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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一唱一和,把卓守则心里的得意和甜蜜全夸出来了。他脸上笑着嘴里却谦虚着:“别,也别这么说。这不都是沾了改革开放的光嘛!”
展重阳说:“你这么说也对,没有改革开放智新出不了国,现在是什么样儿也难说。到底是省政协委员有水平啊!”
卓守则越发如同进了云彩,展重阳却话题一转说:“哎老卓,国外上学的情况你也知道一点吧?”
卓守则说:“怎么,涛涛也想出去?”
柳楠说:“想是想,可到底是现在出去还是过几年出去,去美国还是日本,出去以后上哪个学校,还一点数儿没有呢。”
卓守则说:“这好办,你把需要了解的写好,我让智新帮着了解清楚再告诉你不就得了。”说到这儿他忽然灵机一动,对展涛涛说:“要不这样也行:我把智新的电话和地址给你,你直接给他写信、打电话,不也省了你爸【创建和谐家园】事儿吗。”
柳楠说:“这倒是个办法,就是两个人没见过面儿……”
“这好办,回去我先给他挂个电话。”见展涛涛应了,卓守则又说:“智新现在可不是原先了,个头比我还高一块,英语连美国人都叫好,还是个学生头儿,说是跟好多国家的留学生都有联系。”
“这才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展重阳目视展涛涛说:“你卓伯伯这一辈子很不容易,智新小时候也是受了罪的。有机会你真该跟他们学习学习才是。”
展重阳说的是奉承话,卓守则却动了心思,说:“你还别说,有机会让涛涛和智新认识认识交个朋友,说不定还真是件好事呢!”
柳楠听出那话后面的意思,又见展涛涛皱了眉头,说:“那当然好,现在是信息社会,年轻人多交几个朋友总没有坏处。”
按照卓守则留下的地址和电话,寒假临近结束时,展涛涛果然与智新取得了联系。智新问准展涛涛急于知道的是国外留学生的学习和生活状况之后,说他们那个总部设在加州东亚大学的海外华人学生联谊会,正在筹备一次有各国华人留学生参加的中国问题学术研讨会,如果展涛涛愿意的话,他可以把她列入邀请名单,只是出国的一切费用要自己承担,事先还必须寄一两篇论文来。展涛涛把情况跟爸爸妈妈说了,展重阳、柳楠觉得无论女儿最终出不出国、出到哪个国,能有机会到国外走一趟总是好事,便一口答应下来。这样展涛涛在寒假结束回到学校,填过几份表格寄过两篇论文之后,终于接到了一份来自于美国洛杉矶的邀请函。
“快点展涛涛!你都晚了一个小时了!”
举办中国问题国际学术研讨会,是一年前在堪培拉的一次聚会时确定的,那时智新刚刚出任联谊会副秘书长。在美国七年,他从一个痴痴呆呆、土里土气的半大孩子,变成了一名高挑英俊、文质彬彬的高材生。加州和洛杉矶的华人学生过去多是来自台湾、香港、东南亚,与中国大陆隔着一道鸿沟。随着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增多,有关中国大陆的问题和情况日益成了关注的热点。举办中国问题研讨会,让来自世界各国的海外学子(其中也包括少量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学者)会聚一堂,一边交流情况、研讨问题一边观光游览、结交朋友,也就成了颇受欢迎的一种形式。
“开幕式过了,第一场研讨也快完了,再晚咱俩就不用参加了!”
为着筹备研讨会这一段智新和他的伙伴们脚尖都悬在空里。研讨会五天,要去大峡谷和拉斯维加斯,真正的学术研讨只有一天。面对来自世界各地的近百名海外学子,智新决不愿意放过这样一个表达观点、展示才华的机会。可直到开幕式结束展涛涛还没到场,他只得到大门外等起来。一个女孩子第一次出国,人又是爸爸介绍来的,果真出了事儿他是没法交待的。
“上楼,三楼报告厅!对,就从那儿上!”
