,外面并有树林山石隐蔽,互不相望,不到走近,连房子也看不出来。本是前寨危崖后面的一片盆地,形如大半边锅底,石多土少,地方虽大,却最隐僻,无论是哪一面来的外人,不到正面崖顶和通往后寨的危崖之上,也看不出这片奇景。贼党平日防御也较疏忽,只用一个小头目带了有限几个徒党,作为总管,用意还是管理这五处园林,以防下人偷懒,并非防敌。此外,每一所园林之中均有十来个男女下人,年纪都轻,专供服侍为首诸贼之用。

        二侠知这五贼倒有三四个不带家眷,一个人住着大片房舍。贼党讨好,恐其寂寞,每处均备有几个美貌妇女贴身服侍,夜来作伴侍寝,供其随意淫乐。这班少年男女均是山外掳抢来的良家子女,到了贼巢之后受尽【创建和谐家园】恐吓,九死一生,连经种种试验才得勉强保住残生,虽然胆已吓破,不敢吐露贼党虚实,所知也极有限。但是这班都是身受惨痛的被害人,与【创建和谐家园】贼党不同,心中十九痛恨,虽然迫于无奈,天良未丧,又均机警心深,否则人早惨死,哪有命在?只要设法结识到两个,多少也能得到一点线索,并可指点机宜,令其代为窥探。日前业已去过两次,果然发现两人,一男一女,对于贼党恨之入骨,如非深知厉害,也和小翠受迫从贼一样,早已行刺,与贼拼命。

        先见到的是内中一个少女,因其背人偷哭,向天祝告,自吐心事,见荀玉闲突然现身,先疑贼党看破,甚是情急悲愤,后经再三说明来意,方始相信,第二日又引来一个少年同伴。间出为首诸贼,照例一到分寨必要尽量荒淫,性既残忍,又喜热闹,每次淫乐,都在前面寨堂后面山洞密室之中,地方广大,陈设华丽,整片洞壁都是锦绣铺成,地上铺着极精细的龙须草席和各种兽皮,单是大大小小的床榻便有好几十张;到处挂满宫灯,无日无夜,光明如昼。有时高起兴来,所有大小贼党,不论尊卑,均在里面随意荒淫,开那无遮大会。为首五贼高坐当中室榻之上,也和众人一样赤身裸体,指点观赏,只不杂在众人当中,一面各拥有一个最美的妇女,纵饮狂欢,把这禽兽不如的【创建和谐家园】行为认作教中最快活的礼节和对【创建和谐家园】的奖赏。只五恶褚富,人虽凶险残忍,对于女色却讲专爱,守定新娶娇妻王小翠,藏在后寨自己屋内享受,无事轻易不到前面去而外,下余为首四贼,连女淫贼李金莲,也是专喜去往前寨,与男贼混在一起荒淫,不肯留在自家屋内。这好风景和那么富丽舒服的园林精舍,只是摆样,终年难得有人住上两夜,所以这班服侍首恶的少年男女只是心情苦痛,只无小贼欺害,日子倒也过得清静。贼党又无男女之别,同辈之中随意【创建和谐家园】不足为奇。虽因各人身历惨痛,不似贼党那么全无心肝,因寨中规条,这班男女下人只不生心逃走,平日彼此来往说笑并无拘束。少年男女往来日久,均在患难之中,同病相怜,难免生出情爱。这五处房舍,私订婚约的人虽有十多对,但因邪教规条荒谬不近人情,一面放纵男女荒淫,却又最忌孕妇,叫做四眼人,连一些有地位的头目,妻子怀孕,都要在临生前数月避开,生后过了百日方许复归原地,夫妻相见,否则如被查知,有地位的头目,不过斥责几句,迫令立时避出。至少离总、分寨神坛百里以外,否则便算犯规。再要把婴儿生在当地,哪怕不在寨内居住,只在相隔神坛十里之内,被其发现,男的不问,女的连婴儿也必同遭惨杀。这班身世惨痛的可怜人,休说离寨百里之外,连前后寨两条秘径当中的一扇铁门都不许其走近,终年只在后寨这五处园林和四面峰崖环绕的树林野地之中往来走动,稍不小心,误走进前后寨交界的铁门前面禁地之内,便遭惨杀。私自成婚虽无人问,一有身孕,被贼发现,便要受尽惨酷才得脱离苦海,连尸首都保不住,自然存有戒心。双方多么情深爱重,也只互相爱怜,背人哭诉心事,永远做个名式夫妻,决不敢做那真实夫妻,去惹杀身之祸。教中尊卑分严,专讲以上凌下,不许丝毫违背,这班男女少年又非【创建和谐家园】,只是一些受害的人被迫为奴,休说首恶看中,除却【创建和谐家园】,还要事前想好主意将对方稳住,冷不防跳崖而死才能免于污辱。否则只有俯首听命,决无丝毫违抗,便是寻常随便一个小头目或是【创建和谐家园】动了兽念,也都不敢倔强,这还不说。最万恶是被迫【创建和谐家园】之后,没有身孕那是运气,一旦腹中留下孽种,对方照例置之不问,如向大一点的头目告发,不问青红皂白,单是以奴告主便算犯了教规,受无穷冤苦惨痛。除向难友中哭诉而外,当人不能提说一字,好了将胎早日打掉,等到满月,静候惨杀,或先准备到日跳崖自尽,还能勉强多活几个月。遇到心最狠毒的恶贼,并还先去告发,所受惨痛真个一言难尽,谁都暗中咬牙切齿,悲愤填胸,偏是无计可施。男的还好,只是少年妇女,全部提心吊胆,惟恐被那大小恶贼看中,非但失身匪贼,结果还要送命,甚而连那名式上的丈夫也要同受其害。以前总管后寨的头目又最淫凶,美貌妇女被他奸污了好几个,有孕的全被举发杀死,因不容下人说话,连冤苦都无法出口。正在终日忧疑,泪眼相看,三月前忽然总管换人,名叫强龙,初来时,大家见他年轻,俱都胆寒,后来看出此人不喜女色还在其次,连手下几个小头目都被管住,不许无故往寻男女下人说笑,免却许多【创建和谐家园】骚扰。那几个小头目虽然不快,无奈教中无论何事均是以大压小,地位低的,不问上司所为是否合理,哪怕冤冤枉在把手下的人杀死,也不许说个不字,积习相沿。强龙管得又紧,又能以身作则,不轻与妇女交谈,日久也自相安,这三月来,人心一松,俱都恐他调走等语。

        荀玉闲闻言并未在意,尽管后寨是群贼的漏洞,容易下手窥探,又知强龙御下甚严,对于这班男女下人,只要把事做好,从不倚势欺凌,每日两次往这几处走动,均有定时。

        当地形势既易掩藏,又结交到两个内应,老早便由谷中起身。不料还未越过危崖秘径,便遇见一位得信寻来的好友小摩勒方山,谈起近往武当寻友不遇,连问几处才探出一点行径,今早寻到当地,遇那两位暗中接应的裘氏弟兄,问出二侠每日要往后寨窥探,特意来此守候。稽良深知方山本领虽高,胆大好胜,恐其同去被贼党看出破绽,明劝定必不听,故意借一题目令往寻人,明日约地相见。双方谈了一阵,方山带有不少酒食,又在隐僻之处一同吃饱,方始分手。

        天早入夜,山月已高,二侠过崖向前飞驰,忽然发现对面来了一男一女,掩将过去一听,才知五恶之妻王小翠仗强龙相助,乘着群贼宴会,偷偷逃走。二侠本分两路,荀玉闲先当这班【创建和谐家园】恶贼决无好人在内,小翠年轻美貌,强龙此举必有用意,意欲就便查探,便在暗中尾随下去。当地离开来路险径还有一里多路,跟了一段,刚听出二人身世惨痛,强龙误入歧途,迫于无奈,虽和小翠患难交深,结为兄妹,人却规矩善良,迥出意料之外,业已生出同情,认为难得。后来想起平日见闻,这班邪教恶贼全都凶残狠毒,毫无人性,强龙虽是为势所迫,从贼多年,就算本性还好,也必染上贼党恶习,对于小翠仗义相救,多半还是为色所动,不过情势紧急,又受人家救命之恩,暂时无法到手,乐得假装正经,先使对方生出好感,将来再作打算,真正善恶到底难测。正打算跟到崖那面分手之处相机行事,只要此人稍有一线可原,果如所言,便借他今夜放人逃走之事作为挟制,一面试探他的心意,有此把柄落在手内,便是此贼多么凶狡,也必听命,至少真情总可问出几分,他还不敢泄漏。

