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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卓立群得意时四叔也参加过一次宴请,六七个菜两瓶酒就了不起;菜和酒还都是当地的,价钱不很高的。而如今……卓家,从那一次四叔才知道了卓家,知道了侄子!而年传亮那个坏东西却要毁了侄子,毁了卓家……
一下午和上半夜四叔都在养精蓄锐,墙上的挂钟敲过十二点,他便挣扎着下了床,找出了要带的东西,朝向大街上走去。“年传亮……你这个大恶霸……”四叔边走边骂。正是秋后,街上飘荡着收获季节的甜香。没有人,只有一根颤抖的木拐支撑着他奋力而行;走过一会儿累得不行,只得用手扶着街旁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好不容易,村中那座威威赫赫的小楼看到了,街旁的墙却没有了,四叔只得爬到地上,一步一蹬、一屈一伸地向前爬去。小桥爬过了。石阶爬上了。横道里积了不少泥水也爬过了。爬!不停地爬。没命地爬。爬一阵歇一阵。一直爬到东边天上露出白亮时,四叔才好歹爬到了那座威威赫赫的小楼前。“年传……亮……你这个大恶……霸……”他掏出打火机,把汽油洒到墙下的一堆柴草上,又擦着了火柴。
火几秒钟就烧起来了。从下面一直向上烧去。小楼被点着了,熊熊烈烈、纷纷扬扬,把天也给烧红了。“年传……亮……我叫你……”四叔仰面朝天,眼前只觉得金星闪耀、霞光满天……
天亮时卓守则、卓守礼被喊到村中的那片空地上。空地上的两垛苞米秸被烧成一堆灰烬,四叔胡须头发被烧光,半边身子也成了一截焦炭。卓守礼不明白生命垂危的父亲何以会来到这儿、怎么会来到这儿。卓守则沿着四叔爬行的路线走过一段,看到十几米之外的那座年传亮家的小楼时,什么都明白了。
“赶快派人去给四叔买棺材和寿衣!挑最好的买!不管花多少钱都要买!快去呀!”卓守则吩咐着。
第二十二章
望着窗外铺雪堆银、芳气袭人,把小院都照亮了的蔷薇花,卓守则说:“要不就叫白蔷薇吧?”珍妮说:“小名哪有三个字的?”卓守则说:“就是没有才叫呢,咱的闺女能跟别人一样吗!”珍妮说:“白蔷薇可是有刺。”卓守则说:“有刺才好呢,我最怕的就是我的女儿长大了受人欺负。哦白蔷薇白蔷薇我的白蔷薇……”他把那个白白胖胖的小肉团儿,忘情地举过了头顶。
从确认怀的是个女孩,卓守则对珍妮就宠爱有加。住进医院这二十天,海参海胆木耳银耳鳖汤鸡汤顿顿送,还不算香蕉金桔哈密瓜荔枝冬枣……“守则为着这个孩子可真是!要是星星能补养身子,他也能给你送了来!”珍妮的妈妈不无得意地说。
卓守则早就盼着有个女儿了,从生下第三个儿子时就一直在盼。二十几年前最怕的是断子绝孙,没命地求的是一个人丁兴旺。如今人丁兴旺已成现实,儿女双全才是最大心愿。父亲一辈子没有女儿,卓守则无论如何不愿重蹈旧辙;更主要的是女儿贴心,看着年传亮、展重阳的两个既漂亮又乖巧的女儿,卓守则心里每每就急巴巴的,恨不能用面团儿捏出一个来。珍妮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身边的。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正正式式地结婚,正正式式生一个知冷知热的女儿。她说到做到,卓守则因此了却了人生的一大夙愿,卓家也因此把家族振兴提升到一个新的层面。
“哎哟白蔷薇白蔷薇……”逗过一阵笑过一阵,珍妮说:“你答应我的事儿还没兑现呢,白蔷薇可是生下来没有爸啊!”
