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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怎么办呢?要都这样,咱们这个国家和社会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好啊!”
“国家和社会?也就是你这种呆子吧,他们才不管你那个国家和社会呢!”丹露笑了笑,换过一种口气说:“行了,我的大宝贝!你是国家主席还是政府总理?你要是把头愁白了有人管你才是怪啦!还是说说你自己吧,我可是等了好长时间了!”
华云静了静心说:“我行吗?你那个副校长我可是担不起!”
“哎,这可是说好的,明天的欢迎会都准备好了!”
“哎呀,你这不是要吓死我吧……”
尽管推托再三,第二天华云还是上了任。惠英中学创办四年,学生由最初的二百多人发展到两千多人。学校突出的是在英语教学上,发展前景也就日益看好。华云分管的是后勤保障和学生的思品教育,开始一个星期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干什么和干了些什么;一个星期过后,感觉便找到了,工作就开始见出了成效。面对学生们的笑脸,华云心里的郁结渐渐舒开了:黑暗和肮脏毕竟只是少数人,孩子们的笑脸才是照耀生活和明天的阳光啊!
星期天上午华云原本安排了几件事,卢老师的电话使她不得不改变了计划。卢老师当过她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她被开除学籍后好多人面儿都不敢见一个,卢老师却特地找到海牛岛,说了那么多安慰鼓励的话。那情景至今想起来还是暖暖的。卢老师退休多年,听说他请自己去看看花卉奇石,华云想也没想就应下了。
梳了头换了衣服,正准备出门,水娟把一个大信封送到面前。信是英国住中国大使馆寄来的,上面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着“年华云小姐亲启”几个字。“这倒怪了,英国大使馆!”华云一阵晕天雾地,然而信一打开她的脸色就变了:英国大使馆转来的是一位名叫姆贝拉的非洲富豪的信,信上说他是英籍留学生凯利的父亲,他从路透社的一则消息里知道凯利当年在中国给他留下了一个孙子,他非常想念孙子,希望能够到中国来看望孙子;请求英国大使馆帮助他寻找凯利当年的女朋友,请求儿子当年的女朋友能够理解和满足他的心愿。信的后面英国大使馆特别附了一张短笺,说明为了找到华云,他们是派人去到库尔德林大草原,从那位受托照看黑蜂房和老科学家墓地的哈族牧民那儿,才得到华云回乡的消息和地址的。
“怎么回事儿?”水娟拿过信也看起来。“这可怎么办?前几天有人说凯华是黑人,还让我骂了一顿!这要是他爷爷来了……”
为着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从凯华小时候起,华云和老科学家就告诉他爸爸是一位哈族工程师,为着国家建设牺牲了;好多年,凯华都一直为有一位献身国家建设的哈族工程师的爸爸而自豪。对学校和邻居、朋友,华云和水娟也都是这么说的。
“怎么办?回是不回?”水娟有些紧张地问。
“封好给他们退回去!就说是查无此人,我已经带着孩子出国,跟家里失去了联系,让他们不要再找了。”
“那凯华要是问呢?”
“凯华?”
“啊,刚才信就是他从楼下拿来的,他要看,我说这是你的信,得你先看了他才能看。还不高兴呢。”
“就说是寄错了,是寄给另外一个重名的阿姨的。”
事情说好明媚恰好进门。半小时后,走进卢老师家的小院和与卢老师见过面儿,华云才知道展重阳已经先到半小时了。
“哎呀,市委书记在这儿,早知道我可是要了命也不敢来的!”华云说。想起那次怒火冲天地训责和威逼,华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一市之长啊!
