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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龙兵 》-第 1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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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传亮筷子一搁,把一双眼睛盯到了天花板上。老五哥和大路脸也耷下了。展重阳这才意识到自己如果不能在这件事上给年传亮一个满意,在大思路大目标上年传亮也很难……他把酒杯向桌上一搁,说:“他一个卓守则还了得了呢!马上让他停!不管是谁批的不经镇党委重新审察,一律不算数儿!”说过见年传亮还是没有表示,当即叫来司机小薛,吩咐马上给镇上打电话,把他的意见一字不改地传达过去。“我就不信,我在这儿当这个书记,有谁就翻得过那个天去!”眼看小薛走了,展重阳又一字一顿补充了一句。

        年传亮这才露了笑脸,说:“把杯子撤了,换大碗!”

        大路起身,不一会儿四只海碗便一字摆开了。

        年传亮说:“满了!”

        大路说:“这可是五十二度的老窖。”

        年传亮说:“满了!”

        两斤白酒刚好倒了四碗,老五哥说:“好!这才像是个渔民的样子!”

        年传亮二目炯炯说:“展书记,现在不兴歃血为盟那一套我知道,但就凭你今天这情谊,我年传亮两肋插刀也跟你干了!需要我做什么你就说吧!砍头不过碗大的疤,我年传亮可不是当孙子的料儿!”

        这正合了展重阳的心愿,眼看年传亮把一碗酒喝下了,也蓦地站起来说:“好!今天就当是我展重阳认了你这个大哥了!年大哥,以后小弟可就全靠你支持担当了……”

        从海牛岛回到镇上,展重阳接下开的是党委会。党委会后向市里一连跑了几趟,跑回一纸新班子的任命状,全面动员接着开始了。

        全面动员的对象是镇办企业的厂长经理和各村的书记。那些厂长经理和书记们被召来时以为只是见见面儿、听听施政演说,没想介绍过新班子,传达过大思路大目标,接下要求的就是表态和上报四年内的目标打算。

        “不见兔子不撒鹰也不一定是坏事。”动员结束,见没有人向台上去也没有人说一句话展重阳笑了。他向新任镇长谢清示过一个眼色,谢清拿出一份文件便念起来。谢清原是分管宣传的副书记,四把手,因为在第一次党委会上明确表示支持大思路大目标,经展重阳力荐当上镇长的。他念的文件是镇党委的奖励决定:凡是所在单位四年内产值净增超过一百万的,镇上负责为主要领导人办理全家农转非、户口进城手续;凡是四年内产值净增超过五百万的,主要负责人全家农转非、户口进城之外,镇上另外奖励三室一厅住房一套;凡是四年内产值净增一千万以上的,主要负责人全家农转非、户口进城之外,镇上另外奖励二百平米以上小楼一座。

        文件念完,展重阳说:“大家听清了吧,党委这一次是下了最大决心的。凡是搞上去的,该住小楼住小楼、该全家进城全家进城,党委铁嘴钢牙决没有第二句话!怎么样,大家还有什么疑问没有?没有的话,谁愿意上来讲一讲?”

        还是没人上台,厂长经理和书记们的心却被点燃了。如果说住房和小楼,对于这些厂长经理和书记们眼下还不特别急迫,全家农转非和户口进城则是一件刻不容缓的大事。农村土地承包他们都是有份的,那无论对于他们还是他们的父母妻子都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如果能够跳出农门,绝对是不亚于重活一次的。

