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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龙兵 》-第 1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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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第一次指的是文革前。那时大队和公社听说他要回村,生怕出点什么事儿没法交待,一清早起来就派民兵和公安人员把村里的老老少少赶到海边一片松林子里,连屙屎撒尿也不准向回一步。大干部进村后见身边全是县、公社和大队的干部,他觉得奇怪,一问再问问准了实情就恼了,说:“我回来看的是乡亲和小时候的伙伴,你们这样不是让他们恨我一辈子、骂我一辈子吗?这个村以后我还敢回来吗?”县、公社和大队的干部,这才不得不把村里的老老少少放了回来。

        从村里出来进了小楼区。从小楼区又上了码头。站在新扩建的码头上,望着鳞次栉比的大渔船小渔船和大楼房小楼房,大干部说:“不得了!实在是不得了!这要是事先不告诉我是在哪儿,站在这儿,只怕是我还不敢认呢!”

        他说得颇为动情,年传亮却只是嗯嗯呀呀地应着,心里说再了不得跟你有什么关系?看完夸完已是傍近中午,按说年传亮是应该说几句挽留吃饭的话的,但他就是不开口。倒是大干部临上车时,忽然想起似地问了一句说:“这村里,村里还有需要我帮着办的事儿吧?”

        年传亮本来以为他是屙不出这厥屎来的,听他说出来也只是装装样子、留个空头人情的意思,就越发不想给他留面子,说:“要说就多了,我们也不好麻烦你。不过有些房子街道要修,你三姑、四姨和那些老头老太太也该有个娱乐的地方,要是可能的话……”

        范江南知道年传亮这是有意将军,便装作没听见把脸扭到一边去了。公达连忙批评说:“你这个传亮啊,这点事还用得着麻烦老领导吗!你打个报告,我帮你解决一点不就得了吗!”

        年传亮说:“你市长说得好,那能一样吗?你给是你的,大领导给可是大领导的,哪怕是一分钱,村里的老少爷儿们也感念大领导的恩德呀!”

        大干部一只脚已经踏到车上,听了话只得停下了,说:“行,这个事儿我来想办法,就算是我给村里的老少爷儿们做点好事吧。”

        大干部走后几近三个月,一笔五十万的款项才拨到海牛岛帐户上,拨款单位还是省里的一个什么单位。五十万在年传亮眼里不过是个萝卜头,不要说建老年娱乐中心就是街道也修不了两条。他觉着寒碜,抓起电话跟范江南说了。范江南说大干部马上要退二线了,北京的钱原先他说了不算这会儿就更说了不算,为了这五十万他还是两次找了在省里工作的一位老部下。知道了真情年传亮倒有些不安起来,他把鞠也凡找来,让鞠也凡代表他和村里给大干部写一封信,感谢大干部对村里工作和乡亲们的支持关心,欢迎大干部赋闲后多回村里走走看看,跟乡亲们和小时候的伙伴们下下棋钓钓鱼什么的。信的末尾还特别嘱咐注明,来时提前写封信或者打个电话就行,来往一切费用村里包了,不需要大干部掏一分钱。

        大干部回村成了过去,晨玉出国的一应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听说是正式要去日本国了,晨玉忽然提出要去新疆,去看看姑姑和那个名叫凯华的小弟弟。晨玉是在姑姑离家后很快就明白了姑姑出走的原因的。她对姑姑说不出的同情敬佩,在得到姑姑的地址后,很快就与姑姑取得了联系。她早就想到大草原上去看看姑姑和凯华,眼看出国在即,寻思再不去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便赶紧提了出来。

        “怎么着!还新疆和小弟弟?”年传亮眼睛里喷出火星来,“你是想把你爸气死吧?”对于华云他是早就死了心,发誓一辈子忘到脑袋后边去的。

        晨玉说:“我去看俺姑,你气死得哪一门子呢!”

        年传亮说:“我不管你姑不姑,手续办好了就得走人,新疆那儿你想也不用想!”

        晨玉说:“爸,你也太霸道了吧?”

        年传亮说:“霸道就霸道,不霸道当不了还没有今天呢!”

        晨玉脸上忽地烧起一团大火,口齿也变得跟机关枪似地说:“那好那好那好!日本我不去了不去了不去了!你愿意去就自己去吧自己去吧自己去吧!”