“我有那么可怕吗?就算在别人眼里可怕,在你华云眼里也不过是纸老虎吧?”展重阳自嘲地笑着。“今天是卢老师请你,跟我可是一点关系没有。”
卢老师说:“我这个花厅有今天,展重阳是功不可没。今天我是特意请你们来给我和明媚打分的。”
“你们看这几盆茶花!”走进花卉馆,卢老师把两人引到一排茶花前。茶花是云南茶花,叶子又黑又亮,花朵又大又艳。“哎呀,太好啦!这花开得可太好了!”华云禁不住一阵赞叹。
看过茶花又看兰花,剑兰、墨兰、蝴蝶兰……眼花缭乱。看过兰花又看百合、扶桑,白的、红的、黄的……缤纷绚烂。看过百合、扶桑接下看的是盆景,小叶榆、小叶女贞、黄杨……珍奇罕异。接下才进了奇石馆。奇石馆里陈列着卢老师收藏的几百件珍品。有泰山石、三峡石、崂山绿、大华石、三江石,还有孔雀石、风砺石、钟乳石、硅化石……最奇的一尊“达摩渡江”:石呈黄色,中间时有黑色相间,维妙维肖和颇多古风豪气不说,轻轻一敲,还会发出磬磬之音,让华云很是惊奇了一番。
从奇石馆出来,卢老师把华云、展重阳领进一座小小的水榭。水榭环竹拥荷颇多江南风情。榭中的石桌上摆着水果和小食品;三人坐下,卢老师陪着华云、展重阳说了一会儿闲话,忽然说老伴吃药的时候到了便起身走了。那使华云觉出不自在,却使展重阳露了笑脸。他给华云剥了一个桔子,才不无歉意地说:“早就想请你出来坐坐,一直没得机会,真是不好意思。”
“是吗?”华云好不奇怪,在她的印象里,展重阳对自己应该是怨恨满腹、连面儿也不愿见才对。
“感谢你呀!”展重阳的目光里闪出几道特别的光亮。
“感谢我什么呢?”
“感谢你对我的批评帮助啊!”
“你不会是说走私汽车那一次吧?”
“说的就是那一次。如果不是你那次将了我一军,我还不知道得犯多大错误呢!”
华云目光闪了几闪不吱声了。在她的印象里,那次是自己在特别紧急的情况下不得已采取的行动,展重阳能够不记仇就很不错了。她想象不出,那会与展重阳后来的升迁有什么直接联系。
“那一次我可不是为着你,”华云说,“也不单是朝着你。”
展重阳笑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在当时的情况下,华云不可能知道自己在市委会议室里,也不可能仅仅为了找自己和救自己才闯进市委大楼。但那并不能改变正是华云救了自己、帮了自己的基本事实。如果没有华云和她的那次鼓震雷吼的警告,没有被迫下达的查处走私汽车的命令,无论如何他也无法逃脱怂恿和支持走私的责任。至于偶然因素,就只能归结到自己与华云的特殊缘分上了。
“不是为着我也得感谢你,非常地感谢你!”展重阳加重了语气,“没有你,我展重阳还说不定这会儿在哪儿呢!”
“哎呀,可别这么说!那次你要是没那个觉悟,我能拿着刀子朝你身上捅吗!查处走私是你自己干的,跟别人可没有一点关系!”华云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一点虚伪做作的成份。
展重阳心里格登了一下。华云的“好心”他是三十几年前就领教过的。那时候他不信也不屑。何曾想三十多年后,同样的“好心”又落到了自己身上!
“这么说吧,”展重阳只得换过一个话题,“你刚从新疆回来,一个人、孩子也小,有什么需要我这个老同学帮忙的吧?比方说惠英是个民办中学,工资也不高,换个别的学校或者部门会不会更好一点?我说的并不是非让你回东沧,海州那边我说个话也照样管用。还有凯华那个小学听说还不错,可同学和老师对他好不好?要不要去做点工作,或者另外调一个班级学校什么的?”
从心里说,展重阳确是希望能够帮助华云做点什么;而在他看来,华云目前的处境是远说不上“好”和“理想”的。
华云笑笑说:“多谢你有这份好心!我到惠英才半年,人家对我那么好,我可是哪儿也不想去。凯华和老师同学也处得不错,你就不用操那个心了。”
“生活上呢?生活上总有需要解决的问题吧?”
“我怎么看你不像个市委书记倒像个老太婆呢!那么多大事你不去管,眼睛光盯着我算怎么回事儿呢!跟你说,我和凯华用不着你操心,你要是真把心用到干大事、给老百姓当个好官上,那才是真正给我们这些老同学争脸面的事儿!”
“好,好!”展重阳重重地擂了几下拳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冲动,说:“过去的事儿我也不想说了。你自己的事儿怎么想的,总不能老是一个人单蹦吧?”
那冲动后面的潜台词是,最近他与柳楠的关系已经到了破裂的边缘。如果华云有意的话,他真可以用自己的后半辈子去报答她的恩德,偿还年轻时带给她的痛苦和灾难。他甚至于忽然悟出:华云恰巧在命运攸关的时刻降临到自己面前,或许正是某种命运的刻意安排!
