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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重阳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连忙接过话头说:“老卓,不,卓总。这么说吧,过去东沧和海牛镇确实做过对不起你和卓家的事儿,可那毕竟是过去,东沧和海牛镇也毕竟是你的老家。这一次我们可是真心希望你把投资引回去,支援家乡改革开放的!”
卓守则半眯着眼听过展重阳的话,不得不承认话说得挺有水平,只是他所希望和需要的,远不只是这么几句有水平的话。
“哎哟,这可谢谢了!”卓守则说,“不过现在肯定是不行了。昨天我在烟台就答应了人家。好,刚才海州这边又逼着我写保证书。这一个闺女嫁几个婆家的事儿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干哪!”
卓守则说的是回绝的话,展重阳听出的却是希望。“我不管别人,我就管你卓总是海牛岛人。只要你能把外资引回去,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我这个话是绝对算数的!”
卓守则一笑说:“展书记可真有意思。我卓守则在海牛岛、海牛镇是个什么地位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别的不说,一个省政协委员盖个章,不是盖了几年到现在也没盖上?那年我买的那一百亩地,不是什么程序都过了也让镇上给废了?咱们还是说点别的吧!”
“别,卓总。”展重阳早就知道这是必须说开的事儿,“刚才我已经说了,海牛岛也好海牛镇也好,这些年确实有不少对不住你卓总的地方。政协委员也好一百亩地也好,别人的责任我不说,反正我的责任我是不但认账而且保证坚决纠正。”
“你展书记认账别人可不一定认账,就算你展书记想纠正,别人不同意也是白搭吧?”卓守则二目斜视,说不出是讥嘲还是激将。
展重阳知道这是对着年传亮和与年传亮的那个“结盟”的,他有心绕过或者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见卓守则双臂相交,眼睛望着天花板,知道不仅回避不可能,话说不到一定程度也只会留下消极后果,便断然道:“这你放心!海牛镇的书记是我,我这个书记至少眼下说了话还是算数的!只要这一次卓总能信任我支持我,以后什么事儿你就说吧!”
“好像还有一个‘盟约’吧?”卓守则还是不依不饶。
“哎呀,那都是外边的人瞎传的!卓总要是愿意,中午咱们也可以来上一个‘盟约’嘛!”展重阳说。
“好,”卓守则思忖了思忖,把手一拍说:“展书记这才像是一个改革开放的书记嘛!”
镇政协主席问:“这么说,卓总是答应把项目引回去了?”
“哎哟,那可是两码事儿。”卓守则说,“我和我那几个兄弟要办的是‘卓氏中兴电子实业有限公司’,别的不说,单是这个名字展书记也担不起吧?”
他生怕对方听不明白,故意把“卓氏中兴”四个字说得有滋有味。联合投资,卓守则与海外三兄弟最看重的莫过于这四个字;这四个字通不过,下面的话就另说了。
展重阳被马蜂蜇了似地打了一个激灵。投资办厂就说投资办厂,把一个名字搞得那么【创建和谐家园】算怎么回事儿呢!可他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够说的,眼下最要紧的也不在名字上,便笑笑说:“卓总尽管放心,我今天来不仅代表海牛镇也代表市委范书记,只要是卓家真心投资办厂、兴业利民,叫什么名字我看都不是主要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一次轮到卓守则吃惊了。自从父亲被镇压、大伯和三叔逃到海外,卓家就成了东沧一带恶贯满盈、臭名昭著的代名词。眼下虽说不提了,在许多人特别是党政官员心目中卓家依然是有罪的,起码是曾经有罪的。要在东沧和海牛镇开办象征卓氏家族中兴的企业,他原想绝对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儿,就算是没人给你扣政治帽子,要想办成也得冲破不少阻力。他之所以要制造出引诱展重阳来追来求的气氛,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实现那个目标。他想象不出这位海州分区独立营政委和县革委主任的儿子,回答得竟然如此轻松。
拒绝似乎已经没有理由,卓守则还是拒绝了。“展书记刚才的话让我很受感动,原先我怎么也想不出海牛镇的书记还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投资办厂的事儿我已经答应了别人,这一次确实是不行了,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尽管卓守则把话说得很死,第二天中午,展重阳还是经由卓守礼把卓守则拉进海州宾馆镏花大厅。酒喝了两瓶话说了三车,末了展重阳拿出杀手锏,说是只要卓守则把“卓氏中兴”拉到海牛镇,上边规定和允许的优惠政策之外,公司所需要的二十亩土地镇上可以一分钱不要,无偿提供。
那果然吊起了卓守则的胃口,说:“这可是你说的,不带变的?”