        年传亮说:“你敢!本事大得你!翅膀还没硬呢!”

        晨玉说:“没硬才不去呢才不去呢才不去呢!”

        水娟看父女俩针尖对麦芒连忙当起和事佬,说:“这一回时间是太紧了。要不,等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陪你一起去?新疆那儿你妈也早就想去一趟了!”

        这样说晨玉才不吱声了,一应的准备才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女儿出国,年传亮当然要亲自去送,但那只是顺便办的一件小事;大事是去考察日本的海洋食品和鱼市场,同去的还有大路和卓守礼。晨玉去日本上学是大路一手办的,少了他当然不行。卓守礼原本没打他的谱儿,可既然考察内容中有海外鱼市场的内容,分管副总不去似乎说不过去,临办护照时才加上的。即使这样卓守礼也如沐皇恩,说不尽的感激涕零了。

        从烟台到上海坐的是国内航线的小飞机,从上海到东京坐的则是日航豪华气派的空中巴士。晨玉是第一次坐飞机,满脑子除了兴奋就是好奇。从一上飞机她就换了一个靠窗的位子,飞机起飞后喊一声“太美啦!”就把眼睛粘到了窗户外边。

        到东京迎接的是秋田先生,三年前他在海牛岛建了一个海洋食品厂,生意做得相当兴隆。因为早就有送晨玉出国的意向,当初谈判时年传亮就有意留下了后路。秋田深谙其中奥秘,这次一经提起,也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把一应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天衣无缝。他陪同年传亮一行从银座、阳光城、上野动物园、富士山、名古屋城、岚山风景区、平安神宫……一路走来,到福冈时去鱼市场看了看,与代理商和送鲜的船长们见了见面儿,就把考察两个字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创建和谐家园】是在最后,在送晨玉进京都法学院时。为着与晨玉多呆一个晚上,到达京都后年传亮让在宾馆开了几个房间。晨玉与马晴住的是一个标准间,年传亮与大路、卓守礼住的是一个大套间。尽管秋田先生一再保证一切没有问题,马晴也再三让年传亮把心放进肚子里去,躺下后年传亮还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睡不着只有硬熬,熬到半夜爬起来,就床上床下地打起了盘旋。那把睡在外间屋里的大路和卓守礼给惊醒了。

        “叔,你哪儿不舒服?”大路问。

        “哪儿也没不舒服,就是觉着晨玉一个人留下来这心里一点实地都不着。”年传亮说,“你想想,这儿人生地不熟,晨玉要是有点什么事儿,咱可真是老虎吃天,有多大的劲儿也使不上了!”

        大路说:“秋田不是说好了负责到底吗?再说,还有马晴呢!”

        “再说好了也不是人家的孩子,就是叫咱,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吗!马晴还是个孩子……我是怕一旦真有事儿,后悔药就难吃了!”年传亮一副痛心疾首后悔不迭的神情说:“咱不就这么一个女儿吗?咱是缺吃缺花还是缺房子住缺大学上?当初怎么就起了要把孩子向国外扔的臊主意了呢!”

        大路说:“叔,你怎么想不开呢。咱不是盼着晨玉以后有出息嘛!”

        “狗屁!晨玉在中国就没出息了?我动动嘴儿,北京济南也随着咱去!再说真在中国没出息到小日本就出息了?”年传亮越说越激动,忽地跳起来说:“不行!这个学无论如何不能上了!晨玉无论如何不能留在这儿!回去!明天就让她一起回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真要回去损失就大了,大路还要说服,卓守礼看出年传亮是一时冲动,说:“年总,天快亮了,你还是赶快休息一会儿吧,那些事儿等天亮再说也晚不了的。”说着与大路一起,好歹把年传亮劝上床,一边做着热敷一边宽慰劝导。这样没多大会儿年传亮果然睡着了;而睡过一觉起来,就再也没提让晨玉回家的事儿。

