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华云说:“你讲的是一面的理儿。人离了世俗没法活,可人要是一味地沉在世俗里,跟牛、羊、狗、猴子还有什么区别?”
卓守则说:“你以为怎么着?人和动物本来就没有多大区别——行了,我也不跟你争,反正是让我在这儿待一辈子我是坚决不来!”
华云说:“谁让你到这儿待一辈子的?你可真能胡扯!我说的是即使人在世俗,心灵干净一点总还是应该的,这也不对?”
卓守则说:“那不过是你的愿望。世俗本来就是灰不拉土的那副模样,你非要一个人净化、变得雪白雪白?那吃亏和遭殃可就没有别人的啦!”
话不投机只得打住,卓守则和华云只得把话题,转移到几棵据说是三千年不死、三千年不倒、三千年不朽的胡杨树上了。
在库尔德林大草原度过五天难忘的时光,智新就要返回美国返回学校了。返回的前一个晚上,他向已经亲得不能再亲的华云姑姑讲起回乡以来父亲向他灌输的种种种种,请教华云姑姑该怎么办才好。
华云说:“你先说赞成不赞成他的那些说法和做法吧。”
智新说:“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他还只记着自己和卓家的那点事儿,也太让人瞧不起了吧!”
华云说:“这就对了。那你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说去做。一个年轻人,不听大人老人的话肯定不会有大出息;可要是什么都听大人老人的话,就更不会有大出息了。这个话你懂吧?”
智新把那话咂摸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华云姑姑,我就真是奇怪,你怎么会不是我的亲姑姑呢!”
第十四章
预定的时间眼看过了,还是没见年传亮和两名大村书记的面儿,展重阳就坐不住了,一边招呼大家到隔壁学跳舞一边就把脸沉下了:“怎么回事儿?不是早就通知了吗?”
“就是。通知了两遍,昨天下午我又让打了一遍电话。”分管组织的副书记肖茂说。事关重大决策,误了事儿他是要担责任的。
“不会是知道要增加项目和指标了吧?”谢清问。主意是他出的,成败同样关乎他的进退,他不急是不可能的。
“没有,通知的时候说的是表彰鼓励,别的一句没提。”
展重阳又拨起电话,拨了两遍还是不通,越发把一张脸变成了一个大南瓜。
肖茂说:“小宁他们已经去了,说不定一会儿……”
展重阳说:“不行,你亲自去一趟,说什么也得把年传亮请来!今天这个事儿没有他可是不行!”
“知道了!”肖茂急忙出门去了。
事情是从展工夫住院引起的。展工夫两年前回到家里时,已是一位鬓苍须白、羸弱消瘦、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老人。得知儿子在海牛镇当了两年书记并且当得还不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创建和谐家园】的干部什么错误都能犯,就是不能犯右倾的错误,这一条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说完又补充道:“你别看我栽了跟头,那是让形势赶的,再说展家的风水也让人给破了。”接下他说的第二句话就是风水了:“赶快把你爷的坟挪回原先的地方去!越快越好,千万不要耽搁了!”
因为爷爷的坟被挪,以至于造成展家官运败落的话,几年前确是让展重阳动了心的,如今厄运已过,就禁不住觉出好笑来了。
“爸,你还信那呀!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展工夫脸上严肃得吓人,说:“这个事儿我跟你说千万马虎不得!你爸原先比你英雄得多,后来不是……那不但关系着你,还关系着涛涛和涛涛的后代懂了吧!赶紧挪,能明天挪就不要拖到后天!”
