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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传亮那边一点都不马虎。因为是婚后的第一次父女见面、翁婿见面,红果和宾馆的两名厨师两名服务员,从头天下午就忙着打扫卫生、布置房间和订食谱、采购物品;那热热火火的劲头儿,与准备婚礼庆典实在差不到哪儿去。
“我可是就这么一个女儿,这一次我是又认女儿又认女婿,你们可谁也不能缺席!”提前一天,年传亮就跟老五哥和本家的几位头面人物打了招呼。老五哥和几位头面人物当晚准备了礼物,第二天早早就进了门,做好了迎接新人的准备。
“爸!”进门,晨玉一脸羞红满面光彩,把智新推到了前面。
“好,我的宝贝闺女回来了!”年传亮喜抿着嘴,朝晨玉点点头,这才向智新送过一个笑脸,说:“智新也回来了?”
智新赶紧向前鞠了一个躬,叫了一声:“爸!你好!”
年传亮脸上立时光芒四放,说:“好,好!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晨玉从智新手里拿过一个提兜说:“爸,这是智新给你买的大衣,是意大利名牌,你穿上就是到了纽约也没人敢小瞧一眼的。”
“是吗?你爸可是最怕人家小瞧了的!”年传亮笑着,又说:“谢谢你们俩想着我了!进去吧,你五大爷和三婶他们都等着了。”
亲亲热热一次见面,平平常常几句话,往日的不愉快和疙疙瘩瘩就被一笔勾销了。晨玉、智新欣喜不已,年传亮看着一对相映生辉的俊男玉女,也禁不住生出一重得意:女儿毕竟是有眼光的,卓守则那个人又臭又硬,儿子确是一表人才,配得上女儿的!
两人进屋,这个五大爷那个二姑、这个三叔那个四姨地认过一圈,鞠了一圈躬,大家夸的就是才貌双全和天般地配了。那夸的是晨玉、智新,美得是年传亮。直到把晨玉、智新夸得鼻子头上冒了汗珠,把年传亮美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年传亮才一边笑着一边摆着手说:“入席!入席了!”
“我先开个头吧。”菜送上酒倒上,年传亮说,“今天哪要说是婚宴吧晚了点儿,可晚了点儿也是婚宴。晨玉从小就是我的掌上明珠你们都知道。她的婚礼理应搞得热闹场面,可这一阵子昏天黑地,他们俩也不愿意张扬我就不说了。今天呢,咱们可得把欠下的补回来!让我的女儿女婿高兴高兴!”
“好!好!”没等他说完,老五哥举起杯来说:“晨玉,我替你爸说一句吧!你们俩这一次的行动是太及时太有水平啦!原本呢,你们俩当的是卓家的差,你爸和我还以为你们是卓家的人,跟卓守则是一伙的。这一回你们俩把那个小政变一搞,俺们这伙人才算是看清楚了:敢情你们俩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哪!你们这一次可是为咱年家立了功的!来,别的先不说,这第一杯酒先得为你们俩的这一功干啦!”
晨玉、智新被说得一怔,正不知说什么好年传亮先批上了:“哎老五哥,说好的是晨玉智新的新婚大禧,怎么扯起那些来了?不行不行啊!先得给他俩贺上几杯喜,要不这个酒可说不到别处去!”
老五哥说:“你看看,我这还真是老了呢!晨玉啊,你爸的话你都听见了,他这一辈子就你这么个宝贝闺女!你又替他找了这么一个好女婿!今天你五大爷倚老卖老,先得跟你们小夫妻把这第一杯给喝了!”他举着杯,与晨玉、智新碰了一下,一仰脖倒进肚里,晨玉、智新也赶紧喝了一口。
老五哥说:“哎,这第一杯光是俺们三个喝?这可是大老板的亲女儿我的亲侄女!你们是有意见还是怎么着?”
众人这才笑着嚷着,把手里的杯子争先地与晨玉、智新和年传亮碰到一起。场上荡起一重喜气融融的气象。
“刚才你五大爷说的你们可能听不进耳朵里去,”年传亮脸上红红的,已经透出酒气来了,“可那的确是你爸想说的。这一次你们是为你爸和年家出了气立了功的!晨玉,就凭这一条,你爸从小就没白疼了你!智新你呀,也算是没白当了我年家的女婿!”
智新被说得无言以对,晨玉只得笑笑对年传亮说:“爸,你可真会夸你的女儿女婿。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智新那个董事长当得上才是怪呢——现代企业,最忌讳的可就是这一家那一家的了!”