        心方一喜,忽见男女二人都说到伤心之处,泪随声下,神情悲苦。正觉强龙不似假装,猛瞥见旁边崖上一条人影随同笑声飞落,正是稽良。知其发现二人逃走,也在暗中掩来故意相试。满拟女的定必胆怯惊慌,男的恐被识破,定要动手,哪知适得其反,小翠误认仇敌追来,情急心慌,扬刀就斫,强龙反想劝阻。先见二人且谈且行,女的虽似会点武功,走得并不甚快,没想到情急拼命,动作如此迅速,本领也颇有点根抵,见刀被人抓住夺不回来,竟自纵身往石崖上撞去,想要自尽。玉闲跟了一路,对于小翠更加怜惜,见她这等悲愤壮烈,越知所说果非虚语,以前被迫从贼,实是万不得已。仗着手快身轻,忙即将她一把抱住。未等开口,人已悲愤急晕过去。

        强龙从贼年久,深知教中虚实,【创建和谐家园】稍有地位的,连手下徒党也都认得,如是新归附的贼党,决不会由这一条险径翻崖而过,更不会是这等来势。日前又曾听说,昔年仇敌已命门人在外探听教中虚实,虽与为首诸贼不曾对面,也未伤过一人,越是这样暗中窥探不露声色越是可虑,一经发难决非易举,日前还曾为此担心,恐怕玉石俱焚,加以人较沉稳,旁观者清,一看来人那身装束,便知不是本教中人,自己深更半夜背师行事,放她逃走的又是本教小主最宠爱的夫人,不论来意善恶,只将贼党惊动,立是…场大祸。

        心虽惊恐,却不敢冒失动手,正打算和对方明言来意,只一生出同情,肯放小翠过去,便可无害,对于本身安危并未放在心上。无如时机紧迫,小翠情急心慌,一言未发,拔刀便斫。先颇发慌,刚急呼“妹子!此非教中贼党,你不要怕。”猛瞥见来人虽然将刀抓住,并未还手,似无为敌之意,心中一动,正想就势表明心意,没想到小翠为了保全儿子,失身从贼,心中怨苦悲愤蕴蓄已久,好容易遇救逃走,又被拦住,激发刚烈之性,动作又快,惊慌忙乱中也未听清强龙的话,便奋身【创建和谐家园】,松手丢刀,往崖石上撞去。强龙先听笑声人影当头飞落,大惊纵退,离开小翠又有好几步,话还不曾说得两句,双方业已动手。等二次低声急呼:“妹子不可妄动!”纵身赶上,猛又瞥见身后一条黑影飞来,将小翠抱住,人也急晕过去。

        前面那人正是大侠稽良,本和女侠荀玉闲分途去往贼寨窥探。也是中间发现二人踪迹,尾随下来,后见玉闲跟在后面,话也听出一半,便去前途坡下断崖上隐伏相待,觉着当地有崖坡阻隔,就是后面还有贼党,也看不见,准备二人到后,拦住去路探询虚实。

        及见小翠晕倒,同来贼党并未动手,而带惊慌之容,立在旁边,似想救人又有话说神气,刚低声喝问:“你们为何逃走?快说实话!”

        玉闲接口笑说:“大哥不必多说,这个女扮男装的是个好人,同行男贼也似情有可原,他如真心悔过必说实话,这里地势还不算好,本想跟到崖那面去我再上前盘问,大哥偏是心急了些。我想此女刚脱虎口,相隔贼巢这近也不相宜。今日来得较迟,详情不知,须防贼党随后追来。看此女神气,就她会点武功,这远一条山路,她也不会走快,暂时昏倒本不妨事,索性将她点了睡穴,再将胸前那一口闷气震开,以免时久受伤。由我用套索背在身上,同到崖顶来路旁边乱石之后,向这厮问上几句,问明后面有无贼党再作计较,你看如何?”

        强龙闻言,惊喜交集,遂乘机插口说道:“今夜群贼均在前寨宴会,我料决无贼党跟来,二位英雄放心。我名强龙,此是我义妹王小翠。多蒙二位英雄助她出险,感恩不尽。我虽贼党,并非得已,只要二位英雄真是我所料中条山来的大侠,不伤我的义妹,休说知无不言,便因我是贼徒亲信,一刀杀死,决无怨恨,反觉死得爽快。你如非我所料的人,我必以死相拼,也许还有别的事要做出来,却莫怪我反复无常。”

        玉闲见他词色甚是激昂,一面拦住稽良,不令开口,转面笑道:“这里不是讲话之所,且到前面崖上再谈吧。”说完,早用套索将小翠兜起,并将胸前一口闷气震开,见人快醒,又点了睡穴,背向身后,一声说“走”,便朝稽良暗中使一眼色,把人背起,一同当先往前驰去。

        二侠身法何等迅速!强龙自追不上,转眼落后,因已听出背人的是个女子,来人兄妹相称,看神气像是一对夫妇,男的业已中年,虽然稍微放心,因觉当夜机会凑巧,来人如被料中,非但小翠永无后患,连自己也可以脱离贼党,改邪归正。福至心灵,想到自己身上,越觉惊喜情急,不知二侠有心相试,惟恐对方专一救人,只当邪教中决无善良,就此走去。始而以全力在后急追,后见越追越远,切身利害,心乱情急,更加惊疑,又知当地不会有人,由不得连声急呼,想请二侠走慢一些。喊不两句,望见人已上了崖顶,似连套索俱都未用,这样高的削壁,不知怎么走上去的?跟着便见人往乱石丛中走进,女侠并还回顾招手,心才放宽。上崖一看,二侠已坐在山石之上相待。

        稽良因听玉闲把途中所闻告知,又见强龙本可抽身逃回,或发信号报警,却在后面狂呼急追,越发证实所说是真,俱都出于意料,词色也自转和。先命强龙同坐,查问明了出身来历以及从贼经过,均与玉闲途中所闻相合,知其为报父仇误入歧途,非但情有可原,本身也未亲手杀害好人,再一想起后寨相识的两个男女下人对强龙的说法,越发生出同情。又见强龙人虽明白,为了关心小翠安危和此后下落,依然坚持成见,非要二侠说明来历,才肯尽吐贼巢虚实,神态激昂,不怕恐吓,连试两次,始终如一,也不动手反抗,更觉此人真有骨头,便将来历告知。

        强龙知道武当、中条隐居的诸位老少英侠,不是至交也是同道,对方虽未明言来了多少人,照近日所闻,分明两处均已发动。想不到一念归善,当时便遇生机,虽还不曾脱离贼党,平日心事业已去了多半,大喜拜倒,连声谢罪,由此有问必答,  二侠初意贼党人多,也许还有和强龙一样的好人,失身邪教,无力自拔,及至细一询问,除强龙是出于偶然而外,简直一个善良的也没有。第一个贼党出身先就两样,无怪都是那么极恶穷凶,认贼作父,永远不知悔改。经此一来,将来下手反少许多顾虑,不必再为多杀而担心事,随即指示机宜。恰巧教中花名册便归强龙和另一头目掌管,并还是正副两本,连教中总、分寨的地图、一切布置、人数、虚实均有记载,附在这两本号称神册总账上面,只要费上两三天的光阴便可暗中抄齐。好在强龙又是掌管后寨的首领,【创建和谐家园】尊卑分严,手下不奉命不敢进屋一步,更不许暗中窥探,背后议论,尽可独在房中放心大胆随意抄写,第三日夜里便可交卷,这比先结交的那两个少年男女下人胜强百倍。无意之中得此内应,喜出望外,便向强龙奖励了一阵。恐先二少年男女在园中久候,不往相见难免忧急,还想分出一人前往赴约。