卓守则知道她说的是紫荷。紫荷一开始打的就是离婚继续养着的老主意,开始她并没有反对的表示,临到要办手续时却说:“做你的大头梦去吧!女儿不女儿该不着我的事儿,想叫我跟麦香一样你就别想!”珍妮呼天号地恨不能翻了天,只是因为肚子里的女儿日益见长和急着要见爹妈才只得忍下了。如今显然已经到了再次提起的时候。
“放心。你尽管好好养着。白蔷薇是我的女儿,我能让她受委屈吗!”卓守则还要安慰,手机里忽然传来卓守礼的声音:“大哥吗,孩子的名字起了吗?这也太难了吧!”
卓守则说:“你怎么知道没起?白蔷薇。还行吧?”
“白蔷薇……那不是花吗?”
“就是花啊!要的就是花——卓家的一枝花嘛!”
“行,还是大哥那两把刷子厉害。谢清可是又找你了!”
“又是什么事儿?”
“还是让你回来。说是给你打了几次电话都不通,问新号码我也没告诉他。”卓守则要生女儿,对东沧和海牛岛、海牛镇当然要【创建和谐家园】息。“他说让你这几天无论如何回来一趟。”
“我才不管他无论不无论呢!就镇上那几个破厂,我上那个当?”
卓守礼说:“你也别这么说。俄罗斯私有化一下子冒出多少亿万富翁你不知道?这一次虽说不能跟那比,也是个机会。衣有恒买了一个三层小楼的酒店化了五万四!左撇子那个厂,光是两条生产线就花了三百万,你知道转让时要了他多少?三十五万!妈拉个蛋的,比卖破烂都便宜!”
卓守则说:“要照这么说,不瞪起眼珠子还不行了呢!”
卓守礼说:“你以为怎么着!现如今的事儿,只要是那些当官的、说了算的得了好处,什么事儿还不是一句话。谢清可是说了,你要是再不回来,他就到海州找你了。”
“别!你可千万别!”珍妮和白蔷薇的事儿卓守则最怕的就是让年传亮、谢清听到风声。“你跟他说,这几天我有点急事,下礼拜我肯定回去,耽误不了他的事儿!”
企业改制,大批国营集体企业转让、出售、股份制,报纸电视每天都在吵吵,卓守则一直冷眼旁观没向深里想,听卓守礼一说这才意识到机遇来了。“卓氏中兴”那边除了一个副董事长的虚衔儿他早就不管了,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想办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像模像样的企业,为日后也为智新他们留下点基业。“回去!”卓守则如同看到了一片绿洲,把手在面前用力地挥了一下。
“不嘛,刚才你答应我的事儿还没办哪!”珍妮撒着娇,“白蔷薇是你的宝贝,你要是欺负俺们娘儿俩,可别说哪天我带着她跑了!”
“办!我说过不办了吗?今晚上我就去找紫荷,无论如何让她同意离婚总行了吧!”
珍妮这才露着笑脸,用两只手臂把卓守则搂到自己的胸前。卓守则趁机在她【创建和谐家园】上咬了一口。珍妮美美地哼了一声,躲开了。
回东沧,卓守则第一个见的是鲍主任。听鲍主任把上上下下的精神和情况说了,这才找到谢清面前。谢清的镇党委书记已经当了五年,好不容易,前几天展重阳露了给他再增加一顶市委常委的衔儿的意思。市委常委是正儿八当的副市级,比起一般副市长也还要重要几分。谢清欣喜不已,只是眼下还没到向外显露的时候。
“企业改制,好多人都是两眼冒火,你老兄倒好!你这大企业家都是怎么当的!”见面,谢清先自开了火儿。
卓守则知道那是虚张声势,笑笑说:“哪能啊,你书记下了命令,我这不是赶紧往这儿跑嘛!”
谢清说:“这一段外商来了多少你问问胡镇长就知道了。那些人可是一个个眼珠子都是红的。”
卓守则知道外商确是来了几个,都是看的时候什么好听说什么,一转身权当是没事儿的。他有心回一句:那你还找【创建和谐家园】什么?想想没意思,也就一笑了之。
谢清说:“今天是海牛镇十几个企业,除了灯具厂和摩托车配件全随你挑。只要你挑中了,我保证一切优惠和方便!”