智新小心地看着年传亮的脸色,点了点头。
年传亮说:“知道!你们想是你们想,客观效果是客观效果!从客观效果上说,你们这一次就是‘政变’,就是推翻封建主义残余势力。再说你们俩就是不那么想也拦不住别人那么想啊!”他不容置疑地把酒杯一举,说:“来,这第二杯酒,就算是为年家出了你们两个有出息和立了功的年轻人干了吧!”
一个“客观效果”和“有出息立了功”意思就变了,晨玉、智新也就乐得跟大家一起喝起来。
“到底是咱们年家的女儿女婿呀!好样的!真是好样的……”酒席上一片七嘴八舌的夸奖赞扬。
年传亮把女儿女婿请回家的消息传进卓守则耳朵时,卓守则越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捣鬼!这肯定是年传亮在后面捣的鬼!”至于后面的那个“鬼”是怎么捣的,也就越发看得清楚了:晨玉是年传亮有意派出的奸细,是专门迷惑智新、鼓动智新造反和政变的!的确,董事会上第一个站起来支持吴有奇的是晨玉,第一个要求举手罢免他和选举智新的也是晨玉;如果不是晨玉,那些董事不可能那么齐心,智新也不可能对自己那么狠!更能说明问题的还是政变之后,海牛岛一夜之间放了那么多鞭炮,敲了那么多锣鼓,村委会和总公司还专门送了贺辞贺幛。错不了,就是这么回事儿了!自己不是败在儿子手里,而是败在年传亮和年传亮的女儿手里了……
卓守则说不出的悲愤和冤屈。他找到谢清,要求镇上按照原先的转让协议,把泰明灯具厂给他追回来。谢清说:“灯具厂?现在是只有泰明蜂鸟总公司,没有灯具厂了吧?”
卓守则说:“没有也得追回来。灯具厂转让的是我,不追回来那协议怎么执行啊?”
谢清说:“股份合作制不也是你同意的吗?那也有合同吧?用前面的合同否定后面的合同,恐怕可是行不通。”
“行不通我才来找你呢!咱们这儿什么不是党委说了算!转让是你党委让转让的,追回只要是你党委说话谁他也挡不住!”
谢清说:“这个事儿你连想也不用想老卓。企业改制是中央的方针,是受法律保护的,泰明蜂鸟搞到这一步,不要说我没这个权力,就是我有也帮不上你的忙了!”
卓守则说:“年传亮这么个破坏捣乱法儿你也不管吗?保护经济发展和企业家的利益,你党委可是有责任的!”
谢清说:“你说是年传亮破坏捣乱,根据呢?你儿子和他女儿是自由恋爱合法婚姻,你说人家是美人计,人家要是告你一个诽谤罪你可是麻烦大了!”
卓守则说:“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老朋友,我受这么大欺负,你党委要是连口气也不给我出可是太不够意思了!”
“哎呀老卓,这是为你个人出不出气的事儿吗?行了,我还有个会,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再聊行吧?”不等卓守则再说什么,谢清先自起身送客了。
出到院子里卓守则骂起来:谢清你小子真不是玩艺儿!当初不是你求我我能要那个破厂子吗?你小了以为我卓守则完了是吧?老子还非让你看看我完没完不可哩!
卓守则接下找的就是展重阳了。董事会开过,董事长被罢免的当晚他就找过展重阳,得到的消息是展重阳出国考察得过几天才能回来。对展重阳卓守则是绝对有信心的,那不仅有多年的交情垫底,更重要的是年初省政协会议期间,卓守则和几名委员提了一个保护民营企业家合法权益的提案,受到了展重阳的高度重视;在亲自主持召开了几个座谈会,听取了各方面的意见之后,专门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制定了六条措施,其中第二条就是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剥夺民营企业家经营和管理企业的权利。那是受到了省和大市好评,也为东沧和展重阳、卓守则赢得了声誉的。
走进市委办公室,秘书告诉说展书记回是回来了,正在开常委会,要找怕是要到下班了。卓守则看看时间还早,就出门去了政协。跟政协一位副主席诉了好一通冤,赶紧又向市委办公室那边去。这一次巧了,与展重阳恰好在走廊上碰了一个照面。
“哎呀展书记你可回来了!”拉住展重阳的手,卓守则的眼泪也差一点掉下来。
“这是出了什么事儿?慢慢说慢慢说。”展重阳把卓守则领进办公室,一声不吭听他诉起冤屈;直到听完了,才看了一眼表说:“你还没吃饭吧?”
卓守则说:“都到这一步了,我哪儿还来的心思吃饭哪!”