        沉寂片刻,青鱼寨的书记站起来,大着胆子报了一个一年之内贷款二十万,把村里的冷藏厂扩大一倍、产值增加三十万的设想。

        “好!不错,青鱼寨今天带了头儿!下边谁接上?”展重阳说。

        “我也说说俺的打算。”牧云湾的书记慢条斯理走到台上,又报了一个准备贷款三十万新上一个罐头厂,把产值从眼下的二十五万增加到五十五万的计划。

        展重阳知道只要开了头儿,即使有人想拦也拦不住,就一边鼓掌一边让众人把胆子放得再大一点儿、劲头鼓得再足一点儿。接下两个书记果然有了长进,一个说要增加两台轧油机,把产值从四十二三万增加到八十二三万;一个说要买几辆大黄河,把拉沙子石子改成拉罐头瓶子啤酒瓶子,估计产值达不到一百万也得在九十万上下跳。谢清和几位副书记把眼睛四下里盯,几位镇办企业的厂长经理也坐不住了。一个说准备与青岛一位老客户合作,投资六十万上一个服装车间,两年以内把产值翻到一百二十万。另一个说准备把香港一位亲戚拉来,投资八十万到一百万,上一套花生制果生产线,把东沧的花生果打到日本和德国去。两人的发言得到了赞赏,场上许多原本不动声色的人也开始沉不住气了。

        “我来说几句行吧!”泰明灯具厂厂长乔海运不失时机地站起来。他三十六岁,一张黑里透红的方形脸,一个有点过时的小平头,一身不合时宜的中山装。因为泰明灯具厂是镇办企业的老大,为了开好这个会谢清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他的态度并不积极,没想这会儿也坐不住了。

        “大家注意啦!大家注意听乔厂长发言啦!”谢清说。

        乔海运并没有特别激动的表情,咳嗽了两声才开口道:“我想说几句实话。刚才听了动员和奖励政策我是很激动,不客气地说,那小楼和农转非我也是想了好多年了。可我又琢磨,小楼再好农转非再好,让我昧着良心,张口几十万几百万地吹牛皮我还是不能干。干了不等于浮夸吗?不等于欺骗上级和祸国殃民吗?所以当着各位领导和大家的面儿,我还是讲点实实在在的。”

        他接下报的是四年以内,力争每年保持百分之二十的投资额度和增长速度,到第四年结束,泰明灯具厂的产值和固定资产都力争增加百分之八十。

        “我这个数字领导可能觉着保守,但我认为绝对是最高和最快的。如果有人四年以内能让灯具厂翻出两至三个番来,我这个厂长就让给他当了!”乔海运又加了一段说明词。

        乔海运的发言让展重阳、谢清大煞风景,台下多数厂长经理和书记们却露出赞赏的目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有人……台下响起一片嗡嗡营营的声音。谢清想阻止,喊了几声“大家注意啦!大家注意啦!”也没有谁肯理睬。展重阳看出如果任随下去,会议很可能急转直下,推到截然相反的方向。可制止显然是太迟了,批评或压制只能适得其反,唯一的办法……他把目光投到坐在会场前排的年传亮身上了。

        年传亮已经有几年没有参加这类会议了。作为实力雄厚的水产公司老总,与这些小村书记小厂厂长坐在一起他自觉贬了身份。今天是预有说法无可推托,但从进入会场他便正襟危坐,只偶尔与两个关系不错的大村书记说上几句闲话,对会场上热热闹闹的情形没有太多注意,乔海运的发言也似乎没有当成一回事儿;直到展重阳来到面前说了一句什么,又宣布说:“大家注意啦!下面请海牛岛年书记发言!”年传亮这才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

        议论声、窃窃私语声消失了,会场上的目光一齐集中到年传亮身上;此时,年传亮的态度无疑具有了决定性的意义。

        年传亮一副坦然老诚的神情。他说听了镇党委的大思路大目标,开始他也觉得太高、太不切实际,可想一想又觉得高不高、切不切实际,有时候关键不在感觉而在干劲和精神。日本鬼子又是飞机又是大炮,谁相信中国人靠着大片刀能有胜利的一天?【创建和谐家园】八百万军队,谁相信【创建和谐家园】凭着破枪【创建和谐家园】就能打下江山来?现在是发展经济,就说海牛岛,退回十年八年,不,就是五年,谁想到能有今天这个规模和面貌?所以我说思路大一点目标大一点不一定就是坏事,只要大家齐了心,说不定海牛镇还真能闹出点名堂来,真能在东沧当上一回明星!真那样,不光展书记和镇上光荣,咱们这些人也光荣!当然了,有人要是成心搞浮夸和祸国殃民那一套,我是决不含糊!但我觉得起码是眼前,这跟大思路大目标并不是一码事儿。