卓守则说:“哦,你是让我回来捡破烂的呀?”
谢清说:“这个话是怎么说的!海牛镇的企业个顶个,你想捡破烂就捡得着了!”
卓守则说:“那灯具厂和摩托车配件厂怎么例外?我要是看中的就是那两个呢?”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改革能一条路吗?上边要的是多种形式,灯具厂和摩托车配件是股份制改造,早就定了的。”谢清半是调侃半是鼓动地说:“你想要几个?这么多企业我就不信不够你挑的!”他把一份介绍材料送到卓守则面前,卓守则瞥了一眼就搁到了一边。
谢清说:“卓总对乳胶厂总该有点兴趣吧?那单是占地就是十五亩,光是两条生产线当初就投了二百多万。要是再加上锅炉房、办公楼、【创建和谐家园】,怎么着也少不下三百万。我报的是一百九十九万,这可是你到天边也找不到的好事!”
“这个意思是让我马上掏钱了?”卓守则一笑,“今天我可是光想着看热闹,口袋里有一分钱也是偷的!”
谢清说:“想看热闹好哇!我陪你看去呀!”
一行人出了办公院来到工业街。工业街是展重阳时的一大景观,在一条宽三十米长一千五百米的路段上,摩肩接踵地排了十几个厂子,很是兴隆了一阵。可惜的是几年下来那些厂子大多偃旗息鼓,工业街也就成了一种嘲弄。谢清领着卓守则走进乳胶厂时,车间里只有三十几名工人在织着劳保手套。厂区里全是荒草,卓守则向荒草里一站,眼看就要没过腰了。
“这么大的厂区,你用起来干什么不行!”谢清说。
卓守则心里说干什么不行,我看是干什么也不行。嘴上只是笑笑。
“厂子转让,那债务归谁呢?”卓守则问。乳胶厂初建时贷了二百万,后来又断断续续投了六十多万。
谢清说:“我转让的是厂子又不是债务,你管那些呢!”
“行,反正是蚤子多了也不咬人。”卓守则知道,单是海牛镇欠下的贷款就不少于几千万。
从乳胶厂出来又去的花生果厂。花生果厂的情况跟乳胶厂差不到哪儿去,只是没人上班,荒草也长得更高。从花生果厂出来谢清要领的是汽车修造厂,卓守则却进了泰明灯具厂。
谢清说:“跟你说了灯具厂是股份制,你看不看又怎么着了?”
“什么叫怎么着了?吴有奇可是我的老朋友。”他径自入内,谢清也只得跟了进去。“哟,卓总和谢书记来了!”一行人来到车间门前时,吴有奇忽然出现到面前。
吴有奇确是奇,他原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谁也没看出他有多大本事能耐;接替乔海运当了厂长后,好多人都认定他非垮不可,哪想他非但没垮,还把灯具厂由一个变成了两个、三个。正是得力于他的一枝独秀和摩托车配件厂的发展,海牛镇的产值才一直没跌下去,展重阳和谢清脸上才一直光光的亮亮的。
“有奇,听说你这一段进了不少好设备真的假的?”卓守则问。他与吴有奇在市里开过几次会,算是老相识了。
“那没有说的,好马配好鞍,谢书记比谁都清楚。”吴有奇大脸浓眉、黑里透红,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种有福的气象。
“看看看看!”卓守则推着吴有奇进了车间。
从车间出来,从灯具厂和海牛镇出来,卓守礼问:“哥,你打的什么谱儿?不是看上灯具厂了吧?”卓守则说:“那还用问。海牛镇也就是灯具厂吧,别的我连看也懒得看一眼!”卓守礼说:“那是谢清的宝贝,给了你他到哪儿邀功去?你这不是自找烦恼吗!”卓守则说:“那就别理他,什么时候找急了再说吧!”
