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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标一听,老幺所见乃是一个通身漆黑。头似骷髅的怪人,再一盘问当夜所见所闻,忽然惊喜交集,略一寻思,悄声说道:“这位大侠在我店中多日,我竟未看出分毫形迹。
这太好了,怪不得你未遭毒手呢。”老幺问故,王标笑道:“这两起人,一善一恶,都戴一张人皮面具,但有黑白之分。恶的以前为首盗党共是五人,每出行劫杀人,必戴这种骷髅面具,但均白色,夜行衣上绘有白骨。这面却只一位隐名大侠,也戴人皮面具,颜色却是黑的。听你一说,我近日疑团已打破了好些。当听你说于相公文雅大方,此后对他务要格外恭敬,称呼照常,不问你话,不许开口,问时据实回答,不可隐瞒。”
老幺回忆前情,料知于瑾便是大侠黑骷髅,又想起那根竹箭,方说:“于相公日前还交我一样东西。”底下话未出口,忽听窗外有【创建和谐家园】指之声。王标忙把手一摇,不令发话,抢先下炕,朝着窗外躬身说道:“爷台有何吩咐,小老儿无不遵命。”随听窗外接口低语道:“别的无事麻烦,可命老幺速往后院,有人问话。你非贼党,无须疑虑。”
王标喜诺,把手一挥。
老幺听出瘦子口音,忙往外面一看,人已不见,随往后院赶去,刚进穿堂,忽听身后有人呼唤,回顾正是于瑾。老幺知他隐名大侠,忙即回身赔笑问道:“相公有何吩咐?”于瑾笑道:“你对后院客人去说,日期近了,明夜上阳堡也许有事,他们相见那人,还不到时候,事情快了,无须发急。”说罢,转身走去。
老幺忙又赶往后院,见除原有二客外,又多了一个身矮肥胖、面如冠玉的中年文士,因有外人在座,微一停顿,瘦子见他迟疑,已先笑道:“这位不是外人,有话只管明言。”老幺先间方才窗外唤他何事。瘦子惊道:“我并不曾离开,何尝唤你?”老幺也自惊奇,笑答:“也许小人听错,待我再问别位客人,可曾呼唤。”瘦子道:“你日前在酒店中无心多口,本是好意,反引起狗贼疑心,几乎为人所杀,今早才脱危机。先前我们由外新回,本想唤你进来询问一事,因有好友远来,迟延至今,你来正好。我这口音又沙又哑,怎会听错?那人可曾见面,怎知是我?”老幺便把前事说了。
三人闻言,全都惊喜,高的一个道:“我们真蠢!果然是他老人家亲自出马。前日明已觉出好些奇怪,竟没想到人已先来,近在咫尺。我们真个废物!听他老人家口气,或者还能原谅,我们前往拜见如何?”瘦子拦道:“你想得真好,恶贼狗男女如此猖狂,我们来此数日,徒自打草惊蛇,连毫发也未伤他一根,有何颜面前往拜见?你没听老幺传话,吩咐我们不要寻他么?我原说呢,我这口音最难听,怎会有人相同?照此说来,前三夜所遇之事,就不足为奇了。如肯相见,决不会命老幺传话,不信,命人去往前面一看,人便不走,也必不在屋内了。”
矮胖子接口道:“我弟兄这次真个丢脸,共总两个狗贼,如此劳师动众,并还中人疑兵之计,把人分开。”瘦子接口笑道:“我看不然。昨日有人发现二姊踪迹,坐着一辆新骡车,大哥假装车夫,由这条路上经过,方才问你,却说未见。照此情势,分明这位老人家已看破狗贼有了成算,表面虚张声势,故意把人分往两湖,查访狗贼下落,暗中却下密令,令其中道折回,连诱带激,想使这三个狗男女合在一起,连同手下贼党一网打尽。不特二姊他们中途折回,去往两湖的人必是几个不相干的后辈,连你二位也都用来诱敌,另有深意。此公神机妙算,料事如神,照例二姊只一出马,他老人家定必暗中尾随下来,事情也无不成之理。再过几天就知真相了。”瘦子方答:“十四弟说得有理。”
老幺在旁一听骡车,想起日前失去竹箭之事,又听出三人与于瑾是一路,插口问道:
“那骡车三日前曾由店前经过,不知是与不是?”瘦子便问:“何时经过?与常车有无不同之处?驾车的可是一个头戴范阳毡笠的矮子?镇上来往车马甚多,怎知与我们有关?”
老幺便说:“于相公事前说有女客要来,并取竹箭一枝,命我插往树上。彼时风沙迷目,路断行人,只此一车经过,等到回店,于相公忽说树上竹箭被人取走,命往查看,果然失去。前见二位尊客也带有一支竹箭,形式相同,先疑二位无心取走,只不敢问,现在才知于相公连骡车上人,均与二位一起。记得那车到了树前,只将长鞭向空一挥,并未停留,至今不知那箭怎会失去。”
矮胖子笑道:“你这伙计倒也灵巧,只是口没遮拦,想到就说,留神闯祸呢。”瘦子接口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听他所说,分明大先生对他甚好,休说奉命而来,便对旁人话不留神说走了嘴,也必无害,否则,那竹手箭决不会交他经手,他这条命也早完了。”随请老幺坐下详谈,把陈三来的年月、平日行为以及失踪经过,重又仔细询问了一遍。
老幺料知姑夫王标起先也是江湖中人,因听对方口气严厉,对于贼党,有不令漏网之言,恐其误会,便代分说。刚谈起表弟三玉乃武当山梁道长门下,忽听飕的一声,由窗外飞进一支竹箭,形式与前见不同,长约七寸,上面绑着一块小银牌和一张纸条,吃高的一个扬手接去,未及开看,便听窗外有人低语道:“明夜上阳堡已另有人去,留神狗贼调虎离山,又回原处。”室中二人立将银牌收起,把箭上纸条打开,看了一遍,笑问老幺可有胆子。老幺年轻气盛,平日最喜英雄侠士,知这几位异人在场,决不至于吃亏受害,忙答:“小人并不怕事,如有吩咐,无不遵命。”说完,瘦子闻声迫出,也自赶回。
三人见面,瘦子说道:“这狗贼夫妇罪恶如山,起初党羽众多,我们费了许多心力,才把为首五人除去两个。这化名陈三的最是凶险残忍,近五年来,他和女贼李金莲劫来不少金银珠宝,埋在酒铺后面泥土之内。逃走以前本想取出,男的因觉为数太多,不能全数带走,只取一些,难免露出形迹,被仇敌发掘了去,又恐和我们狭路相逢,带着这多东西,未免累赘,只得中止。到了途中,见无什事,又觉我们弟兄多是生脸,以为无心巧遇,并非为他而来,不如意料之甚,于大先生和我二姊又未露面,女的便埋怨他大惊小怪,敌人还未对面,便自胆怯情虚,闹得镇上不能回来,还须另觅安身之处。男的素来怕这婆娘,想在半夜赶回,发掘藏金。