“这哪行。”展重阳吩咐秘书通知餐厅多备一份工作餐,这才对卓守则说:“走!一起!要不我可是没有时间专门陪你!”
工作餐说不上多好,吃起来却满舒服。吃饭时展重阳说的全是安慰劝解的话,碗筷一收,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那话味就变了。
“你说智新、吴有奇他们对不住你,那你想过没有,你有没有对不住他们的地方?”
“我,对不住他们?”
“是啊,有过没有呢?”
“要说……就是那两笔钱我没提前跟他们打招呼。”
“为什么不提前跟他们打招呼?公司章程上不是有规定吗?”
“当时不是急用嘛!一急就顾不得那么些了嘛!”
“急用就得抽公司的流动资金?泰明蜂鸟你只投了二百万,家里少说也还有一两千万吧?真的急用,从别处不也拿得出来?”
“这我不跟你犟。泰明蜂鸟不是自己的公司,用起来方便嘛!”
“问题就在这儿。你嘴上说泰明蜂鸟是股份合作制企业,是大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实际上搞的还是私营企业老板的那一套。股份合作制公司最大的优点就是民主决策、透明运作,谁也不能独断专行、谋取私利。你呢,当的是股份合作制公司的董事长,想的和做的还是私营企业老板的那一套,不出问题才是怪了!”
“哎呀展书记展书记,”听展重阳不但没有为自己出气伸冤的意思反倒批评上了,卓守则连忙说:“这不是因为有年家的人插手吗——我说的是智新的那个新媳妇。如果没有她,智新怎么着也不会搞我的政变,把我弄到现在这个地步啊!”
“你这么说我是也信也不信。”展重阳还是不依不饶。泰明蜂鸟发生的事上午常委会上还议论了一通,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一个有代表性的事件,像卓守则这样的民营企业家如果跟不上时代,是很难避免被淘汰的。“你说如果没有晨玉、吴有奇,智新可能不会马上想到改选董事长这我相信。可那也只能是一时。他是留过学的工商硕士,能老是屈从你,跟在你的【创建和谐家园】后面给你擦屎擦尿?你说这是年传亮插手,搞的是阶级斗争那一套我就不相信了。你左右不了儿子年传亮就左右得了女儿?真左右得了,两个人那婚根本就结不了。所以我觉得真正应该反省的是你!时代发展社会进步了,老是按过去的那一套可就危险了!”
危险?明摆着是年传亮操纵女儿女婿搞我的政变,你市委书记倒说起我的危险来了?卓守则禁不住一阵忿忿然。
“展书记,保护民营企业家不受侵害,市委可是有过态度的。”他说的显然是政协提案和市委市政府的六条措施了。
“那没有错,对民营经济和民营企业家,就是要保护鼓励,这一条什么时候也不能变。”
“那他们这么对待我,我不跟他们合作,把那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份退出来总行!这你总可以帮我说句话吧?”从小餐厅向外走时卓守则提出了要求。
展重阳说:“百分之二十六的股金抽出来那公司还办不办了?你该不是想看着智新和泰明蜂鸟倒台吧?”
卓守则说:“那我管不了!他们能搞我的政变,我怎么就不能把股金抽出来!这个忙你展书记无论如何也得帮!”
“老卓,这跟保护民营企业家可是两码事。不经董事会讨论同意,别说是我,谁他也不敢说这个话!再说企业这么好发展这么快,真退了,将来你不后悔才是怪啦!”
接下展重阳又说了些什么卓守则一句也没听进耳朵,他只记得从市委办公大院出来的一路上,把展重阳、展工夫扯到一起,一直骂了个豌豆下崽、黑老婆鱼发芽。
泰明蜂鸟总公司是不能去了,海牛岛的小洋楼是不愿意进了,卓守则只能回海州,回珍妮和白蔷薇的那个家里去。想到珍妮甜甜的热吻和白蔷薇呀呀的稚语,卓守则心里生出了几丝暖意。可经过四十几分钟的驰驱,站到自家楼下时却看不见一点光亮;上了楼进了屋,竟然也是空空荡荡的。这又是跑到哪儿玩去了?卓守则且惊且疑,把几个房间看了一遍,才在卧室的梳妆台上找到了一张字条:
我和蔷薇走了,你就不用找了。那些钱你也不用追,我不会给你,蔷薇她舅舅也不会给你的。你愿意多找女人多生孩子就多找多生吧,反正我和蔷薇是不回来了。
卓守则一阵头晕,差一点摔到地上。
守着空屋坐了两个小时,卓守则觉得头重脚轻手脚冰凉,眼看就要垮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最难的时候,除了活埋、劳改之外最难的时候。可那时候还有一个暗中同情自己、帮助自己的人,即使身在九层牢狱也还有一个人可以思念、留恋和向往,而眼下……卓守则觉出了悲凉、悲怆甚至于绝望。华云,他想起华云来了。如今,在这个浩浩苍苍的天地间,在这纷纷扰扰的人世上,怕是也只有华云能够理解自己、同情自己和给自己带来安慰和帮助了!