        吃早点时大路提前给晨玉递了话儿,让她表现得高兴一点。晨玉心领神会,拣着新鲜和好吃的给爸爸端了两大盘子;吃着还说了两个笑话,逗得年传亮也露了笑模样。吃过早点要送晨玉去学校了,大路告诫晨玉要表现得高高兴兴,又告诫年传亮要表现得高高兴兴,两人都答应了,先也都做出笑眯眯的样子;临到晨玉上车和告别时,年传亮却突然滚下两行泪水,抓住晨玉的手不肯松开了。晨玉到日本装的是一脑子新奇,对一个人留下来虽说有点忐忑也并没觉出什么来,可见爸爸这副模样心立时就软了,“哇”地一声喷了一脸泪水。大路和卓守礼这边说:“怎么着,你想让你爸回不了家吗!”那边说:“你这么闹能让晨玉安心吗?这不是给她添乱吗!”这边又说:“笑!赶快笑!”那边又说:“晨玉都笑了你这是干什么呢!”折腾了几个来回,父女俩才总算抹干泪水,露出了两张半真半假的笑脸。

        晨玉上了汽车。汽车向宾馆外的林荫大道驶去。林荫大道的拐角遮住了汽车的身影。年传亮禁不住又是一阵老泪纵横。大路陪着抹起泪水,卓守礼却惊奇得不知如何是好:在他心目里,这位铁腕老大的心从来都是生铁铸成的呢!

        送走晨玉,年传亮的心便飞回海牛岛。那里,省人代会开会的通知已经在写字台上摆了两个礼拜了。

        年传亮想不出自己会成了省人代会上的热点人物。省人代会年年开,年年都有那么一两个热点问题,今年的热点问题是高速发展到底能高到什么程度?这样的高速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有人提出了振奋人心也吓破人心的口号,有人就大声【创建和谐家园】大声反对。年传亮并没有一定要站在哪一方的意思,但他在一次分组讨论时讲了一番经过努力可能实现的远景目标:比如到海南岛上两条渡轮,专跑雷州半岛;到北大荒买两万亩土地,专种西洋参和养紫貂、狐狸;到澳大利亚去建一个海水养殖场,专养海参鲍鱼;把送鲜销鲜从日本的福冈扩展到富山、福山和韩国;新造几艘两千吨到三千吨的远洋渔轮,把捕捞扩展到南太平洋和大西洋……果真实行的话,海牛岛的产值突破五十亿、利润突破十亿也是可能的。年传亮的本意是说实现高速度和认识高速度,都必须打开了眼界胸怀,否则争论一百年也得不出什么结论来。可话是当着记者们说的,见报和上电视时就成了具体项目和指标。这一来年传亮就金光四放、耀人耳目了。

        白天让记者们缠得心焦,晚上礼堂里放一部喜剧片年传亮就想去看看,哪想没等出门又被两名记者堵住了。等解释了好一番把记者送走,电影估计演了不少,年传亮只得打开电视,把一部反映清朝宫廷斗争的电视剧接着看下去。电视剧刚刚看出点头绪,楼区领班就带着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女士出现了。

        楼区领班是与年传亮打过几次照面的,她介绍说那位三十五六岁的女士是她中学的同学,名叫史美丽,现在是北京一家大剧院的著名演员,在几部电影电视剧里都是演过重要角色的;这一次是回来探亲,听说年总在这儿开会特意来拜访一下的。南郊大厦是四星级的大宾馆,服务员多是百里挑一的人尖子,楼区领班在年传亮眼里要算是相当漂亮的,但与这位史美丽坐到一起,竟然便黯然得一点光彩没有了。史美丽高高的个子,亭亭玉立丰润有致的体形,配上一套深紫色的连衣裙和一条浅黄色的丝巾,显露的是一副超凡脱俗的气韵;皮肤白,一双眼睛显得特别大和有神,更妙的还在两腮的那对酒窝上,圆圆的深深的,仿佛盛的全是美酒,一笑,就非要把人给醉倒不可的。

        年传亮且惊且喜。领班说的那几部电影电视剧他没看过,对这位史美丽的表演自然说不出什么来,可凭着史美丽动人的外貌和气质,凭着那一对淹得死人的酒窝,他心里立时生出了一种甜丝丝麻酥酥的感觉。史美丽倒也谦虚,说自己运气不好,出演的几部电影电视剧都没能红起来,有人因此说她天生是个演戏的命,自己这会儿也认了,想重点在演戏上下下功夫,像模像样儿地干做出点事业来。

        “干事业好哇!像你这样的大明星不干出点事业来,那可是太可惜了!”年传亮一边听一边应着。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人家干吗要跟自己说这些呢?便赶紧又说:“史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儿就尽管说。你这老同学知道,跟我们这些人是用不着客气的!”