“我们原料狗男女必回,也在守候,谁知阴错阳差,狗贼先与十四弟途中相遇,动起手来。跟着,又有曾、彭二兄无心经过,上前助战。狗贼不知他们三人不期而遇,又认出十四弟正是那年扫荡巴山贼巢的敌人。我那日在他铺中饮酒,曾将竹箭令符现了一现,为想试验真假,又用内家劲功撞了他一下。他以为我们人多势盛,急怒交加,正待放出吹弩毒针,恰巧他那心腹同党日前由岳州赶到,先往镇上,探出到前一日狗男女弃家出走,心生疑虑,正在搜寻他的踪迹,不知哪位仁兄与之相遇,开了他一个玩笑,被他看破,争于寻他报警,见面以前,疑心生暗鬼,硬把一个不相干的人当作大先生,跟了下来,见他和人争斗,才一开口,便大惊小怪。狗男女本来情虚,以为强敌追来,还同有好些能手,不敢恋战,说了几句狠话便即逃去。十四弟他们知道此贼心黑手狠,所炼毒针更是厉害,中人必死,本是只守不攻,也未追赶。
“狗男女先颇害怕,等了两日不见动静,又杀了两个土豪,也无人去寻他,知大先生久未出山,以为本人未到,只是我们弟兄几个和些后辈,否则,他向十四弟说了大话,又在附近杀人,大先生如其在此,不会这样太平,再想起所藏金珠,越觉可惜,惟恐夜长梦多,被人发掘了去,大约今明两夜,定必冷不防回来掘取。加上离此百余里的上阳堡有一家财主,甚是富足,被他发现,也要前去,故此这两个地方均须留意。
“狗贼虽然凶恶残忍,但他杀人,多少须有一点借口,这三日内不曾下手,再与相遇,本可无事,老幺你如胆大,乘着今夜天好月明,假装大解,去往外面走动。狗男女要来,当在三更天左右,见你必要寻来问话,你只装傻,故意问他为何弃家出走。他所藏金银珠宝为数太多,想必还有用你之处,又想探听我们虚实,在他藏金收完以前,决不至于杀你,事完之后,却是非遭毒手不可。可照我所说应付,能够中途溜走最好,如觉为难,一面设法延宕,告以店中来一怪人,包裹中藏有一张黑鬼脸壳,方才出来大解,还曾见他站在门前,恐非好人等语。他闻此言,定必发话恐吓,命你回店探看此人回未。
你借此溜走,回来正好,只能将他稳住,等把地穴掘开,事成之后,必有好处。”说罢,又教了一套言语。
老幺听完了话,正往回走,忽听前面车马之声,暗忖,天早黑透,天寒风急,此时怎还有客人投店?赶去一看,乃是一辆双套大车,连车夫共是五人,内中两人,乃汝南府采办山货的老客,相识已好几年,同行还有两个病人,头戴风帽,脸上围着黑布,一个还加上一块手中,只露两眼在外,由二老客扶住,说是同行好友,途染重病,送其回乡医治。
老幺先未在意,正助店伙接待,心想四个客人,又是有钱富商,如何只有三件行李?
猛一回头,瞥见内中一个病客,面白如玉,年岁颇轻,二目隐射凶光,斜脱自己,似在好笑,觉着这双眼睛好似哪里见过。再看另一病人,被二老客一同扶住,正往偏院走进,眼睫毛上似有芝麻大小一粒黑痣,心中一动,当时醒悟过来,忙把心神镇住,故意随众张罗,忙前忙后,直到把二客扶进房去和衣卧倒,盖上棉被,送进汤水。
二老客催要上等酒菜,并说:“明早要陪病人上路,须要早睡,病人怕吵,无须服侍。”
老幺方始退出去,忙往后院去向三客送信,中途被一商客唤住,又代做了些杂事,才得走开。边走边想,这三位客人连于相公都是异人,不知怎的,四人年纪差不多,后来三位对于相公会是那么尊敬,内中两位姓李,一位姓陈,想必都是假姓,听口气,后来三位好似于相公的后辈,既是一家,又都住在店里,如何不肯相见?忽听前面同伙高呼:“老幺快来,张先生叫你到柜房去算客饭账呢!”语声甚高。
老幺觉着自己当日并未经手银钱,心方一动,忽见同伙将手连招,料有事故发生,忙即应声赶去。刚进柜房,便听里面低声急呼:“表哥快来!”抬头一看,暗影里坐着一个少年;正是前日匆匆来去的表弟王三玉,王标人已不在房内。
刚一对面,三玉便拉着老幺的手,低声笑说:“这次多亏表哥应付得好,才使爹爹早日洗清,未受连累。你可知道化名陈三的恶贼白骷髅夫妇又回来了么?今早我在离此百余里的皇庄屯,发现狗男女又在杀人劫财,我孤身一人,未敢上前,看他劫去两车客货,生吃了两个人脑,剩下还有两个商客却被留下,强迫车夫一同走了下去。我本想尾随下去,不料又来几个贼党与之会合,我更人单势孤,心正奇怪,这厮既然弃家逃走,理应远去,如何会在近处杀人劫财?因知贼党厉害,人多势盛,未敢跟去,又因还有一事,要赶回来送信,只得罢了。
“等贼走远,我由林中掩出,正要上路,忽遇一位不曾见过的师叔,名叫闻捷,行八,与那日店中来的二位异人是同门至交兄弟,将我拦住,问我一路走来,可曾发现恶贼踪迹。我回忆前情,本在愤恨,便将经过说了。这位师叔急得跳脚,说他因事耽搁,来晚了一步,另有几位同道也似中了移花接木之计,被恶贼引开,不知何往。贼党这多,凭他一个人,遇上也是扎手,断定恶贼非但掩藏在本地杨林镇上,在此数百里方圆之内,另外必有隐藏的巢穴,他还要另约帮手前往搜索。问知我回家用意之后,连催快走,后又追上,说店中如有三位姓李姓陈的客人投店,可代告知,说他业已探出恶贼藏在附近,并未远走,与日前他们所料所闻相同,但是恶贼凶狡非常,行踪飘忽,诡计多端,至今还未探出他的真实巢穴所在,须要防他在此一两夜内去往酒店掘取藏金,每日夜里必须加紧戒备。
“这位闻师叔我虽初见,曾听师父说过,人也极好,说得头头是道,未次分手,并还说起店中有一杨老幺,聪明机警,人甚能干,可惜人大冒失,今已惹下杀身之祸,白骷髅三日之内便要取他性命。看那意思,不知何故狠毒,无论逃到天边,也非要他的命不可。他是你店中的人,如与见面,务加警告,必须留意等语。我原知你那日之事,心中忧急,加急赶来。这位闻师叔,中等身材,似恐本来面目被恶贼看去,天气又冷,头戴一顶旧毡帽,外加风镜,湖北口音,人甚文雅温和。
“我和爹爹一说,得知这里的事,心中稍定。难得三位大侠均在这里,本想往见,又因闻师叔再三嘱咐,白骷髅已发急令,把远近各地的同党都喊了来,当此隆冬年终之际,本来就有不少党羽由各地来会,他那手下,平日全都改装,什么样人都有,表面上看不出来。说我年轻面生,最好不要人前露面,以防连累全家遭殃,李、陈三人如来,无须面见,可令旁人转告。我想只有表哥见过这几位前辈英侠,这男女恶贼残忍无比,一向说到必要做到,既露口风,必有下文,听爹爹那样说法,虽不致便为所杀,小心终好。表哥可照我所说,代向三位师伯叔禀告,要我往见,我再前去吧。”
老幺听完,想了一想,便问:“白骷髅杀人劫财之时是何光景?事完可曾再见?”
