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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守则!小子!”
卓守则是半月后估计华云应该有回音时,听到华云已经离开海牛岛、去到城里的消息的。那使他失魂落魄,认定发生了重大变故;问准确是为着考大学工农班和走得太过匆忙,心里才安稳了些。可就算是考大学工农班和走得太过匆忙,招呼总应该打一个、话总应该留一句吧?就算是招呼来不及打、话来不及留,进城这么多天写封信回来也总还是办得到的。这样想,他一连几天心里就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晚上一躺下就做梦,做的全是危险得不能再危险、紧张得不能再紧张的梦。一连几天,卓守则不得不买回几副炒枣仁,每天晚上喝起了宁神安眠汤。喝着梦也还是照做,那天半夜惊醒,他找出一瓶酒闷着头喝起来。喝着,一个念头突然蹦出来:名额来得那么急这么巧,会不会跟自己的那封信有关系呢?从一起外逃到回村这么多年,华云对自己从来没有轻慢的表示,就算不肯或者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求婚,她也决不至于话不说一句、信不写一封的呀!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卓守则觉出了非同寻常;而一“非同寻常”,华云的那位大权在握、与自己势不两立的哥哥就被联想出来了。
撇开活埋枪毙的事儿不说,渔船叫行时年传亮的那句“他不就是想翻身吗?让他守着那个羊角风和呆子翻去吧!说不准哪一天还成神仙了呢!”的话,多少年中就有如烈火钢刀,在卓守则心里不时地烧灼翻搅着。你想让我穷一辈子苦一辈子我就得穷一辈子苦一辈子?你想让我一辈子翻不了身我就得一辈子翻不了身?做你的梦去吧!老子还就是不听你那一套来!老子还非得当一回神仙,让你小子仰着脸看我不行呢!正是由于这股心劲,从离村进城时,四叔重提吃“天鹅肉”和父亲当年光宗耀祖的往事起,华云就再次成了卓守则生命和奋斗的动力,成了他有形和无形的人生目标。那目标随着第一笔两千块钱的奖金,随着第一宗十三万元纯利润的入账,随着第一次原始股的翻番,日益清晰和缩短了距离。而当他怀揣上千万存款和股票回到海牛岛时,那目标已经清晰得不能够再清晰、明确得不能够再明确了。离婚、安置青草智新是前奏,是序曲。盖小洋楼、把小洋楼盖成大洋楼是开篇,是铺垫。把大洋楼的建成仪式、剪彩仪式搞得惊天动地,从心理和气势上压倒年传亮的同时,也从心理和气势上让华云对自己刮目相看,主旋律便奏响了。但主旋律首要的是向华云表明心迹。从十几年前到现在,从最初喜欢到现在,卓守则从来都没有向华云表露过内心的情感,从来都没有胆量和资格向华云表露内心的情感。如今已经到了说“可以”和“必须”的时候了。
客观情势如此,真要表露卓守则还是犯了寻思。从年龄上说两人差的是十一岁,十几年前时觉着差了大半截子,完全是两代人的样子,十几年过去反倒觉不出什么来了。从相貌上说他原本并不显老,是九年劳改农场的风沙把他变老了,从成为十万元户、百万元户以来,从暗暗把华云锁定为目标以来,他一直都在锻炼和调养,如今已是体健身壮、面红额圆,头发一染西服一穿,颇有几分风度翩翩的味道了。对着镜子,对着七八年前十几年前的老照片,卓守则每每惊叹生活改变人、造就人的伟力:那改变和造就的远不只是心灵和性格,同样包括外貌和气质啊!但华云无论在他心目里还是在现实生活中都是太完美太圣洁了,自己真的能让她满意吗?真的能让她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吗?而更重要的是,因为自己使华云遭受了那么多屈辱和磨难,华云心灵深处能不记恨自己怨怼自己吗?即使不记恨不怨怼,从感情上说她能够接受自己吗?倘若华云不肯或者不愿意接受怎么办呢……时光似乎有意要补回卓守则没有初恋的缺憾,把他变成了一个必须回答一大堆难题刁题的中学生:他一遍遍地问一遍遍地答,一直问到可笑和无聊时,才终于花了五天功夫,把存放内心多年的情感和祈求变成了一封五页的长信;而后花了五十块钱,恳求邻居家的那位五年级小学生,把信送到了华云手里。
卓守则不相信,不相信华云会如此漠视他的真情!卓守则不相信,不相信华云会以如此冷酷的态度,对待他的追求和祈望!