父亲如此展重阳只得应了,应了也并没有马上挪的意思。
一个心脏病一个糖尿病,使展工夫每天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胃出血却是第一次。早晨吃了一块鸡蛋饼就吐起血,先是几丝丝,继而变成了几片、几团。这一来柳楠和放假在家的展涛涛,只得一面向医院送一面给展重阳打起了传呼。
住院住的是干部病房,可住进后迟迟不见主治大夫的面儿。展重阳赶到时情况已相当危急,他找了一个护士长帮忙,那位白白胖胖的主治大夫才姗姗来迟。姗姗来迟也只问了几句交待了几句,说是分管财政的副市长正在会诊又要走人。护士长说:“这位是海牛镇的展书记,是病人的儿子,你就多费费心吧!”主治大夫打量了一眼说:“海牛镇的书记?要是市委书记嘛!”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展重阳找到院长办公室,说如果我父亲出了问题,我豁上这个党委书记不当了,也非得把你们这些球蛋医生送进去蹲几年不行!问题才得到了解决。
展工夫度过危险期已是第二天下午,展重阳疲惫不堪地走出医院大门时,一股强烈得不能够再强烈的念头忽然冲涌而起:爬上去!一定要爬到市长书记的位置上去!哪怕仅仅是为了父亲治病,为了以后不再受这种恶气也要爬上去!揣着这个念头回到镇上,展重阳找来谢清,提出了半年以内要把产值再提升一个位次,把海牛镇从全市排名第四提升到第三的设想。谢清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说只要能打赢市里换届这一仗,把那个副市长的位子拿下来,我一定全力以赴,决不说一个不字。关键时刻,展重阳最需要的是鼎力相助的伙伴,对谢清的态度也就喜出望外。但提升产值和位次得靠加大投入,两个人议论来议论去,觉得还像四年前那样靠开大会压任务怕是不行了,于是决定请几个大村和镇办企业的头头吃饭,把任务端到酒桌上,让他们酒足饭饱之后想推都没处推去。
因为事关两人的切身利益——展重阳果真当上副市长,谢清的那个镇党委书记是不言自明的——地方选的是观海楼,标准定的是每桌一千外加两瓶五粮液两瓶XO,酒席之后还有舞会,每个人都专门请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教舞陪舞。然而镶了金边的酒具餐具摆好,茅台XO倒满,年传亮和两位大村书记竟然找不到了影儿!
这么大的事儿,提前两天通知,连续通知两遍,忘了或者与别的事冲突了肯定不可能,唯一可能的是遇上了特别紧急的情况。可遇上特别紧急的情况也应该来个电话吧?更何况天底下特别紧急的情况,哪儿就同时被海牛镇的三个大村书记碰到一起去了!展重阳认定其中必有原因,直到第一拨去找的人回来,两位大村书记进门没见着年传亮的面儿转身要走人时,展重阳才算是看出了门道。
“怎么回事儿?今天是我和谢镇长请客,你们找年书记是怎么个意思呢?”
“这……这……”两个人吞吞吐吐,说不出所以然来了。
舞跳了四十分钟,不少厂长和书记嚷着肚子饿了宴会才开始了。海参鲍鱼只管上,展重阳、谢清只管咋呼,场上的气氛就是提不起来,众口一词先把任务亮出来,让大伙看一看这顿饭吃得起吃不起。展重阳极不情愿,却也只得把意图说了,说过又提议把指标与喝酒挂钩,喝得多的先报喝得少的后报,越是后报的越是要增加。他打的是打气鼓劲的谱儿,只要气打起来劲鼓起来,这些厂长经理和大村书记们是没有什么话不敢说、没有什么事不敢干的。但两名迟到的大村书记,一个说五粮液好喝海参鲍鱼好吃,可前年新上的两个项目都晾在太阳地里,老百姓的手指头就差戳到鼻梁了;一个说论资格论实力,年传亮都是俺们这伙人的领头羊,怎么着也得等他来了再说吧。这一说有人就响应,下面的节目就被卡住了。
对于年传亮的态度展重阳这一次确是忽略了。海牛岛养鲍场遇到麻烦、大批鲍鱼苗死亡他是知道的,可发展总要付出代价,一个养鲍场就能让年传亮抱头而逃,是他所想象不出来的。假如像四年前那样事先做做工作,或许会是另一个样子?然而事到临头后悔也来不及了,展重阳就先批一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又批一阵妄自菲薄和随大流;批着,肖茂回来了,先把展重阳叫到门外嘀咕了几句,又对大家说人是找到了,高烧三十九度二实在来不了,让大伙替他多喝几杯,别辜负了党委政府的一片心意。那些大村书记和厂长经理一看都明白了,越发地把情绪降到了冰点。