卓守则急于要见到华云的面儿,急于要听到华云的声音,急于要把一肚子的话向华云倾诉。他拨通华云的电话,说有特别紧急的事要马上见她一面。华云听出急迫,对水娟说了声“嫂,我有点急事出去一趟,你不用等我了。”就不顾水娟的询问出门去了。
见面是在海边的一家茶馆。因为天上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海上渔灯点点,天上星光点点,茶馆里人影点点,显得相当冷清。卓守则和华云进门后几位客人也走了,只剩下一个包厢里不时发出的几声怪笑。卓守则和华云在另一边的一个包厢里坐下,服务小姐送上一壶咖啡一盘干果,便不见了影子。
“华云!华云……”泪水涌上心头,又溢出眼眶,在那张憔悴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平行线。但那仅仅一会儿就被擦掉了,卓守则抓住华云的手,一直拉到自己怀里。“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呀!你哥不让我有一天好日子过,外边的那些人不让我有一天好日子过,连我的儿子老婆也不让我有一天好日子过呀……”
华云心里五味杂陈。她与卓守则相识这么多年,如此悲怆和可怜的情景还是第一次见——即使外逃时也似乎没有垮到这种程度,颓唐绝望到这种程度。她任着他抓任着他拉。那使卓守则受到了鼓舞,猛地把她搂进怀里。华云曾经是他的所爱,他的理想、天使和太阳,如今也还是他的所爱,他的理想、天使和太阳!热血在身上涌动,如果不是身在茶馆,面对的是服务员疑惑警惕的目光,他是非得要干点大事情来不可的!
“别这样守则,别这样!”华云一面劝导着一面把自己挣脱了出来。“你看看,你把我的手都给捏痛了!”见卓守则还是不肯安静,才又说:“快坐好!服务员来了,让人家看见多不好……”
卓守则重新坐好,华云又要来一条毛巾,看着他擦了脸和手。
“刚才你说的那些,我看也不一定就是坏事,你光埋怨别人,也得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吧?”
“我?你说是从我自己身上……”卓守则愕然了,“我这大半辈子遭了多少难吃了多少苦,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就是知道我才这么说。”华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以为遭的难多吃的苦多就可以当资本?就可以任着自己的性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错了也能得到同情和原谅?那你可想错了!”
“这么说你也以为……”
“那就看你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假话了。”
“你是我的华云,我当然想听你说实话!”
“说实话也行,不过我的实话可不中听:你呀是自作自受、早该如此了!”
“你?华云……”
“对,就是我,我就是这么说的!你用不着一开口就是我哥如何如何。我哥是我哥你是你。你就想想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吧!娶了一大堆女人和离了婚还养着是你吧?破坏计划生育、强生超生是你吧?走私是你吧?搞封建家族家长那一套也是你吧?老实说,我都替你难过和丢人!你以为这是满清王朝和你爸那时候啊?你呀,早该清醒清醒了!”