展涛涛是昨天上午到达洛杉矶的。她给智新的第一印象说不上靓却也落落大方。从几次电话里智新听出,爸爸很希望他能跟她交个朋友。交个什么朋友没说,意思却是明白的。明白也只是明白,交朋友的事儿智新自有主张。但热情确是没有虚假。
“不就是一个研讨会和几个发言吗?你也太认真了吧!”
洛杉矶是美国的“天使城”,那不仅因为在西班牙语里洛杉矶就是天使城的意思,还因为这里有举世闻名的好莱坞和迪斯尼。洛杉矶的七月,是一年中最为美丽的季节。把研讨会选择在七月的天使城,确是体现了智新和他的伙伴们一片真诚良好的愿望。
“你来参加的不不不……就是研讨会吗?那些发言不听才是遗憾。第一场马上结束,再晚第二二二场也……”智新还是没能改掉一急就有点结巴的毛病。
研讨会的中心议题是“中国的文化遗产与改革开放”。远离中国大陆来研究中国大陆,在海外学子们心目中是再正常不过也再理智不过的。曾经风靡世界的许多反映拉美国家生活的长篇小说,不正是出自于身居他乡的众多拉美作家之手吗?距离产生美也产生真理,何况这些海外学子多是抱定学成之后“建设中国、改造中国”的鸿鹄之志;而即使那些不想回中国或者一时回不了中国的人,也无可选择地要与中国保持谁也无法割舍的联系。
一步两台阶爬上三楼,智新和展涛涛进到报告厅,在后排的空位子坐下时,第一场研讨会已经临近尾声。第一场的主持人是惠灵顿大学的时乐尔教授,发表人是来自纽约的硕士研究生齐文德,评论人是考文垂大学的牛李珍珍。发表和评论已经结束,主持人总结了几句下课铃就响了。第二场接着开始。第二场的主持人是来自堪培拉大学的博士生郝真,发表人是来自京都法学院的四年级学生莫西娅,评论人是加州东亚大学的副教授郭百行。郝真是智新去年在堪培拉认识的,他强调了几句中国的文化遗产对于改革开放的特殊重要性,说明第二场要研讨的内容只是第一场的继续和深入,便请发表人莫西娅开始演讲。对莫西娅智新一无所知,只是昨天在机场时打过一个照面,觉得她说不上特别漂亮却很讨人喜欢。那突出地表现在一口牙齿跟碎玉似地特别整齐、耀眼,脖子跟一株白杨树似的特别的长和白上。人白、脖子白、牙齿白,身上穿的又是一袭白裙;白裙上缀的却是一朵火红的胸花,那火就一下烧得智新和他的同学们热辣辣的,把莫西娅看成了一只人间的仙鹤。但让人眼睛着火是一回事儿,演讲是又一回事儿;莫西娅能不能讲出让人信服的观点,智新就说不出来了。
莫西娅好像是飘上主席台的,她用普通话作了几句自我介绍,便用英语开始了演讲。她讲的是两个中国家族的故事,从最初原始古朴的和睦相处到一方施恩一方报德,又到相互仇杀你死我活,以至于时至今日仍然无从开释。她特别讲到的是家族中一位无比纯洁、善良、美丽的女性,先是为着化解仇恨成了阶级斗争的受害者,后来又为了创造美好生活而成了家族观念的牺牲品,成了种族偏见的牺牲品。她的结论是:落后陈腐的阶级观念、家族(种族)观念,才是阻碍中国的改革开放走向深入的最大障碍,才是阻碍中国走向民主繁荣、中国人走向自由和谐幸福的最大障碍。
“我可以坦率地说,我刚才讲的就是我的家族的故事,那位纯洁、善良、美丽和饱受苦难的女人就是我的姑姑。在中国的改革开放走过十几年,中国大多数老百姓开始过上美好生活的今天,她仍然在中国边疆的一个山区里过着没有爱情的生活。我为姑姑的昨天悲愤不已,更为姑姑的今天扼腕长叹。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就有目共睹,但我始终认为,改革开放的最终目标不仅仅是繁荣富强,更是人的心灵的自由和升华。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不彻底铲除陈腐的阶级观念和家族观念、种族观念,彻底铲除由此引发的种种不健康的社会心理,即使有一天中国富强了,改革开放也不能说真正获得了成功。我为我的家族和另外一个家族的未来祝福,为我姑姑和许许多多像我姑姑一样的人的未来祝福,为包括我在内的全体中国人的未来祝福!”