卓守则看过一趟没了下文,谢清等了半个月就等不下去,几次把电话打到了卓守礼那儿。卓守礼把卓守则看中灯具厂的话说了,谢清说:“这不是胡扯吗!灯具厂是海牛镇的传家宝谁敢动?动了那干部老师的工资到哪儿发去?他这是不想让【创建和谐家园】了怎么着?”卓守礼说:“他说是你不管转让给谁该交的税照样得交,再说转让的钱你还可以干别的事儿。”谢清说:“那他怎么不干别的事儿,非得盯着灯具厂不放?灯具厂搞股份制是市里定的,谁要是变了,厂里能拉倒才是怪啦!”卓守礼说:“那我就帮不上忙了,他说得很明白,除了灯具厂哪一个也没看中。”谢清说:“这都算是什么玩艺儿!你让他回来,我跟他再好好谈谈。”卓守礼说:“话我可以说,听不听我就说不准了。”谢清说:“那行,你就告诉他灯具厂的事儿是展书记定的,有本事让他找展书记去;只要展书记同意我保准不拦,要不,他就是拿一千万我也不敢应这个声儿!”
谢清抬出展重阳,意思是让卓守则死了心,老么实地坐下来谈谈别的厂子的事儿;哪想听了卓守礼的转达,卓守则还真的起了去找展重阳,让他帮着把灯具厂转让到自己名下的念头。
卓守礼说:“哥,你不是睡反觉了吧?灯具厂是给展重阳立了大功的,吴有奇又是展重阳的亲信,他能说那个话才是邪了!”卓守则说:“什么事儿也是人干的,我总不能按着谢清的摆布,去给他当破烂王吧。”
找展重阳是一个礼拜之后,展重阳从省党校学习回来之后。因为省党校里学的是企业改制,说起回海牛镇看厂的事儿展重阳立刻来了情绪;可说到泰明灯具厂展重阳的情绪就变了,说:“哎哟这可是大事。企业改制有多种形式,灯具厂搞股份制是上上下下都同意了的。再说你又不懂灯具,真转让给你你干得了吗?”
卓守则说:“你展书记说得好,什么事儿都得【创建和谐家园】不毁了?我也得靠能人嘛。我比镇上那些人还笨到哪儿去了不成!”
展重阳说:“说是这么说,吴有奇那可是真有两把刷子,要不乔海运还不知狂到哪儿了呢!当时连我都悬着两尺高的心。”
卓守则说:“这也好办,你说个话把厂子给我,我还聘吴有奇当厂长不就得了,工资可以给他加倍!”
展重阳说:“这个话我可不能说。你还是找谢清吧。”
卓守则说:“是谢清让我找你,说只要你点了头他保证不拦。”
展重阳说:“你听他的!镇上的事儿他们不拿主意倒来找我?你看我不收拾他!”
卓守则说:“别别……”没等再说下去,市委办公室主任领着几个人进屋,卓守则只得起身告辞了。
第一次碰了钉子,卓守礼说:“拉倒吧,这个事儿我看也没多大希望。再说你干吗非盯着一个厂子,别的不也一样吗?”
卓守则说:“你说得简单。我是不干拉倒干就干个大的。灯具厂的底儿我知道,市场要多大有多大,关键是没形成规模。我要是再投他一千万,说不定还搞出一个世界名牌来呢!卓家要有大发展,这个机会抓不住可是不行!”卓守礼说:“行,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大劲儿,我寻思咱兄弟们混到今天也差不离了呢!”卓守则说:“你小子只看眼皮子底下,就没看看人家香港美国那些大企业家。卓家将来要是能有那一天,那才真是……”卓守礼说:“那怎么办,还得找展重阳?”卓守则说:“不找他找谁。谢清那儿你就是送一座金山他也不敢应。展重阳就不一样:东沧这么大,一个乡镇灯具厂不过是一根汗毛。”卓守礼说:“他要就是不肯说呢?”卓守则说:“那不就在咱了吗。咱要真叫他说,他不说就行了?”