        强龙笑说:“无须,小人代去也是一样。此后我必格外设法照顾他们。”并说:

        “我受小翠救命之恩,又是患难骨肉之交,希望将来能与常时相见,此去下落还望告知。”玉闲笑说:“你不必忙,只能将功折罪,你们将来必能常时相见。暂时连我们的踪迹尚不一定,你又必须隐伏贼巢探听消息,随时内应不能走开,对你明言也是无用。

        放心好了。”强龙见对方说时笑望自己,好似隐有深意,不禁脸上一红,惟恐误会,方答:“小人决无他意。”玉闲已笑止道:“这些空话不必说了。我们不会做什不合情理的事,此时还有许多事情。天已不早,快些回去,以免贼党疑心,我也要先走了。”

        强龙随说:“后寨一带归我掌管,只要方才的事不被撞见,像这样深夜出来走动,必当我因为首恶贼生日快到,来的人多,格外小心,知道后寨大片地面,只此一道危崖险径,晓得地理的人可以由此上下,虽然从来无事,外人也不会知道,终不放心,特意出来巡查。他们晓得,只有夸奖,说我忠心,决不至于生疑。倒是二位大侠连日那样深入贼巢,却是可虑。就我可以代做耳目,万一事前不知二位要来,和我同等的头目非我所能阻止,为首诸贼又喜领了外来贼党去往后寨游玩,一个不巧,稍微看出形迹,以二位的本领虽然无妨,那五处园树中的男女下人共有五六十个,非受到连累不可。尤其所去之处那一起十来个人,不问说得多好,均须押往神堂受那严厉惨酷的拷问;真正【创建和谐家园】贼党,偏认为是自己人,不是拿到真凭实据,真个叛教逃走或因事上不谨,因种种细节犯规,受那不近人情的刑罚,以及一言一动之失触怒首领、身遭惨杀而外,对于这类事反倒不问,认定在邪神面前立过誓、业已真心归教的人,决不至于生出二心,就与来敌对面交谈,只不跟了逃走,出力相助,也必当是为人所愚,或是粗心没有看出,至多骂上两句,极少疑心。这类轻重颠倒、毫无情理可言的事,一时也数不完。不论事情大小,真受害的都是这班可怜人,说起使人牙齿都要咬碎。就是安安静静没有变故,也须防他无事生非,稍微有事发生,他们便不得了。我为怜念这班无辜受害的人;不知费了许多心力,才得稍减他们一点苦难,如今也只做到不准我手下那些小贼无故骚扰、调戏欺压而已。那些贼头如将她们看中,我便只有暗中气愤,无计可施了。此后我必以全心全力将功折罪,仗着出入方便,过崖无妨,并有种种推说。他们下人所知不多,偶因服侍贼头听到几句,也是零星细节,教中详情虚实决不知道。如蒙信任,最好约定见面所在,每隔一二日,由我自来禀告,以免犯险。一被贼党看破,事情虽然一样,下起手来就难得多了。”

        话未说完,玉闲因还有事,急于将小翠送往谷中安顿,稽良又另有去处,业已当先起身,急驰而去。稽良早就听出强龙真心实意,所说也极有理,但知那两少年男女颇有志气,当日业已暗中结合了一些同事的难友。这班陷身贼窟的被害人,久受贼党凶威暴压,平日俱都提心吊胆,如不事前将话说明,强龙突然寻去,不知真假,惟恐恶贼故意试验,定必惊疑,再说人多口杂,其心不一,昨日为想多得一点虚实,命这两人暗结同类,事后想起,还恐万一疏忽,连累他们受害。强龙内应之事更须机密,晓得的人越少越好。想了想,决计还是亲往赴约,不令强龙出面。仗着群贼均在前寨狂欢,后寨共只强龙手下几个小贼,已被止住,此时当已入睡,便和强龙一同起身,且谈且行,听完前言又指点了几句,人已到了崖下,便各分手。

        稽良赴约之后,乘机又往强龙屋内要过那本名册,匆匆看了一看越发心喜,告以暂时不必全抄,照所指各条赶紧抄下,明日夜饮后借着巡查送到预约之处相见,方始加急回转。虽然往返耽搁,仗着身法轻快,空身急驰,未到谷口便将玉闲追上。同回谷中,将人解开,见洞壁上插有一枝竹箭,正是中条山隐居多年、和稽、荀二侠介乎师友之间的那位大侠,以前外号黑骷髅的靳大先生。

        此人单名一个密字,已是剑侠一流人物,又是玉闲以前忘年之交,当初本无黑骷髅的暗号,对外也从来不用真实名姓。后因七侠黑骷髅查*,在大雪山银光顶与诸异派余孽斗寒大会上为强敌暗算,受了重伤,幸得平生知己之交黑女晏瑰救往阆中,将病养好,恰又遇到白骷髅妖巫师徒新创邪教,作恶害人。这时中条七友只剩三位,一时游戏,为了迷乱敌人耳目,查*提议三人全都穿着一身特制的黑衣。扫平邪教之后,查*和另一好友同往海外采药,一去不归,走时并将那特制皮衣面具一同留下,靳密索性化名黑骷髅,在外扶危济困。前后共只三数年,这“黑骷髅”三字已是哄传西南诸省,尽人皆知。

        事又凑巧,所穿紧身黑衣原是一种海蚊的皮所制,坚韧非常,寻常刀斧都难斫透。

        这年无意之中有一同辈好友由海外归来,谈起诸侠已在海外立下一番事业,准备久居,并还带来许多海蛟的皮。中条山本来还有十多位后起英侠,内有数人也照样做了一身。

        被玉闲知道,特意寻去,见皮还有几身可做,便讨了两身回来。双方交情深厚,本是同盟至友,遇见重大的事常同出入,外人不知底细,只当一路。诸侠本领剑术又高,动手时节多半穿着这类黑衣,头戴面具,极少现露本来面目。各路恶贼不知对方人数到底多少,闻风胆寒,只一发现踪迹,立即远避。直到十五年前,为首诸侠相继隐退,妖贼也早销声匿迹,外人方始晓得一个大概。

        近十五年,山中诸侠踪迹越发隐秘,虽然常在外面行医济贫,大都离开本山甚远,名姓常时改变,有时连形貌也都换过,越发少人知道。稽、荀二侠的踪迹向在东南沿海一带,这次出门较久,听说靳大先生因往海外访友,去了好几年,玉闲三四年前,两次去往中条寻他均未见到,连内中几位好友俱都不在山中。

        二侠这次由武夷山访友回来,听人说靳大先生前半年曾由当地经过,并在裘平家中下榻,聚了数日方始起身。先想回转武当之后同往中条访看,后又听说大先生走时,似往云、贵苗疆一带寻人,说办一件要事,暂时不会回山,方始中止前念。昨夜听强龙说,白骷髅教主、女淫巫诸六娘是在苗疆深山之中养病,去了将近十年,新近群贼方始得到一点音信,今夜这位大侠突然来到,并还知我二人踪迹,留下以前互相通用的信符竹手箭,表示还要见面。照此情势,非但杀贼除害之事他已知道,多半云、贵苗疆之行便为那女妖巫而去。

        此人乃中条七友中的第一位,看年纪老是三十多岁,实则比眼前这班朋友要长得多,表面像个寒士,对人也极谦和诚恳,无论是谁都当平辈之交,从不端什架子,眼前中条山这班后起的英侠,都喊他为大先生。生平从未收过徒弟,对于后辈却是样样照顾,无微不至。只要心性端正,被他看重,无论学什本领或是有事相烦,照例有求必应,无不尽心。如其仗以为恶,被他知道,却是丝毫不肯宽容,因此谁都对他敬爱畏服。

        邪教猖狂,贼党又多,自己共只十余人,正在发愁,最可虑是眼前冒失动手,就是得胜,至少也有一半贼党逃走,昔年共只逃走一个凶孽,便留下这大一个祸根,有此前车之鉴,越发不敢操切从事,必须探明底细,样样算计停当,必能一网打尽方可下手。