三玉本来刚到,便答:“恶贼杀人劫贼时,我正由附近走过,遥闻哭喊求饶之声,先不知是恶贼夫妇,只当路劫,还想仗义拔刀,等由林中掩往一看,动手的先只三人,本领甚高。这两辆大马车,所载共只四个客商,还有三个保暗镖的,本来人车甚多,不知怎么会走岔了路,到时,那两镖师一个已被杀死,一个刚刚倒地。对面三贼,一个短打扮,两个头戴人皮面具,身穿黑衣白条的奇怪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骷髅形象,这才知是镇上逃走的男女二恶贼和一同党。跟着,便见他们又来三个同党,用一辆大车载了死尸和所劫财物,并用油布遮盖,三贼和留下的两客商,五个步行,一个与二客同坐车上,逼着车夫往南走去,由此不曾再见。走出不远,便遇闻师叔,谈了一会,便即分手。我料贼巢虽在附近,相隔也有百余里,要来当在半夜,不会这快。你间他作什?”
老幺为了以前口敞,连受异人和王氏父子警告,事未拿稳不敢多口,又因三玉说白骷髅三日之内要他性命,越发心慌意乱,不敢多口,想了想,便问:“所见客车,是什样子?”三玉说:“这两辆都是两三套高篷大马车,后面一辆双套的,格外做得精致坚固,马也极快,两花一红。”老幺心中一惊,忙即悄说:“我此时心慌,原是随便一问,幸而这几位大侠都在店里,等我把话说到,请教之后,看我有无凶险,再和表弟来谈吧,我还有许多话想说呢。”
三玉劝道:“不必忧急。我如非路遇师长,得知事情闹大,恐店中受到波及,也不会中途折回。如在平日,照狗男女那么凶残,表哥自难免死,如今诸位英侠俱知此事,听爹爹说他们对你又好,决可无害。我暂时奉有师命,专一保护爹爹,不往人前走动,等你事完,来此长谈,我也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呢。”
老幺点头,匆匆走去,赶到后偏院三客房中一看,只两个姓李的在内,姓陈行四的不知何往。二人看出老幺面色不定,知有事故,便劝道:“不要惊慌,有话只管明言,照你为人心性,将来事完,也许还有好处呢。”老幺凑近身前,先将三玉所说告知。矮胖于惊道:“闻八兄怎也来到此地?定连林十三兄都是大先生所派无疑。贼党那多的人,如何不来相见,所说帮手,不知何人,他孤身一个,能办什事?莫非大哥二姊,他已见到不成?”
高长子始终不曾开口,细想了想,方答:“这事奇怪。闻八弟人在江南救灾,他事未完,共总没有几天,怎会得知?大先生偏又不大高兴,怪我弟兄那年不曾斩草除根,纵贼害人,留此大患。他老人家虽在暗中相助,事未办妥以前,只恐未必肯见,也不便前往探询,岂不为难?”
姓李的矮胖子笑答:“闻八兄的性情,六哥不是不知,他平日专喜孤身一人在外走动,多厉害的恶贼,他也斗上一斗,王三玉又是梁道兄关山门的高足,双方交情甚深,莫非还会把人认错不成?”高长子笑答:“我也明知三玉不会认错,不知怎的,所说口气不像八弟平日所为,也许老幺传话传得有了出入,否则,八弟不该这时来此还在其次,以他那样心热,既知我们在此,听口气他已深知狗男女底细,分明到了好几天,哪有不寻我们之理?如说奉有大先生之命,又不应那等做法,实在令人不解。”老幺忙说:
“三玉少年聪明,固不会把话听错,我也是照实奉上,毫无出入。”二李又往一旁低声谈论。
老幺本来全照三玉所说转告二李,只将三玉与姓闻的尚是初见的一句话漏掉,见二李先是一阵疑心,后往旁边密谈,连矮胖子也有惊疑之容,心中不解,一面想到身在危险之中,有许多话还未及说,又不便过去插口,正在心中盘算,想等少时去往中进上房,向同事伙计探询,看准那俩病人再说。矮子陈四忽然匆匆走进,见面便说:“我们快去守候,老幺如其胆大愿往,也可同行,照先前所说前往埋伏,只是小心一点。”瘦长子便道:“四哥总是这样心急,也不商量两句。看你来意匆匆,莫非狗强盗已来了么?”
我们还有许多要紧话未和你说呢。就算恶贼来掘藏金,也没有这快动手,忙些什么!”