“不行!得找华云问个明白去!”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断。
说走就走,四百几十里时宽时窄、时而平坦笔直时而坎坷崎岖的公路,到青岛已是傍近中午。因为听说华云要考的是青岛师院,目标也就直奔青岛师院;进了师院才知道,要考的学校与补习辅导的学校是两码事儿,于是只好再找。再找只能漫天撒网,从中午十二点找到晚上九点,把青岛大大小小的补习学校差不多找了一遍,才在郊区一所技校里查到了华云的名字。
那时华云刚刚从教室回到宿舍,正在一边背着复习题一边洗脸刷牙。听到叫声,看着风尘仆仆出现到面前的卓守则,她怔怔地,好一会儿才一声惊叫,小鸟依人般地扑进卓守则怀里了。
那真是惊天动地、惊心动魄的一扑!卓守则做了十几年的热梦香梦甜梦,梦中最动人、最美妙、最心萦神绕的也莫过于这一扑!可它来得实在是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以至于他手足无措,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云里还是梦里。
在华云,则是水到渠成和顺理成章的事儿。从接到卓守则信的那一刻起,华云的心实际上已经找到了归属。华云并不信命,十几年前那次看似偶然的行动改变了她的生活和命运,使她与卓守则结下了不解之缘,这如果不是命又是什么呢!一个自由的、有人格尊严的卓守则,一个有作为的、受人尊敬的卓守则,不正是她希望和期待的吗!如今这个卓守则带着惶恐和祈求走到面前来了,她是没有理由把他拒之于门外的。更何况作为饱经风霜的中年女性,华云何尝有一刻不期盼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园、属于自己的男人!女人的心包起来坚硬如铁,敞开了却除了火只有水。就是他了!今生今世就是这个卓守则了!离家时走得匆忙没能留下只言片语,进到学校的第二天她就写回两封信,一封是给晨玉和哥哥嫂子的,一封就是给卓守则的。晨玉和嫂子的回信也来过两封,卓守则的出现实在已经迟得让她难以理喻了。
听着华云的诉说卓守则明白了一切:村里的信向来是由老会计代收代转,只要年传亮有一个眼色,华云即使写回几十上百封信,他也休想收到一封的。下决心向华云求婚和娶华云做自己的新媳妇,年传亮的阻挠是意料中的事儿,卓守则没有想到的只是年传亮会把事情做得如此迅速和不留一点痕迹。轻轻地搂着华云丰满滚烫的身子,亲热地吻着华云红红的面颊和嘴唇,静静地听着华云情意绵绵的诉说,卓守则的心化了,化成了甘霖、雨露、琼浆、蜜水,化成了清风、绿荫、朝霞、夕照……年传亮以及年传亮的那点小伎俩,一刹那间被蒸发得连踪影也见不到一点了。
夜晚是在校外一所宾馆度过的。有生以来,华云第一次领受了男人的粗暴与【创建和谐家园】,第一次进入陶醉、痴迷、癫狂和忘记一切荣辱、甘苦、悲欢的境地,也第一次登上了那座美妙绝伦的巅峰。从巅峰上下来,伏在卓守则的胸脯上她喜极而泣,洒下了数不清的泪水。
因为要补习功课准备考试,因为要集中精力全力以赴,卓守则第二天便离开了华云。两人相约每二十天见一次面,中间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只要人没死、胳膊没折腿没断就不能破例;什么时候考试成功和进了师院大门,什么时候再说结婚的事儿。这样从满树枯叶落地时起,华云和卓守则一直都在暗暗期盼。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下过了又化成了一地春水,春来第一枝桃花绽放又引来成群的彩蝶,一封盖着大红印章的入学通知书终于飞到了华云手里。
入学通知书寄的是海牛岛,老会计接到后立马送到年传亮家里。年传亮接过喊一声:“华云!”华云接过喊一声:“嫂子!”水娟接过看了,就把华云连同晨军、晨玉搂到了一起。晚饭加了一个油炸蛎黄一个青萝卜炖鸡和一杯白酒几杯红酒。晚饭过后,一家人坐上拖拉机,刮风似地朝向东沧城里的那个家奔去。
华云去青岛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的事儿年打雷和筱月月是知道的。年打雷知道后,难得对儿子说了一句夸奖的话:“行,你还有点当哥的样儿。”筱月月知道了先是念叨了两声“大学……大学……”接下,抱起一个枕头就是一阵呼天抢地:“华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考试结束,华云从青岛回来时,筱月月捧着女儿的脸端详了不下十分钟,边端详边傻笑,笑得华云和三姑心里有些发毛。这几天她病情照旧,只是夜里经常念念有词,念的全是雪山、红绸子、锦云一类的内容,可惜三姑一句都听不明白。年传亮、华云等人进门时筱月月正在睡觉,可录取通知书刚刚拿出来,没等年打雷看完她忽地就从床上坐起来,急急地伸着两手说:“要,我要!要……”
众人吃了一惊,赶紧把录取通知书送到她的面前。
“奶奶,这是俺姑的录取通知书。俺姑考上大学啦!”晨玉生怕奶奶不明白手里那张纸的非同小可。
“哦……哦……”筱月月似乎并没有不明白的地方。
年传亮把华云拉到面前,说:“妈,你孙女说得对,这是你闺女的,你闺女考上大学啦!”