        “是啊?”史美丽瞪大着眼睛,随之把目光转到领班身上。领班这才告诉年传亮说,史美丽最近挑头组织了一个演出队,准备到胶东那边去演几场,不知道年总欢迎不欢迎。

        年传亮明白了。眼下剧团境况普遍不好,有的连工资也发不出来,不少演出中介人只得四处联系。每年到海牛岛的也不下几十拨,村里乐意了给几个钱让演一场,不乐意了好话没一句就打发了;这种事年传亮从来问都不问。但那多是当地的小剧团和南方来的野班子,北京的大剧团和有史美丽这种大美人出面的,从来还没见过。

        “史小姐能到胶东演出可是太好啦!”年传亮笑逐颜开,“胶东可是好地方,你就说要什么吧!山,有;海,有;山珍海味,有;风光古迹,有。可你济南北京呢?行了,我这是老王卖瓜。史小姐打谱什么时候去,我们保证热烈欢迎啊!”

        他心里想说的是“我”——“我保证热烈欢迎”,到了嘴边只得临时增加了一个“们”——“我们”。

        史美丽笑起来。笑起来的史美丽越发显出了妩媚,把一对甜甜的、圆圆的酒窝展现得神奇无比;年传亮的心被照亮了,那股甜丝丝麻酥酥的感觉倏忽间化作一团妙不可言的雾霁,把整个人罩了起来。

        “这可太谢谢年总了!”史美丽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说年总既然有这个态度她就一定要去,但具体什么时候去、怎么去、去哪些人、演出几场以及各种费用和报酬等等,还要等她回北京后,具体商量一下再跟年总汇报。说最后那句话也就是费用和报酬的那句话时,史美丽的目光似乎漫不经意地从年传亮脸上打了一个飘忽。年传亮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当即表态说:“费用和报酬的事儿史小姐放心,只要你能把名角儿多给我请几个,一切都没有问题!不就是几个钱吗?一句话的事儿!”

        意向谈妥又说了一阵与影视名星有关的闲话趣话,史美丽起身告别时,年传亮握着那双温软白腴的手已经有点恋恋不舍了:“史小姐,我可是等着了!你要是说话不算话可是不够意思啊!”

        年传亮的担心其实多余,能够得到他的欢迎和许诺,对于史美丽要算是天大的喜讯了。史美丽确如她的名字,自小就有着超乎一般女孩子之上的美丽。高中毕业她考中的是上海戏剧学院,学习了四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莱希特,毕业后一举进京,成了国家级大剧院的一名演员。但国家级大剧院的演员并不是好当的,角色少、竞争激烈不说,最要命的是登过两次台,史美丽给导演和剧院头头们留下的印象是坯子可以,眼睛和身上没戏。而有了这个印象,史美丽在剧院的前途就算是划上了句号。剧院上不了角色就上电影电视剧。哪知电影电视剧更不是好玩的,要想红不跟导演碰出火花来是第一个不行。在这一点上史美丽并不保守。可惜的是她既没有碰上张艺谋那样的大导演,也没有碰上我奶奶那样的好角色。于是电影电视剧演过几部,出门认识史美丽其人的还是没有几个。更重要的还在收入上。剧院里一位并不怎么样的女星一部电影下来就是十几万,两部电视剧下来一座复式楼房就到手了。剧院里还有一个丑八怪似的男星,凭着在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上露了几次面儿,出去走一趟穴回来腰包就鼓起来了;一年出去三五趟,剧院分的房子不要了,一辆三十几万的别克成了出出进进的坐骑。史美丽不服气,可电影电视剧试过了,再试也好不到哪儿去;走穴试过了,观众和出钱单位认的只是知名度;当高级【创建和谐家园】、高级【创建和谐家园】女倒是肯定能火,史美丽哪儿就低得下那个头、抹得下那个脸去!那干什么好呢?总不能空着两手只靠几个工资过一辈子吧?史美丽最终想到了当演出中介人上。她觉得,凭自己在北京演艺界混了这么多年、与那么多当红明星熟得不能再熟,做起这件事绝对是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全部的问题在于去哪儿和有谁愿意出钱、出的钱除了路费食宿费和出场费自己还能挣到多少。不为名和利,谁肯起五更。可即使起五更,名利何处求?出京前,史美丽联系了几个地方都没成功,这一次她原本只是想认识几个人探探路子。天知道年传亮给予她的竟是如此的慷慨和热情!