        就是机缘凑巧,得到强龙这样好的内应,想将群贼全数消灭,预计也在两三个月之后,还要遇到类如这次群贼庆贺生日的机会,方有成功之望。经此数月耽搁,夜长梦多还在其次,这班专以杀人为乐的邪教凶孽,不知又要多害许多好人!每一谈起,便自为难,想不到此公不期而至,自己赶来,真个再妙没有。

        看那竹箭的插法,是在午前去往西南方相见,并有过时不去便要来寻的信号,含有两重用意。因玉闲格外同情小翠身世,又和裘平、裘朗、方山三人订有约会,必须前往赴约,地方偏是相反。商量了一阵,决计把人分开,一个去寻靳大先生赴约,一个提前往寻裘、方三侠。如寻不见便等在那里,见到之后同往西南方去见靳大先生,另外约好时地。因料裘氏弟兄和新来的好友方山得知大先生在此,定必想见一面,为防时地相左,并还约好二次相见的所在。先以为小翠本领有限,带在身旁是个累赘,万一遇见贼党,反更讨厌,及至说完前言,小翠立意想拜玉闲为师,不愿离开,力言形貌已变,又是男装,贼党不会看出,本领虽然不济,曾得家传,寻常小贼还能迎敌,想和二侠一起。

        玉闲见她方才一纵,功夫颇有底子,再想起昨夜初遇时情景,便对她说:“我们并非嫌你无用,只为靳大先生初来,他是我昔年结义兄长,本领比我们高得多,如有什事同行,你决追赶不上。再者你已饱受惊恐,一夜无眠,也应稍微歇息。等我们和大先生见面之后商量妥当,回来接你正是时候。我知你的心意,不愿和我离开,并非胆小,本领虽不甚高,也非无用的人。只管放心,在这里把精神养好,等我事完回来,定必为你打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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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同商密计 古寺聚英侠 巧得总图 强龙建殊功

       

        三人说时,稽、荀二侠业已吃完,稽良说完前言已先起身,小翠一心只想跟定荀玉闲,并未留意别的,因听稽良走时偶然提起此去先寻方山,猛想起失踪多年的娘家兄长王玉山,从小过继在母舅名下,正是姓方,心中一动。稽良未等起送,已往洞外纵落。

        玉闲正劝她先睡一会,小翠忍不住问道:“恩姊,这位姓方的好友,可知他的来历,有多大年纪,是哪里人么?”

        玉闲急于起身,匆匆答道:“此人乃稽大哥的好友,我只以前见过几次。还是未了一次他到武当来访,和大家在一起多谈了些时,才知他是雁山六友石铁华的门下,年约二十多岁,中等身材,一口南音。彼时他刚学会猿公剑法,正在到处物色好剑,人甚豪爽,家世却未谈起,翠妹好好养神,不要心慌。此洞十分隐僻,外人不会知道。如有人来,也都自己弟兄姊妹。左近又常有我们的人来往。今明日还有人来,并不止方才所说三位。你只管多睡一会。这支竹手箭与壁上插的一支大同小异,如有人来,先取竹箭,与之观看,如其开口先说一个“善”字,便是自己人,无论什么话你都可以对他明言。

        我要走了。”

        小翠暗忖:兄长离家时年已十七,本是山东原籍,怎会一口南音,年纪也不止二十多岁,料是平日想念亲人大切,稍微听到一点便是动念,以为那人姓方,又叫方山,一姓一名均与失踪十五六年的兄长相合,因而误会,知道玉闲急于寻人,对她关切,忙答:

        “恩姊请走,小妹遵命。”玉闲随即拿了兵刃走出。

        小翠独卧洞中,满腹心事,上来毫无睡意,回忆以前经过,又是悲愤又是欣慰,伤感了一阵,见朝阳已快退出裂缝,估计天已傍午,自己还未合过眼,当此时机紧迫之际,恩人回来定必说走就走。自从失身从贼以来,日夜想逃,恐被贼党看破,武功已早丢下,将近一年不曾练过,在贼寨中终日有人服侍,舒服已惯,此时人卧洞中自不觉倦,万一随同上路,本来脚程就差得多,真跑起来决迫不上,再因昨夜失眠,体力疲倦,非但要被恩姊看轻,拜师更难如愿,还是人家一个累赘,甚而因此误事,何以对人?想到这里心中一惊,自悔疏忽,业已逃出虎穴转祸为福,不打未来主意,已过的事想它作什?白耽搁许多工夫,睡上些时多好!念头一转,惟恐人太兴奋,心情烦乱,仍难人梦,赌气起身,先练了一套功夫,借此试验本身功力,准备练得有点疲倦再去卧倒,就是二侠回来得快,听去时所说口气,也可睡上一两个时辰,怎么都比胡思乱想要强得多。后来试出功夫虽然丢了将近一半,仗着家传,练过幼功,丈夫又是行家,以前极少间断,底子甚厚,手法又熟,练起来并不吃力,才放了心,跟着将气调匀,稳住心神,不多一会,便安然睡去。

        醒来见洞中光景颇暗,静悄悄的,心想天已将近黄昏,二位恩人如何尚未回来?正要转身,猛觉身后微响,似有一人坐在那里。先当是二侠回转,转脸一看,竟是一个肩插双剑的少年,面向洞口坐在那里,刚刚回身相看,并未见过,刚由贼巢逃出心终不定,又将那支竹手箭忘记,大惊欲起。

        少年见她惊慌,似早料到,忙呼:“妹子,不认得我玉山大哥了么?”小翠定睛一看,认出少年前额上幼时所留伤痕,别了多年,还拿不定是否,瞥见头旁那支竹手箭,连忙抢在手里,方问:“这位大哥贵姓?”少年笑答:“妹子不必多疑,虽然一别将近二十年,彼时妹子年幼,我仍认得出你,稽大哥方才又曾谈起,断定无差。你受了一夜惊恐,近午才睡,想使多睡些时,就便等候稽兄他们,没有惊动。我现才名叫方山,乃你昔年离家出走的兄长,本名王玉山,你总想起了吧?”小翠惊喜交集,出于意外,喊了一声“哥哥”,便悲哭起来。方山见她哽咽流泪,知其满腹冤苦悲痛难于出口,再三劝慰,方始止住。小翠见乃兄并无世俗之见,越发喜幸。

        双方一谈,才知方山自从幼年因和临近庄上一家贵绅之子口角动手,将人打倒在地,以为失手打出人命,连夜逃走。在外流浪了半年多,守着家教,虽会一点武功,不愿偷盗,更不肯伸手向人乞讨。逃时顺路回家,所取银钱不多,业已用完,眼看饥寒交迫,忽然巧遇雁山六友中的石铁华,将其带往山中小龙湫旁茅篷之内,一学九年,练了一身武功,又学会一套猿公剑法。奉了师命,在外扶危济困,往来江湖,又结交到几位男女英侠。几次想回故乡探望,均因机缘不巧,临时中止,加以父母双亡,家中只有兄弟夫妇,妹子小翠又嫁在远方,想过也就拉倒。

        当年由福建起身,立意回乡探望兄弟,井问小翠下落,到后,由乃弟昆山取出孤儿身上密藏的【创建和谐家园】,得知小翠被一伙不知姓名外号叫做白骷髅的恶贼强迫掳去。为了保全孤儿,勉强屈服,准备到了贼巢,算计孤儿已被所托的人暗中护送到了母家,然后下手行刺,准备与那恶贼同归于尽,口气十分悲痛,并嘱乃弟说恶贼人多势盛,凶恶非常,决非常人所敌,不可泄露一字等语。当时怒火烧心,要寻恶贼拼命,无奈贼党行踪诡秘,那多恶贼,连姓名都无一人知道,巢穴所在更不必说。昆山又谈起前听往来西南的友人暗中密告,说这伙贼党万分凶毒,行踪莫测,被害的人甚多,不可冒失。

        方山越想越恨,先料贼党踪迹必在西南诸省,便往两湖一带寻去,自觉人单势孤,想寻几个帮手。先往武当寻人相助,到后才知诸侠均已出山,正是为了此事。忙又跟踪寻来,途中又遇到几位英侠,得知贼党近日大举庆寿,稽良、荀玉闲和裘平、裘朗四人已往贼巢附近窥探,并说自己这面已有十余人,还嫌不够,最可虑是贼党人多,万一漏网几个,又留后患,为想斩草除根,十分慎重,照方山那么气盛,万来不得,最好寻到稽、荀二侠和诸位至交,商计停当再作计较。