三人语声虽是极低,老幺仍听得出,未了几句三人也未避他,听得更真,忍不住接口说道:“白髅骷多半来了呢。”
三人业已看出老幺守在一旁,面带忧疑,似有话说,闻声侧顾,忙喊过老幺一问,老幺便说:“三玉未回以前,来一双套马车,内中两位老客本是交往多年的富商熟人,车中还有两个病人,原不足奇,因觉这两富商平日行李讲究,随从人多,偶然虽也改变装束,带了贵重财物上路,到店之后,因是老主顾,彼此放心,除将客房包下外,并不十分掩饰。同来的人车越少,货物也越值钱,但是除他数人之外,必有几位保暗镖的好手达官,假装寻常商客,路遇投机,结成一起,似当日这样,一人不带,从来所无。先也不知底细,后经姑夫王标暗中指点,才知这班专运红货的商客本相和同行镖师的来历,并还不会对人说起,只令好好款待,准备多做买卖,所以这几位老客一来,格外多了一分心。
我先当病人是那同行镖师,及至凑近前去一看,头上均包有布,还戴着风帽,只露两眼和嘴在外,四人共只三件行李,心已奇怪,再细一看,内中一个皮肤甚白,二目黑白分明,亮晶晶的,非但全无病容,反倒发笑,看去十分眼熟。另一个连嘴也被布包住,虽看不出他貌相,右眼睫毛上却有一粒黑痣,正是以前见过的人,当时醒悟。寻常男子,没有那么白的皮肤和那水汪汪的眼睛,分明女扮男装,这俩病人正是那化名陈三夫妇的白骷髅狗男女,假装病人,来到店中闹鬼,但因未见全貌,还拿不准,又不知这类有身家的富商,怎会与恶贼大盗一党?同时想起于相公和诸位尊客与姑夫的警告,不敢挨近,引使生疑,三玉又正命人来喊,只得走去。因有顾忌,又听三玉说三日之内白骷髅非杀我不可,心中忧急,连对三玉也未明言,便赶了来。正想开口,因二位尊客有话商量,未及说出,先后不过顿饭光景,也许二贼藏在店里。”
室中三人闻言,正自又惊又怒,忽听房上有人急呼:“四哥,你们快到里面查看有无别的贼党,以防伤害好人!”那人仿佛事情紧急,言动忽忙,话到未句,人已往前驰去。这时,店中客人已吃完晚饭,除却微明便要起身赶路的,大都没有安息,老幺心想:
上房有事,定是男女二恶贼所为,这人如何不往里去,·却往外跑?念头才动,李、陈等三人先听老幺说恶贼白骷髅业已化装病人来到店中住下,本是又惊又怒,一听房上有人发话,陈四首先纵出。瘦长子忙道:“没想到恶贼如此大胆,不知是何用意,此时多半被人识破,业已逃走。房上人乃十三弟,正往追赶。我们把人分开,十四弟随六哥去往正院上房查看,老幺必须带在身旁,以防此贼暗算,拿他泄恨,我追十三弟去。”说时,二李已相继赶出。
老幺跟在身后,出门一看,矮子陈四业已不见,高的一个姓李的,身形一闪,由黑暗中蹿上房去。矮胖子把手一指,便和老幺往正院赶去,边走边说:“二恶贼也许还未探明我们底细,踪迹便自败露,今日正院可还有什别的客人么?”老幺低声悄答:“正院上房,共是前后两进院落,专备过往客商包住之用。前进已有一伙商客包下,后进本来住有两位常客,因后来那两位富商先说病人怕吵,后来又说后面还有大队车马,也许明日才到,非全包下不可。伙计因他老主顾,不敢得罪,只得向先住两位客人赔话,才将上房匀出。我如不因来客连病人只得四位,要包整片院子,听了奇怪,也不会发现那两个假病人。如今连正带厢十多间,只此四人。”话未说完,人已快要赶到。
老幺见店中客人照样来往,有的正喊伙计要水,不像发生什事光景。李、陈三人所居是一小偏院,王标和老幺惟恐三人有事,特意安顿在内,共只三间正房,院中两株大树,并无外客,虽然斜对正院上房,因当地乃往来孔道,年景只管不好,镇上客人川流不断,店中地势十分宽大,前后共有大小十多个院落,小偏院虽与正院斜对,中间还隔着两层院落、半条甬道。
矮胖子似因陈四已先赶去,料知正院恶贼已逃,此去不过防备万一,又恐老幺受害,并不越房过去,脚底却比平常较快。眼看前面快到通往正院的角门,后半段甬道离开别的客房较远,正院又被富商包下,客人便在日里也轻易不由当地经过,这时更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人。
老幺方想,听房上人所说,正院上房业已出事,客人虽然轻易不会来此,伺候上房的伙计如何一人未见,也无动静?忽见壁灯照处,一条人影如飞驰来,定睛一看,正是表弟王三玉,神色甚是匆忙,业已往正院里抢先赶去。二人忙同赶进一看,不禁大惊。
原来王标面如土色,腿上棉裤业已用刀挑开,鲜血四流,刚刚把伤处皮肉剜去一块,用布包扎。三玉气得脸都变色,正在怒说:“我与狗强盗势不两立!”刚一出口,便被王标止住,回顾二人走进,老幺一说,忙即拜倒,陈四人却不见。老幺见墙角桌子乱动,过去一看,正是那两个富商,缩在桌子底下瑟瑟乱抖,面无人色,一个已吓晕过去,刚刚醒转,老幺忙即扶向炕上卧倒。
矮胖子刚使眼色不令多问,王标笑说:“无妨。他们二位也是受害的人,今日保得性命,一半运气,事情凑巧,一半也是平日人好之故。有话只管谈说,非但暂时他们不致泄露,如其有碍,便是将来也必不会走口,放心好了。”随请矮胖子坐下,一面命三玉、老幺倒茶打水,招呼客人,一面谈说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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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庄屯富商遇寇 招商店侠客逢凶
原来那两富商新近带了一批值钱的货物,同了三个本领高强、原保暗镖的名镖师,同扮着寻常商客,和别的小帮商客结成一队,同往北京进发,想在年底赶到。特意和另二同伙商客,分坐两辆自备的快车上路,中途忽中恶贼诡计,离开大群。