“当然是我说的,当然是不带变的!”
“这可以算一条。不过那二十亩土地,得把我原先看中的那个龙眼包在里面才行。”
自从章【创建和谐家园】来过和山泉被称作龙眼的消息传开,龙眼和龙眼周围那片土地就成了众人眼里的香饽饽,价格已经长到了相当可观的地步,展重阳明知如此也还是断然应下了:“行,这个事儿就由我和谢镇长负责了!”
有了这个许诺,卓守则才答应跟香港和台湾、洛杉矶的三位兄弟商量一下,力争把“卓氏中兴”落到海牛镇的地面上来。
看到了希望展重阳就越发盯紧了。卓守礼奉命去到海州,帮助排除来自烟台、海州或其他方面的干扰;谢清则奉命每天至少与卓守则和卓守礼通两次电话,确保信息及时准确。这样又过了五天,四个人再度相会时,卓守则说香港和台湾洛杉矶的三个兄弟已经原则上同意了他的提议,只是三兄弟要亲自回来考察一次,亲自与东沧市和海牛镇的头头们见见面儿、谈一谈。
展重阳说:“考察好哇!谈谈好啊!你告诉他们,我和谢镇长热烈欢迎,范书记和公市长那儿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也肯定不会有问题。你卓家兄弟干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们当然要支持嘛!”
台湾和香港、洛杉矶的卓氏三兄弟果真回来了,展重阳、谢清果真全程陪同极尽地主之谊,范江南和公达也宴请了三兄弟,对三兄弟投资乡梓的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协议几经讨论推敲,双方都认为可以签字了,三兄弟忽然提出公司奠基仪式要搞得热闹一点隆重一点,让卓家在世的老人,包括卓立业和卓立家都能回来走一趟,看一看家乡的变化和卓家中兴的盛况。
“两位老人离开家乡快五十年了,这是他们最后的愿望,希望你们能够理解。”罗伯逊和卓守则言辞恳切。
看似随意和无足轻重的要求使展重阳很是紧张了一阵子。奠基仪式搞得热闹一点隆重一点,让上上下下都知道,正是他所希望的;提出让卓立家和卓家的老人们多回来几个参加奠基仪式,他也没有什么异议,唯独那个曾经当过【创建和谐家园】上校参谋长和少将特务司令的卓立业回来,让他一时难以答复。那不仅牵扯到自己内心的仇视和厌恶,更牵扯到当年海州分区机关差一点全军覆没的那桩血案。那死的是二百多人、伤的是一百多人。那虽然拿不出正是这位卓立业得到了其弟卓立群的密报才采取行动的确凿证据,这位上校参谋长的责任却是无论如何逃脱不了的。让这样一位刽子手堂而皇之地回到东沧参加奠基仪式,展重阳想象不出会发生什么事儿,想象不出父亲和年打雷那些海州分区的幸存者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响或举动!
“这个事儿依我看不会有什么问题,”展重阳不愿意影响卓家兄弟们的信心。“但因为牵扯到接待上的事儿——两位老人毕竟年事已高,我还得请示一下你们看行吧?”