        方山一听贼党这等厉害,连武当、中条诸位英侠合在一起,尚且不肯轻举妄动,并非是怕贼党人多势盛,定是为了这类邪教害人太甚,必须一网打尽、连根拔净才免后患。

        经众劝告,只得强忍怒火,匆匆寻来。初意妹子【创建和谐家园】写得那么激烈,必已送命。从师年久,平日所遇英侠又都明白事理,不以寻常守节为然,觉着妹子死得冤枉,每一想起便自悲愤。不料昨日与稽,荀二侠相见还未谈起此事,当日午前再见稽良,跟着又同往见大侠靳密,得知昨夜救了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竟是他的同胞妹子,并曾疑心方山是他兄长。因为久居南方,口音已改,人更生得年轻,玉闲又不知她的底细,所以不曾深谈。心中惊喜,午后便由玉闲抽空引了同来。途中遇到二侠的同伴裘氏弟兄,说:“方才曾往谷中访看,见洞内有一男装【创建和谐家园】正在练武,后又卧倒,头前放着一支竹手箭,二侠的包裹也在那里,料是自己这面的人,因是年轻妇女,人又刚睡,不曾惊动。”四人同到洞内,见小翠睡得甚香,玉闲、二裘又正有事,便各辞去。方山问知妹子昨夜未睡,饱受惊恐,又因当夜便要起身,不忍喊醒,业已守了个把时辰。

        兄妹二人谈完前情,方山又说:“大先生一来,事情业已商定。今夜除稽兄和荀二姊仍留在此,等候抄那一本名册而外,因大先生早在去秋便得到线索,并还亲往云南去了些日,虽然妖巫机警,被她诡计逃走,别的却都有了准备,连这次为首五恶贼命贼党寻访教主所得信息,均是大先生的巧计。跟着,还有一个山人假装妖巫所差,就在明日贼党暖寿以前赶到,拿有妖巫所发鬼画符的神牌和一封信,非但在此三四月内不许他们伤害一人,连各地总、分寨所囚禁的那些被害人们,均须等她回山发落。一面说她三月之后必回,在七月中旬她教中鬼节盛典以前回山主持全局,所有【创建和谐家园】贼党,只与邪教有关的,一律要在七月中旬去往总寨报到。一面代妖巫吹了许多大话,说她这【创建和谐家园】年来非但病已养好,并在南疆大开门户,收了好几百个心腹徒党。为想试验为首诸恶贼的心志,又觉中原诸省离开仇敌大近,容易激动,只有云。贵深山之中无人理会。各泰山酋均极富足,又信鬼神,容易收服,等她回来过完骷髅节,便要率众全数迁往南疆,以免又蹈昔年覆辙。未了又向群贼警告,说现在风声闹大,连她那里俱都知道。听说仇敌业已发动,内中剑侠甚多,你们决非其敌,在此百多日之内关系最为重要,无论何事均须忍耐,如敢丝毫轻举妄动,或是未回以前伤害一人,到时定照神法教规加倍施刑,速将各分寨及早结束,把所有金银资财全数运往总寨藏起,原有的房舍寨堂一律拆废。行动务要机密,不许丝毫泄露,违令即杀。

        “群贼均惧妖巫法严,令出如山,向例不容更改,传令山人,又持有教中最机密的鬼符和许多机密的信号,决非外人所能得知。虽然妖巫天性喜杀,为想保全那些被难人的性命,有先一点破绽,但那山人经大先生细心指教,人又胆勇机警,事前并将教中几件隐秘的事和许多繁细规条全数教会,作为那是妖巫新收宠徒,并是一个最有权力而又富有、洞中金银财货堆积如山的大酋长。那些被难的人乃是准备骷髅节教中盛典大举残杀,准备祭神之用。来信只说凡是擒到的人都要留下,如有新人入教,也须等她回来主持,此时不得举行。话说极巧,不由群贼不信。经此一来,免得贼党在此三月之内,又在外面残杀害人。自己这面借此准备,等群贼聚往巴山总寨,然后突然发难,真个算无遗策。妹子如想亲手报仇,今夜起身,由我亲身引往拜一前辈女侠为师,到时一样可以同往。”

        小翠闻言大喜,就着方才带来的饮食吃饱,收拾好了随身包裹,候到山月高上。荀玉闲一人匆匆赶回,说:“强龙真个悔过心诚,昨夜回去竟没有睡,一直抄到现在,竟背人将那名册总账抄好多半,是重要的全都写上。以他本心,还想全数抄齐再行送来,因大先虫急于要看,稽大哥昨夜又曾指教,想对他说,先将那二十多页最重要的先抄了来,不料他刚假装查看,去往崖上眺望,正好相遇,立时回去取来。底下小半本,均是各种分寨所积金银数目和收账的年月,无关紧要。不久贼党便往总寨会合,分寨金银全要运走,抄来也没有用。二次和他见面,才知事情凑巧,贼党分寨虽多,只此一处最为重要,名册正本密藏总寨神像下面,机关甚多,极难取出。每年共载两次,不到时期,正本未及写上、还没有副本所载详细,并且首恶今早传话说此次新人入教,名册明早必要交上。不是连夜抄写不停,还有遗漏呢。大先生见了名册甚是高兴,说比他几次细心访查详细十倍,令我转告方兄,拿他书信和昨夜所留竹手箭,去往秦岭古钟坪,拜在女侠江嫖门下,到时如有用你之处,再行通知。”说罢便催二人上路。三人随同出洞分别。

        小翠问知女侠江嫖,年已不小,功力与靳大先生差不多,双方又是多年至交,一见书信定必答应,心中暗喜;又听不久便可相见,经玉闲一劝,也就不再惜别。到了路上,笑间方山:“此去共只三四月光阴,听恩姊说,还要叫我随同杀贼,雪耻报仇。共只三四月光阴,往来这远,哪有多少时候用功,如何能够济事?”

        方山笑答:“大先生此举实有深意。我先听二姊说要代你寻一名师,并要使你随同杀贼。日期这短,先也不知何故,方才听说是拜前辈女侠江嫖为师,我才明白过来。如非知你武功颇有根底,身世又是如此悲苦,也不会有此一举。这位女侠非但本领高强,对于各种暗器火器更有独门专长,无人能及。只是脾气古怪,为了昔年疾恶大甚,遇到恶人匪徒往往斩尽杀绝,杀人太多,人多说她做得过分,已不高兴,又与一位同道至交争论,一时负气,说‘诛杀恶人必须斩草除根,不使死灰复燃,方可免害。你们专讲与人为善,也未试出对方是否真心悔祸,可能将功折罪,随便宽容,以致留下祸根。大家添出许多麻烦,还要伤害许多善良,也不想想,这类恶贼平日倚势行凶,穷奢极欲,享受已惯,为了贪生惜命,暂时屈服,在未寻他以前,并无丝毫悔过之心,一旦要他全数改变,勤俭服劳才有衣食,样祥不如他意,就是安份一时,除却真能回头是岸,在未败亡以前先就醒悟,弃邪归正的不算,至多暂时胆小敛迹,一遇机会便思蠢动,此乃自然之理。我虽稍微过分,所杀也都情真罪当,至少带有一两条人命,以牙还牙并不过分。

        既不以我为然,我便从此告退,自往山中隐居躬耕,姑且不问外事,且看你们能否将那恶人感化过来。’

        “和她争论的也是一位老侠,心肠最软,平日除暴安良,稍有可原便即释放,性又护短,明知为了平日不愿多杀,留下许多后患,仍想苦心保全,对那拿不准的几个,日常都在留心查考,多费无数心力,仍不免于发生变故。无奈话已出口,不愿收回。双方越说越僵,互相负气打睹,约定当时所放两个恶人,如在五年之内故态复萌,他便算输。