华云不明白展重阳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往事如烟,痛苦也罢美好也罢已经引不起她的多少兴趣;经历了半生曲折,如今她希求的唯有心灵和命运的融合,那种稀里糊涂与一个男人绑到一辆战车上的事儿,她是想也不愿意想了。
“谢谢你的关心,”她说,“有凯华和那么多学生,我过得并不比你们哪一个不愉快吧?”
展重阳还想再说什么,华云先自站起来说:“今天真是高兴,见了卢老师和明媚,还听你说了这么多话。行了,这一次回去就是三天不睡觉,精神头儿也用不完了!”
因为学校有事华云没有留下吃饭。眼看华云远去的身影,展重阳说不出得震惊和感动:原先不少人都说华云纯洁善良、一身透明,他总认为那是一种假象,天底下根本没有也不可能有那样的人。如今看起来,非但是事实还多出了一个大度和恬淡:面对自己的感谢和请求,面对自己偿还爱情的冲动,华云竟然不肯承认自己有一点功劳,不肯提出哪怕起码的要求,不肯丝毫为之所动!想起三十几年前的那场改变了自己和华云命运的特别经历,展重阳眼前差一点落下泪水来。
三百四十辆汽车被没收、三千多万块钱打了水漂,对于卓守则和卓家海外的兄弟们不亚于一次噩耗。面对华云的怒斥和痛责卓守则自觉心亏,带领人马退去,对于年传亮的仇恨心和报复欲却一点都没有退,随着时间反而越发地忍无可忍和迫不及待了。
那第一个行动的主角是卓守礼。在汽车被没收的第四天下午,听说年传亮正在召集一伙心腹开会,他一脚踢开屋门闯进去,指着年传亮骂道:“你小子算个什么东西!从今天起,老子不伺候你啦!”
打从那年去过日本,卓守礼原以为年、卓两个家族之间的对立已经告一段落,慢慢地可能向好的方面发展了;一次“黑吃黑”使他彻底认清了年传亮的本质,重新燃起了一腔仇火。
年传亮似乎早就料定卓守礼要闹事,听这一说笑了笑道:“那可就随你了!不过要走人也行,得先把账目清一清吧!”
“清啊!”卓守礼怪笑着,“不过抓起一个也得扯出一个,你信不信吧!日本的那些事儿别人不清楚你总不会也不清楚吧!”前几年晨玉在日本上学和旅游、考察花的钱多是卓守礼派人送去的,那明说是年传亮的钱,实际上都是从海上销鲜中开支的。年传亮心知肚明,只是不肯说破罢了。这几年两人的关系比较亲近,很大成份也是从那儿来的。因为有了这个把柄,卓守礼早就转出一笔资金,在东沧城里开起了一家自己的公司。
年传亮听这样说果然不吱声了,卓守礼也就把门一摔,扬长而去。扬长而去的第二天,又开着那辆属于自己的宝马车回到村里,在总公司大院和大街上场场面面地转了几个来回。
卓守礼离村损伤不了年传亮一根汗毛,当然也解不了卓家兄弟切齿拊心的怨恨,寻机报复也就成了卓守则夙夜为谋的一件大事。他有心雇几名杀手,砍断年传亮的一条腿或一只胳膊。但年传亮不住村里,回到村里也是亲信保安前呼后拥,外人根本靠不上边儿。他有心在经济上让年传亮吃点苦头,可年传亮的经济主要在海上,连下手都找不到地方。这样持续了半年,卓守则和卓家的几位兄弟被别的事儿缠住手脚,报复的心才渐渐淡了。
恰在这时,一个意外的机会出现了。
那天是卓守则去海州机场送一位客人,从机场出来时忽然发现草坪上站着一个姿容出众的女子;他忍不住多瞅了几眼,觉得有点眼熟。上了车,走出十几里路,脑子里倏忽一亮:那不是年传亮的那位北京的小情人吗!那位小情人每隔一段总要到海牛岛来一趟,每次来不管演出不演出总是满载而归。卓守则既羡慕又嫉妒,可人家是北京的名角,羡慕也罢嫉妒也罢都只能是自寻烦恼。哪儿想到这一会儿,竟然就让他给碰上了。小情人来不用问是年传亮请的。请她来干什么,同样也不用问。可既然请来了为什么没人接机?如果……卓守则脑海里一阵波飞浪卷,当即吩咐司机倒车转向,朝机场飞驶而去。
机场外的草坪上史美丽已经等得心焦了。请的确是年传亮请的,接飞机也是电话上提前说好的,年传亮却一直没有露面;非但没有露面手机也不是占线就是关着,怎么也打不通。天气热史美丽心里更热,一件高领紫花的绒风衣就搭在手里,两眼不停地朝向路口那边了望着。
“是史小姐吧?”卓守则来到面前。
“你是……”史美丽回过身,不无疑惑地打量着。
“我姓卓,卓氏电子公司的。”卓守则递过一张名片,又半是吹捧半是夸耀地说:“我看过你的演出,那可真是叫棒!”