展重阳对年传亮憋了一肚子气,再见众人这样就把脸沉下了,说:“大伙别忘了这是海牛镇不是海牛岛!海牛镇二十六个村、十一个乡镇企业,少了哪一个这酒就不喝了?我把话搁这儿:凡是今天跟党委政府一条心的就是功臣、好干部,凡是今天跟党委政府拧着脖子的,就是功劳再大本事再大,以后我也不认你那壶酒钱!你们哪个要是不想喝就尽管走,走光了我和谢镇长还正好包圆呢!”众人见动起了真格儿的,这才不得不嚷着闹着喝上了。五粮液、XO之外又加了两瓶当地产的又一春,几个大村书记和厂长经理都是被搀进车里的。可论成果,除了乔柳店的新书记报了一个增加投入一百二十万,其他人全是一副伸着脖子等着挨宰的模样。一个报了六十万的大村书记,上车后还特意让服务员转告说今天喝多了,说的话全当是放屁了。精心策划的一次活动变成泡影,展重阳心里的懊恼是可以车载斗量的。
同样懊恼得车载斗量的还有年传亮。他的渔船更新计划已基本完成,鲍鱼养殖却陷入空前危机。因为养殖技术不过关和海水污染,夏天一场大雨过后鲍鱼开始大量死亡,一直死得年传亮的眼睛也青了。三千多万打了水漂,年传亮痛心疾首,把展重阳、谢清、水产局长和分管副市长骂了一个天旋地转。因此一听镇上请客,为的是增加投资和产值立刻就恼了,说:“你们小子们向上爬,把海牛岛当垫脚板是不行的!”就拿定主意不去参加:别说是一千块钱一桌和有女服务员教舞陪舞不参加,就是两千块钱一桌、每人送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小姐搂着也不参加!年传亮是海牛岛的当家人,谁想把海牛岛当成一盘菜,指望他会帮着添火加料那才是妄想!为了不致孤立,他与两个关系不错的大村书记约好一起行动。展重阳急、找、对自己有意见有看法他都想到了,没有想到的是展重阳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来。“海牛镇二十六个村、十一个镇办企业,少了哪一个这酒就不喝了?”不错,海牛镇的确是有二十六个村子十一个镇办企业,的确是少了哪一个酒也照喝,可你别忘了海牛镇原先三分之一、现在四分之一的产值和经济总量压在海牛岛身上。就算这些不说,你那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我年传亮只是二十六分之一或者三十七分之一吗?不就是说离开了我年传亮你照样出成绩和向上爬吗?“凡是今天跟党委政府一条心的就是功臣、好干部,凡是今天跟党委政府拧着脖子的,就是功劳再大本事再大,以后我也不认那壶酒钱!”这不更是屁话吗!我年传亮没去喝你那酒就成了罪人?你好大的口气!你那个功臣和好干部我还就是不当了,你能怎么样吧!对着两名传话的大村书记,年传亮回的一句话是:“缺我年传亮海牛镇的酒照喝我信,缺了哪个党委书记海牛镇的酒就不喝了我不信。往后人家不认我这壶酒钱,我还不认他那壶酒呢!”话说出去传出去,有人中间再添点油煽点风,年传亮和展重阳便骤然变得如同针尖麦芒了。
那情形让卓守则兴奋不已。因为有客人住在东沧宾馆,宾馆里发生的事儿没能逃出他的眼睛;及至宴会结束传言满天飞,卓守则发现一个自己多年求之不得的机遇出现了。
对于展重阳,卓守则知道的只是一个名字,人是什么模样从没见过。然而苦头却是尝到了的,省政协委员不说,单是那一百亩地就差点要了他的命。那一百亩地说的是与烟台一家企业合作开发,暗地里确有倒卖的意思:五千块钱一亩买来的,五万块钱一亩甚至于十五万块钱一亩卖出去是轻而易举的事儿。这就牵扯到风水了。最初卓守则就是听说那地里有一个长年飘着一层淡雾的泉眼才动了心的。动了心就三番五次向圣子山跑,到了把章【创建和谐家园】也请了来。
章【创建和谐家园】站在那个不起眼的山泉旁,远看一阵近看一阵,又蹲下来品了几口这才说:“龙眼,这是一个真正的龙眼嘛!”