        江嫖也说五年之内二贼如不重犯;日恶,她从此不再管什闲事。这位老侠用心也是真苦,因恐看错了人,怜才之心又切,从此对那两个恶贼用尽心思,日常防备。

        “事有凑巧,一个最狡猾的,正在暗中准备阴谋报仇,只等五年一过,江嫖认输不再出山,先将这位老侠暗算刺死,再图大举。只差半个多月便满五年,忽然染病身死。

        另一恶贼本与同谋,重要党羽一死,死贼妻子倒是真心惧祸,故意造些假话向其警告,说:‘病死是假,实是这位大侠看破阴谋将其处死,幸而只知是他一人所为,你不在内,千万小心。’那贼本知对方暗中监视,并曾连明带暗几次劝告,一则势孤怕死,二则余财又多,觉着只要不犯;日恶便可无事,两家老小又同哭求,方始息了恶念,这一来总算勉强交代过去。这位老侠不知底细,五年期满,寻到古钟坪,本意是向江嫖劝说,作为以前乃是戏言,请她不必多心,并说死贼许多可疑,自己为此曾费五年心血,并不算赢,仍望江膘出山,与大家一起,只请不要多杀。不料双方都是心直口快,性情又刚,话不投机,反更说僵。由此女侠自在山中一住十多年不曾出山,表面不问外事,实则她那几个徒弟专在外面除暴安良,做得和她一样。本来可以请她派人相助,无奈她门下几位女侠去年同往海外有事,至少还要一年才回,本人决不肯出山。

        “她那暗器火器均有机关,却是巧妙非常,一学就会。为了贼党人多,我们的人恐不够用,也许本未想到此事,因在昨夜救你之后,二姊看出你的本领,大先生恰又在此,想起这位女侠虽难请出,如其将那暗器火器学来,随便一发便可打死不少贼党,岂非绝妙?可是说来容易,入选却难。江老前辈不收男徒,别位女侠又有许多碍难,第一她那徒弟无事都要随她山居,一同力耕,连家都要移去,不许随意出山。诸位女侠剑术都已学成,所学又不相同,谁也不愿专为学那几件暗器拜她为师,只你一人身世孤苦,无家可归,武功又有根底,不消一两个月便可学成,杀贼之后再学别的武功剑术,事情一样,将来还可连小外甥一起带去,从此相依,就在她的山中居住,教子度日,也有永远安身之处,真个一举三得。我料这些话定必不差,此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她那特制暗器带在身上,只要武功稍有根底,多厉害的贼党也难近身,你还顾忌作什?”

        小翠闻言越发心喜,仗着脚程都快,日夜赶路,不消多日赶到秦岭,见古钟坪深藏乱山之中,风景甚好。江嫖表面像个身材瘦小的中年农妇,看去并不起眼,看完靳密来信,立时应诺,并因方山专诚远来,送了他一件名为五雷珠的火器,形似一个小莲蓬,中藏火弹,能够连珠发出,无论敌人本领多高,打中身上立时炸成粉碎,威力绝大,学起来也较容易。

        方山谢别之后,江嫖对小翠说:“照着来信,共只三个月光阴。我这里暗器火器共有十四种之多,除内中三种飞针飞刺必须功力精深才能学会,你还不到时候而外,余者均可全数传授。用时,非只双手同发,肩臂膝时等处均可装上。我看大先生的意思并不要你深入贼窟,好似料到贼党要由秦岭这面逃走,为防万一漏网,多半命人埋伏在离此数百里、与巴山交界的天险猢狲愁暗谷绝壁之上,准备以少胜多,将漏网群贼赶到那里,前后夹攻,一齐除去。不过话未言明,我是否料中还拿不准。你只照我所说加紧用功,不出两月便可全数学会,也许连那飞针都能先学起来了。”随将暗器取出,一一指点,分别传授用法。

        光阴易过,小翠在山中一住两个多月,连暗器带火器全数学会,无论分合均可得心应手,百发百中。这些暗器均是江嫖无事时精心打造,越来越巧,常有改进,因觉小翠武功虽有底子,遇见强敌仍非对手,虽然周身都有暗器装好,抬手举足随便一动,前后左右均可发出,终恐应敌之际,微一疏忽,吃了贼党的亏。小翠身世又最苦痛,人更温柔聪明,勤朴耐劳,虽然入门不久,十分喜爱,又特赐了一柄单钩,也是一件特制兵刃,与寻常护手钩不同,上面并还附有两种暗器,专讲败中取胜,厉害至极。刚把钩法学会,乃兄方山忽同两人寻来,交上靳密亲笔书信,便同起身。

        小翠见是直赴贼巢附近埋伏,待机围攻,与乃师所料不符。途中一谈,才知师父所料本与靳大先生相同,后因中条诸侠均说自己这面人少得多,贼党无一弱者,本就不够分配,与其将贼党最隐秘的一条道路放开,迫往猢狲愁晴谷之中前后夹攻,转不如上来包围,将那几条道路全数封闭,省得分散人力,还要费事。大先生仔细查看地形,虽觉这等做法群贼必作困兽之斗,有些不妥,一被冲出重围,反易使其漏网,但是人实不够分配,贼党又多凶恶,极少弱者,聚在一起,其力更大。同时又添了两位有本领的人物,都是这等说法,便未坚持成见,结果照众人之意,将原定计策改作七月初十以前,在巴山贼巢总寨附近古庙之中聚会,演习两日再同进发。事前分出几位本领最高的,设法掩入贼巢地洞山腹之中。

        那是一条通往贼巢的秘径,乃昔年老妖巫诸六娘作贼心虚,暗中开通的两条秘径之一,除为首五恶贼和掌管神册总账、有限几个第二级的亲信恶徒而外,休说寻常【创建和谐家园】贼党,便是具有威权的大头目,也无一人得知。起初几年妖巫在日,由为首五恶和三五个心腹同党每日轮流防守巡查,后见终年无事,又是一个苦差,本就认为多此一举,妖巫再一远走云南,一去不归,为首五恶又开始蠢动,在外为恶横行,除却每年重要鬼节,均嫌总寨深居山腹,阴森气闷,不见天日。妖巫走时严令:无论尊卑,只在总洞居住,决不许出见日光,以防泄漏机密露出破绽,便是有事来往,也要扮成山民,乘着黄昏黑夜,先往崖洞,假作寻访亲友住上些时,仔细探望没有生人跟来踪迹,才许出入。许多均不方便。为恶日久,越发骄横放纵,不耐拘束,平日极少回山居住,分寨另建寨堂便由于此,这条秘径自然无人轮值看守。妖巫又下严令,连【创建和谐家园】也不许知道。近六七年,从贼党还未横行以前数年,便难得有人查看一次,防守更谈不到。入口又作螺旋形,地形奇险,外有掩护,不知底的人决看不出。内里并还设有两道钢铡和几处陷坑、仙人跳、千斤闸之类机关埋伏。这都容易冲过,最厉害是当中一段,地势比较宽平,外表像条十来丈长的天然甬洞,实是内中最危险的所在,非但机关埋伏最多,井还利用天然形势,层层相间,通体均可呼应,越是平坦宽大之处花样越多。尤其这一带地面,看去都是原有石地,不过年久碎裂,满地都是大小不等的裂痕,下面却是空的,走在上面并看不出,至多觉着石块有点活动,下面没有摆平,稍微踏动了一下,别无他异,实则就这一踏,下面机关业已触动,互相勾连的一条总线立被牵动,传向前面贼巢之中,发出各种警号。

        妖巫心思灵巧,昔年又得同党巧匠相助,她那警号也与寻常不同,为防山腹贼巢洞窟大多,地方广大,万一警号发动,无人在旁,疏忽过去。居心阴毒,惟恐所发响声太大,致被来敌警觉,逃退出去,除却出口前半,所有钢铡、千斤闸板之类,随同警号一起发动,机关一转,全数发挥威力,将来人退路分好几处关口,全数封闭,便是一条蛇,也难钻出而外。凡是他师徒为首男女六贼往来居住之地,连同神坛上下暗设的机关,俱有这类警号发出。有的宛如鬼啸,有的将暗藏的火药撞上,接连发出火星,有的架上钟鼓无故自呜。她一面借此惑乱人心,说是邪神显灵示誓,已有敌人掩人,命众照她平日所说埋伏围攻,一面带了心腹徒党赶往查看。来人如已被困机关之内,被他擒去惨杀自不必说,否则相机行事,仗着洞中地势、徒党众多,诱敌人网或是明暗夹攻。多高本领,如在这条秘径以内被其警觉,休想活命。为首诸贼也因这条秘径外人决难通行,格外放心,不去管它,经过这好几年无人过问,那些机关是否还和以前…样灵巧合用,已是难料。