华云说过鼻子一酸,泪水差一点涌出眼眶。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卓守则忽然站起,把桌上的杯盘食品呼啦一掀,愤然而去。
自从女儿女婿回家年传亮耳边就没断了好消息,最大的好消息还在年终分配上。年终分配原先只是工资,今年又增加了企业分红。工资镇上批的是三十几万,企业分红是一百七十九万,两项相加刚好二百万。年传亮要了四十万,其余的都留在企业转成了股份。那四十万,十万给晨玉补了结婚嫁资,十万给晨民当了医药费护理费,十万给晨军和甜甜做了生活补贴(也包括水娟的生活费),另外十万一半留下自用,一半让红果寄回老家盖了一幢新房子。这一来红果欢天喜地,让年传亮很是过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
没想神仙也有得病的时候。春节感了一次冒,年传亮一直就没有还过阳来;体温始终在三十五度左右,身上始终软绵绵地打不起精神,时不时地还咳嗽不断。先是当感冒治,治了三个月不见起色才进了东沧医院。东沧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说没什么大事,主要是与过劳有关。一位老中医贴到年传亮耳朵上说:“‘过了桃花运,就是骷髅山’的话你听说了没?”年传亮说:“桃花运?你可真敢说,”老中医说:“你瞒得过我是吧?里面都空了!”年传亮这才不敢犟了,拉着老中医的手嘀咕了好一阵子。
自从与红果有了那层关系,年传亮就生出一种青春二度、返老还童的感觉。那感觉表现在生理上就是特别容易兴奋和特别贪婪。按说五十七八岁的人就是有点【创建和谐家园】也强不到哪儿去,年传亮却只要一沾红果下边的小鸟就奓翅膀,就想钻窝。为了逞能和证明自己非同常人可比,几乎天天不断,非得达到如梦如仙的境地不可。从老中医嘴里年传亮听出恐惧来了。“分床!往后十天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超了!”回到家里年传亮断然地做出了决定。那难免使红果饥渴难捺,小中国楼里也就无形中生出了几分怨艾。
一边“禁”一边就“补”。停了不少时候的“舔盘子”又捡起来。海参不但是做了吃还泡了冲水喝。王八、海马、海狗鞭、洋参、关东参等也一齐上阵。然而折腾了好一阵子,年传亮的体温还是三十五度上下,身上还是软绵绵的跟没了骨头似的。年传亮自觉不好,带着大路、蒙蒙直奔北京三○一。北京三○一做的是派特CT,据说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检测仪器,任何癌变都逃脱不了它的眼睛。先打的是同位素。同位素打过休息半小时上的检测床。在检测床上折腾了四十几分钟才算结束。结论是第二天一早送来的:骨癌,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保密!这个事儿只有咱仨知道,谁也不能告诉!”得知病情后年传亮说。因为事先年传亮交待的是不管检查出什么病都必须跟他说实话,大路和蒙蒙也就没敢隐瞒。
大夫的意思是马上住院,年传亮问准只要确保进口药物并不影响治疗疗效,便毅然踏上归途:离村委会选举只有三个多月,这种时候他是不能远离海牛岛,单靠遥控指挥的。
海州中心医院里开了一个单间,村里就议论翻了;先是说年传亮得的是贪玩的病,病因就在红果那个小狐狸精身上。红果哭着闹着找到医院,年传亮让蒙蒙回村解释了一通,说“大老板得的是顽固性感冒”,议论才停止了;停止也只是转到癌症,越议论越凶,认定年传亮已经没有几天活头了。
村里人怎么议论年传亮管不了,村里的选举年传亮却是不管不行的。运筹帷幄,首先请来的是老五哥和本家的几位亲信大将。
没说一句话,一份村委会换届选举的文件送到众人手里。
“知道叫你们几个来为的什么了吧?”年传亮半倚在病床上。文件是一月前就到的,因为去北京,年传亮让大路锁起来的。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不就是村委会换届吗!换去呗,反正也当不了家主不了事儿!”老五哥松了一口气。村里从五十年代就是两套班子,党支部书记大权独揽,社长也好大队长也好都由书记或上级提名任命。后来有了村委会,才改为由群众选举。好在不管怎么选、选了谁,村里主事的还是书记,对年传亮和老五哥等人也就一直没有形成多大威胁。
“文件你们看看,这一次跟以前可不一样。”年传亮说。
老五哥认的字总共装不满一口袋,他对大路说:“怎么个不一样法你说说。”
大路说:“一条是要成立由村民代表组成的选举委员会,专门负责选举的事儿,别的人一律不准插手;第二条是写票投票都有专门规定,不允许任何人影响投票人的意愿;还有就是要求各村书记都要参加村委会主任竞选,争取一肩挑。”
“除了前边两条有点那个,后边不挺好吗?一肩挑还省了那些麻烦呢!”老五哥还是不明白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年传亮说:“能选上当然好,要是选不上呢?比方我一个党委书记、董事长兼总经理,要是连一个村委会主任都选不上那脸往哪儿搁?那书记和董事长、总经理还当不当了?”
老五哥觉出分量来了。海牛岛有大家族三个小家族七八个,再加上亲戚套亲戚利益关利益,真要放开让群众去选,是谁也说不准会选出一个什么结果来的!
“我要是盯在村里也还好办,我往这儿一住……你们几个这一段不把眼珠子瞪起来可是不行啦!”年传亮说。
老五哥这才明白了意思,说:“行,这一段俺们几个都把精神抖起来,十八般武艺使出来,无论如何也得保证大老板选上才行!”
“没问题!为了保住大老板,我看是八个字:全力以赴、不惜代价!”中专毕业回村的党委委员兼村委副主任小六子添了一句。
年传亮说:“好,这八个字好!不过今天找你们几个来主要还不是这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