        接下他报的是四年以内新增二百七十马力大渔船十五对,把现有一百二十马力以下的小渔船全部更新为大渔船;同时投资三千万,建成大型养鲍场一个;两项相加,投资预计六至七千万,每年新增产值在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之间。

        大气魄!大手笔!不仅那些已经上了台和准备上台的厂长经理和书记们瞠目结舌,就连镇上的那些干部们也惊诧不已。

        “大家可都听见了,年书记这是什么气魄干劲!要说为自己,海牛岛什么没有?年书记什么没有?就是坐在那儿喝大茶,十年以内有谁赶得上?可人家为什么还这么大雄心壮志,这么大气魄干劲?不就是为着加快发展和创出点家业来吗!看看年书记再想想自己,咱们【创建和谐家园】底下就不该烧起一把火来吗!”展重阳不失时机地搞起了鼓动。

        年传亮的项目和数字一半出于自己,另一半就要归功于展重阳了。那天海鲜全席结束,两人为着这两个项目和数字经过了好一番讨论。新增渔船和渔船更新是酝酿多年的计划,也一直在做。原来的打算是一年增加二至三对大渔船,六至七年内完成更新任务。展重阳提出集中到党委提出的四年以内,年传亮想反正也是个干就同意了。养鲍场是一个考察项目,能不能行、干得起来干不起来都是未知数,展重阳一听却抓住了,说是长岛那边早几年就人工养过鲍鱼,个头大来钱快,一个三年龄的卖到三四十块钱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年传亮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再怎么说也得等考察完了再说吧。展重阳便又是激又是劝,非得把项目立起来,给各村和镇办企业树个标杆不行。年传亮答应考虑,第二天谢清就被派进村里,跟养鲍场泡上了;一直泡到昨天晚上,分管副市长和水产局长也被搬来了,年传亮才好歹算是应下了。

        卫星一放,会议进入【创建和谐家园】。不但后边的厂长经理和书记们争先恐后地把项目和数字向外抛,前边几个原本以为带了头的,也一边检讨一边做起了“提高”。只有乔海运被气得昏天黑地,没等会议结束就把会议室的门用力一摔,扬长而去。

        “这个乔海运也太不像话啦!”谢清愤愤然地说。

        “不用理他。”展重阳心里发着狠:“好你个乔海运还了不得啦!治不服你一个厂长,老子这党委书记也就不用当啦!”

        全面动员之后接下的是立体开花,海牛镇上上下下掀起一股上项目、上产值的热潮。展重阳恨不能每天在热潮里滚,偏是一件无关的事儿缠住了他的手脚。

        事情说起来简单,秋收秋种检查团明天就到,天黑下时青鱼寨的六七亩苞米还没放倒。秋收秋种历来讲的是“快”和“早”,可沿海和内陆差着二十几天的节气,内陆苞米刨了麦子种完了,沿海的苞米还汪着水儿。检查团只管按进度先后排名通报,沿海一带的干部就只得逼着公路两边的村子提前收割和播种。青鱼寨是检查团必经之地,那么多苞米立在公路两边是不行的。谢清眼看派了几拨人去做工作就是做不下,晚饭后就【创建和谐家园】起二十几名机关干部,让一位副镇长带着,去把那六七亩苞米先刨了再说。本以为黑天瞎地人不知鬼不觉,哪想干部们下到地里不一会儿,一阵锣响和“鬼子进村啦——”的喊叫,竟然就被一伙群众给包围了。谢清赶到村里,几句话出口也被扣住了。展重阳得报后骂一声“这还反了边了呢!”喊着派出所所长和几位民警,直奔青鱼寨而去。