认定要逼展重阳说话,卓守则把心思都集中到怎么“逼”上了。他一边找海州和东沧的几位老领导,帮着在展重阳耳边吹风,一边就把主意打到书画上。书画热实际上是书画送礼热。书画送礼,开始一般性的,包括海州、济南那些所谓名家的书画还吃得开,随着热度提升,当地一些有职有权的官员,一般性的包括海州、济南那些名家的作品就瞧不进眼里,要办大事只能向北京奔,向吴昌硕、徐悲鸿、齐白石上奔。卓守则认定拿下灯具厂是一件关乎卓家未来的大事,狠下心,带上卓守礼和一张五十万块钱的牡丹卡,向天津、北京跑去。
天津看的是行情。几条古文化街走过,哪些人的字画值钱、值多少钱,心里大致就有了底儿。北京跑的就是琉璃厂。琉璃厂是和平门外一条不显山不露水的老街,却卧虎藏龙地排列着不下几十家书画店文物店,蜚声海内外的荣宝斋就名列其中。因为卓守则几年前来过一次,知道个大体,这一次又真心想挑一两样值钱的东西,就不慌不忙,从路边第一家店挨着个儿地向前看去。他看的主要是书画。书画看的都是名家,从隋唐到元明清到民国和新中国之初,林林总总目不暇接。他边看边问,那价格少的十几万,多的四十万五十万,有的甚至于一百几十万。他是半世里赶着潮流喜欢起书画来的,喜欢也只限于送礼和偶尔收藏那么一两件凡品,对于古人和名家大家则知之甚少;一路走下来,就自觉学了不少懂了不少。卓守礼对书画不懂也没兴趣,看过十几家就说:“哥,咱就这么溜达着玩啊?”卓守则说:“可不就是溜达着玩。不溜达着玩那学问是从哪儿来的。”卓守礼说:“你是想在这儿长学问哪?”“卓守则说:“你呀,好好学着点儿,说不定哪一天就用上了。”卓守礼撇撇嘴,却也只得跟在【创建和谐家园】后面向前挨。一直挨到将近中午,把一条街逛过一遍,卓守则对要买什么、在哪儿买、花多少钱才大体有了数儿;正琢磨着向回里走,一个四十几岁的店主忽然来到面前说:“先生是真要买几件好东西的吧?”卓守则说:“你怎么知道的?”店主说:“我看着了的,把那条街都看了一遍。”卓守则说:“都看了一遍才不一定是买家呢。”店主说:“这你就瞒不过我了。到我那店里也看看吧!”卓守则:“你那店?”店主向旁边街口一指,说:“来吧来吧,不来你会后悔的。”
店主的店叫“集凤居”,不过二十几个平方的样子,显得有些逼仄。“你别看我这地方小,他们那边有的我都有,价格还比那边好商量。”店主送过两杯香茶,示意两人在藤椅上坐了。卓守则正有点累了,一边喝着茶一边就与店主搭起了话儿:“那边有的你都有?怎么看不出来呢?”“这你就不懂了,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嘛。你是想送什么人呢?”卓守则说:“连我想送人也看出来了?”店主说:“那是,看不出来我这生意就不用做了。”卓守则想想人家整天琢磨的就是到这儿来的人,也就不辩了,说:“我想送一个有权势地位的人,你有什么就拿出来让我开开眼吧。”“知道了。”店主进到里屋,不一会儿拿过一张书画名录和价格表,上面列着从古到今五十几名书画大家的作品和价格。有五代荆浩的《匡庐图》,南宋马远的《踏歌行》,元代王冕的《墨梅图》,明代徐渭的《榴实图》,清初王原祁的《山水图轴》、八大山人的《荷花双凫》和金农的《青山白鹭图》、黄慎的《渔父图》、郑板桥的《兰竹图轴》,更有任伯年、王铎、齐白石、徐悲鸿、黄宾虹、张大千、李可染、李苦禅、黄胄等人的作品。作品后面的价格则全是天价,让人可望而不可及的。
“哟,你这不成博物馆了嘛!”卓守则惊叹说。
店主说:“博物馆说不上,你想要什么人的那一幅作品,只要你说得出名字,我就可以给你搞到,这倒不是假的。”