“是吗!”史美丽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类夸奖话,她喜形于色,又看了看名片说:“哎哟是卓总啊,认识你真是太高兴了!”
卓守则说:“史小姐这是要去海牛岛吧?”
史美丽点点头说:“是啊。说好的,不知怎么回事儿……”
卓守则说:“年总是个大忙人,肯定是遇到什么特殊事了。我倒是顺路,要不,我送你一程?”
史美丽说:“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啊!”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上车吧!”卓守则不由分说,把史美丽的提包放进车里,又让史美丽坐进后排,自己在前排的位子上坐下了。
汽车驶上公路,卓守则回头打量了史美丽几眼说:“史小姐是来联系演出的吧?”
史美丽说:“啊,你不是说大家都喜欢看吗。”
卓守则笑笑说:“史小姐长得这么漂亮,演得这么好,干嘛单是看中海牛岛一个地方呢?”
史美丽说:“怎么,卓总也想演几场?”
卓守则说:“那倒不是。我是觉着东沧这么大,欢迎你去的地方那么多,你干吗不多去几个地方,扩大扩大影响啊?”
史美丽说:“好哇,卓总要是能帮着联系几个地方可是太好了!”
“我一个外资公司的董事长哪来的那本事。不过你要是愿意我倒可以介绍你认识一个人。”
汽车驶上高速公路,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行驶。窗外的原野村庄流星般地闪动,车内一首《大自然之音》,带来的则是淡淡的幽雅和安详。
史美丽说:“认识什么人呢?”
卓守则欲言又止,说:“年传亮年总要是知道了,不会骂我吧?”
史美丽说:“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认识人的权利我还是有的吧!”
卓守则说:“那好,东沧的展书记你听说过吧?就是原先海牛镇的展书记。他对你可是相当欣赏,我就听他说过好几次。要是他肯帮忙,你一年带二十个团来也保险不成问题。”
史美丽记起海牛镇的展书记来了。她第一次来海牛岛演出时,那个展书记跑前跑后忙得挺欢,记得跟自己还合过影。
“是吗,展书记成了东沧的书记了?这可太好了!”史美丽觉出心中有什么东西隐隐在动。
卓守则说:“这不就是了吗,你们也是老相识,说不定展书记想见你还见不着呢。”
“那……就麻烦你帮着联系联系行吧?”
“怎么,这就要见?那海牛岛那边……”
“海牛岛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展书记那儿得看他的时间,还是抓紧点好你说是吧卓总?”史美丽送过一个妩媚的笑脸。
那使卓守则一阵心跳加速。他并不知道年传亮与史美丽的关系出现了反复,但凭直觉认定史美丽这种大都市的女演员,之所以不惜屈身到年传亮面前,认的完全是钱,是能够为她搭桥铺路的能力。而在这方面,一个渔村书记比起市委书记就差得远了。他没有想到的倒是史美丽见钩就上,比预想的还要急迫。
“也好,干脆先到市委接个头儿,看展书记有没有时间。”卓守则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生怕内心的得意泄露出来。
进了市委办公室,从一位副主任那儿得到的消息是展重阳正在宾馆开会。卓守则当即让副主任把史美丽专程从北京来求见的情况做了报告。展重阳果然想起史美丽来了,吩咐副主任把史美丽送到宾馆二号院先休息,同时安排一桌少一点精一点的晚餐,他会完了就过去。
看着史美丽灿光四射、让人一看禁不住就要心驰魂迷的笑脸,卓守则站起身来说:“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得回去了。”
史美丽有点意外,说:“呀,你这就要走啊?”办公室副主任说:“要不你也一起去得了。”卓守则说:“那可不行,我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我呢!”