卓守则说:“这可太好了!不过【创建和谐家园】还得指点几句才行!”
章【创建和谐家园】说:“你没见远处那几条龙脉都是朝这边来的?天门开地户闭,主的是财源滚滚人丁兴旺;山泉融注于宅前者,味甘色莹气香、四时不盈不溢和夏凉冬暖者,主富贵长寿,这都是古书上写了的,你不是也读过吗?”
有了章【创建和谐家园】的结论卓守则才狠下心,打通了不少关节,把龙眼周围的一百亩土地全买下了。买下不单单是办公司和倒卖,还计划在那里盖一座屋院,把海州的家搬到那儿,世世代代扎下根儿。那实在要算是一个大动作了,可眼看事情成了,展重阳的一个命令竟然就给卡住了。卓守则万般无奈,托市人大一位副主任找到展重阳希望能见一面,把荒唐年月结下的荒唐冤结解开了。
展重阳说:“这就怪了,我跟这位卓什么则从来都不认识,哪儿来的什么冤和结呢!”
市人大副主任说:“那才更好,就请展书记高抬贵手吧!”
展重阳说:“这可是两码事儿,他那土地手续不全,再说村里群众反映那么强烈,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儿。”
人大副主任不行就托副市长、副书记;托了一圈没管用,又找到大市和省里。可展重阳认准一个死不松口,硬给没收了。这一来非但龙眼没了,卓家的风水宝地没了,烟台那家企业还把卓守则告上法庭,逼他交了四十万违约金。为那件事儿,卓守则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更要命的是省人大政协换届日益临近,那个省政协委员的事儿又成了一块心病。可攻不破年传亮和展重阳的那个“同盟”,一切都只能是白费。东沧宾馆内外发生的事儿,使卓守则看到了曙光,他心说是该登场的时候了!
卓守则的登场其实连面儿也没露,只是通过卓守礼和市政协办公室鲍副主任传出几句话。一句是:卓守则最近正准备跟港商台商合资,引进一个大项目。另一句是:卓守则和港商台商合作引进的大项目投资不下四百万,其中还有二十万是美金。还有一句是:卓守则和港商台商合资引进的大项目烟台、海州都在争,就看谁争得去了。三句话不是一次而是分三次传出去的,一句传出隔上三天五日再传下一句,下一句传出再隔三天五日再传下下一句。于是那看似平常的三句话,便经由司机小薛和镇政协主席传进了展重阳的耳朵。
第一句传进时展重阳打了一个怔愣,接下笑了说:“就凭他卓守则那个熊样儿,港商台商就引来了?也就是过过嘴瘾吧!”
谢清说他已经打听了,与卓守则合伙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顽八师上校参谋长卓立业的两个儿子;那两个儿子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台湾,都是有点经济实力的。三个人要合伙为卓家争点脸面地位,无论从动机和能力上说都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这世界上的事儿就怪了,”展重阳一阵心绪难平,“钱怎么都集中到那些人手里了呢!要是集中到咱们手里,你说是有多好吧!”
谢清说人家专心挣钱的时候咱们在干什么你不知道?不是让人家比得受不了,说不定改革开放还得延期多少年呢!咱还是想一想怎么办好吧!
怎么办好?卓守则说的只是“准备”,准备办没有办或者没有办成的事儿多了,总不能听着风就是雨吧?
这样又传来第二句话,投资四百万其中还有二十万美金的话。展重阳说:“四百万是台币还是港币、人民币呀?要是港币和人民币还有点意思,要是台币就有限了。”
谢清说不是还有二十万美金吗,二十万美金就是一百六七十万人民币;何况就算那四百万是台币也是一百万人民币,小看不得的。最重要的还是政治影响,单是这一条就是找遍天下也找不来的!
展重阳说:“你说那一面的政治影响我信,可卓家是什么人家你不知道?另一面的政治影响你考虑了没有?”