“是吗!这一幅我看看行吧?”卓守则指着徐渭的《榴实图》说。徐渭是明代有名的文学家、书画家,字文长,号青藤道人,齐白石在自己的一幅画上题过一首诗:“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亦久愿为走狗,三家门下轮转来。”诗中的雪个、老缶卓守则记不清是谁了,青藤是徐渭却是十分明白的:齐白石说甘愿拜到门下去当走狗,这个徐青藤了得吗!在前边一家店里见过徐渭一幅作品,标价是四十五万,卓守则就暗自动了心的。
画拿来了,画上是两棵顶天立地的石榴树,树上招招摇摇挂满了硕大鲜红的果实;树不仅高挺笔立、直冲云汉,与地上的石榴和巨石相对应,还带着一股升腾回旋的姿态,让人一看便生出某种豪壮之气。卓守则心里说一声“好”!脸上却什么也没表露出来。
“画是不错,价钱可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卓守则说。价格表上,这一幅后面标的是五十五万。
“好东西当然得好价钱。你想要便宜的也有,”店主指着后面几个标着二十万三十万的作品说,“要不要看一看?”
卓守则摇了摇头,指着齐白石的一幅《十里蛙声出山泉》问:“这一幅有吗?”
“有!我跟你说了,我这儿就没有‘没有’两个字儿。”店主起身,不一会儿《十里蛙声出山泉》就摆到了面前。卓守则是一次吃饭时听人说起过这幅画的。那说的是齐白石九十岁时,作家老舍要他以“十里蛙声出山泉”为题作一幅画,齐白石苦思冥想几个晚上,突然从“出山泉”三个字中得到启发,画了一条奔涌的山溪和几只顺流而下的蝌蚪,博得了老舍等人的喝彩。这次到北京他的主要目标是展重阳,其中也有谢清的考虑:就算展重阳说了话谢清那儿也是一道关口,他的态度绝对是忽视不得的。
“东西是好东西,价格上怎么说呢?”《十里蛙声出山泉》的标价是三十五万,三十五万加五十五万是九十万;卓守则寻思这两幅画加到一起,能压到五十万就好了。
“价格上好商量。不过千里马怎么着也是千里马,不能跟小毛驴混到一起对吧?”“对是对,这价钱万我肯定是拿不出来,你就说多少能出手吧。”“这么说吧,价格是专家评估的不是我定的,要说九折就很了不起了。”
“九折我也拿不出来,绝对拿不出来!”卓守则觉得与自己设想的距离太大,再说也是枉然,喝一口茶就准备走人了。
店主说:“先生别急呀,价钱的事儿好商量。反正这条街你也看了……你就说你拿得出多少吧?”“我拿得出,”卓守则笑了,“我拿得出十九万,可管用吗?”“十九万?哎呀卓先生可真会开玩笑!这要是在街里边吗说不定还可能,我这儿那是绝对绝对……”店主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街里边……街里边怎么就……”“假的呀!你不是说里边标价四十五万吗,四万五我也不要!”卓守则吃了一惊。假字画漫天飞早已是人所皆知的事儿,他千里迢迢来到这儿为的就是一个真字,倘若……“不可能吧?”他说。
“什么叫不可能!”店主点到为止,随即把话题拉回到两幅画上,说:“徐青藤这一幅你是真看中假看中了吧?”“当然是真看中了,不看中我能跟你说这么多?你看我兄弟都急了。”卓守礼的确急了,悄悄地看过几次表和朝向门外眺望过几回了。“那这幅山泉呢,打谱一起拿走?”卓守则点点头,给了一个肯定答复。“现在拿走还是过两天再说?”“怎么还过两天再说呢?真有那功夫倒还好了!”商家看重的莫过于当场交结钱货两清,而那也是价格上做出最大让步的先决条件。“好,我就喜欢先生这种痛快人!”店主牙一咬,仿佛下了最大决心,说:“那就按你说的:十九万,两幅一起拿走,不带变的!”