四商同了两位镖师单独起身,想由小路绕过。走到皇庄屯附近树林之中,二商觉着地势荒凉,人家不多,心方疑虑,镖师笑说:“以我三人的本领,便遇贼党也可无妨,何况内中一包红货已另外交我同伴,骑了快马单独赶往前面等候,又是日里,决不妨事。
如非同行人马车辆太多,遇见不开眼的贼党,不知是一群大杂拌,没有多少油水,仗着人多势盛突然发难,你二位连带受惊还在其次,万一受到误伤,岂不讨厌?这两辆马车也易使人注目。既已得到信息便应谨慎。我们走这一条小路,看似荒凉,反倒平安。”
正谈说间,前面忽有一贼拦路,上来便是狮子大开口,要借五千两银子。
镖师见拦路的只得一人,口说大话,虽知不是好相与,仍想用江湖过节,忍着气愤和他交代。谁知那贼全不讲理,反说:“镖师既是与人保镖,便应光明正大插上镖旗,或凭本领,或凭情面手眼,喊着趟子上路,不该鬼鬼祟祟,只想蒙事,混过拉到。你既没照正经镖行规矩,还配讲什江湖过节!这两个肥羊值得多,冲你面上,再加五千,共是一万银子,只少分文,便将人头留下作抵。”
二镖师因商客所带红货虽被内中一个马骑最好的同伴带走,车上货物也值不少,看出来意不善,闻言依旧强忍怒火,想将客人开脱,一面与来贼分说,一面用话激将。还未说完,来贼竟是软硬不吃,好歹不听,冷笑道:“你们两个鼠辈不必用什心计,剩这两个肥羊还有用处,我们决不伤他,也更不会以多为胜。要打,一对一,我们共是三人,只要两个被你打倒,你便随意上路,连另外一位未动手的,也不会接打第二场。这是多么公平的事!我们向例开出口来不许违背,你两个偏不知趣。如今单给一万银子已是无用,你两个的人头也非留下不可了。”
二镖师原是久走江湖的老手,见来贼如此不通情理,本就忍无可忍,知非动武不可,先还怀有投鼠忌器的心意,打算撇开二商,拿话把贼僵住再行动手,闻言自更激怒,满拟来贼虽不止孤身一人,凭自己的本领,如照所说,怎么也能应付。为防对方党羽众多,借故挑眼,一拥齐上,方说:“朋友既是欺人太甚,我们无可再让,只好领教,还有那一位,请出来吧。”话未说完,耳听两声鬼叫一般的啸声,两条黑影忽然迎面飞落。
二镖师见来贼只得两人,都是头戴人皮面具,从头到脚尽成骷髅形象,便知来历,凶多吉少,无奈事已至此,敌人心凶手黑,除却一拼更无生路。内中一个刚怒吼得一声,扬刀斫去,耳听娇声笑骂:“无知鼠辈!在我夫妻手下,还想活命么,来时我已看过,这附近十里方圆之内,漫说极少人迹,就有人经过,也是救你不得。鬼哭神号都无用处,拿命来吧!”
说时,二富商坐在车中,先还以为二镖师名望甚大,本领高强,来贼不多,平日往来江湖,比这声势厉害十倍的贼党均曾遇过两次,必能打发,心虽发慌,并不十分害怕,只照平日镖师所教,守在车中旁观不语。及见两个形似骷髅的怪人由道旁土崖上飞落,并不知道那是两个杀人魔鬼,又见后来二贼来势虽凶,手无兵器,听口音乃是一男一女,腰间各挂着一个革囊,竟用空手和镖师对敌,先佩双刀的一贼反倒让开,方料后来二贼不是易与,又听口气甚狂,心正又急又怕。猛瞥见内中一个镖师被女贼一双空手逼得往后倒退,越知不妙,心更发寒,又见佩刀贼缓步走来,刚同下车跪在地上,想要求告,忽听一声惨号,和女贼动手的一个业已倒地,被女贼扬手一掌打向头上,头骨立碎。女贼立时背向两车,摘下面具,把死人抓起,头低下去,似向死人头上啃咬,也未看清,前车两同行已为持刀贼所杀。
二商见状,心胆皆寒,连声哭求。佩刀贼理都不理,自将车夫喊到一旁,不知说些什么,吓得那两个车夫跪在地上。周身发抖,人却未杀,耳听男贼低声呼喝,另一镖师似知无幸,怒喝:“该万死的恶贼白骷髅!迟早自有报应。太爷和你拼了!”边说边朝男贼猛扑,看去好似情急拼命,不知怎的,人影一闪,镖师当先往斜刺里纵去,男贼跟踪纵起,前面镖师还未落地入男贼已凌空追到,当头下击。镖师情急,回刀往上一撩,吃男贼一掌打飞,再一掌,人便怒吼倒地,头被打碎,女贼忙即赶过。
二商这才看出,这男女二贼将人打死不算,并将人脑生吃下去,正吓得要死。三贼已自会合,后二贼面具也照样戴上,低声商计了一阵便同走来,先将死尸连货物装满一车,逼着车夫上路,随又来了三贼步行相随。女贼跳上车去,和二商同坐,先问:“要死要活?”一面打出旗号向二商威吓,说她便是五六年前纵横两湖河南一带的大盗白骷髅,如肯照她所说行事、虽然伤财,命却保住,否则连他全家鸡犬不留。
二商久在外面往来,早就听说这伙恶贼的厉害,稍一违抗,非但本人必遭惨杀,全家性命也都难保,另外还要连累许多人的性命,吓得心胆皆裂,哪里还敢违抗?颤声应诺,哀求饶命。女贼随将二商两眼蒙上,告以少时将有两个病人与他一同投店,一切照她所说行事,稍微泄露,或是词色被人看出,死法比二镖师更惨。
二商也不知所去何处,隔了半日,到一隐僻无人的荒林之中,被人将蒙眼的布揭去,睁眼一看,只剩自己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身边横着一个少年,头包有布,只眼和嘴露在外面,另外还有一个年纪稍长,也是装作病人,刚刚上车。忙即让开地方,一听口音,耳是那男女二贼假扮,再看车夫,也换了人,哪里还敢怠慢?女贼见二人惊慌拘束,笑道:“你们这样变脸变色,容易被人看破。要装不成,你们休想活命了。”二商知道女贼凶毒,吓得心都发抖,没奈何只得勉强镇静,试探着请问如何做法,连说好话。
男贼口气却极温和,劝道:“你二人不要惊慌,我夫妻向来说话算数。你只当没有此事,越随便越好,词色惊慌固是自寻死路,便对我们恭敬大过也不相宜,必须装着是你亲人途中患病,前往投店养息。你只做得自然,至多明午便各分手,此后再不走口乱说坏我的事,便可回家过年了。”、