        现场在村边的大场上,一盏汽灯明光瓦亮,上百口子村民把谢清和镇上的干部围在中间。展重阳等人赶来,村民们让开一条道儿,随之把他们也围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是谁在这儿闹事?于长久!于长久来了没有?”展重阳铁着脸吼。吼过几声,有人才说村书记已经病了几天,躺在家里下不来炕了。“下不来炕也得下!马上去叫,就说是只要没断那口气儿就得给我马上来!”跟闹事的农民说话,气势上首先得压倒对方,这是展重阳的经验之谈。

        没人理睬,一名镇机关干部要向人群外去也被堵了回来。

        “怎么回事儿!你们怎么回事儿!”展重阳盯准一位村干部说:“你是支委吧?你这个支委要是还想当就马上让群众回家,一个也不准在这儿留!”

        那位村干部说:“这是大伙心里有气,又不是我让他们来的。”

        展重阳说:“不管谁让来的你都得负责!赶快把人给我领回去!要不……”他向派出所长那边呶了呶嘴,村干部连忙与几名村民代表说了几句什么,几名村民代表随即来到展重阳面前。

        一位村民代表说:“你是镇上的展书记是吧?俺们正盼着你来呢!你去看看,那么多青苞米就那么糟蹋了,这不跟鬼子扫荡一样了吗?”

        展重阳说:“你说什么,鬼子扫荡?你叫什么名字?”

        村民代表说:“我叫什么名字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书记得主持公道!这么个闹法往后这庄稼还种不种了?老百姓的死活还管不管了?”

        展重阳说:“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上级要来检查,镇上是没有办法才让把路边的刨了对吧?再说麦子早种一天苗就早出一天,明年的收成就多一份保证,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村民代表说:“你这么说不行。麦子是麦子苞米是苞米,为了明年的麦子毁今年的苞米,人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谢清走过来说:“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不就那么七八亩,就当吃青棒子不得了?你们偏是不听!这不是存心给镇上找难看是什么!”

        村民代表对围观的群众说:“大伙可都听见了,谢镇长说咱们是存心给镇上找难看,大伙说怎么办吧!”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骂:“他那是放屁!把他家的青棒子刨了看他闹事不闹事!”有人喊:“当官的没良心,咱们才不听他那一套呢!”有人应着:“对!就是不让他们刨,不行咱们找市长书记评理去!”有人也趁机把石头、砖头朝着墙上、地上狠劲地摔、砸。展重阳连忙让派出所所长和几个民警站到场中的一个石碾上。

        “大伙注意啦!大伙注意啦!”派出所所长亮起大嗓门,“今天是什么场合,该怎么着不该怎么着大伙不要忘啦!忘了我崔大牙可是有责任在身上,大伙可别骂我做事不讲情面啦!”

        院子里果然平静了不少。紧要关头派出所所长的作用是别人所很难代替的呢。展重阳环视人群想乘机再增点压,忽然发现人群一角站着一位衣着得体、相貌端庄的中年女子。那女子明显不是村里的人,身边几位青年学生模样的人不时还向本子上记着什么。展重阳吃了一惊,赶紧让谢清去问一问那中年女子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谢清走过,中年女子随即走到前面。展重阳注视着,忽然发现那中年女子似乎在哪儿见过;不仅见过还好像相当熟悉、相当……记忆以每秒几百万次的速度飞旋,一个名字蓦然浮升而出——华云!这不正是自己当年的那个初恋情人和后来一直想见又不敢见的华云吗!

        对于华云,展重阳一直抱着复杂的情感,即使在与柳楠结婚之后,这种情感也一直缠绕着他。柳楠聪明朴实清秀耐看,但与华云相比,少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灵动和感染力。与华云在一起,展重阳经常沉湎和体验的是一种艺术的丰富和多彩,而与柳楠在一起能够体验的只有实在和纯朴。像所有男人一样,展重阳口头上看重的是女人的实在和纯朴,骨子里痴迷和追恋的则是浪漫和丰富。因此尽管与华云断绝关系时展重阳没有犹豫,内心里却始终保持着对华云的眷恋。那骄人的身影,鲜艳的笑脸,动人的笑声,每每使展重阳意动神摇、心绪难平……

        可华云远在青岛,怎么会到这儿来了呢?