莫西娅用诗一样的语言结束了演讲。智新不知怎么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似乎早就有过的、十分相似相同的感受。只是这种感受是来自于莫西娅讲的那两个家族和那个女性,还是来自于心灵中早就有过的某种情思,他一时还说不清楚。他用力鼓着掌,同时把身子向展涛涛侧了侧说:“不错,讲得不错!”
展涛涛回过的是一缕不以为然的目光。中国改革开放最大的阻力是阶级观念、家族(种族)观念,在她看来,这如果不是睁着两眼说瞎话,也只能是隔靴搔痒隔墙猜谜,连起码的方向也没有找到。
主持人宣布评论人发言,那位名叫郭百行的副教授当即把麦克风拉到自己面前。他是智新在美国的好朋友,他研究的“蜂鸟”牌防癌新药已经申请了美国专利,正在洛杉矶和旧金山的几家医院里进行临床试验。他说他听了莫西娅的演讲,对改革开放前中国社会的愚昧有了更深体会,对于阶级斗争和家族(种族)冲突的影响有了更深感受;演讲中所说的两个家族很有典型意义,特别是那位美丽善良的女性的命运,让人感触良多获益良多。但他对于莫西娅把阶级和家族(种族)观念,视为中国改革开放的最大阻力表示忧虑,担心会不会有以偏盖全、一叶障目的问题。
“哎!这才真是讲得不错呢!”展涛涛用力鼓了几下掌,又故意向智新发了一句评论。一个演讲几种反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智新笑了笑,只是没有鼓掌。
第二场演讲结束,接下是午餐。午餐被安排到海上,一行人出了会场直奔码头。码头是一个半封闭的小海湾,里面停着不下几百只各式各样的游艇。
展涛涛说:“呀,这么多呀!”智新说:“多?这才是一部分,洛杉矶的游艇够你数上几天的。”展涛涛说:“这得多少钱一只啊?”智新说:“那种大的、德国造的,少说也得几百万美元;那种小的、当地造的也少不下几十万美元吧。”展涛涛说:“这都是集体的还是个人的?”智新说:“什么叫集体的个人的?这么说吧,多数是家庭垂钓兜风用的,也有大公司用来接待客户和谈生意的。”展涛涛说:“就这么一年到头停在这儿?”智新说:“那当然了,游艇谁也藏不到家里。”展涛涛说:“得交钱吧?”智新说:“一个月怎么着也少不下几百美元。”怕展涛涛不明白又说:“美国人好玩,每到礼拜天节假日,不少人开着汽车游艇,带着一家人或者朋友就走了。这是人家的一种生活方式懂了吧!”展涛涛“呀”了一声不吭气了。原先她只听说美国人有钱、生活水平高,却没想人家过的会是这样一种生活。
两只摆渡的客艇开到面前,智新招呼众人上艇。客艇朝向小海湾外面的大海湾开去。
洛杉矶的海是蓝色的,比起东沧的海要蓝得深沉蓝得真实;东沧的海是蔚蓝,一眼看下去清澄明澈,几米以下的水草鱼虾历历可数,洛杉矶的海则是靛蓝,即使把眼睛埋进去也还是一片蓝光闪烁。靛蓝的海,在中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凝重。智新见莫西娅和郝真站在舱前的甲板上说着什么,便走过去,目视莫西娅说:“你的演讲真好!”