二商以前本有耳闻,知这一双恶鬼说得出做得到,明知此行必有深意,但是无法与抗,只得连声应诺,勉强把气沉稳,照着所说演习了几次,在二贼婉言劝告指教之下,渐渐言动自然,回复常态。二贼随命开车,走出不远,瞥见林旁坟地里立着几个贼党,旁边放着一具尸首,死状甚惨,树上还系着一匹好马,定睛一看,正是先送红货的那个老镖师。女贼随又说起镖师先被擒住,被迫投降,已可免死,因试出他不是真心,致遭惨杀。二商自更害怕,哪里还敢生心,又知二贼无入能敌,除却听他所为,无法与抗,所以住店时节做得极像,除老幺外,加店中诸位英侠先均无人警觉。
二贼此来,本有深意,非但想要窥探诸侠机密,怀有毒念,对于王标父子和杨老幺也是恨之入骨,意欲就便下手,惨杀泄恨。也是二商机警,暗中留神窥听,得知二贼要杀王标,忽想起店主人为人甚好,前听镖师说他也是个江湖中人。身受二贼强迫,来此投店,不知是何用意,多半杀人谋财之事。代他遮掩,事情败露必受连累,心已万分忧急。
事有凑巧,二贼因忙了一天,腹中饥渴。二商故意讨好,一到便要了极丰盛的酒菜,甚是殷勤。二贼饥饿头上,又因住在后套间内,一时疏忽,忘了顾忌,以为二商胆已吓破,空院无人,又无本领,决不敢于反抗,坏他的事,竟在房中大吃大喝起来。侍候上房的伙计,先未看出那是两个熟人,及至二商故意要了许多酒菜,又命送到便走,由他服侍病人,不令伙计走进,虽觉奇怪,也未想到别的。吃到中间,二商知道隔不多时二贼便要发难,正打不起主意,女贼忽命二商传话去喊店主。
内中一个急中生智,先当着二贼隔着房门招呼伙计喊人,一面将壶中的酒斟干,拿了酒壶,口中高呼“伙计”,人往外屋走去,瞥见伙计正往房门走进,忙即迎上,低声急说:“病人是白骷髅假装,速告店东,不可张扬。”跟着再说要酒的话。另一富商也正故意和二贼说笑劝酒,竟未被贼看破。回到房内,作贼心虚,心方怦怦乱跳,偶一抬头,瞥见女贼一双水汪汪隐蕴凶威的眼睛正在对他注视,心中一震,勉强把气沉住,正拿起酒壶要斟,女贼忽然低声冷笑道:“我夫妻虽是杀人不眨眼,说话算数,只你二人听话,到了明日中午,从此便可无事。你如自寻死路,想要闹鬼,却莫怪我们手辣心毒呢。”二商吓得连声分辩,力言:“决无此事!天大胆子,也是不敢。”
女贼哼了一声道:“他也许没有什么弊病,你却难说。我虽不曾拿着你的真凭实据,但我夫妻是什人物?光棍眼里不掺沙子,比电还亮。至少你心中也是有病,对我夫妻起下不良之念,才会这样。否则,你们自从起身到此,我都留心,的确胆小惜命,百依百顺,不敢丝毫反抗,装得也极自然。我还高兴,准备事完之后赏你二人三百两银子盘用,以后再遇,也给你二人一点情面。你偏不知好歹,此时并无什事,无缘无故怎会面红气粗,举动也矜持起来?你们性命在我手中,休说打算闹鬼,便有不良之念,或是心中咒骂,我也一望即知。趁早安份一点,是你便宜。如其胡思乱想,你那人脑子,便正好做我的下酒菜了。”
被恐吓的一个连急带怕,想起日里遇贼时所见惨状,再一恶心,哇的一声,将刚吃下去的酒菜全数呕吐出来,满地狼藉,差一点没有喷到桌上。惟恐二贼发怒,自更心慌胆寒,忙要跪倒哀求。另一个也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女贼心狠手黑,凶暴残忍,对于二商业已生疑。本是危机~发,这一呕吐,反倒保住性命!”
原来二贼,均极机警,女贼尤为凶狡,看出内中一个忽然气息不匀,面红得厉害,生了疑心。当威吓追问时,男贼一路走来,看出二商胆小忠厚,又都不会武功,方才并未见他有什举动,几次喊人,俱是高声说话,不曾停口,惟恐自己疑心神气。未次出外要酒,恰未留意,以为女贼多疑,许又酒后想吃人脑,借题发挥,觉着此时用人之际,二商并未违抗,不应说了不算,后见二商一个虽也惊急,神态尚还自然,被女贼盘问的一个果似有异,刚有一点疑心,忽见张口呕吐,忍耐不住,神态越发慌张,当是酒醉所致,本已认为女贼误会。
呕的一个又较机警,百忙中见男贼伸手来拉,口中低喝:“有话好说,不许下跪!
转眼就有人来,我们还要装病。”猛触灵机,颤声答说:“真个冤枉!我因日里受凉恶心,两次想吐,恐怕见怪。越来越忍不住,胆小心慌,哪敢有什恶念?”男贼闻言,越以为所料不差。女贼也似有点相信,略一寻思,便令二商去往外室炕上歇息,少时店东到来,不许窥探。
二商宛如皇恩大赦;连声应诺,先将酒桌移向外屋,刚刚走出,恰遇伙计送酒进门,背着后屋使一眼色,故意笑道:“我们业已酒足饭饱。二位病人稍吃几杯,连早晨的饭也呕了出来。此时不可惊动,明早还要你们打扫呢。”说罢,自往炕上卧倒,伙计立将酒壶拿出。
二商假装闭目养神,偷觑房内,男贼似已卧向炕上,女贼却未看见,想起板墙上面有两处洞眼,必在暗中查看自己动作,心里急得直叫皇天,表面却装醉卧,一言不发。
隔了一会,忽听房中冷笑,两伙计本有一人收拾二商移出的酒桌,闻得里间酒味,意欲入内打扫。二商一时疏忽,忘了拦阻。伙计刚一入门,忽然亡命一般逃窜出来,同时便听房中多了一人,低声说道:“二位寨主不必生气,一切由我一人担待,一切遵命。如有丝毫泄露,惟我是问便了。”底下语声便低。
二商方想:里套间内虽有两个小窗,离地颇高,后面是片马厩,窗下还隔着一条水沟,王标未由前屋走进,转眼之间,如何会在里套间中说话?心方奇怪,隔了不多一会,便听出二贼口气越来越凶,王标似在不住赔话,极力分辩,说:“此是走到上房以前临时警觉,先还不知何人。后来掩往后窗窥探,才知二位寨主在此。恐防泄漏踪迹,恰巧那两位客人不在房内,又当夜间无人之际,特地穿窗而入,当面请教有何吩咐。如有他意,不会这等举动。这二位老客尚未见面,他们也未私通消息,寨主不可误会。店中是否住有你的对头,我也不知。日前那两个可疑的人,自你夫妇一走,人便离开,他们往来动作何等机密,怎会自吐虚实?我那外甥杨老幺,至今不知你的来历,全是平日觉你夫妻人好。全是好意,何苦要这几人性命?”