谢清说现在才没人管那些呢,只要是回来投资就是好样的。再说眼下不是特别情况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展重阳说:“可以先试探试探,看看真的假的、想上什么项目。他这个村和店咱还是小心点好,陷进去拔不出腿可就麻烦了!”
试探的结果是第三句话也即烟台和海州都在抢的话传进了耳朵。这一次谢清急了,说你总说要有政治观念大局观念,这一回怎么就什么也没有了呢?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丢了,我看你拿什么再上一个台阶和到市里竞争去!
这一次展重阳实际上也急了。引进外商外资是党委政府的一项重要任务,卓守则果真能够引进肯定是一件大事,是可以引起上上下下注意的。他听到第一句话第二句话时之所以迟迟没有动作,一是对卓守则这个人没有好感和信心;二是以引进外商外资为名骗吃骗喝、抬高身价的人多了,他可不愿意去当那个冤大头;三是他虽然跟年传亮发生了冲突却没有形成冤结,一旦与卓守则“合作”就难说了,而与年传亮的关系是他所绝对不敢忽视的。但第三条消息传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必须把卓守则和他引进的项目留下来、截下来!
不仅仅是不被烟台、海州抢走,还要留在海牛镇!
不仅仅是留在海牛镇,还要变成自己手中的一块金字招牌,变成政绩和铺路石、支撑杆、攀登梯!
决心下定,司机小薛和镇政协主席找到卓守礼和鲍副主任,要求立即见到卓守则。得知卓守则几天前就被人请走了,展重阳一边指示赶紧摸清卓守则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一边找到天鹅湖开发区,把情况汇报到正在视察的范江南面前。
范江南对引进外商外资一向特别重视。近年来东沧大大小小引进几十家外资企业,台资至今还是一片空白;为了增大力度,市里刚刚出台了优惠奖励政策。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东沧人引进的几百万的大项目眼看要流向外地,这是他所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
“不行啊小展!卓守则无论如何不能走,卓家的项目无论如何不能走!走了我是要问个为什么的!”范江南露出少有的严峻。
展重阳越发意识到事情的非同一般,说:“范书记放心,这件事我马上去办,就是头拱地,我也得把项目留下来!”
他转身走人,想想却又说:“就是卓家原先那么个情况,我担心留下来非得有人不高兴!”
范江南听出他指的是年传亮,却故意并不点破,说:“这怎么能扯到一起!过去卓家是敌人不等于现在也是敌人。再说人家回来投资办厂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欢迎?我看在这个事儿上不有要顾虑,就算是有人真的有点意见想法也不要犹豫,这是大局懂吗!”
展重阳之所以要来汇报,之所以提前把“担心”摆出来,要的就是范江南的支持;如果没有这一条,即使引进了,对于他也未必会是好事。得了范江南的指示,又听说卓守则已经从烟台回到海州,展重阳会同镇政协主席和鲍副主任,马不停蹄地向海州赶去。到海州奔的是南山公寓。穿过公寓区的中心花园,汽车停到卓守则那幢公寓楼前时,镇政协主席忽然说:“咱们这么空着两手不好吧?”于是又找商场。花了二百多块钱买了一大堆孩子的玩具和食品——卓守则新添了两个儿子他们是听到了风声的——重新回到那幢公寓楼,按响卓守则的门铃时已是下午六点十分了。开门的是卓守则的新夫人紫荷,对着防盗门上的小窗问清了什么人、什么事儿,紫荷说孩子他爸中午回来了不假,可下午又让海州一伙人拉走了,去了哪儿和什么时候回来说不清楚。镇政协主席有心进屋喝几口水或者把礼物留下来,紫荷回答一声对不起,你们还是等孩子他爸回来吧,就把小窗和里面的木门给关了。展重阳一股火气向上冒,可想想人家找自己时遭遇的冷脸,只得忍了,带着一行人找到一家酒店,要了几样炒菜几瓶啤酒慢慢地等起来。一直等到九点过后,才把汽车开回到南山小区的那幢公寓楼下。
再次按响门铃,得到的回答是卓守则没回来也没来过电话,什么时候回来和来电话一概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只有等。几个人先在院子里说着闲话。闲话说到十点半,镇政协主席说要不明天再来吧?展重阳说今天要是堵不着,明天再来还堵不着怎么办?我看今晚上就豁上了,我倒是要看一看卓守则能不能钻进老鼠洞里一宿不回窝儿!