卓家三兄弟包括卓守则早已预计到这个问题的复杂性和尖锐性,做好了要挟力争和实在不行的情况下放弃提议的准备,因此对展重阳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解释说两位老人都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回来绝对没有其他想法,希望能把这个意思跟上面说清楚。
问题果然使范江南和公达也觉出了棘手。
“卓立业!卓立业可是一个两手沾满烈士鲜血的刽子手!把他请回来绝对不是一件小事!”范江南说。
“我看得统一认识,最好给上边也报一下,要不有人问起来不好说,接待起来也容易出问题。”公达也有同感。
问题提到市委常委会上引起了不小波澜,作为紧急请示件送到海州又引起了不小波澜。但前后两天一夜,范江南便亲自找到三兄弟和卓守则面前,表达了欢迎卓家两位老人重返故里参加奠基仪式的态度。“【创建和谐家园】过去讲阶级斗争也讲爱国,现在阶级斗争不讲了爱国就是最高原则嘛!两位老人怀念家乡、支持后辈投资乡梓就是最大的爱国举动,我们不但欢迎还要感谢。请你们告诉两位老人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保证让他们来得愉快走得高兴!”
协议签订,“卓氏中兴”奠基仪式如期举行。当已是风烛残年的卓立业、卓立家坐在轮椅上,与四叔和卓家的老少爷儿们,在礼花、彩纸和锣鼓、鞭炮的喧腾中,同范江南、公达以及海州市的几位头头一起出现到仪式现场时,卓立业、卓立家老泪纵横。四叔和卓家不少老人老泪纵横。那使不少在场的工作人员也泪光闪动。可当电视画面把现场的情景传送到海牛岛村中的那座小中国楼里时,年家那台七十四厘米的彩色电视机,突然在一声惊人的爆响中,变成了一堆破碎不堪的电子垃圾。
第十五章
年传亮想到了种种后果,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与展重阳的对峙,会使卓守则做了多年的“翻天”梦终于成了现实。
引进外资的事儿年传亮知道得并不晚,但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在遭受了那样的摧残之后,卓家逃到海外的人还敢把资金投回东沧和海牛镇,不相信展重阳那样一个被人家夺走了初恋情人的党委书记,会与当年的情敌和仇人携手合作。可不相信的事偏偏发生了,发生得热热闹闹、冠冕堂皇。
年传亮当然不是一直袖着两手在看热闹。得知协议签订,协议中认定了“卓氏中兴”的名字,规定“卓氏中兴”所需要的二十亩土地由海牛镇政府无偿提供,其中还包括那个被称作风水宝地的龙眼在内,协议之外还附加了邀请卓立业、卓立家回乡参加奠基仪式的内容,年传亮连夜给范江南写去一封信,把协议、展重阳与二十一条、李鸿章联系到一起,批了一个猪狗不如;要求市委立即采取“断然措施”,坚决制止卖土求荣的行为,坚决将卓立业绳之以法,以告慰于当年海州分区的英烈们。范江南见信后一连看了三遍,一连三次拿起电话要跟年传亮交换意见,可想想电话上无论如何说不透,当面交谈也很难谈好,于是提笔在信上做了一段批示,对当年海州分区的英烈极尽褒扬,对年传亮的政治觉悟和责任心极尽赞赏,同时要求市委一位副书记和统战部长,对年传亮提出的问题做出郑重负责的说明。按照批示,市委那位副书记和统战部长找到海牛岛,把引资的经过、海牛镇党委和东沧市委研究请示的经过,以及中央的政策、兄弟地区的经验做法摆到了年传亮面前。这样,年传亮尽管心里不舒服也不好再说什么。奠基仪式的请柬他是提前几天接到的,看也没看就撕成了碎片。东沧电视台的现场转播原本他也没准备看,但那个当过【创建和谐家园】上校参谋长和少将特务司令的卓立业到底长的什么模样?原先海州分区的老革命会不会有人上去大闹一场(从身体和健康考虑,他没有告诉自己的父亲)?卓守则和从海外归来的那几个卓家的小兔崽子会不会张牙舞爪地来上一番表演?好奇心最终把他引到电视机前。面对热烈隆重的场面他忍无可忍,把一只茶杯扔到电视机屏幕上。但扔过骂过,还是不得不承认卓守则走了一步好棋,展重阳走了一步好棋。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展重阳和卓守则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成了伙伴和朋友——从电视上看,两人确是形影相随配合默契——心里会是一种什么滋味儿。