二商一听,恶贼连他二人也要惨杀,不禁心慌胆寒,刚由炕上悄悄爬起,欲逃不敢,无计可施,忽听里屋有人哈哈一笑,跟着便听金铁交呜,知已动起手来。刚吓得周身抖颤,往桌子底下滚去,人还不曾全数钻进,王标已由里屋纵出,随手抄起一把椅子,未及转身,里屋三个蒙面怪人已一路哑斗,打将出来。男女二恶贼,不知何时已将那身骷髅衣服穿上,男贼手中的刀寒光耀目。另外一个和恶贼打扮差不多,也是一身紧身的黑色短装,只身上没有白骨条纹,手中双剑一长一短。
二贼当先冲出,女贼把手一扬,便有两点寒星朝王标打去,吃王标用手中木椅一挡,口喝:“我未与你为敌,何必欺人太甚!”话未说完,男贼手中暗器乱发如雨,已朝身后追来的蒙面人打去,口中大喝:“王标老狗早晚全家送命,理他作什?我们快走!”
人随声起,当先穿窗而出。女贼二次扬手,要用暗器,百忙中瞥见二商身摇体颤,挤在桌子底下,将手一偏,又是两点寒星,改朝桌子底下打去。
王标知那毒药暗器厉害,恐二商被害,由旁抢过,伸手用木椅一挡,夺夺两声,两根毒钉全打在椅于上面,因那木椅只寸许厚一块木板,女贼力猛手急,内中一钉竟穿椅而过,打在王标腿上。同时女贼见两次暗器均被王标打退,知道后面敌人厉害,又料店中还有别的敌人,阴谋败露,作贼情虚,再见男贼穿窗逃走,催令速退,不敢恋战,一面纵身穿窗而出,中途回头,张口一喷,一蓬其细如针的暗器又朝王标头上打来。
女贼毒针厉害,百发百中,发时宛如一蓬暴雨,敌人只在女贼目光注定之下,打中便难活命。本是危险万分,忽然一股急风过处,微闻丁丁之声、十几根毒药吹针宛如暴雨之遇狂风,王标一支也没有中上。只见一条人影跟踪二贼穿窗追出,随听对面房上有人低声急呼,互相说了两句,大意是说二贼还有党羽,须防暗中害人。底下声音便远。
王标本在前面柜房之中,正和乃子三玉互谈前事,要将杨老幺喊来警告,先听伙计来报,说二商请见,忙即赶去,行至中途,又遇一个伙计匆匆迎来,拉往一旁,暗中告知,说:“与二商同来的两个病人形迹可疑,后听内一老客偷偷警告,说那两人便是白骷髅。”王标闻言大惊,因那店伙乃是;日日一个徒弟,人颇机警,忙嘱:“不要张扬。
速往西小院看于相公,人如在内,暗将此事告知。”伙计说:“此行太险。方才曾见三玉到来,最好和他商计之后再去。”王标方说:“三玉年轻气盛,恶贼来意难测,不应使他知道。你寻于相公要紧。”
二人本来立在暗处密谈,忽见一条黑影飞驰而过。王标眼亮,看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紧身短装,但又不似二贼打扮,心中一动,忽又听左近有人低语道,“于相公不在店内,无须往寻。店东只管前去,你们不可张扬惊动。”王标忙即低声应诺,吩咐伙计照样做事,不可露出神色,一面留意发话之处,乃是道旁一株大树,知道那人暂时不肯相见,想起二贼凶毒,为难了一阵,暗忖:方才那条黑影,必是偏院所住异人之一,甚而便是那位姓于的大侠也不一定,所行正是正院上房之后,不如先往上房后窗户外窥听些时再作打算,便往后面马厩赶去。
到后一看,静悄悄的,因是夜里,看守马厩的伙计嫌天大冷,均在旁边小屋之中围炉取暖。天气阴黑,地方广大,马厩相隔上房后墙尚远,当中还有三座柴草堆,静悄悄的,也不知先那黑衣人是否在此,只得提气轻身,越过房后水沟,先贴着后墙偷听,果是男女二贼口音,并还说起自己,开头口气似有用他之处,心中略定。暗忖:善恶两方势不两立,我必须和诸侠一气才可无事,否则我儿已是白骷髅的对头,就算眼前能够勉强敷衍,早晚也必为贼所杀,难得诸位英侠均在店中,狗男女只得两人,除他们较易,何不将计就计,先探明他的来意,联合诸侠一同下手,如能一举成功,大快人心,自家也永无后患。主意打定,正在寻思如何见面,微一疏忽,弄出一点响声,微闻内里冷笑,并有伙计奔出之声,知已惊动,再想绕往前面相见必生疑心,忙即就势纵上,探头窗口,悄声说道:“果是二位寨主在此。我这样进来,以防万一被人看破不好。”
男贼仍和平日一样,笑答:“老王,你真胆小。你是店东,肥羊又是熟客,前屋进来又什相干?偏要鬼头鬼脑,快进来吧。”王标见男女二贼仍和往日一样,心又一宽,忙即往下纵落,哪知刚一对面,二贼忽同狞笑了一声。自知不妙,知道二贼凶狡多疑,翻脸无情,仗着久经大敌,心虽紧张,表面仍极从容,正想编上一套假话表示好意,女贼已先说道:“空话少说。你以前也帮过我们的忙,如今我们来了仇敌,你是否和从前一样,须要明言,免找无趣。”
王标见二贼口中说话,外衣己脱,现出那身骷髅装束,又将人皮面具戴上,但未拉下,越料凶多吉少。事已至此,只得假装到底,笑答:“我们相处数年,寨主还不相信么?休说我以前出身,对头未必能容,便是二位寨主的厉害,谁都知道,天大胆子,也没有自寻死路之理。有话只管吩咐,是办得到的我必遵命,不过言明在先,我洗手多年,好容易在此安居乐业,自然不愿惹火烧身。暗中为你二位效劳,多么费事决不推辞。如其明来,被对头看破,于你无益,而我夫妻全家均受连累,却非所愿。我天胆也不敢有什他念,只盼本身踪迹不致泄露,便是万幸,这一层还望二位寨主海涵才好。”