汽车开到楼旁的花园前,三个人耐着性子等起来。眼看十二点过了一点过了,又眼看两点过了三点过了,忍不住就骂开了。这个骂一句:“过去说地主资本家反动我还不信,这一回才知道这些家伙确实不是玩艺儿!”那个骂一句:“这小子也太狂了,不是为着引进外资,见了面老子不掀他一个老鳖翻天才是怪了!”这个又骂一句:“【创建和谐家园】的书记、政协主席给大地主大资本家磕头捣蒜,也他妈太掉价儿啦!”那个又骂一句:“这些家伙也就是惯的,要是无产阶级专政那会儿你让他摆个谱儿试试!”那个又骂一句:“你们小子们是还想回去吃地瓜干萝卜叶吧?”那个又回一句:“吃地瓜干萝卜叶怎么着,只怕是这会儿你想吃还吃不上呢……”骂过一阵就停了,各自默默地打起盹儿或数起了星星。展重阳也跟着数,一直数到生气的心思也没了,镇政协主席才推推他,说刚才楼洞里回来一个人像是卓守则。展重阳看看表刚好凌晨五点,说:“好,整整等了一宿!这个狗东西,八成是跟哪个骚娘儿们乐够了才回来的!”
镇政协主席没有看错,刚刚回到公寓的确是卓守则。展重阳也没有骂错,卓守则确是刚刚从前妻麦香那儿乐够了回来的。
自从认准要利用引进外资拴住展重阳,卓守则一直都在筹划这件事儿。卓守则本来的意思是放在省政协委员不受阻碍上,随着与大伯的两个儿子的几次电话和书信来往,事情已经提升到重振卓家雄风、重树卓家大旗的高度。退回五十几年,卓家是东沧乃至海州一带首屈一指的大户。论财富,有卓立群的两个厂子三家店铺外加五百亩土地;论权势,有卓立业的国军上校师参谋长和卓立家的东沧县教育科长。在被摧毁和埋没将近半个世纪之后,卓家要想在故乡的土地上重新站立起来,单靠一座小洋楼、几个儿女和一个水产公司副总是办不到的。那就只有来大的、响的。大的、响的不是刀兵相向、反攻倒算,而是投资创业、泽被乡里。于是,香港、台湾、洛杉矶、东沧几经会商,终于做出了包括罗伯逊和卓守则在内的四方合资四百万人民币,其中还包括二十万美金,创办一座卓氏电子原件公司,用台湾的技术、东沧的劳动力、香港和洛杉矶的市场,把事业干起来、干大干强的计划。以眼下的形势,投资可以选择的地方很多,但从振兴卓家、重树卓家形象出发,卓守则和卓家兄弟真正瞄准的只有东沧和海牛镇。这当然只是底牌,对外用的是全然相反的策略。三次传话尤其是最后一次传话引起的反响,卓守则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展重阳等人第一次敲门时卓守则实际是在家里,从可视门铃的屏幕上看清来客,他便叮嘱紫荷演出了那一幕。展重阳等人走了他也走了,走到麦香和第二个儿子那儿去了。与麦香和第二个儿子一起吃了晚饭,看了一阵电视,又撒了一通欢儿睡了一大觉,这才想起回家的事儿来。
风水轮流转,兴衰眨眼间。三十年河东你得意,三十年河西我从容。老子倒霉的时候你展重阳把我当猪当狗权且不论,老子成了人物以后你又何曾把老子看进眼里!何曾不是变着法儿地压我打我!如今也该轮到你尝一尝遭受冷落压制的滋味了!也该是让你小子低下脑袋求老子的时候了!一路上,卓守则全身都荡漾着轻松悠扬的旋律。
进了小区来到楼下,卓守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白色小轿车和小轿车旁等候的人。上楼后眼见展重阳几个进了楼洞,这才又进了浴室。
门铃低回,《欢乐颂》中的一节乐曲重复了三遍,紫荷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开了木门和小铁窗。
“你们?天还没亮你们这是……”紫荷露出很不高兴的样子。
“老卓回来了吧?”鲍副主任赔着笑脸问。
“孩子他爸忙了一宿,你们总得让他睡一觉再来吧。”
“那可不行!我们已经在楼下等了一夜,无论如何……这一位是展书记,展书记也是一宿没阖眼哪!”