        惊喜也还是伴着忐忑。人代会结束前史美丽又特意给年传亮打去一个电话,问他还记不记得北京有个小史,记不记得那天跟小史说过什么话。年传亮的反应同样是惊喜中伴着忐忑,没等史美丽第一句话说完就问:“你就是小史吧?”没等史美丽的第二句话说完又问:“北京那边怎么样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来呀?我可是等着了!”有了这次电话,史美丽回到北京后紧锣密鼓,不过二十天就组好了团、做好了演出计划和财务计划。演出计划和财务计划获得年传亮同意后,又过了十天,也就是“五一”节前的第二个傍晚,史美丽便以首都歌舞剧院演出队领队的身份出现到年传亮面前了。

        济南的一次会面和谈话,史美丽留给年传亮的是无尽的遐思和眷恋。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掌管着数亿资产的大渔业公司的老总,说年传亮没见识过漂亮女人没人会相信。但像史美丽这样雍容华贵典雅脱俗,这样毕业于名牌大学又在国家级的大剧院里工作,这样女人味儿十足,笑口一开酒窝一露就能让人心里扑扑乱跳的女人,年传亮确是没有见过。演出年年有,但把国家级大剧院的名演员请来演几场绝对是受欢迎的事儿。至于钱当然要花。只挣钱不花钱那是傻瓜。一个企业家最基本的素质就是要既会挣钱也会花钱。史美丽要的四十万比起那些县市的小剧团,比起大市和省里的剧团确是高出了几倍十几倍,可那有什么?海牛岛一年的纯收入是三千五六百万,每年经由年传亮手上出去的少说也有两个亿,四十万不过是一滴水、一片菜叶、一把喂鸡喂鱼的米食。“五一”是劳动节,把国家级大剧院的名角儿请来,让市里镇上的头头们,让方方面面的关系们,让村里村外的群众和职工们乐一乐热闹热闹那才好呢!别说是四十万,五十万六十万谁又能说出一个不值来?当然那“值”与不“值”最重要的是在史美丽身上;只要史美丽高兴,只要史美丽肯给面子,只要史美丽能理解他的苦心,只要史美丽……

        因为招呼打得早请柬送得早,海牛岛的“五一”晚会一时吊起不知多少胃口。第一场招待的是上级领导和关系单位。范江南、公达和大市的书记市长、重要部门的头头蜂拥而至。单是接待陪同、安排座次、会见演员、照相吃饭就把年传亮和展重阳、谢清等人忙了个人仰马翻。面对热情如火的当地领导和观众,几名大腕儿确乎卖了点力气,把看家的本领拿出来了。最为风光和引人注目的还是史美丽。她既是领队又是主持人还是演员,一晚上唱了四支歌、两段京剧,跳了三次舞,换了四套服装,还不算最后宴会和合影时的那一套。她那被压抑的心性、潜能终于找到了迸发的机会,那诱惑力极强的身影和笑声便传遍台上台下,印进了不少男人和女人们的心里。

        印象最深感受最强的是年传亮。三场演出他场场不落,把史美丽从高挽的乌发到讲话时偶尔出现的卷舌音都印进脑子。那酒窝就更不要说了,他甚至于觉得自己整个儿地掉进酒窝,再也爬不出来了。

        第四天,完成了演出任务又捞足了出场费的大腕儿小腕儿们踏上了归途,史美丽被留下了,理由是年总要她在这儿再玩两天,同时商讨一下日后合作的方式和计划。

        那确确实实是玩呢!年传亮扔下急等着要签的合同和两拨外地来的客人,专心地陪着史美丽把东沧沿海一带的风光名胜看了一遍。

        边看边聊,想到什么聊什么,什么内容有兴趣聊什么。

        年传亮说:“我没骗你吧,东沧和海牛岛比起济南和北京差不到哪儿去吧?”