华云也拉起母亲的手说:“妈,是我的。我真的考上大学啦!”
筱月月这才急急地抓住华云的手,急急地把手从华云身上摸到了脸上、头上;摸着就哈哈哈地傻笑,傻笑了五六声却忽然一阵呼号:“华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没命似地推开众人,朝向院子外面跑去。
接到录取通知书,年传亮和华云之所以急急地向城里来,为的是让年打雷放心和高兴,也让这位病了十几年的母亲有一个安慰。谁也没有想到高兴中间她会突然犯病,突然向院子外面跑。年传亮喊一声:“不好!”众人连声叫着“妈!”“奶奶!”追了出去。
站在院子中间的却是一个神志清醒的、既看不出病容也没有了病态的筱月月。
“你们这是怎么了?大呼小叫的也不怕人家笑话!”面对儿子、女儿、儿媳和孙子、孙女、丈夫,筱月月露出了久违的、甜美而又慈祥的笑脸。
“妈——”
“华云——”
“奶奶——”
“孩子呀——”
退休多年的水产局长和机关托儿所副所长的小屋院,顿时被泪水和笑声淹没了,被惊奇和感奋淹没了。
母亲在昏迷和丧失理智十几年后意外得到康复,使华云惊喜交并,一连哭了几场。母亲因她而病也因她而愈,那情义和恩德真可谓感天动地。但她还是不愿意让母亲知道自己与卓守则的关系,在陪伴母亲度过六个日夜,确信母亲的病真的好了之后,华云又返回青岛,住进了卓守则新租的那套地处海滨风景区的新房。
还在考试刚刚结束,华云自信考得不错、入学不会有多大问题时就与卓守则约好,要赶在上学之前把两人的婚事办了。为了免除干扰,两人决定结婚不回村里也不声张,只到苏州杭州走一趟,让新婚蜜月和日后的小日子沾点人间天堂的仙气和灵光;至于什么时候告诉家里人、怎么告诉家里人,全归了未知数。可不住小洋楼、不告诉家里人也是结婚,华云又是初婚,该有的新房还是得有,该置办的东西还是得置办。返回青岛后,两人便开始了一场紧张的采购战。家具选的全是新板材新样式,衣服选的全是新衣料新款式。货比三家百里挑一,华云是主管和决策者;付钱结账夸奖欣赏,卓守则是经手人和评判人。这样马不停蹄跑了一个月,一套充斥着温馨气息的真正意义上的新房出现了。
事情尽管迅速严密,婚期临近时还是被年传亮探到了风声。本来自从华云被送进城,年传亮眼看卓守则娶新媳妇的事儿黄了,没了声息,时常就哼起小曲来了。在年传亮心目里,一个进了大学校门的人,一个毕业后注定要吃国库粮当国家干部的人,与一个农民和个体户无论如何是走不到一起的,华云和卓守则的关系也就算是划上了句号。录取通知书到手,病了多年的母亲康复,使他对自己当初的决断越发增添了得意。但眼看上学的时间越来越近,理应抓紧准备要带的东西时,华云却借口帮一位同学整修房子去了青岛,并且再也没有回来。那使水娟心焦火燎,也使年传亮起了疑心;而一起疑心,青岛的情况就传进了年传亮的耳朵。年传亮摔碎了两把紫砂茶壶,掀翻了两个紫檀茶几。卓守则被从祖爷爷那一辈起,骂了个臭如牛屎烂如狗粪。华云也没能幸免,那虽然不能捎带上列祖列宗却也狠到了五脏六腑,只恨小时候没能把她扔进海里或者推下山崖。可摔完骂完,心里那股恶气还是没能出来,于是打发水娟到青岛去找华云,当面告诉她要跟卓守则结婚也行,海牛岛这个家以后就不用回了,年传亮那个哥水娟那个嫂和晨军晨玉那个侄子侄女,包括年打雷、筱月月的那个爸妈都可以免了;日后成了千万富姐、亿万富婆年家不会沾她一分钱的光,成了沿街乞讨的要饭的也不要敲年家的门了。水娟哪儿肯去当这份恶差?可不去年传亮就吼、就骂、就踢,把水娟的一双眼睛变成两只水蜜桃也还是没有松动的意思。晨玉听说妈妈要去青岛,跳着嚷着买回一对造型酸酸的小白兔,要送给姑姑做新婚礼物。年传亮吼一声:“你是盼着你爸死吧!”就把小白兔扔进墙角里了。水娟找到青岛没等张嘴华云就明白了一切,只管好话好饭把水娟安慰劝导了一番,把她送上了返程的汽车。
来自东沧和海牛岛的还有另外两则消息。一则说四叔得知卓守则要娶年打雷的女儿,在院里那棵老樱桃树下摆起三个香案,每天早晚都要向列祖列宗们赔一通罪过求一番饶恕。另一则说,展工夫和展重阳等人听说了华云和卓守则要结婚,众口一词是:“果不其然吧!早就知道这两个家伙不地道,这一回总算是露出马脚来啦!”