        自从得到强龙献底,看到那本神册总账的副本,得知总寨形势之后,靳密因见上面许多隐语,对那…条秘径虽未明言,仔细推详,业已悟出多半。跟着,稽、荀二侠又令强龙设法,费了许多心力,竟在群贼移居总寨的第四日探明详情,并将当初帮助妖巫师徒建造全洞、后来又被妖巫惨杀的两个善制机关埋伏的死贼所留总图,从神台下面地穴之中寻到。

        入穴以前,强龙本是假装讨好,向为首诸贼【创建和谐家园】,说:“今已七月初,教主不久回山。自从教主走后,诸位寨主常在外面行道,无暇回山,许多机密所在均未查看,余人不知底细,无人仔细看过。最好由诸位教主选上数人,将这些地方查看一遍,打扫干净,收拾整齐,以防教主回来见怪。”

        群贼竟为所动,又都当他忠心,当时答应,并说:“像神坛地穴和通往山外的两条秘径,不是常人所能与闻。内有几处机关,也许还要修理。地穴之中,更是全洞最重要的所在,内里深黑异常,形如一井,上下都难。我们正商量推人下去,你既告奋勇,再好没有。明日我们传令封闭神坛,不许一人走进,由你一人到下面去,将那一间神宫密室打扫干净,把那万年灯的油上满,便是一件大功。你如泄露机密,却是找死。”随将几件认为机密,其实荒诞无稽的禁忌一一告知。

        教中规矩,不许【创建和谐家园】随便开口出什主意,疑心又多,照例有上无下,地位稍卑的人连屁也不敢放。强龙原因五恶褚富那面护身神牌,被小翠逃时准备用作挟制,无意之中带走,后来遇救出险,并未用上。五恶褚富却着了急,又知乃母天性凶残,自己做那骗人的勾当,虽然装神闹鬼,全是虚伪,偏极迷信邪神,这一种长只两寸、死人枯骨做成的神牌,地穴之中所藏甚多,毫不足奇,偏当作性命相连之宝,不是立下大功,或是格外投机看重,便是人教多年的老徒党也得不到手。有此一块死人骨,非但全教中人另眼相看,具有许多威权,并还可以免死两次。可是一得此牌,便看得比性命还重,贴身收藏,决不能使其失去,否则身受之惨,比什么都厉害。自己虽是独养爱子,犯此重规,就是宽容,多少也必受到严罚,并且从此便算有了短处,被同党四恶贼看轻,将来能否继为教主便难拿稳。想来想去,只有偷偷深入地穴,另外取上一面才可无事。

        偏巧另外四个首恶因妖巫将回,意欲讨好,知那地穴上半十分之九形如深井,非但黑暗气闷,使人难耐,因为底部供奉邪神的石室之内设有两个金缸,每缸都有三五个灯头,内中装满灯油,终年油烟熏的,满壁污黑,又少透气之处,油烟气味甚是难闻,而这地穴照例只许一人上下,业已好几年未添灯油。此是一个最机密而又烦难的神差,连打扫带上油,至少要忙一日夜。照规矩,中间丝毫不能停歇,除饮水外,连吃饭都不许,至多只能在悬绳上下之际,将身带的干粮抽空咬上两口,否则便算信心不虔,犯了禁条,休说椿富从小娇惯享受,出生以来,共只在领神牌时匆匆上下去过一次,这等苦头难于忍受,便四个首恶,最多的也只教主未离山以前当过两三次苦差,一提起来,表面话都好听,暗中无不头痛,于是同声劝止,不要褚富当这苦差。就要打扫添油,也由当年轮值的人亲身下去。

        褡富自不便说明真相,又知当年轮值的是三恶白鹰子之妻四恶李金莲,恰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专喜享受舒服的【创建和谐家园】,不耐当这苦差,性又最伯污秽,一面吃着活人脑子,常时双手染满血污不以为奇,一面偏要打扮得花枝招展,从头到脚不沾一点灰星,恨不能把周身细皮嫩肉全现出来才对心思。这类油污狼藉的事,要叫她忙上一日夜还弄不完,一面还要强忍饥渴,不能丝毫偷懒,自非所愿。当大恶郑明提议由轮值弟兄下去打扫时,故意支吾,乱飞媚眼,并还示意三恶白鹰子代她下去,分明不愿做此事,却又无法出口。

        这座地穴,下时又极费事,无法背人偷偷下手。护身神牌如偷不出,到了七月十五骷髅节盛典,便要当众取出。教主不回,还可设法遮掩,教主一回,见面时第一件事,便须捧着这块无知朽骨行礼拜见,祭神时更不必说,没有此物,如何交代得过?尤其四恶李金莲,因自己嫌她血污残忍,几次勾引均装不解,难免恼羞成怒,心中怀恨,此事如被知道,更是讨厌。想来想去,只有强龙比较可以买动,自己本来防他暗中泄机,又是教中亲信。有功之人,虽然以上凌下可以任性残杀,到底须防别人议论,何况又是三、四两恶的爱徒,此事如令代办,双方便成利害与共,被人知道,自己是教主之子,还不至于送命,他却非遭惨杀不可。念头一转,立将强龙喊到无人之处,令向为首诸恶请求,乘机代取人骨神牌,一面许以重利。

        强龙闻言,自合心意,表面假装胆怯不敢,恐事未办成,随便乱出主意,先受寨主、师长责罚,褚富力保无事,当在一旁代为作主。果然下余四个首恶虽想讨好教主母子,谁也不愿下去,本就打算另选一个心腹【创建和谐家园】,代往打扫添油,但这类事,常人看去只当寻常打扫,不过麻烦一点,并不相干,而邪教中却当着一件天大的事,派去的人休说做得潦草,便这上下繁忙一日夜的辛苦,稍微不耐饥渴疲劳,本人受刑不算,连发令派他的头领也要连带受罚,并且还要出于自愿,万分虔诚,才能入选,哪一面全要顾到,差一点的【创建和谐家园】更不配当此重任。何况内中还有好些机密的事,未去过的人决不晓得,就是以前领过神牌,不在神宫内仔细打扫也不深知,许多为难。正在暗中计算人选,想把为首五恶下面十几个心腹【创建和谐家园】喊来,设词探询,再行决定,一见强龙自告奋勇,五恶褚富首先赞好,连声夸奖,自然一拍即合。

        强龙本心,神坛下面的地穴,号称全洞中枢要地,平日画有白线禁圈,谁也不许走进圈内,又听稽良揣测,以为洞中机关埋伏的总弦藏在里面,又想借此窥探那两条秘径的虚实,不料命他专一打扫地穴,秘径方面另外派人,诸首恶并要自往查看,方觉弄巧成拙,反将双方提醒。谁知无意之中在神宫石碑下面发现一具死尸,同时寻到一个小革囊,内里非但藏有全洞总图,上面并还注明破法,另外夹有一张未写完的书信。