莫西娅好像有点意外,说:“真的呀?”
智新说:“那当然了!起码是我认为好,不是一般得好,是特别得好、好极了!”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认识一下好吗?”
莫西娅接过看了一眼,把自己的也递过一张。智新看了看说:“莫西娅小姐说的那位姑姑叫什么名字可以问一下吗?”
莫西娅说:“怎么,卓先生是想……”
智新说:“我只是觉得你姑姑,跟我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莫西娅说:“是吗?那你家是中国哪儿呢?”
智新说:“山东啊。”
“山东哪儿呢?”
“东沧啊。”
“东沧?”莫西娅吃了一惊,“东沧哪儿呢?”
智新说:“怎么,莫小姐也知道东沧?”
莫西娅说:“你就说东沧哪儿吧!”
这一下轮到智新吃惊了,他仔细看了看名片,又打量了莫西娅几眼,摇摇头说:“看我想到哪儿去了!可笑!真可笑!”
莫西娅说:“什么可笑,你是说我吗?”
“不不,”智新笑着,“我把你姑姑跟我认识的库尔德林大草原上的华云姑姑混到一起了!”
莫西娅说:“这么说你真的认识我姑姑?这可太巧啦!”
智新一愣:“你姑姑真是华云姑姑?那你……”他指着名片上的莫西娅三个字犯起了诧异。
“这是我的英文名字。我的汉语名字叫晨玉——年晨玉!”
“哎呀!”智新一个高儿跳起来,拉住晨玉的手说:“我说刚才你越讲我越觉着讲到我心里了呢!我是智新,卓智新!那一年我和我爸还专门到新疆看过华云姑姑嘛!”
这一次轮到晨玉吃惊了。智新?面前这位英俊潇洒的海外学生联谊会副秘书长,会是卓家那个又痴又呆的智新?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晨玉是半年前从一位朋友那儿知道这次研讨会,又经由朋友介绍报名参加的。因为是第一次参加,生怕闹出笑话,才用了英文名字。两年前也是暑假,她与妈妈去新疆大草原看望姑姑,与姑姑和凯华呆了一个礼拜;演讲中的观点多是那时萌生出来的,确是代表了她的真实感受和思考。她想不到的是自己的演讲和观点会受到原本属于对立阵营的智新的赞扬。这对于她实在是一个不小的鼓舞。
“哎呀,这可真是太好啦!太好啦……”
客艇靠上大海湾中间的一只大船,大船是专为吃饭和海上观光设立的。参加研讨会的学子们沿着楼梯来到二层的大餐厅,智新却喊着:“三层!三层!”把众人引进三层的中餐厅。三层的中餐厅居高临下,可以尽情领略洛杉矶和东太平洋的风情,学子们争先地在餐桌前坐下了。智新还是与展涛涛坐在一起,他指指隔着几桌的晨玉说:“原先说地球村我还觉得夸张,你知道那位莫西娅是谁?就是晨玉,我们村年传亮的女儿!”展涛涛一怔,打量了几眼道:“我说呢,怎么有股子土腥子味儿呢!”智新说:“土腥子味儿,我怎么没觉出来?”又劝解道:“都是东沧来的,你总该也认识一下吧?”展涛涛一撇嘴起身走去,走去并不理睬晨玉,而是与郝真交换着名片聊起来。
因为饭菜没上,又见郝真和展涛涛聊得高兴,晨玉走到窗前瞭望起来。
“我可是早就听说了你的名字,在北京就听说了的。”展涛涛坐到晨玉的位子上说。“是吗?北京也有人知道我?”郝真的大学是在武汉读的,去澳洲已近十年。“不可能吧?”他说。“怎么不可能,昨天我第一个打听的就是你。头午又见你主持得那么从容、有风度。”从这次出国的本意出发,展涛涛套近乎买人情也就成了情理中的事儿。
饭菜上来,晨玉要回座位,见展涛涛已经拿起刀叉吃起来,只得另外找地方。“晨玉!晨玉!”智新指着身边的空位子喊着:“这儿!这儿!”