        史美丽说:“我没说你骗我呀!东沧和海牛岛本来就比济南和北京好嘛!”

        年传亮问:“我的四十万块钱拿得痛快吧?你那伙朋友没说你不守信用吧?”

        史美丽说:“那当然了。要是第一次就不守信用,以后就不用出来了。”

        年传亮用食指架起一个十字,问:“这一次能挣这个数儿吧?”

        史美丽想不到会问到这上面,脸上禁不住一阵绯红,嗔道:“年总可真是!那么多人,还有那几个大腕儿……你以为都是些好对付的呀?再说,你总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吧?”

        年传亮两眼圆圆的,看过她的窘态才一阵哈哈大笑说:“好你个小史啊,发了财还不想让我知道!我是怕你挣得少吃了亏,知道了吧!”他全然无意地挽起史美丽的胳膊,向前走着。“怎么样,以后还想来不想来了?”

        史美丽说:“当然想啦!凭什么不想啊!只要你年总让我来我就一定来!”

        年传亮说:“错了,不是我年总让不让你来,是你自己想不想来。想来随时都可以来,带人不带人都可以来,‘五一’、‘十一’、新年、春节、谷雨也随你!”

        史美丽说:“太好啦!我还担心这一次要得多,以后你不让我登门了呢。”

        年传亮说:“不让谁登门也不能不让你小史登门啊!只要你小史不把我这年总忘到脑后,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欢迎。够意思了吧?”

        说这话是从蓬莱阁下来的路上,戚继光当年的水城上战事犹酣。司机先已被打发去了青岛,两人打了一辆轿的直奔烟台。在烟台进的是一家四星级酒店,开的是三千块钱一晚上的总统套房;没有谁提议也没有谁【创建和谐家园】,没有谁讨价也没有谁还价,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年传亮和史美丽手挽着手进了总统套房,手挽着手跨进镀着金边的双涡流浴池,又手挽着手倒进了豪华宽大的镏金床榻。

        一夜都躲在圆圆的、妙不可言的酒窝里品着美酒。第二天上午,当年传亮挽着史美丽风度翩翩、神采焕发地走出四星级大酒店明亮高阔的前厅时,他觉得自己连同自己的生命,都提升到一个原本想也不敢想的层次。

      第十三章

        智新去美国第一站停的是香港,住的是大爷爷卓立业家。卓立业当年去台湾时,负责的向大陆派遣【创建和谐家园】救国军的任务。【创建和谐家园】救国军派了那么多年,始终没能折腾出名堂来,那年卓立业便主动请缨,亲自率领三十七名“义士”要杀回东沧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来。哪想登陆艇在海上转了三天,得到的全是岸上严阵以待的消息,只得垂头丧气回了屏东。从那军职丢了,吃饭的行当丢了,只得投奔二儿子来到香港。此时已经到了夕阳西下、田园向晚的时光。躺在病榻上,他对卓守则和智新说:“真是想不到还能见着你们。二十年前就说是卓家一百多口子被杀得一个不剩了的!”他让二儿子领着智新到一家英国人开的大医院做了一番检查。得出的结论是“无异常发现”,不仅大脑和神经系统“无异常发现”,身体的任何一个系统或部位都“无异常发现”。这样只得又继续起去美国的行程。

        去美国投的就是三爷爷卓立家了。卓立家听过香港的情况,一口咬定英国人的医疗水平太低、检查手段太落后,当即找来三儿子罗伯逊,让他亲自带着智新去重新检查。罗伯逊是洛杉矶时报的大牌记者,他用有些生硬的汉语说:“大哥放心,美国的医疗水平全世界第一,智新就是没有病我也保证给他查出病来的!”可进了洛杉矶一家名气最大、技术设备最先进的医院,智新做了三次CT,五次B超,两次磁共振,外加几十上百次化验、透视,各种检查单摞起来够得上一本书了,结论也还是一个“无异常发现”;不仅大脑和神经系统“无异常发现”,身体的任何一个系统或部位都“无异常发现”。

        “奇怪!这真是太奇怪了!”