二恶贼先是各将一双凶睛注定王标,一言不发,听完,男贼便说:“对头欺人太甚还在其次,在此三日之内,我必亲来掘取藏金。你如想过太平日子,必须随时相助,使我夫妇每夜来此将那藏金掘走,非但无事,从此和你不再麻烦,还有酬谢。”随将计策说出,大意是令王标代为遮掩,对头不来店中便罢,对头如来,可照所说两种方法调虎离山,以便下手。并说此事外人还不知道,藏金甚多,均此五六年来所劫珠宝金银,无论敌人多么厉害,也必在三日之内将它取走。当夜便是来此诱敌,稍露形迹立即退出,敌人定必穷追,决想不到他会去而复转,没有真逃。当夜就要开始下手,只敢泄露,我必杀你全家,莫怪不讲交情。少时你便出去惊动对头,以便诱敌等语。
王标心中暗骂:“你真把人当成三岁小儿,只真这样做,必早遭恶报无疑!”心中寻思,表面却装好意,再三力劝,说:“此事太险,好在敌人还不知道,何必忙此一时,至于店中客人甚多,我平日守在屋内,不大出来,也不知谁是你们对头。共只看出两人可疑,前日业已离开,今日是否回转,也须查问才可晓得。这等做法,我也不以为然,第一个我先不愿被人知道,还望寨主三思。”
王标初意是恐二贼试他,故意说得那么忠心,暗查二人神色,竟如未闻,方料要糟,穿黑衣的异人此时未见,不知何时才来?欲用缓兵之计拖延一点时候,正想设词劝告,假装怕事,尤其不愿惊动敌人,女贼忽然冷笑道:“你真好心,顾全我们,也不怕你那宝贝儿子不愿意么?”王标越听口风越紧,正在急口分辩,猛瞥见后窗上伏着方才所见黑衣蒙面人,暗朝自己挥手,心方惊喜。一声“哈哈”,男女二贼同时警觉,来人已手舞双剑而下,二贼也各取出兵器应敌。
王标深知男贼宝刀厉害,女贼暗器尤为凶毒,手无兵刃,就势窜了出来。因知二贼厉害,决非其敌,黑衣人下时,又有“不关你事,各自快走”的话,正想冲出,忽然发现二商藏在桌下,暗付:“店中如其出了人命,一样遭殃,这两个又是老主顾。刚握着椅背呆得一呆,忽又瞥见窗门大开,想起后窗户也是如此,这样冷的天,把前后窗全数支起,分明二贼步步留心,到处留有道路,想要关上,既恐二贼情急反噬,又防二贼厉害,黑衣人不是敌手,少一退路,屋中二商更难免于波及,就这微一寻思之际,后屋三人已打将出来。
二贼看去并无败意,共只两三个照面,便各穿窗逃走,手中暗器乱发如雨,女贼口里并还喷出毒针,不是黑衣人用罡气将其打飞,几乎送命,就这样,为救二商,腿上还中了一技毒钉。且喜上房三个伙计均早嘱咐,收拾完了家伙便各退出避往院外,未了一个因往里间探头,对男贼偷看了一眼,虽生疑心,不等发难,自己便与二贼见面。中间二贼并还提到此事,说杨老幺和上房两个伙计均在惨杀之列,谈不多时便现本相,跟着被黑衣人追将出去。深知毒钉厉害,恰巧桌上有柄小刀,咬牙忍痛,把毒钉连肉剜下。
想将二商喊起,同往外面暂避,因听黑衣人追敌时,曾在对面房上说起店中还有贼党,身已受伤,难于迎敌,就此出去恐遭暗算。方一迟疑,三玉、老幺和那姓李的矮胖子已相继赶到,问知天已不早,店中客人并未惊动,心中略安。二商也经老幺扶向炕上卧倒,人已吓病,内中一个神志俱都不清。王标父子极力安慰,力言“无妨”。
姓李的见王标腿内剜去一块,上过伤药之后,四边皮色还在逐渐发紫,正说:“这男女二狗贼毒药暗器真个凶毒,陈四兄带有这类解药,方才得信曾经来此,不知人往何方。如等少时医治,便恐伤毒发作,许多讨厌。幸而王兄内行,拼受痛苦,将伤口剜去,伤又不重,未动筋骨,否则还有危险呢。”王三玉方答:“我这伤药乃师父所赐,也能解毒,不知怎会伤口发紫?”
陈四忽由外面走进,一面止住众人,无须多礼,随说:“我因中途发现贼党假扮的车夫警觉逃走,跟踪追去,可惜今夜大先生不在这里。只大哥途中得信匆匆赶来,本意先和我们相见,忽然发现白骷骸在此,赶往后面窥探,跟着便遇十三弟,谈起他奉六弟之命,往外面查探回来,遇见王兄,得知白骷髅在此,同有两个富商,正喊他去有事商量,必有阴谋毒计,匆匆一谈便各分途下手。本想恶贼化装来此,又正喊人入内,暂时不会有什动作,均想探明形势,和我三人商量定后再前后夹攻,一举将贼除去。因大哥说那车夫也是一个贼党改装,令其往探,赶到一看,人已不在。刚往正院赶回,大哥因救王兄,已和二贼动手,追往房上,恰巧相遇。
“他二人算计店中还有贼党,大哥跟踪追贼,十三弟绕道小院,就便向我三人送信,时机紧迫。只顾防备店中伏有贼党,此时人未全散,恐惊众人耳目,更防贼党暗算正院三人,以为六弟和十四弟均在店外未归,下面也许只我一人,以致阴错阳差。除六弟一人随往追贼而外,我头一个赶来正院。恰巧装车夫的贼党接到贼头信号,正要逃走。这厮身法甚是轻快,人更机警,和男女二恶贼一样,打得一手好暗器。我虽不曾受伤,却被滑脱。大哥等三人也不知追往何方。此时虽只二更,隆冬夜寒,路断行人,敌我双方身法均极轻快,又由屋上驰过,店中客人竟未惊动,只一店伙无意中瞥见先后三四条黑影,悄没声越房而过。
“正打不起主意,二姊忽由外面赶来,问知前事,断定贼党逃往西南,叫我不必追赶,急速回店向店主打听,暗中查看旅客之中有无可疑的人,一面加紧戒备。并说恶贼还有好几个厉害党羽,恰巧在此三日之内来访,胆子越大,为首二恶贼残忍凶狡,什么事都做得出,就许出其不意,仗着来此年久,熟于地理,容易掩藏,去而复转,迁怒店东,随意残杀商客,使其遭受官司连累,不能安居,他再随时乘隙暗算,以为泄恨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