晨玉得知智新是卓守则的呆儿子,又想起卓守则与父亲、姑姑的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心里不由地生出了一种不自在;也担心智新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会生出疏远和隔膜;见智新还是那么热情真诚,这才在智新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了。
饭是中西合璧,有洋芹炒田鸡、清蒸鲈鱼、香菇鲍片煲,也有土豆沙拉、带着血丝的牛肉,吃起来也就刀叉勺筷各显其能。智新自然没有问题,晨玉在日本也时常如此,展涛涛就难免有些手忙脚乱。“别急呀。这样,这样嘛。”郝真不时指点着。
大船的位置是固定的,二层以下是固定的,三层的餐厅却一直在缓缓旋转;展现到众人面前的,也就一会儿是靛蓝无际的东太平洋波涛,一会儿是洛杉矶低矮却又色彩斑斓的楼群和绿荫了。
吃过饭回到东亚大学图书馆,第三场研讨接着开始。第三场是非主题性研讨,除了主持人,谁都可以上去发表自己的意见看法,可以是与前两场研讨的问题有关,也可以另辟蹊径。海外学子思想活跃人人争先,发言从一开始就热火朝天。听过几位发言,看看时间越来越少,展涛涛忍不住也上了台。
“同学们,海外的华人同学们,我是来自北京大学的展涛涛,我是到美国来长见识的,但听了不少老师同学的演讲,我觉得也应该把自己的观点和看法介绍给大家。我认为影响中国改革开放深入发展的最大阻力,不是上午莫西娅同学说的阶级和家族(种族)观念,而是中国由来已久的官本位思想和根深蒂固的官僚经济体制。”为了说明自己的观点,展涛涛例举了不少党政官员为了创造“政绩”盲目上马盲目投资,以至于造成重大损失的事例。那事例中也包括了海牛镇投资五千万从来都没能开工的汽车修造厂,海牛岛投资三千万只落下一片空厂房和水泥池的养鲍场。
“五千万和三千万人民币在美国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在中国一个乡镇和村子就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更可怕的是在中国的乡村和城市,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这能说不危险吗?能说不危及改革开放的前途吗?”展涛涛义愤之情溢于言表。“所以我说,中国改革开放的主要阻力或危险,来自于现实而不是来自于历史,来自于官本位思想和官僚经济体制而不是所谓的阶级和家族(种族)观念。阶级斗争在中国大陆早就成了历史,家族(种族)的发展壮大,对于改革开放也是动力和机遇——在座的哪一位如果能以家族的名义从国外引资回去,我相信肯定会受到欢迎。所以我坦率地说,把阶级、家族(种族)观念当作主要阻力的观点,不过是少数心灵留下阴影的人一厢情愿的说法。我的话完了,谢谢!”