这个问题其实连展重阳也说不明白,但与卓守则成了伙伴和朋友确是不争的事实。奠基仪式结束时这种关系还停留在合作伙伴的层次,即使随着省政协委员的推荐上报和土建工程的顺利进展,合作的层次越来越高,展重阳还是认定与卓守则不可能成为朋友——真正意义上的、在事关前途命运的关键时刻、关键问题上相互信任支持的朋友。
没过多久,事情却发生了变化。那天为着卓氏公司电路改造的事,展重阳、谢清出面请市供电局的头头喝了一次酒。酒是在栖霞山望波亭喝的。栖霞山原本是佛教名山,近年成了中央和省不少大单位的疗养地;望波亭一边望的是海里的波一边望的是山上的波——山也是波。宴请结束,市委办公室一位副主任来到面前,聊起了市里换届和对展重阳当副市长的种种议论。展重阳不想当着卓守则的面儿谈这个话题,便把那位副主任向车里推着:“行了,快回去醒醒酒吧,要不弟妹又得罚你钻床底了。”眼看汽车开走又损了一句说:“这个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看来是不行了!”
卓守则却上了心,说:“我怎么觉着他说得有道理,这个副市长也该轮上你了呢!”见对方没有表示又说:“放心,你要是当上副市长,起码是俺们这些人也跟着光荣光荣吧!”
谢清说:“行,老卓,像个朋友说的话!”
展重阳说:“这是个该不该的事吗?该上的多了,哪儿就轮到咱头上了!”
卓守则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海牛镇这几年了得吗!这次引资,我看范书记、公市长对你都很欣赏啊!”
谢清说:“欣赏是欣赏,眼下是特殊时期,一般欣赏不灵了,真要上,非得有特别打动人的办法才行。”
从卓守礼当兵起卓守则就没断了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对官场上的事儿说不上知道得很多却也知道不少。最重要的是作为一名私营企业家,他深知在官场上必须有几个关键时刻说得上话帮得上忙的人;展重阳如果当上副市长,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山坡上两棵高大的合欢树送过一阵花香,卓守则用力吸了一口,那香气便进到肺腑里了。“你们就说需要我帮什么忙吧!”他目视展重阳和谢清说,“只要展书记能当上副市长,我是要钱出钱要力出力,绝对没有二话!”
展重阳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表态,心里动了动还是推托说:“别,你有这份心我就感谢了。眼下确实没有这个必要嘛!”
真实里说,要把自己的命运与卓家这位头面人物联到一起,展重阳仍然不乏疑虑和警惕。
卓守则怔了一下。谢清连忙说:“展书记的意思不是不欢迎你帮忙,是眼下最关键的还是找出一个更有效的办法。”
“更有效的……”卓守则皱起了眉头。
展重阳起身走人,卓守则招招手说:“我想起一件事。前几天我听邢工说,他大哥在浙江一个地级市当组织部长,去年市里空出一个常委的位子,好多县委书记和委办主任都削尖了脑袋往上钻;有向两个一把手家里跑的,也有向省里跑的,只有一个县委书记眼看市里缺少资金、年初定的一项大工程干不下去,从县财政一下子拿出四百万,帮助市里把大工程干成了。结果不用说,那个常委的位子就落到那个县委书记头上了。”
谢清和展重阳交换了一个目光,禁不住露出了笑脸,说:“行老卓,就凭你这个故事,展书记真当上副市长也得给你记一功!”