        大意是说,妖巫褚六娘越闹越淫凶,因见死人年老力衰,不满所欲,丝毫不念多年相交的情份,又逼着他修建这座地穴神宫,看那心意大是不良,日前由寨中听出她的口气,果有谋害之意,第二日醒来便再三盘问昨夜说些什么,虽经掩饰过去,早晚必遭毒手,深悔昔年不该为她所迷。如今身困洞中,终年不见天日,费了多年光阴,用尽心力,把整座山腹洞穴布置得和铁桶一般,如今反要被她惨杀,实在心中恨毒,前夜乘机下手暗算。妖巫生平结交男子太多,本有病毒,经此一来必染奇疾,终身不治,将来病发厉害,死得更惨。此虽是她应有报应,但她羽翼已成,我也逃不出去,如今悔之无及。仗着以前留了点心,尤其内中一条秘径的机关,建造时节因觉妖巫神情可疑,表面造得更加厉害,所有机关均可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则只将总图得到,知道破法以后,无论内外,只须来人带有能够斩断钢铁的宝剑,便可将它破去。总图底样早已留下,只是无法逃走。故乡还有儿子,想早长大成人,今生恐已无法相见。本来连这封信也无法带出洞去,身边常有贼党在旁,更须防她看破,每日只是半夜抽空,写此一封长信,准备写完秘藏身旁,挨到下月十五骷髅节祭神之时,照例全洞的人均须照着《骷髅经》上所说,改变装束,分头出去,做那招收孤魂野鬼的鬼把戏,每年也只七月十五后半夜,洞中【创建和谐家园】才能和做贼一样偷偷掩出,见到个把时辰的星月。自己为了妖巫忽然疑忌,已有两年不曾出洞,今年鬼节曾和妖妇商谈,业已答应,也许能够出去。因知当地离山口最近,只外面崖洞十来家是假装土人的【创建和谐家园】贼党,余均本份山民,并有游山打猎的人常由附近经过。妖巫法严,为防泄漏踪迹,附近二三百里以内决不许伤害一人一畜,到时如能出去,定必拼命一试。能够逃走更好,否则便将此信连总图装入革囊,相机行事,抛往附近居民家中。望拾到此信的人照着信上所开地点人名代为探送,感恩不尽了。

        底下不曾写完,革囊中还有几两金子,看意思是想托那拾到的人,代将此信送交他的亲友,请了能手为他报仇,并除此一个大害,不料还未写完便遭毒手。因那革囊藏在地穴下面石缝之中,未被搜去。强龙看完以后,喜出望外,暗藏身上,连褚富所要神牌一同带了出来。等到收拾干净,人已疲极。为了各地分寨奉命结束,一齐并入总寨,有许多新归附的贼党当地还未到过,强龙本来奉命在山口外,带了两个男女贼党开一酒店,暗中接应,近日又被调入洞内,出入本非容易。褚富因感他帮忙将牌盗出,从此多一心腹死党,连前事也无顾忌,人又年轻狂妄,意气用事,无什心机,本已有求必应,强龙也实疲劳不堪,推说要往外面养息几天,请五贼代为开口。下余四个首恶,因事未完以前,褚富便说强龙如何忠心卖力,自己接连暗中查看好几次,从未见其丝毫懈怠,事情一完便当众发令,也不和同党商量,便令去往洞外酒店之中养息三日,有事随意出入。

        诸首恶一个也未多心,反更看重。

        强龙一到外面,便将革囊总图交与每日假装樵夫的一位老侠带与靳大先生观看。经此一来,贼党虚实全知,那条秘径甬道虽经诸首恶亲往查看,因见多年无人往来,内里灰尘狼藉,机关多半完好,虽有许多铁锈,并不妨事。本来还想一直查看出去,三、四两恶贼均嫌灰尘太多,同说:“越是这样,外人越看不出,何况这多年来从无一人来过,我们又将离此而去。共只有限光阴,何必多此一举?真要机关毁损,照教主来信,她到不久,便要分别起身迁往南疆,修理也来不及。反正无事,就算这十多天中事出意外,有此敌人窥探,也决不会由此走进,管他作什?”这几年为首诸恶穷极荒淫,本就不愿费事,地方又大,觉着所说有理,新归附的【创建和谐家园】中又有好些少年男女,各有各的淫欲之念,立将前议打消。诸侠下手自更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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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山、王小翠兄妹赶到离开贼巢只十余里的古庙清虚观中,一看,观中只得两个老道士,以前本是江湖中人,出家隐居已二三十年。除妖巫本人外,为首诸恶看出不是寻常道士,并还曾往观中探询过数次,彼此相识。两道士却不知这伙恶贼的来历,诸侠到后方听说起,好生惊奇。仗着那观后面是片树林,尽头又是一座崖洞,先因庙中人少,恐作野兽窟穴,编了一个竹帘,上面敷些泥土,再用藤蔓草花牵引,将洞封闭,外表看不出内里有洞,另外却又开一小洞,作为存放蔬菜之地。地方广大,又极荒凉,离村较远,近数年,贼党知他们本领不高,隐居当地,从无什人来往,已不放在心上,平日除偶有樵夫、采药人由旁经过而外,极少见到一个生人。

        诸侠早已扮作近山一带的土人和樵夫、猎户之类,相继提前赶来。那观只作聚会商谈之所,多半寄居新结识的土人家中,装作亲友相识,平日和村人混在一起,帮助做事,夜来便在豆棚瓜架之下乘凉夜话,所谈也是田间山里的事,并不多住观内。

        为首诸恶因全体【创建和谐家园】贼党聚居总寨,连所掳被难男女共有五百多人,虽均改变装束络绎前来,但因六七月里天气正热,黑夜又短,当地山口内外有好几处村落,必由之路,休说深更半夜成群走过,便是三三两两,好几百人相继不断,只见入山不见出去,也必生疑,乡村里面,随便来一生人均易使人注目,何况这多。先颇为难,继一想,反正为日不多,教主一来,便快起身,那条秘径通路,在未奉令以前,又不使新来【创建和谐家园】知道,共只山口这条要道,余者虽也有路,均在山中,非但绕远,险阻太多,沿途每有对头隐居,更难免于看破,转不如全装作外省人山采药的客帮药夫子,上来分出些人,索性来时先寄居山口村民家中,余者分往崖洞外面,夜来人洞相见。好在被掳的人胆早吓破,不会泄露,一面放出口风,说这伙药夫子此次入山至少一两个月,并且由此便往秦岭那一面探索过去,多半不走回路等语。内有几个贼党,竟和诸侠住在同一村内。这伙【创建和谐家园】贼党虽极机警,竟无一人生疑。

        方山、小翠到时才只初十,本定由外随众夹攻,到了十三夜里,靳大先生忽将诸侠喊往清虚观密商,指示机宜,先朝中条诸侠说:“据我观查,我们尽管想得周到,是否能得贼党一网打尽,斩草除根,还是难料。好在方山兄妹和近日得信赶来的五六人,多半出于当初意料之外,难得小翠这次来时有两件火器,均是双份,火弹更多,方山又早学会。有一件未学过的,也是一说就会。我此时越想越不放心,万一妖巫狡猾,强龙所得总图乃她已死贼党所留,此后妖巫有无更改,此时拿她不准。日前细看总图,与贼党总账所载大都相同,独此两条秘径,隐语好些不符,大是可虑。如我料得不差,贼党逃时,必由后山险径溜走。难得昨今两日先后又添了【创建和谐家园】人,为防万一,除今夜来这几位老友留在这里相助而外,方山兄妹可先分开。强龙此时留在贼巢,只有危险,并无用处,我已给他想好脱身之策。昨日四川新来四人,可和小翠天明前起身,仍照前定,去往猢狲愁深谷之中埋伏。照我们连日密计,也许贼党不致漏网,就被逃走,也只有限数人。

        小翠一身暗器火弹,再加上四个能手相助,足能成功。事情不可不防,虽然路不甚远,还有两天光阴,早到当地总好。”又向新来男女四侠笑说:“你四人必须仔细,大意不得。如将贼党放逃,留下后患,却要你们四人全部担承呢。”

        那四位新来的侠士,均是大先生的后辈,以前同隐中条山,弟兄同辈好友共有十余人,老少都有。为首一个行四的名叫曾澄,生得又瘦又矮,目光最是敏锐,动作轻快,腰挂两口短剑。一个行六的瘦长子名叫彭蠡,一个中等身材的行八,名叫闻捷,还有一个中等身材、面如冠玉的书生行十三,名叫林棠,乃是一位女侠,一向男装,因其装得最像,连声音都听不出是个女子,招商店中杨老幺所见诸侠,除闻捷外,余下三侠全都在内。方山兄妹早经引见,因林棠乃荀玉闲的表妹,人又谦和,双方格外投机。议定之后,男女五人不等天明便辞别诸侠,带了预先准备的于粮起身上路,往猢狲愁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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