出了市委大院,想着年传亮找不到小情人时的焦急和沮丧,卓守则禁不住哼起了《空城计》里诸葛亮的那个有名的唱段:“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哪……”
年传亮其时确乎焦急沮丧得如同一只没头的苍蝇。史美丽一连两次电话要来海牛岛,他确是表示同意了的;史美丽的飞机班次和到达时间他也是记到本子上的。可事到临头一把火烧了眉毛,就给忘到脑后去了。烧火的是晨军。晨军从海州农行信贷科长下到市区支行当了三年行长,一直想调回市里安个副职都没得机会。前段市行行长因为调用外汇支持走私栽了,原先的常务副行长当了行长,空出一个位子才算是看到了希望。父子俩一番奔走好歹有了眉目,不知谁却一封信告到省里,把晨军参与走私的事揭了出来。父子俩正急得想办法,中午听说省行调查的人来了,俩人立刻马不停蹄地找起了关系。等关系找好,刮风似地赶到海州机场,史美丽已经影儿也见不到一个了。
给北京打电话,说是中午就坐飞机走了。给海牛岛打电话,说是根本没见史美丽的影儿。年传亮只得拼命地打史美丽的手机,可一连打了三天史美丽的手机始终关着。是史美丽心怀不满故意不接电话还是被什么人劫持失去了人身自由?年传亮越想越疑、越怕,万不得已给公安局一位朋友打电话请求帮忙。即使如此还是没有结果。直到一个礼拜后史美丽回了北京,年传亮才从市委办公室那位副主任那儿听说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是卓守则亲自把史美丽领到市委去的?”
“是啊,要不我怎么认识她的!”
“是史美丽自己说,她是专程从北京来找展书记的?”
“亲耳所闻。展书记还问她怎么不到海牛岛,她说是跟你已经好多年没有联系了。”
“【创建和谐家园】他个卓守则的八辈祖宗啦!【创建和谐家园】她个史美丽那个臭【创建和谐家园】啦!”年传亮破口大骂,可没等他骂够,两腿忽然一软,竟然就坐到了地上。
海上走私和围绕海上走私闹出的风风雨雨,传到四叔耳朵里时已成为往事。八十六岁的四叔犹如一支风中的残烛,村里和家族里的事儿实在与他已经没有了关系。
然而四叔还是知道了走私的事儿,知道了年、卓两家为着【创建和谐家园】差一点儿动了刀子的事儿。他闭着两眼躺在床上过起了电影:汽车像退潮的蟹子似地从海上向岸上爬;爬上岸的蟹子全进了一张预设的大网;卓守则、卓守礼把大网一收,那么多的蟹子全进了卓家的提兜;年传亮带着一群二鬼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抢了提兜就跑;几个装模作样的警察把手铐戴到了卓守则和卓守礼手上;山呼海啸,西山上的小洋楼被掀翻了,卓家的老少爷儿们鬼哭狼嚎人仰马翻……
“守礼!守礼……”四叔吓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到了屋顶和屋外老樱桃树的阴影,似乎明白那只是一个梦,可两只眼睛依然怔怔的、圆圆的,充斥着一股杀气……
对于儿子四叔说不上多么得意,因为自小被送给别人,儿子一直都不肯原谅他。对卓守则他更说不上亲近,卓家落难时两人有时还能坐到一起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侄子成了一方名人之后要见一面也难了。大哥三哥回乡的时候,卓守则曾经陪着到他家里来过一趟,四叔当时是想好了要招待他们吃一顿饭的,为此请来了两个邻居帮忙。卓守则却睬也不睬说:“你还想让俺大伯和三叔回去吧?”三辆汽车,拉了大哥三哥,也拉了他和守礼、卓家的几位头面人物去了饭店。饭店是东沧最好的饭店。宴会厅是酒店最好的宴会厅。连墙上挂的字画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字画。那天花了多少钱四叔说不清,只记得上的全是山珍海味,一个没等吃完一个又上来了。扇贝柱是酒盅那么大的,一个说是少不下几十块钱。鲍鱼是小碗那么大的,一个说不下几百块钱。对虾是日本对虾,两个一斤。连玉米也是外国的,白白的粘粘的,带着一股特别的气味。酒是茅台,一溜五瓶,还有五瓶是外国的什么人土马波个巴……卓守则说:“我就是要让东沧的人看一看我卓家是什么派头!”卓守礼说:“卓家再也不是过去了!谁他妈也得把眼珠子抬得高高的!”鲍鱼、扇贝和小玉米四叔倒是吃了一点,那波个巴的人土马只喝了一小口他就吐了,吐了一地……
二哥卓立群得意时四叔也参加过一次宴请,六七个菜两瓶酒就了不起;菜和酒还都是当地的,价钱不很高的。而如今……卓家,从那一次四叔才知道了卓家,知道了侄子!而年传亮那个坏东西却要毁了侄子,毁了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