思路有了,展重阳和谢清把眼睛盯到了渔民节上。渔民节是沿海渔民的传统节日。每年谷雨,百鱼上岸、渔船出航时,家家户户、海上船上都要给龙王爷和海神娘娘烧香焚纸、磕头祈祷。那原本是民间自发的活动,东沧市借题发挥,把渔民节变成经济搭台、文化唱戏的大节日。渔民节每两年一次,今年因为北京和省里的领导要来,市里计划把活动搞得大一点热闹一点。但那需要钱,市里偏偏拿不出钱;向企业派,企业困难重重同样拿不出来。这样直到渔民节临近,大型团体表演和渔灯晚会的资金还没有着落。那天听财政局长说范江南和公达伤透了脑筋,展重阳当即表态说:市里如果实在困难,我们可以拿出一百万,支持市里把这件大事办好。财政局长当即报告了范江南和公达。范江南说这个展重阳不是喝醉了要涮咱们一把的吧?那话传进展重阳、谢清耳朵,两人当即指示向市里拨款。一百万对于海牛镇是一个了不得的数字,分管副镇长把几个企业的贷款截了,把干部和教师的工资截了。这一下不得了,没等钱拨走有人就扬言要到市里【创建和谐家园】去。展重阳和谢清硬着头皮把钱拨走,接着找到卓守则,让他带头捐了十万块钱,把干部和教师的工资发下去、情绪平息下去了。
一百万拨到市财政的消息使范江南喜出望外,说:“什么干部是好干部?展重阳这种顾大局识大体的干部才是好干部!东沧市多有这么几个好干部,市里的工作就好做多了!”财政局长把话一字不漏转达之后,拍着展重阳的肩膀说:“厉害!咱兄弟这一手厉害!那副市长是准定没有别人的戏了!”
渔民节的表演区展示区在市体育场,民俗表演区则在海牛岛,这一来年传亮就成了主角。民俗表演第一项是祭奠龙王。修整一新的龙王庙前竖起一杆黑边镶金的龙旗,垒起一排巨大的香鼎和供案。年传亮陪同范江南和北京、济南的贵宾到来时,香鼎里点起十二支三米的高香,供案上摆起两只四百斤重的大肥猪,四个用十八斤白面蒸出的大饽饽。大肥猪被吹得鼓鼓的刮得亮亮的,脸上还点了朱砂;大饽饽笑的口子不下半尺,一个枣儿不下一只碗大;北京和济南的贵宾向面前一站,眼睛里立刻便迸出火花:“哎吁——”
祭祀开始,一队青衣青褂、布扣网鞋的古代渔民走上前来,点香,磕头,祷告。主祭人声若洪钟。几十名现任船长也行礼如仪、祷告如仪。祭奠仪式继续,几面大锣开道,那伙古代渔民和现任船长护拥着两只大肥猪和四个大饽饽朝向海边走去。海边一群老渔民,一边拉着渔网一边唱起了渔号。
啊义哦——啊义哦——
啊哟——号!啊哟里号——
渔号没有词儿,全是老一辈渔民与大海搏斗中喊出的激越豪迈的音调。那使范江南和那伙贵宾们无形中受到了感染。
古代渔民和当代船长护拥着两只大肥猪、四个大饽饽登上一只披红挂彩的渔船。渔船驶向大海,在海中一个看得见的方位停住,两只大肥猪和四个大饽饽随之被抬起,隆重庄严地抛进了海里……
因为捐了一百万块钱和在自己的辖区里,展重阳也是主角,自始至终都是主角。那已经让年传亮觉得有点憋气,见卓守则也胸前佩着红花,人五人六地走在贵宾的行列里,祭奠龙王的仪式一完年传亮便借口肚子不好开溜了。开始范江南没注意,等到龙船出海时才问道:“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活动他走了怎么行?晚上无论如何……”
晚上进行的就是渔灯表演了。年传亮坐到范江南和北京来的贵宾中间谈笑自若,卓守则就觉出不自在来了,找个理由回家去了。好在渔灯表演并没有受到影响,由一位女演员扮演的海神娘娘身披华衣、手擎宝珠,站在一只华灯四放的彩船上,把渔火一直撒进海湾,撒进大海。
渔民节过后,展重阳的地位明显上升,展重阳也第一次把卓守则列进了“朋友”的名册。
随着换届的日益临近,那天谢清的司机的一位表姐连夜找来,说是从市委组织部长的老婆嘴里听说,展重阳已被列入六个重点考察的副市长人选名单,范江南带着分管副书记和组织部长等人去了栖霞山,估计一两天就要敲定上报了。
事情到了最后时刻,谢清说为了确保不出意外,必须来一次最后冲刺。展重阳说怎么冲刺?去栖霞山范书记肯定不会见,见了也不会有好果子吃。谢清说栖霞山咱们当然不能去,找一个与范书记交情特别好的人去总行啊。展重阳说你说得好,到这时候了,到哪儿去找一个跟范书记交情特别好的人来?你就别做那个梦了!