卓守则一惊。十九万他不过是随口说说,带着戏谑和自嘲的意思,天知道……一幅徐青藤外加一幅齐白石十九万,这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他把惊疑的目光落到店主身上,发现那脸上露出的不是后悔和要收回的神情,而是一幅急切等待和担心再生枝节的样子。疑惑本能地跃上卓守则的心头:有鬼,这两幅画肯定有鬼!他极力稳住自己,把两幅画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实在挑不出什么破绽,便说:“行,老板这么说还差不多!不过刚才出来没带那么多钱。这样,我马上回去取钱,一会儿就回来行吧?”说着把画放好,礼貌地点点头,拉起卓守礼就向门外去。
“先生别走啊!”店主连忙拦住了,“回来,回来!价格上的事儿我已经说了好商量对吧?”他半推半请地让卓守则坐下了,卓守礼有心不睬,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店主说:“咱兄弟们见一次面儿也是缘分,不让你满意我也对不住你大老远地来一趟。这么说吧,你身上带了多少钱,只要是不赔本,东西我给你不就是了吗!”卓守则只得坦言道:“多少钱你这东西我也不敢要。这要是回去让人家看出来,我可就丢大发了。”店主说:“看出来?谁看出来?别说是那些当官的,就是那些专家也是白费功夫。真那样,我的买卖就不用做了!”卓守则说:“不可能吧?”店主说:“咱兄弟俩说到这儿我也不瞒你,你知道这些字画是怎么来的?都是现今有名气的画家临摹的,你明白了吧?”“有名气的画家也干这?”“这你就不懂了,现在的书画家是伸出手就是一大把,别说那些无名小辈,就是那些有点名气的,作品能卖多少钱一张?一年能卖出几张去?就说送礼,你再有名气拿着自己的作品,第一次第二次可能还行,再多人家就不稀罕了。怎么办?送唐伯虎、郑板桥、张大千哪!可唐伯虎、郑板桥、张大千总共能有多少?到哪儿弄去?就算是真有一幅那也是传家宝,不到杀头的时候谁肯拿出来!再往后的事儿就不用我说了。要不说假字画都在当官的人家里,就是这个道理懂了吧!”
卓守则“吁”一声,眼前如同洞开一方天地。守礼也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玻璃球儿似的。“不过假字画也分档次,那些水平低一眼看得出来的,白给也不能要,要了就得栽进去。就是那些一般人看不出来的,正儿八经地送礼也不能用;要用只能用这一种。”店主指着面前的两幅画说:“临摹的都是有名气的画家,论笔法、墨色都挑不出一点毛病;加工也是老有经验和经过了高科技的。你别说是送给那些县长市长,就是送给省长部长他也得感激涕零,把一张狗脸笑出几朵花儿来!”