        “不认识了?”华云来到面前,坦然地伸出了一只手。对于这位第一个给予了她爱情也第一个给予了她伤痛的男人,华云同样爱恨交并;只是由于时间的流逝,那爱和恨已经变得淡漠了。为着学生们的社会调查十天前她回到东沧,今天是来看望中学的一位同学偶尔赶上的。从社会调查的角度出发,她和学生们都很想看一看会是一种什么结局。

        面对华云坦荡的目光展重阳上前一步,握住那双伸过来的手说:“哎呀华云,真是你呀!真是想不到!想不到……”

        “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吧?”华云指指几位学生说:“他们都是到咱们这儿搞实习的。”

        展重阳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不管怎么说,这种与群众利益直接冲突的事是绝对不能让外人看见的,即使自己的父母妻儿也不能让他们看见,更不要说华云和这些大学生了。

        “刚才的事儿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上边明天要来检查,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展重阳做着解释。

        “检查也得实事求是,苞米那么青就逼着人家刨说不过去吧?”华云说。

        展重阳说:“这是咱们说,检查团才不管这些呢,进度慢了就通报、就批评,你让我们这些下边的干部有什么办法!”

        华云说:“你这么说也可以理解。可那么青的苞米刨了,不给群众点补偿不行吧?”

        这个道理展重阳何尝不懂,可公路两边的村子多了庄稼多了,每年三秋三夏总要折腾几次,补偿的口子一开麻烦就大了。只是事情闹到这一步……

        “你别说,还多亏了你提醒!”展重阳点点头,当即站上石碾上说:“大伙静一静啦!刚才我已经说了,今天的事儿镇上是实在没有办法才逼出来的。可再没有办法也不能让大伙吃亏呀。这样,凡是今天被刨了青的一律补偿,刨多少补偿多少,大伙看这样行吧?”

        场上一阵喧哗,一位群众代表喊道:“你镇上这么说,村里要是不给补俺们找谁去呀?”

        展重阳说:“这不可能!镇上有政策,村里不执行是不行的!”他叫过那位村干部模样的人说:“刚才我说的你听清了吧?马上让你们书记落实!”

        村干部模样的人说:“村里总共还有四百块钱,还是人家买化肥剩下的。你就是找谁,这笔钱也没处弄去!”

        院子里炸了锅,村民代表和群众嚷成一片,有说不见现钱坚决不能走人的,也有说实在不行,等明天检查团来拦路喊冤的。谢清吓坏了,连忙站到苞米垛上说:“大伙听好啦!大伙听好啦!刚才展书记说的补偿的事儿镇上全包了!今天刨了谁家的苞米,明天谁到镇上领钱去;每亩一百块,领不着你们就找我这个镇长就行啦!”

        群众这才欢呼着散去了,华云和几名学生也满意地离去了。离去的一瞬间,华云回转身送过一个笑脸。那笑安详而又自然,展重阳眼前却如同点起一团火把:他已经二十几年没有见过如此牵魂追魄的笑脸了!

        笑脸萦绕,整整一个晚上,展重阳面前月白风清、云汉烂漫……

        青鱼寨发生的事第二天就传进柳楠耳朵。自从展重阳当了镇党委书记,礼拜天节假日就被取消了,夫妻俩要见一面也多是赶着开会或顺路,亲热亲热,解一解精神和肉体的饥渴,再叮嘱女儿几句就得分手。柳楠认定刚上任刚创业这是正常情况,并没有向别处想。可听人说起展重阳与华云在青鱼寨见面的情形,心里就禁不住卷起了波澜。她不认识华云,对华云与展重阳的那段往事却很清楚。她不知道两个人是什么时候接上的关系,更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两个人之间还会撞出新的火花来。心里沉沉,便当即打了一个传呼,要展重阳晚上务必回家一趟。

        因为有过“没有特殊的情况不打传呼”的约定,接到传呼后展重阳连忙把晚上的事儿推了。可进门听柳楠问起的是华云的事儿,禁不住就恼了,说:“怎么着,你是专为这个事儿把我叫回来的?”