谢清说:“我倒想起一个人,就是你得亲自登门去求,要不人家肯定不会帮你这个忙。”
展重阳说:“求不求无所谓,关键是真能帮上假能帮上。”
谢清说:“帮是肯定能帮上,肯不肯可就看你的了。”
展重阳说:“你就说是谁吧。”
谢清说:“怎么还是谁,除了年传亮还能有谁呢!”
唔——展重阳长吁了一口气。的确,年传亮!年传亮与范江南的关系至少在东沧是没人可比的,倘若年传亮能够出面……可,可自从那次闹了别扭年传亮一直没有好脸子,要他去找范江南怎么可能呢!展重阳只恨自己不该一时痛快,得罪这位手眼通天的“年大哥”了!
谢清说:“不就是几句话吗?赔个不是认个错儿说不定就过去了。卓氏那儿,也不至于把账都记到你头上吧。”
展重阳说:“你这么说,他可不一定这么想。你看他最近,还不知把我恨到什么程度呢!”
谢清说:“你就说还找得着找不着帮得上忙的人吧!找得着当然没必要跟他低三下四,要是找不着呢?这可是关系一辈子的大事。就咱俩的年龄,再过五年绝对没戏,那个梦你连做都用不着去做!”
展重阳长叹一声说:“我怕的不是丢脸,是怕丢了脸也办不成事儿。要不你先去疏通疏通,有门我再去?”
谢清说:“你怎么糊涂呢!我去要是他给个下不来台,你再去不更难了?过去说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说政治家海纳百川、不计个人恩怨;就算是为了海牛镇,你学一学蔺相如总还是应该的吧?”
展重阳嘴张了几张没能说出什么来。他知道,如果自己不选择去求年传亮,或许就要选择后悔一辈子了。
最近一个月,年传亮至少有二十天是在黄河三角洲那边度过的。春天在省人代会上,听说黄河三角洲那儿有大片土地准备出售或租赁,他就动了心。海牛岛有广袤的蓝色国土,真正的黄土地却少得可怜。从发展多种经营出发,年传亮早就想在土地上做点文章。省人代会后便拐了一个弯儿,到黄河三角洲那边去了一趟,与当地政府达成了以每亩两千元,一次性购买三千亩土地的意向。因为不愿意成为展重阳、谢清炒作的对象,他一直没说,这次签约也还是没说。好在六十万块钱一扔土地就到手了。从黄河三角洲回来的一路上,年传亮盘算的已经是开发和经营的细节了。
回家已是下午,冲了澡,睡了一会儿觉,正想出门溜达溜达,院里忽然传来展重阳的声音。
“年书记在家吧!”展重阳进到客厅,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把四斤冻顶乌龙送到年传亮面前。冻顶乌龙又叫高山乌龙,是生长在台湾中央山脉特别是玉山和阿里山上并且经过了霜冻的茶。高山茶产量低,台湾有霜期又短,早春的冻顶乌龙卖到一两千块钱一斤,市场上也还是难得见到。
“早就想来,总也不知道你在家不在家。今天我寻思管他在不在呢就来了。还真巧。”展重阳用的是十分亲切自然的语调,好像两人之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对于展重阳登门年传亮早有预料,凭着自己的实力和影响,展重阳要想在海牛镇和东沧市干出点名堂来,不登他的门是不可想象的。他想不到的是展重阳会来得这么快,而且带着这么重的礼物。他一边吩咐倒茶一边说:“这一阵儿听说你忙得不赖,怎么样,还都满意吧?”