卓守则让店主把两幅画挂到墙上,反复揣量,的的确确看不出一点假的痕迹,这才舒了一口气说:“那要叫你这么说,送字画没有鉴定书是肯定不行了?”店主说:“那是自然。不过你放心,我这儿是配套的,保险让你省了钱还把事情办成了。”
好,这才叫好呢!卓守则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了。“那价格呢?”事情说开,价格肯定不能是原先的十九万了。“好商量。”店主说,“刚才我已经说了,假字画也有假字画的档次,我这都是出自名家之手,成本高价格也高。这么说吧,一幅三千一幅两千,总共五千块钱;你要是觉着行就拿走,觉着不行,就算是我陪着你老兄聊了一通闲篇子。”
一百万的天价眨眨眼成了五千,卓守则说不出得后怕和兴奋。但他笑了笑忽然说:“三千吧,两幅三千我多买你几幅。”店主沉吟了沉吟说:“你能要几幅?”卓守则说:“这你不用管,你拿来我挑就是了。”店主咬了咬牙说:“也行,算我拉你这个主顾了!”当即把徐渭、齐白石的两幅包好,从里屋又抱出一卷张大千、任伯年、王铎、启功让卓守则挑起来。卓守礼心里说这么便宜的名人字画,可比送茅台酒、皮大衣合算多了!连忙嚷着:“老板老板,给我也拿几幅来!”这一来,店主就乐得恨不能跳起拉丁舞来了。
一幅徐渭的《榴实图》和五十五万元的发票以及保真鉴定书摆到展重阳面前时,展重阳脸色顿时变了,说:“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他情绪冲动地在客厅里打了两个旋转,对卓守则说:“我跟你说:这样不好、不好!你老卓再怎么说也不能这么个搞法啦!”
卓守则倒是心平气和:“展书记别急呀,我这可是自己买回来欣赏的。”
“那……那你送我这儿干什么?”
“我这不是想让你帮着鉴赏鉴赏嘛!徐渭可是比齐白石名气还大,这幅画你也是第一次见吧?跟你说,我欣赏了两天,还真是精神享受!你呀,也体会体会。”见展重阳真的做出一副欣赏的样子,卓守则才又说:“不用急,放你这儿慢慢体会就行。什么时候体会够了,再说够了的话。”
这样说展重阳的心才平下了。《榴实图》被挂进卧室“欣赏”了十几天之后,展重阳在全市企业改制情况交流会上讲了一段话:“有人说企业改制就是党委政府扔包袱、丢破烂,凡是转让的都是垮台和不赚钱的企业。这个说法值得我们深思。企业改制的主要目的是创建现代企业制度,促进经济发展。从这个意义上说,垮台的、不赚钱的企业可以转让,没有垮台和赚钱的企业也可以转让。这是个根本态度根本政策问题。今后凡是有人愿意出资和有把握搞好的都可以考虑转让。昨天我听说有人对泰明灯具厂感兴趣,如果情况属实的话我看倒不妨试试,闯一条路子出来!谢清,你们是不是可以研究一下啦?”
展重阳交办的任务谢清自然不敢马虎,泰明灯具厂转让的事由此成了定论。只是在转让协议上谢清把乳胶厂和花生果厂也搭上了。他说:“就这么定了:这两个厂加起来算你三十万。你要大发展、办大企业,没有大地方怎么行呢?我们党委政府对你可是够支持的啊!”只是到这时候,卓守则才勉为其难地说:“行了谢书记,反正这个破烂王的名声我也落下了,就算是我领了你的情了行吧!”
协议签订,并且作为经验出现到东沧和海州的报纸电视上时,吴有奇和泰明灯具厂的职工们才如梦方醒,而那时卓守则已经通过越洋电话,几次催促智新回国了。
春天回到洛杉矶,智新感受最深的不是花开草绿而是蜂鸟,几只盯在早开的花丛中的蜂鸟。“晨玉,你快看!”他指着一只比蜜蜂大不出多少,羽毛却极其绚烂的小生物喊着。那小生物正振着双翅,把一支管状的、又细又长的嘴巴探进花蕊,专注地吸食着花粉和微生物。
“呀!春天真的来啦!”晨玉惊叫着,仿佛只有蜂鸟振羽才是春天唯一的标记。
“真是太好啦!”郭百行也发着赞叹。他说蜂鸟是美洲特有的生命,来美国久了,每每就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只有看见蜂鸟才会想起万里之外的中国和亲人。正是为着这个理由,他才把自己研制的抗癌新药,与这个美丽特别的小生灵的名字联到了一起。
“我爸昨晚又来电话,非得叫我回去不可。说是灯具厂原先那个厂长不肯接受他的高薪聘请,厂里人心浮动,我再不回去他那四十万就算是白扔了。”
“四十万,哪儿又来了个四十万?”晨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