来自于东沧和海牛岛的消息,一点都没影响华云和卓守则的心情。新房布置完成的那天,华云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又去商场买回一个又胖又可爱的大布娃娃和一群小猫小狗,热热闹闹地摆到了床边。那无形中激起了卓守则的情欲,猛地抱起华云倒进宽大松软的沙发床,又没命似地爬了上去。
“要……我要……我要一大群孩子……一大群……”卓守则一边朝向美妙无比的境地突进,一边嘟哝着,诉说着心底的愿望。
“……一大群……你是想让我当老母鸡呀?”华云一边感受着身体内部的愉悦一边戏谑说。
“老母鸡……老母鸡才好呢……”油井没有喷涌,至美至妙的境界没有到来,卓守则时停时续时急时缓地耕耘着。“卓家就差没断根了……到我这儿……到我这儿再不兴旺行吗……”
“哦,娶我就是想让我给你当抱窝的老母鸡呀?”华云止住突进,惺忪着两眼问。
“这你可是胡说……不过这不好吗?老婆老婆,不当抱窝的老母鸡你还想当大公鸡不成?”
“那可不一样……”
又是一阵钻探掘进,眼看天崩地裂,卓守则两眼一闭,伴着一串高亢的吟哦跌进惊涛骇浪中了。华云也陷入陶醉迷乱的境地。接下是静静的时刻,渔舟唱晚霞光满天的时刻。直到两人重新坐起时,华云才一边穿着衣服一边续起了方才的话题。
“你刚才说,要我给卓家生一大窝崽儿是真是假?”
“你说呢?”
“怎么成了我说呢?”
“我说也行。”卓守则把华云揽到胸前,一边亲着一边诉起了心愿。他说他的前半生确确实实是让一个“卓”字给毁了的,当时如果有谁能够帮他抹掉那个字,让他叫爹都绝不含糊。可现在回过头看一看,卓家真是惨得很、可怜得很。老一代死的死逃的逃不说,第二代妻离子散苦不堪言也不说;单是第三代,这么大一个家族,除了卓守礼刚刚生下几个月的小女儿,竟然找不出一个有模有样、将来可能成就一点事业的人。要说阶级斗争残酷罪恶,没有一条是超出这一条去的。面对这种情形他是没有自艾自怨和消极沉默的资格的。振兴卓家已经成了他后半生想推都推不掉的使命。他之所以没命地、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地挣钱,之所以没命地、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地提高自己的地位和影响,无一不与实现这个使命有关。他找新媳妇提出的那四个条件,为的也正是未来:没有好地哪儿来的好庄稼,没有好爹妈哪儿来的好孩子!当然他把目标瞄准华云,首先和最主要的是感激她、喜欢她,想让她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他的父亲一辈子建了两个工厂、三个商店、一个当铺,外加五百多亩土地,娶了五房太太生了六个孩子,在当时算得上是了不起的了。可他觉得无论从哪方面说自己都不比父亲差,振兴卓家不仅可能也是办得到的。作为卓家的儿媳妇和女主人,他希望华云能够体谅他的苦心,理解他的使命,清楚自己的责任,与他同心同德,共同实现卓家二次复兴的宏图大业。
卓守则说得掏心剖腹理直气壮,也说得雄心勃勃天高地阔。华云一上来还带着愕然,听着听着便平静了,不时地点着头;边点头还边说:“明白了,我总算明白了,真的明白了……”
但“明白”之后的第二天华云就提出要回海牛岛,说是有要紧的事儿得跟丹露商量。丹露是与华云一起在青岛复习功课又一起考上青岛师院的好友。可再好友、再要紧的事儿……
“咱可是说好了开学前把婚结了的!”卓守则提醒说。
“放心,我还没到健忘的时候。”华云说。可说过回了海牛岛就再也没回来,直到学校开学了也没再回来。
第八章
秋风一凉睡觉成了享受,一连几晚展重阳都是两眼一闭直到天亮;那天下了一场小雨,滋味就越发地美了。美到妙不可言的地步,展重阳耳边就响起了鞭炮;开始噼里啪啦说不上热闹,不一会儿就跟炒豆似的爆成了一团;眼前于是走来一队迎亲的人马,新娘跟花儿似的,自己也披红挂彩骑在高头大马上;恰在这时,鞭炮却迅雷般地把他给炸翻了……
展重阳爬起来,耳边犹自一片聒噪喧腾,只是新娘不见了,站在面前的是满面戚惶的妻子柳楠。
“重阳,不好啦!爸爸出事啦!”