        罗伯逊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按照报社一位同事的提示在因特网上发了一封“帖子”,请求各国的医学专家帮助诊断指点。“帖子”没有白发,一位法国医学教授通过因特网告诉说,纽约某某研究所有一台刚刚投入使用的PT,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人身上所有的病灶显示出来;比如羊角风,过去没法知道病灶在哪儿也谈不上治疗,如今通过PT却都可以办到了;从智新的母亲是羊角风病人和其他方式发现不了病症的情况出发,他认为唯有PT才能帮助做出准确的诊断。道理讲得明白根据也让人信服,罗伯逊当即请了假,陪同智新和卓守则直飞纽约。在纽约等了一个礼拜,花了一万三千美元,PT显示屏上却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病灶的痕迹。

        “这孩子非常健康,比我见到的所有孩子都要健康,OK!”医生特意模仿中国人的习惯,把大拇指在两人面前用力晃了几晃。

        一方面是“无异常发现”和“非常健康”,一方面是呆头呆脑,十四岁的大小伙子连一年级的课程也上不下来。可天底下解不开的疑团多了,说不清楚的怪事多了!宇宙实在是太大太深奥了,人不过是其中的一粒尘埃。问题倒是检查的希望、治疗的希望没了,智新还要不要回去?回,智新本人倒无所谓,卓守则的人就丢大发了:天知道四叔和那几个老人张扬鼓噪,落下的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三叔说:“要我看,既然来了就不用急着走,让智新在这儿观察一段再说吧。”

        卓守则明白,所谓观察不过是一种托词。可这么一个呆子回去,除了给等着看笑话的人提供素材还会有什么意义?这样也就应了,回国后一次性给三叔打去十万美元的生活费,随之就把智新丢到脑后,把振兴卓家的心思,集中到多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儿子上了。

        多生几个儿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因为麦香已经生了一个儿子,第二次怀孕被发现后,镇、村负责计划生育的几个人找到门上,非逼着流产不行。卓守则甩出五万块钱好歹把事情压下了;可没想年传亮知道了,让人一封信捅到展重阳、谢清面前。展重阳、谢清派人把麦香从小洋楼里引出来,不由分说送进医院就做了引产手术。卓守则且悲且愤且没了办法,但振兴卓家只有两个孩子,其中还有一个呆子是不行的。卓守则只好以另买一套住房把麦香和孩子养起来为条件,逼着麦香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另外娶回一个没有生过孩子的大姑娘紫荷。紫荷认准生孩子是她一个初婚女人的基本权利,没等有人注意便悄悄地怀上和躲到几百里之外一个熟人家里,直到孩子生下和过了百天才回到村里。这样卓守则就结了三次婚生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中智新去了美国,余下的两个不用说都是卓守则的心肝宝贝。三个女人中除了青草每年只给个生活费,麦香那儿是钱照给人照去,与离婚前并没有多少不同。卓守则守着两个女人两个孩子,今天逗逗这一对明天亲亲那一双,过的是与父亲当年差不了多少的日子,心里的那个甜和美,也就跟蜜水奶水似地喷涌和荡漾了。

        更加甜美,更加喷涌和荡漾的还是美国传来的消息。那消息说智新的病突然好了,不仅痴呆不见了,显示出来的聪颖和才智连罗伯逊也感到惊讶!第一次是三叔来信,卓守则说了一句:“好,这老爷子看来是老糊涂了。”就把信放到一边。第二次罗伯逊来信,卓守则认定情况可能是有,只是暂时现象,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原状。两封信没回,接下一封信的抬头和落款上出现的就是“爸爸您好”和“儿智新”了。卓守则看过就坐不住了,当即拨通了洛杉矶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的是三叔有些颤巍的声音:“喂。”

        卓守则说:“三叔吗,我是守则啊。你们来信说的智新的事儿到底是真的假的?”

        三叔说:“怎么还真的假的,智新不是给你写信了吗?假的那信写得出来吗?”

        卓守则说:“智新在吗?让他接电话行吧?”

        “行,干吗不行呢!智新!智新……”

        电话那边响起了叫人的声音。声音过后传来一声“哎”和走路、抓电话筒的声音。再后来一个清晰年轻的声音便出现了:

        “喂,是爸爸吗?我是智新哪。我的信你收到了吗?”

        尽管土得掉渣的东沧口音已经不见了,进到耳朵里的是智新的声音,卓守则还是怀疑。

        “智新?你是智新?你真的是智新?”