在学校展涛涛就一向不甘人后,到美国,她觉得如果不表现得更勇敢、更有锋芒,就肯定会被埋没;而批判,则是展示勇敢和锋芒的最佳方式。
晨玉对展涛涛一无所知,不仅对她的现在一无所知,对她的过去包括她的爸爸也一无所知;对她把官本位思想和官僚经济体制视为主要危险的观点也并没有多少不同意见,但听她把自己当成了靶子当即举手要求发言。智新却抢先一步,站到了主席台上。
“各位同学、老师,我是加州东亚大学的卓智新,我对展涛涛同学刚才发表的观点并没有什么不同看法。但我认为,她更多地是从经济发展的角度提出问题,而莫西娅同学更多地是从精神尤其是人性的角度提出问题,两人的观点并不是根本对立的。这是我的第一个看法。第二,就我个人而言,我更赞同莫西娅同学的观点。坦率地说,我就是莫西娅同学说的另一个家族中的一员,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小时候就是在那种仇恨和苦难中长大的,几年前我回到家乡时又亲眼见证了那种仇恨和苦难留下的恶果。如果说这还是因为我心灵中存在阴影的话,那么我现在就讲两件离开我们并不遥远的生活现实,看能不能帮助同学们更好地理解莫西娅同学的观点。”
他讲的第一件生活现实是刚果(金)。那个有名的“中非宝石”之国有着二百多个部族,为着争夺钻石矿藏和牧场,多次发生部族之间的仇杀,二百五十多万人死亡,数百万人流离失所,人均收入不到一美元,百分之七十的人生活在绝对贫困线以下。他讲的另一个生活现实是卢旺达。卢旺达气候适宜、风景优美,有“非洲的瑞士”和“常春之国”的美誉,发生在1994年的部族大屠杀,却使卢旺达成了“吃人之国”、“寡妇之国”,使国家和社会倒退了几十乃至于上百年。
“中国的情况与刚果(金)和卢旺达不同,但历史上长达几十年的内战和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无论激烈程度还是残酷程度,都并不亚于非洲的部族大屠杀。何况内战和阶级斗争、路线斗争,很大程度上是与家族也包括种族之间的冲突交织一起,形成了非常复杂的关系。家族的形成和发展有其正当的理由,但在今天,在一个开放的世界里,狭隘的家族或种族观念,确实已经成为文明发展和人性解放的反动力。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把阶级和家族(种族)观念,做为阻碍改革开放深入的最大阻力不无道理。谢谢各位。”
智新的发言引来了几声叫好,一位来自于阿姆斯特丹理工大学的小伙子,讲起了一个流传颇广的现代寓言:一位天使到地球上巡视一圈之后向上帝报告说:那些地球人跟一群发了疯的蚂蚁似的,每天都在不停地争斗、残杀、吞噬、破坏,如果任凭他们这样下去,地球还能不能存在就成为大问题了。“这里说的是地球能不能存在同学们,假如地球都不能存在了,还有什么改革开放可言?还有什么经济发展、人性自由可言?所以我说,改革开放经济发展是第一位的,但最终的成败并不取决于经济发展,而取决于能不能建立起一个公正、平等、民主、和谐的社会体系和人际关系。而从这一点上说,消除阶级和家族(种族)观念的影响,确乎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所以,在这里,我要特别地向莫西娅小姐表示我的敬意!”他把手从面前划过,把一个飞吻抛向空中,抛向晨玉座位的方向。
那引来一片笑声和掌声。在那片笑声和掌声中,主持人宣布第三场研讨结束、茶叙开始。茶叙是场间休息的一种。会场外摆着不少点心饮料水果,会场内拉起手风琴唱起歌,人们愿意吃就吃愿意喝就喝,愿意听愿意唱也尽可自便。在从会场通向门外的过道上,晨玉迎住智新,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说:“太谢谢了!”智新说:“我还得谢你呢!不是你还引不起我的联想来呢!”晨玉说:“那也得谢,谢谢你的联想啊!”智新说:“行,咱们就算是互谢吧!”
端了一个盘子,夹了几片芭乐、火龙果,又端了一杯香橙鸡尾酒,智新走到展涛涛面前说:“怎么样,刚才我的发言还有点道理吧?”