“什么?爸爸……”展重阳一团懵懂。
“呜——”柳楠哭着。她是县妇联干事,是几年前从乡镇卫生院调上来的。她不像华云那样光彩照人,却也玉玉亭亭让人看着舒坦。
“怎么回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儿?”
“鞭炮……那鞭炮都是冲着爸爸来的……”
鞭炮……爸爸……展重阳越发不辨南北了。
“你到街上看看就知道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人们喜形于色地向县委大院门前汇聚。县委大院门前灯火通明、鞭炮如潮,不少人在跳着秧歌擂着大鼓。展重阳拉住一个中年人问道:“出了什么事儿?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展工夫垮台了你不知道啊!”中年人晃着手里的几挂鞭炮说,“大家都在庆祝你没看见哪!”
展重阳一个怔愣,说:“他不是在地区开会吗?”
“就是在地区开会才垮的呢!他想把别人搞掉,没想自己反叫人……已经隔离审查啦!”
中年人快步而去,县委大院门口那边旋即响起一片喧腾。展重阳一阵急血冲头,慌忙抓住路边的一棵小树。父亲把持东沧十几年,伤害了不少人得罪了不少人他是知道的,可东沧的干部群众对父亲抱有这么大的仇恨是他所无论如何想象不出来的。他有心到县委门口那边去看个明白,一脚迈出先自跌倒了。“爸呀……爸呀……”他哭起来。作为东沧仅有的几名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他知道自己的好运已经结束,接下的只有一个“熬”字:硬着头皮地、一年一年地、既不带希望也不带热情地往下熬,一直熬到展工夫被人们忘到脑后时再说了。
果然没过半月,展重阳就接到了参加农村政策调研组下乡住点的通知。所谓农村政策调研组总共四人,组长是副县长范江南,组员除了展重阳还有农委一位副主任和政府办的秘书小韦。范江南刚满四十岁,面清色新、骨壮心奇,原本是作为年轻干部选上来的,上来后不知怎么跟县长闹翻了;展工夫在时县长还奈何不了他,展工夫倒台县长成了县委书记,他的下坡路就开始了。但他似乎一点情绪也没有,把几个人召集起来见了一个面儿,就把调研的地点定在了海牛岛。
海牛岛那时正忙着给年传亮搬家。小中国楼从放出大话到建成费了好一番周折,年传亮和他的两委成员也跟着很是苦恼和威武了一通。因为楼是新的家具是新的,搬家搬的只是一个风光。然而风光刚开了一个头儿,年打雷就天外来客般地降临了。
年打雷那一阵子可谓是三喜临门。那第一喜不用说是华云考上了大学。年家从他向上数,八辈之内没有哪一个是读过书的,华云自己跳出长达二十年的厄运不说,也给年家增加了一份荣耀。那第二喜就是筱月月康复了。那是真正的康复,从病好就再也没有犯过。第三喜也是最大一喜则是展工夫倒台。这是他和筱月月以及县里那些老家伙们盼望多年的一件大事。展工夫栽的那天凌晨,县委门前的第一挂鞭炮就是他放的。他放了一挂又一挂,自己的放完了又帮着别人放,一连放了十几挂,心里的那股喜庆劲儿、解恨劲儿还是没完全出来。筱月月没放鞭炮,却一直在帮着丈夫放看着丈夫放,为丈夫拍巴掌和喝彩。在她的心目里,自己和丈夫、女儿这么多年遭受的灾难和不幸,没有一件不是被展工夫强加的。过去的不说,自己和年打雷的不说,华云不就是说了几句真话吗?不就是没有按照他们的意思胡编乱造吗?如果不是展工夫有意要毁了孩子,怎么也轮不着动用专政手段那一层的。这样一个下流卑鄙、邪恶荒唐的东西能嚣张到今天,实在要算是天理不公了!庆祝的另一种方式是吃螃蟹和八脚蛸。螃蟹是中午吃的,只有老两口儿。八脚蛸则是晚上,父子俩加婆媳俩加晨军晨玉兄妹俩一起吃的;吃了满满一锅,边吃还边骂:“叫你一肚子黑水!叫你一肚子黑水!”