“那我不管。反正俺家老头子得睡觉。你们还是下午再来吧。”紫荷伸手要关小窗子了。
“别别。”镇政协主席连忙用手抵住说:“这样行吧,我们保证不耽误老卓睡觉,只说一句话,就一句话!”
紫荷一副好不为难的样子说:“那……”
“就一句,说完了马上就走!”展重阳赶紧也叮了一句。
紫荷这才极不情愿地进到屋里,好一会儿才又露出半边脑袋说:“孩子他爸正在洗澡。你们要是非等不可,就等吧。”
小窗关上木门关上了,展重阳和镇政协主席一脸奈何,倒是鲍副主任挂不住了,按着门铃,把紫荷又叫到了门前。
“怎么着,你们是真不想让人睡觉了是怎么着?”
鲍副主任说:“你去告诉老卓,就说是东沧政协的鲍主任来了看他见不见;不见我转身就走,以后可别说我不认识他是谁!”
紫荷扭了扭身子进到屋里,片刻一边开着防盗门一边说:“哎呀鲍主任,你怎么早不说呢?真是太对不起了!快进屋!快进屋!”
众人这才跨进了卓守则的新家。
新家三室一厅,算不上大却结构合理,如果没有大厅里那块纯毛地毯,倒像是一位教授或者学者的家。展重阳几个在厅里坐了,紫荷倒过水就再也没有出来。浴室里不时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一两声咳嗽。众人一边喝水一边欣赏起墙上的字画。中国的字画原本讲究的是品位和内涵,如今却越来越变成了财富和身份的标签;哪个有钱有权的人家墙上不挂几幅,实在就显不出高贵来了。
欣赏持续了不下半小时,卓守则才穿着一套白底蓝花的浴衣悄无声息进了卧室;又过了不下十分钟,换了一套休闲装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卓守则,才出现到众人面前。
他第一个握的是鲍副主任的手:“哎呀鲍主任鲍主任!你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呢?你看这个事儿闹的,真是太对不住了!”
鲍副主任把展重阳推到面前说:“认识吧,展书记。”
卓守则说:“展书记,哪个展书记?怎么好像没听说呢?”
鲍副主任说:“好玄!海牛镇的展书记展重阳你没听说过?”
“哟,这可是稀客!海牛镇的书记到我门上来了?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卓守则不冷不热地与展重阳握了握手,又与镇政协主席打了一个招呼,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卓总可真够难找的了。”原本的称呼是老卓,鲍副主任先把称呼改了。“从昨天我们就找,你问问,至少来了三趟,到现在展书记和我们几个还没睡觉呢!”
“是吗?不过你们这还算是来得巧,这一段你问问我着家了吗?今天这个请明天那个求,昨天不是我火了,说不定还在烟台山贵宾楼里。你们一宿没睡觉,我呢?我不也刚回来吗!这他妈都忙活的个什么劲儿!”卓守则满腹都是牢骚和气愤。
“是为香港和台湾的那笔投资吧?”鲍副主任说,“展书记和我们今天来为的也正是这个事儿。”
“不可能吧?”卓守则目光闪了几闪,“东沧和海牛镇家大业大,卓家这点小玩艺才没人瞧得进眼里呢!”
展重阳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连忙接过话头说:“老卓,不,卓总。这么说吧,过去东沧和海牛镇确实做过对不起你和卓家的事儿,可那毕竟是过去,东沧和海牛镇也毕竟是你的老家。这一次我们可是真心希望你把投资引回去,支援家乡改革开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