        柳楠说:“这个事儿还小吗?我问问还有什么不应该吗?”

        展重阳说:“这么说以后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一个女的,都必须向你报告了?”

        柳楠说:“那是一般女的吗?”

        展重阳说:“那怎么不是一般女的你说!今天你说不出个四五六来,咱俩还完不了呢!”

        柳楠见他这副嘴脸,把勺子一摔,拉开里屋的门,躺到床上就不起来了。展重阳起身要回镇上,想想这样走了两口子之间的裂痕就算落下了,只得强忍着找了点东西吃了,又看了一会儿电视睡下了。一觉睡到下半夜,醒来时,身子下边的那只小鸟忽然硬着翅膀非要钻窝不可。他只得进到里屋,不声不响地向柳楠身上爬。柳楠先是不睬,硬硬地把展重阳往下推;推过几次,眼见天亮了,才装作睡着了任凭展重阳折腾去。哪想展重阳反倒不行了,进去的时候小鸟还有点迫不及待,一进门就软了,悄无声息地滑出来。他鼓着劲儿再来,一连几次,结果是连枪炮也没捞上放就败下阵去。这在展重阳是绝无仅有的,他垂头丧气,早饭没吃就回镇上去了。

        柳楠心里不痛快也没当成什么事儿。头午上班,团委小李说起一个同学因为两口子怄气出门让汽车给撞死了,她心里一惊。没一会儿海牛镇妇联主席又打来电话,说乔柳店炸死几个人,展重阳和镇上的干部都到现场去了,柳楠就沉不住气了,连忙坐上工会的汽车,向村里赶去。

        事情原本简单,因为村里上新项目急需石子,打石子的任务被强行分摊到群众头上。有劳力有钱的人家没有多大问题,没有劳力也没有钱的人家就苦了。又因为村里催得急,交不出石子就拉羊赶牛搬电视机,几户群众只得把心思用到村北的石窝子里。石窝子里小块的石头早就被人捡走抢走了,剩下大块的石头小锤子又下不了手,一个半大的孩子就找来一包炸药点上了;结果是一声爆炸三死两伤,把一个石窝子变成了一个血窟窿。村里的书记和镇上分工的宣传委员认定是意外事故,拼命要把事情压下去。村里的群众气愤不过,非要到市里去找个说法不行。展重阳赶到时,坚持要到市里【创建和谐家园】的群众正与村、镇的干部们僵持在一起。展重阳得知领头闹事的是乔海运,一张脸就拉下了。

        为着泰明灯具厂能不能翻番、怎么翻番,乔海运与展重阳几度交手,最终被免去灯具厂厂长,回村当了一个副书记。展重阳本以为这样会减少麻烦,哪想这一次偏是让乔海运给抓住了把柄。

        展重阳先是命令乔柳店的书记把现场封锁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入或离开;随之命令派出所所长做好抓人的准备。这两项安排好之后,才让谢清和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去找乔海运和受害亲属做工作,点明只要不把事情闹大一切都好商量;如果一定要闹大,镇上就只能当作一次突发事件处理了。他相信“突发事件”的意思,乔海运和那伙群众是不会不明白的。谢清和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不一会儿回来说,不但乔海运和受害亲属坚决不理镇上的茬儿,那天在青鱼寨见过的那位大学老师和她的几个学生,也坚持必须有一个明确说法,不能用一个“意外事故”就把事情给结了。

        展重阳蓦地跳起来:华云?华云和那几个大学生又到这儿来了?又跟乔海运和那几个亲属搅到一起了?青鱼寨那天的事情过后,展重阳很为与华云的重逢庆幸了一番,心想说不定什么时候还可以叙叙旧呢。哪想一个礼拜不过,在这儿又给撞上了!