鸿运当头带来的是意气飞扬。那天年打雷与那伙老家伙们边钓鱼便摆龙门阵,摆着摆着就摆到小中国楼上了。儿子要盖小中国楼年打雷没阻止,是因为对小洋楼憋着一肚子气,恨不能要压下那股气焰去;至于真盖假盖、盖得成盖不成并没有向深里想。听说小中国楼盖起来,盖得好不威武雄壮,儿子一家正在向里面搬,年打雷就觉出严重性来了。
见面先看。小楼两层,鹤立鸡群般地立在村子中央,把周围群众的房子比得跟鸡窝似的。楼内八间向阳的大屋、四间背阴的小屋,外加两个卫生间、两个厨房,全是磨光大理石地面,明光晃眼,让人凭空便生出害怕滑倒的感觉。房顶是一色蓝绿相间的琉璃瓦,形成的是一个大峰脊与两个小峰脊错落有致、互为对照的古风古韵。楼体呈乳黄色,与楼顶恰成对照。院子很大,有【创建和谐家园】、水池还有花厅、菜园,配上又宽又厚的两扇大铁门,比起当年卓立群的东沧城南青竹里三号,不知要威风出多少排场出多少来的。
从院外看到院里,从楼下看到楼上,又从楼上看到四邻;看完把儿子叫到面前问:“这楼不是村里盖的吗,怎么成你的了呢?”
儿子说小楼从盖的时候就说好产权属于个人,村里实际上也只是帮着凑了点材料和人工。
年打雷问:“钱呢?那二十几万是你偷来的抢来的?”
儿子说盖楼并没有花那么多钱,花的钱也都是朋友们帮忙借的垫的,说好以后有钱要还人家的。
年打雷说:“朋友?是那个姓布的吧?说单是码头那个冷藏厂,你让他赚的就不下七八十万?”
“怎么是我让他赚的?爸,你别听外边那些人胡编滥造行吧!”
“行,不听,不听!那还钱呢?就凭你怎么还、什么时候还,你说吧!”
“爸……”
“好,这也不说,不说了!可那小楼是你住的吗?住了就不怕天火烧了【创建和谐家园】、老百姓骂爆了天吗?”
儿子说:“这就怪了!卓守则能住小洋楼我就住不得小中国楼?国家不会是真的专门保护大地主大资本家,不保护我这革命后代吧?”
年打雷说:“这么说你是想当大地主大资本家了?卓守则他爹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不知道?你就不怕哪天老百姓造反,让你也尝尝那铁花生米的味道?”