展涛涛白过一眼,睬也不睬地飘到郝真那边去了。
“你你你你……”智新禁不住急了。
展涛涛跟郝真说起一个印地安人的笑话。她说得那么夸张,说过几句就放声大笑;那神情和动作,都分明是做给智新看的。
一个问题几种看法,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大家都可以尽情发表意见、讨论争论,这在美国是一种活力的表现、相互信任和友好的表现,智新想不出展涛涛会这样回应自己。好在一位负责晚上活动的同学通知说,晚上要举办舞会,场地在二楼娱乐厅,舞伴要自己找;凡是找好舞伴的同学请到他那儿报名。智新原本的搭档是展涛涛,舞伴也理应是展涛涛;展涛涛这么一种情绪,他实在就没有了心思。
“怎么着,为什么不报名呢?”晨玉忽然出现到面前。
“我……就算了吧!”智新转身向会议厅里走去。
“哎,你这个人可真是够呛!”晨玉一把拽住他,同时把仙鹤般的长脖子和火烧云般的面孔展露到他面前,说:“咱们可是同乡对吧对吧对吧?我大老远地来到这儿你连一次舞都不肯请我跳,这算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呢?”
第十八章
“哎哟黑了黑了,我的宝贝丫头怎么成了小黑蛋了呢……”
从离开家门出国到回国走进家门,总共二十一天,柳楠还是搂着展涛涛亲了又亲、端量了又端量。美国十一天,洛杉矶之后去了纽约、费城、尼亚加拉。澳大利亚六天,从堪培拉到悉尼又到大堡礁。到澳大利亚不去大堡礁就跟到了中国不去长城,展涛涛的目标却不在大堡礁而在堪培拉:由于郝真的大力推荐,她的目光已经从喧喧扬扬的北美大陆转向气象万千的澳洲海岸了。
“这么说,堪培拉你是非去不可了?”
“那当然了,要不我跑那儿干什么去呀!”
“那个郝真对你那么热心,是怎么回事儿?”
“哎呀妈,你可真是!人家今年博士生毕业,明年要带硕士……哎,你不会是说我是存心去跟他搞什么火花吧?”
“我不是说你,是说他。”
“人家结婚五年,老婆孩子都在澳洲。无聊了吧?无聊了吧!”
柳楠还是不软:“你不用无聊,你爸回来,说不清这个事儿他能让你去,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
展涛涛说:“哦,你们这是算计我呀!那我可说清楚了,堪培拉大学我是非考不可,你们要是再说一句郝真的坏话,可别说我把你们当enemy!”
柳楠上学时学的是俄语,但英语中enemy是仇人的意思她还是知道的,见小公主红了眼只得走开了。展重阳回来果然没再提郝真的事儿,嘴上反倒跟抹了蜜似地说:“要说别人的眼光爸爸不相信,涛涛的眼光爸爸那是一点都不怀疑。考,考上堪培拉,你爸你妈就是顿顿吃清水炖萝卜条子,也保证支持你把硕士博士拿下来!”
展涛涛这才把一个又大又酸的猕猴桃儿送到展重阳面前说:“行,算是合格,赏你了!”展重阳一边看着女儿带回的礼物一边问道:“智新在洛杉矶怎么样,真的挺好?”
“他?呆子一个,原先什么样儿现在还什么样儿!”
“怎么回事儿?不是说病早就好了吗?”
“好了?好了能跟年传亮的闺女一唱一和,把祖宗八代都跟臭豆腐干似地晾到美国去了?”
展重阳好不惊讶,可听过智新、晨玉演讲的内容也乐了,说:“什么阶级、家族哇,现在谁还信那个,没有的事儿!”
“这不就是说吗。人家两个还跟知音似的,你没看那天舞会,眼看就粘到一起分不开了!”展涛涛说不出是嫉妒还是讥嘲。
“这可好。他俩粘到一起就有好戏看了!哎涛涛,你不会也稀里糊涂粘回一个,让我和你妈也跟着看好戏吧?”展重阳好歹找到了时机。
“我?我要真的带回一个,那保准就是老爸最满意、天底下最优秀、站在那儿把大半个中国都给震了的,你信不信吧!”展涛涛半真半假地嚷着。
“我的天老爷!”展重阳刚要发表评论电话响了,柳楠抓起问了一句,递过话筒说:“谢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