        “爸,你怎么了?我不是智新是谁呀?我就是智新哪!”

        “那……这么说你真的好了?真的不痴不呆了?”

        “爸,你干吗盼着我痴呆呀?医生说我本来就不痴不呆!你看我像是个痴呆的样儿吗?”

        对话进行,卓守则问了不少问题,包括智新小时候的事儿,对方都一丝不差地做了回答,那让卓守则惊诧不已,说:“那……那以前你怎么就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呢?”

        “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没有啊,我可是什么都明白的。”

        “什么都明白?那你怎么还那么痴呆呀?”

        “爸,你你你怎么这这这……么说话呀!”

        “你这不是还结巴吗?”智新自小不但痴呆而且结巴。

        “谁谁谁叫你故意急急急我的了,你急急急我能不结巴吗!”智新沉静了沉静说:“要不我给你背两首诗行吧?‘鹅鹅鹅,曲颈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烟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再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再也没有什么好证实的了!智新的病的确是好了!智新的确是不痴也不呆了!智新……没等电话里的古诗背完,卓守则的泪水和鼻涕先已淌了一个满脸和满腮帮子都是。

        放下电话,洗干了脸上腮帮子上的泪水鼻涕,卓守则做出的第一个决定是尽快接智新回国,让东沧和海牛岛的亲朋好友们,让年传亮和他的那伙猢狲兔崽子们,都来看一看他的“大命”的——他想起多年前留下预言的那位章大仙来了——儿子!看一看他卓家后代的才智和风采!也让智新——他和卓家的“大命”的儿子和后代,看一看他卓守则和卓家的过去与现在!一小时后电话打回太平洋对岸。第二天一早,一封航空信又紧随而去。内容全是回来!回来!赶快回来!越快越好!再接下就是催,一遍一遍地催,反反复复地催,催完了智新催三叔、催完了三叔催罗伯逊……一直催了将近一年,催到卓守则眼睛冒火了,太平洋对岸那边才总算是买好了回国的机票。

        飞机预定在青岛着陆,着陆时间是十五点四十,卓守则十二点就到了机场。到了机场先拣智新喜欢吃的东西买了一大包,接着又挑了两双鞋两件T恤衫一套休闲装。要交钱时又忽然想起智新走了四年多,长得多大多高实在说不准,只得把鞋和T恤衫、休闲装放了回去。接下就是等,耐心地、满怀喜悦地等。好不容易等到飞机着陆的消息,又站到大厅的围栏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有人出来了,先是一个,接下是几个,再接着是一个连着一个、几个连着几个,直到人走光了,却还是没有见到智新的身影。卓守则好不奇怪,说好的这趟飞机呀!怎么会……他急忙向服务台那边去,转身却发现一个比自己高出一个眉头的大小伙子,正对着自己在笑。

        “哎呀智新,是你呀!我怎么就一点都没认出来呢!”卓守则把一掌拍到了大小伙子的肩膀上。

        出国四年,智新确是变出一个人。一头浓密蓬松的黑发,一张青春溢漾的面孔,一袭弹性十足的牛仔裤,一双白底上印着蓝杠的耐克旅游鞋,一件印着大写英文字母的短袖衫,再加上一副高挑健壮的身材,映进卓守则眼睛里的是一个神采飞扬、英气逼人的大小伙子了。

        大小伙子叫一声:“爸。”就找不出别的话了。

        从智新嘴里卓守则知道,智新是在去年秋天跟随罗伯逊到科罗拉多大峡谷旅游时,无意中发现自己的脑袋和口舌灵巧起来的。科罗拉多大峡谷是世界七大自然奇观之一,在一条长达三百五十公里深达一千八百米的天然峡谷里,汇集了亿万年的自然造化和鬼斧神工。为了感受大峡谷的奇异和诡谲,智新和罗伯逊先是骑着毛驴下到深不可测的谷底,而后又乘坐直升飞机从峡谷中间缓缓飞过。从进入大峡谷的那一刻智新就觉出心胸的鼓荡和意气的升腾,及至飞机把他送上海拔二千二百多米的雅瓦排时,出现在人们面前的已经是一个与往日绝然不同的智新了。智新的故事在洛杉矶轰动一时,成了众多难以理喻的东方神话中最新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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