话说到这儿,儿子借口上茅房溜得没了影儿。年打雷满肚子的气没处发泄,从院里捡起一根棍子,朝着墙上桌上门上橱子上,噼里啪啦一阵乱砸;边砸边骂道:“叫你当地主资本家!”“叫你住小楼!”“叫你不知天高地厚!”“叫你把老子的话当放屁!”“叫你哪一天尝尝铁花生米的滋味……”直到把棍子砸成了几截,把嗓了骂得气哑声嘶,才咻咻然地拂袖而去。
小中国楼住上了,年传亮说不出得志高气昂志得意满,只有到这时候,他才正儿八当地接待起范江南和那个农村政策调研组来。
去海牛岛,展重阳的心一直悬在半天空里。尽管有过帮助要工农班名额的事儿,展重阳还是担心年传亮会像不少人那样落井下石。可第一次见面,年传亮一句“我们是老朋友了!”接下就亲热得一家人似的。吃饭时,年传亮还特别叮嘱什么时候见了老爷子一定帮他捎个话儿,说他始终记着老爷子的好处,让老爷子保重身体,什么出来了欢迎到海牛岛来钓钓鱼拉拉呱儿什么的。自从父亲倒台展重阳第一次听到这样带感情的话,他心潮涌动,差一点落下眼泪来。
展重阳更担心的还是华云。自从东沧一中那次分手,他与华云就没有见过面儿。事过二十年,他怕的并不是华云还会像当年那样拦住自己,逼他说出个子丑寅卯,而是一旦见面或走路碰到一起如何摆脱那个尴尬和难堪;尽管明知华云去了青岛,心里也还是忐忑着。担心最大顾虑最大的自然还是卓守则。对卓守则除了仇恨怨怼他没有别的好说,一个毁灭了他的初恋,夺走了他的初恋情人的人,无论出于什么动机或理由,都永远无法得到他的原谅。问题是尽管卓守则没能实现与华云结为夫妻的梦想,眼下却实实在在成了东沧的一个人物。展重阳担心他会不会把当年的仇恨、对爸爸的仇恨集中到自己身上,会不会生出某种恶念,做出某种让他难以应对的举动。可从年传亮的谈话中展重阳知道,华云除了假期很少回家,回家也多是住上一宿两宿,跟晨玉水娟说说家长里短和学校的事儿,与其他人很少来往。而卓守则不过是把一个名字留在村里,平时原本就很少见面,自从小中国楼盖起来就更是脚印都难得留下一个了。
调研组说好四个人,农委那位副主任报了一个到就回医院去了。小韦明说是负责范江南生活上的一应杂事和传递信息情况的,没打算也不可能在村里蹲下去。送走两人,范江南半是悲哀半是调侃地说:“怎么样小伙子,说到底还是咱们两个搭伙吧!”展重阳从一开始就明白所谓调研不过是整人贬人的另一种说法,却没想会做得如此没有一点遮掩。自己一个倒霉蛋也就认了,范江南一个错误找不出一件的副县长,竟然就这样被剥夺了工作的权力。范江南倒好像没什么想不开的,没几天跟展重阳就成了朋友。从闲聊中展重阳知道,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渔民的儿子,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才干和奋斗走上领导岗位的。三年前他是为着反对召开那个愚弄群众、蒙骗上级的“万亩扇贝现场会”,得罪了那位前任县长和现任县委书记的。这次下来,那位前任县长和现任县委书记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没能撤了你的副县长就是我的失败。”第二句是:“只要我当县委书记,你就不用想上来了。”展重阳想不出范江南会把如此机密的情况告诉自己。范江南笑笑说:“人到难处最需要的是朋友,你眼下是最难的时候,可不要忘了天下比你难的人多得很,你身边就有一个。”展重阳把那话咂摸了几天,对这位落魄副县长,不由地生出了几份亲近。
范江南喜欢读历史,展重阳喜欢的则是名人传记,一部《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每天总要读上几章才睡得着觉。那天读到丘吉尔临危受命,在英国下院特别会议上发表演讲时,展重阳一边拍案叫绝一边抹起了泪水:“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
那引起了范江南的注意,拿过书也读起来:
……在这危急存亡之际……我要对下院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奉献,有的只是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场极为痛苦的严峻的考验,在我们面前,有许多许多漫长的斗争和苦难的岁月。你们问:我们的政策是什么?我要说,我们的政策就是用我们的全部能力,用上帝给我们的全部力量,在海上、陆地天空中进行战争,同一个在人类黑暗悲惨的罪恶史上所从未有过的穷凶极恶的暴政进行战争。这就是我们的政策。你们问: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我可以用一个词来回答:胜利——不惜一切代价去赢得胜利;无论多么可怕也要赢得胜利。无论道路多么遥远和艰难,也要赢得胜利……
这篇演讲范江南是知道的,此时读起来也还是激动不已。“一个人能在危难时刻发出这样的声音,确实是太不容易了!”他说。那一刻,展重阳和范江南都觉出了一股热流在胸中涌动。
因为“调研”是和生产一起进行的,那天范江南去远海养殖区时意外地遭遇了一场大风雨。年传亮带着一对大渔船出海救援时展重阳也要去,遭到拒绝后他在大风雨中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看着范江南安全归来和把一碗姜汤喝进肚里才舒了一口气。那使范江南大受感动,搂着他的肩膀一连拍了几下说:“行啊小伙子!行!”