展重阳不知道他说的哪件事儿,也不知道他是真心赞赏还是带有讥嘲的意思,只得半是解释半是叫苦地说:“哎呀,上边压得头都抬不起来!乡镇这一级谁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拱吧!”
展重阳说的都是虚话,但在年传亮听来却实得不能再实。一个镇党委书记的难处他是知道的,展重阳能把这样的话说到面前,说明是把自己当成一家人,也等于间接承认原先做的那些事儿说的那些话,都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出现的。这也是认错和解释的一种吧。年传亮矜持地点了点头说:“那倒也是。”
展重阳知道这只是开头,关键的是在后边,在“卓氏中兴”的那件事上。尽管范江南把责任揽过去展重阳也是必须有说法的,如果在这件事上得不到年传亮的谅解,后边的话也就不用说了。
“这一段上边特别强调引进外资,任务全是死压的,完不成就拿一把手是问。”眼下,诉苦怕是唯一可能争得年传亮同情和谅解的方式了。“也巧了,卓守则那小子要引进港资台资,我寻思咱不接也有人接,闹好了将来还能收点税什么的就接了。谁知道接下后那小子提出那么多难题,不是范书记顶着,搞得成搞不成还是另说着呢!”
年传亮静静地听。有关卓守则引资和兴办卓氏公司的事儿,年传亮知道得清清楚楚。那里边确有上级压和任务压的一面,也确有展重阳为着给自己争名声不惜一切的成份。一上来他有过疑惑,想想政治需要对于展重阳这种人永远都是最高原则,也就释然了。联想起展工夫为着卓守礼当兵和卓守则盖小洋楼,不惜把自己向死里打的往事,他心里说这或许与展家的遗传基因也有点关系?
展重阳说到这儿打住了,后边的事儿就一句不提了。夫妻面前不说真,说了真打光身。官场上的朋友之间,更是没有隐瞒就没有合作。譬如现在,假如年传亮什么都知道了,自己能不能在这所屋子里坐下去怕也成了问题的。
“卓守则这小子天生不是个玩艺儿!不少人看他这一次人五人六的,可不知道中间他使了多少坏劲!就说厂址吧,一上来他非得回海牛岛,非得把厂子建到海牛岛村口上不可。我说你这不是找事吗?年书记是谁你不知道?硬是没理他那个茬儿。这要不是上级压着,我早就把那小子赶到关东山喂狼去了!妈拉个蛋的!”
展重阳说得义愤填膺骂得咬牙切齿。卓守则要把厂子建到村里的事确曾有过,展重阳把年传亮肯定不会同意、闹不好还得引出【创建和谐家园】烦的话说过卓守则并没有坚持。展重阳之所以把这件事挑出来大骂一通,完全是因为要想赢得年传亮的好感,凭直觉,没有这么一通无论如何过不了关罢了。
那骂果然在年传亮脸上泛起了笑影。卓守则想把厂子办到村里的话他是听说并且做好了应对的准备的。事情不了自了他猜想必有原因,听展重阳一骂才知道了内情。他长舒一口气,又摆了摆手,算是把这一段心中的郁闷和对展重阳的不满丢到一边去了。作为一个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几年的人,这种事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从来都没有较真的意思;保住自己和村里不吃大亏、不受大损失,也就算是最高目标了。
接下说的是工作上的事儿,镇上准备干的几件事儿,都是用不着下边出钱出力、明摆着对群众有好处的。再接下才说到了市里换届和哪些人有希望当副市长的事儿上。
“你哪,差不多了吧?”
“说是进了大名单,总共六个人,起码还得刷下一半。”
“那就有希望。”
“希望有什么用。听说那些家伙都跟疯了似地到处活动,就我一个老老实实待着,到了刷的还不肯定是我。”
“那你也活动啊。范书记不是对你挺欣赏吗?”
“欣赏是欣赏,关键时候顶不上,再欣赏也是白搭。”
“不会吧?老范这个人还是挺重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