        谢清问:“怎么办?那个大学老师掺和进来可是麻烦大了。”

        展重阳说:“先去问一问,她跟乔海运是什么关系。你告诉她,我有几句话想跟她单独谈一谈。”

        谢清去了,回来说那个大学老师与乔海运倒是没什么特殊关系,只是死的一个老太太是她小学一位同学的母亲。大学老师说她感谢展重阳的好意,但这件事没有处理结果之前,她不想跟展重阳单独谈什么;如果镇上要抓人,第一个抓她和她的那几个学生就可以了。

        展重阳知道,以华云的性格,说得出是绝对做得出的;而要把她和那几个学生抓起来,即使借给他几个胆子也是不可想象的。

        “这样,”展重阳苦思片刻,对谢清说:“你去跟那个大学老师说,事情我们一定严肃处理,说法我们一定给,人我们保证一个不抓一个不扣,只是希望她能帮着做做工作。”

        “那……”谢清露出几分惊诧。展重阳见他没明白,俯耳说了一句什么他才转身去了。十分钟后展重阳下达了撤离的命令,除了民政助理员和几个负责了解情况的工作人员,展重阳和那伙村镇干部、警察民兵,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情景让柳楠看进了眼里。对于乔海运和受害亲属的要求柳楠无话可说:凭白死了伤了五个人,一味地高压肯定是不行的。但支持【创建和谐家园】的人中增加了华云,她就舒坦不起来了。因为没有见过华云,她特意挤到石窝子那边打量了一番,发现华云确乎不像四十岁上下的人,比起一般女人确乎要年轻得多、漂亮得多、有风度得多,但因为没生过孩子,也并没有让人特别惊异的地方。让她特别惊异的倒是展重阳的无能和胆怯。眼看展重阳那伙人退去,留下的工作人员对华云低声下气,柳楠当即让司机送自己回城了事。

        回了城,脑子里也还是一团乱麻纠缠不清。先是怀疑华云是跟展重阳商量好才回的东沧,去的青鱼寨和乔柳店。想想华云两次带给展重阳的都是麻烦,又怀疑华云是因为与展重阳有仇,专门回来跟他过不去的。可想想展重阳对华云那么软弱退让,又怀疑展重阳有什么把柄在华云手里攥着……怀疑来怀疑去脑袋便有点晕,回家喝了一碗感冒冲剂才勉强做好了晚饭。晚饭端上,柳楠和展涛涛刚刚坐到桌前,展重阳就意外地出现了。

        展涛涛喊一声“爸”,接过展重阳的公文包又拿来一双筷子。柳楠却【创建和谐家园】没抬嘴巴没张,跟没看见一样。

        “怎么了你这是?”展重阳边问边坐到桌前。

        柳楠起身进了伙房,展重阳问:“你妈怎么了?”

        展涛涛眼睛盯在电视屏幕上,说:“我怎么知道!”说完却又补充道:“爸,好像你们那儿出了事儿了吧?”

        展重阳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几度说:“我们那儿能出什么事儿!那些闹事的全让我压下去了,领头的那一个也叫我关起来啦!”

        展涛涛有嘴无心地应着:“那么厉害呀!”只顾看起了电视。柳楠连忙走出伙房,问:“怎么说,谁关起来了?”

        展重阳说:“除了那个姓乔的还能有谁呀。”

        柳楠说:“那……不是说那个大学老师跟他一伙吗?”

        展重阳说:“她一伙不等于我就不抓。我用的是欲擒故纵,等她和那几个学生走了才动的手。”

        柳楠心里一团疑虑着了地,另一块疑虑却升起来,说:“人家有意见要【创建和谐家园】,你抓人可是犯法吧?”

        展重阳说:“这你放心,只要是抓就有抓的理由。我说是因为他鼓动【创建和谐家园】抓的了?他当了那么多年厂长,定他十个罪儿也不愁找不着材料。怎么着,就这点事儿你连饭都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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