对展工夫的审查进行了不下半年,那天展重阳才接到通知去与父亲见上一面。上午八点走下午五点回,回来后饭不吃一口话不说一句,躺在床上只管睡起了大觉。范江南追问再三,才知道展工夫的问题是基本弄清了,只是上边一直不说解除隔离的话。眼下展工夫最放心不下的是儿子,说是修大寨田时展家的老坟让人给挖了,挖到最后忽然出现了一湾水和一条小金鱼;那湾水有脸盆那么大,那条小金鱼有拇指那么粗。墓坑里哪儿会来的水和鱼?挖的人奇怪展工夫也奇怪,悄悄地找了几个高人才知道那是展家的官运:小金鱼呈浅红色是文官运,小金鱼呈深红色是武官运(挖坟的人中并没有谁注意到深红色还是浅红色);当时如果展工夫在场,只要把那条小金鱼抓起来向嘴里一填,就会如生双翅青云直上,不要说别人拦不住,自己想往下坠都坠不下来;而如果把那湾水和小金鱼重新埋起来,展家的官运也还会延续。可惜的是当时没有人懂也没有人向那上面想,展家的官运也就破了。展工夫后来之所以怎么也升不上去,之所以最终落了这么一个结果,根本原因都在那上面。由此,展工夫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儿子在官场上混了。他要展重阳辞去企业政治部副主任,另寻一条经商或教书的路去,否则他是死也闭不上眼睛的。
“这么说你已经答应了?”范江南问。有关祖坟和风水的事儿他听了不少,这样详尽具体的还是第一次。
展重阳点了点头。展工夫说的那些他虽然并不完全相信却认定不无道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家族有一个家族的命运,说与风水一点关系没有很难让人相信。果真如此,他即使有天大的本事和“熬”到满头白发,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你爸爸说的这些我看也不是没有道理,撇开风水不说,单是他眼下这种处境,不愿意看着你在官场上受苦就是道理。”范江南说,“不过我觉得他说得太绝对了。命运这个东西有没有我说不清楚。就算有,就一切都由风水定了?谁也改变不了、什么时候也改变不了?真那样人活得可就太没劲了!所以把信不信放一边儿,起码我是坚决不服!说到天边我也不认那壶酒钱!”他把《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朝展重阳面前一搁说:“就说丘吉尔。纳粹德国横扫欧洲,法国贝当元帅投降,英国张伯伦政府倒台,整个欧洲一片绝望,丘吉尔不就在那时候站出来的吗?当时有谁相信他能扭转局面?可结果怎么样!所以我说,命运是一回事儿敢不敢抗争是另一回事儿;顺从是一种命运抗争是另一种命运。我希望你也拿出丘吉尔的劲头儿来!”
范江南的话使展重阳受到了震撼,睡过一晚上起来,再也没有提起答应父亲要做的事了。
因为住得久了,年传亮的那座小中国楼成了展重阳经常光顾的地方。那天晚饭后,为着新增海带的亩数,展重阳又一次跨进那座大门。“年书记在家吧?”他院里喊一声径自进了屋门。进门要向客厅去,就在跨进客厅的前一瞬间,客厅里忽然传出一片喧笑。喧笑中有晨军、晨玉的尖嗓门,有水娟、年传亮的男中音女中音,还有一个女高音;那女高音舒朗清纯裂石穿云,一下子把小中国楼给笑得颤了摇了,把欢乐撒遍了屋里院外的大片空间。
这是谁的笑声?谁会有这样的笑声?
展重阳只打了一个怔愣,一颗心就被揪到半天空里:华云!那是华云的笑声!只有华云才有的笑声!那笑声与二十年前相比多了淳厚少了稚嫩,却依然能打开人的心扉,在心灵里发出回响!
意外的发现使展重阳打了一个哆嗦,他身不由己,拔腿跑到院里;跑到院里还是担心被发现,又旋即跑到街上。站在街上,一颗心犹自大鼓似地擂个不停。进村时年传亮说的是华云除了假期很少回家,并没有说从来不回家;说的是华云回家很少出门和与村里的人接触,并没有说你闯进人家屋里也碰不上面儿、撞不到一起。展重阳,你真是昏了头!昏了头……
分手二十年,从心里说,展重阳很想看一看华云是什么模样,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明媚灿烂;很想听华云再叫一声“重阳”,把韵味无穷的身躯投进自己的怀里;很想看华云再跳一段《天鹅湖》,把悲天悯人的目光穿透无边的夜晚;很想逗华云再露一个笑脸再来一次朗笑……可他不能!决不能让华云看见自己认出自己——一个倒运已经倒到了尽头的自己!
决不能见华云的面儿!决不能让华云见自己的面儿!无论如何不能!第二天在去码头的路上,展重阳远远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时,就急忙找到范江南,说是女儿在学校被自行车撞坏了脚,柳楠让她赶紧回去一趟;得到同意后他转身走人,在城里呆了一个礼拜,直到确信华云已经回了学校,才重新返回了海牛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