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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也凡说:“那我听你的,你就说怎么办吧!”
卓守礼说:“这还差不离。不过单靠咱俩不行,得把你鞠家的人都动员起来。还有,要干就得干到底,我可是先把话说明了:要是刺刀刚一见红你就软了腿儿,我非捅你一个血窟窿不可!”
鞠也凡说:“行,只要能有结果,这一次我也豁上了!”
事情说定,两人先串通好本宗本族的几个头面人物,接下就找到范江南、展重阳面前。先说的是县政协委员该不该盖章的事儿。县政协委员名额很少,村里有人能被提名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儿,不盖章从情理上先亏了,两人当即表示要问一问怎么回事儿。有了这个梯子,卓守礼、鞠也凡就把卓、鞠两大家族【创建和谐家园】百口子群众在村里的地位和发言权问题摆了出来。范江南、展重阳听出事关重大,劝导安抚过一番之后,当即找到了年传亮面前。
“大地主大资本家也想当政协委员,也太不自量力了吧?”年传亮还是忿忿然。
范江南说:“这你就看不下去了?【创建和谐家园】的高级将领和大特务头子当了全国政协委员的就一个?那不是统战嘛!再说过去说人家是大地主大资本家,现在还能那么说吗?”
说到卓守则和过去,展重阳心里勾起了一汪酸水,也就把眼睛一转,听起麻雀唱的小曲来了。
年传亮说:“这小子天生不是东西!就说是捐款助学,他为什么不在海牛岛捐偏是跑到别的地方去捐?就算是到别处去捐,真要做好事,还用得着那么牛皮烘烘、把个脸跟腚似地在电视报纸上晃?明摆着是捞政治资本!我能让他捞成了才是怪啦!”
范江南说:“你说这个道理不是没有,可也不能绝对;不管他到哪儿捐、为什么捐,捐了总是好事。至于捞政治资本,有时候也不一定就是坏事——行,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是想把卓守则的那个政协委员给他拿下来,这我相信你能做到。可你想了没有,你这么做卓守则能跟你拉倒吗?就算你不怕卓守则,那卓守礼、鞠也凡你怕不怕?卓家、鞠家那【创建和谐家园】百口子你怕不怕?”
年传亮大吃一惊:“什么?卓守礼、鞠也凡?还【创建和谐家园】百口子?”
范江南说:“不信了吧?那你问问小展人家是怎么说的,你再去问问卓家、鞠家那些群众是怎么个态度吧!”
展重阳听点到自己,只得攥起拳头朝年传亮晃了晃。
年传亮的脸陡然变成一个大紫茄子。他一个高儿跳起来骂道:“我早就说这些狗东西没一个好的,果不其然吧!这些狗东西,你就不能把他当人待!你要是把他当人待了,他立马就跳到你头上屙屎撒尿!特别是卓守礼、鞠也凡这两个小东西,前两天见了我还人模狗脸的……这两个狗东西!真是狗东西,狗东西……”
范江南等他骂得差不多了,才又说:“好,就算他俩是狗东西,卓家鞠家那些人都是狗东西,你说怎么办吧?是把他们抓起来关起来,还是给他们每人头上再戴一顶反革命帽子?你说吧!”
年传亮一怔,这才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范江南说:“时代变了,老拿过去的眼光看人行吗?别忘了提名卓守则当政协委员的是县委统战部!别忘了改革开放最根本的一条,就是要调动各方面的积极性、创造性!”
年传亮没吭声,却并没有转变态度的意思。
范江南说:“我看胸怀大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你能当省人大代表,人家当个县政协委员就不行吗?啊!”
年传亮被戳到了痛处。这样的话也只有范江南敢于说到他面前。那不仅因为范江南是他的老领导老朋友,海牛岛这两年的发展、自己这两年的成就荣誉都有范江南的一份心血,也因为范江南上调海州经济开发区副主任的事儿已经定了,说不准哪一天就要走人了,他不愿意这种时候惹得范江南不愉快。他嘴里丝儿丝儿地咂摸了好一会儿,说:“那……镇上再来,我把那个章给他盖了就是了。”
范江南说:“就是盖一个章的事儿?”
年传亮说:“还怎么着?还想让我把权都交到他们手里不成?这不是典型的闹家族闹宗派吗?”
范江南说:“要说,我也觉着有闹家族闹宗派的意思在里边。可再想想,海牛岛几百年住的主要是年、卓、鞠三大家,人家对村里的事儿怎么就不应该有点发言权?所以就算是闹家族闹宗派,也是咱们没安排好造成的。这个事儿我和小展听了不少反映,今天人家既然提出来了我看你还是考虑考虑,总支和总公司的班子能不能做点调整,把卓守礼、鞠也凡吸收进来当个副手。这样卓家鞠家那边有了交待,你也多了帮手,一举两得不挺好吗!”
话说到这儿,年传亮只得答应回去考虑考虑。回去后他让几个亲信悄悄地“侦察”了一番试探了一番,确信卓、鞠两大家族的人这一次是真的做好了拼命的准备,才不得不接受了范江南的建议。
县政协委员报上去又批下来了,可是因为有了年传亮的那个省人大代表,卓守则的那份得意和满足一下子变成了失落和愤懑:年传亮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他能当省人大代表我只能当县政协委员!他恨不能把年传亮这些年做的坏事抓出几件,到省里去把那个“代表”给抹了。可省里哪儿有认识的人?就算有认识的人就能把年传亮抹下来?要是抹不下来倒让年传亮抓住把柄……卓守则只得悄悄地把心里的那股恨咽下了。好在没多长时间,卓守礼和鞠也凡担任副总经理的任命就下来了。任命书下来的第二天年传亮就找鞠也凡谈了话、分配了工作。卓守礼那儿却一连二十天招呼也没打过一个。那使卓守礼如坐针毡。后来还是展重阳让他装作有别的事儿找到办公室,并且给年传亮带去一条好烟,年传亮才忽然想起似地把镇上的任命通知书拿出来让他看了,吩咐他到码头上去把对外销鲜那一摊接过来。
“你是当过兵的人,应该知道领导是怎么回事儿,希望你不要跟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学。凡是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在海牛岛都没有出息,有出息我这个书记还能当到现在吗?我这个人毛病是有,可不像有些人想得那么坏。以后你也是班子里的人,说话做事都得有个准绳才行。凡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跟我玩猫腻的别叫我抓着,抓着他就算是到了头儿。当然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只是提醒你注意。在海牛岛,只要是跟总支一条心的,你打听打听我亏待了哪一个!”临了,年传亮特别留下了一段话。卓守礼并不买账,可也知道自己在年传亮手里不过是一颗棋子,他想给你多大权你就有多大权,不想给你权把你吊起来你也难能把他怎么着;这样也就乖了,把感谢和保证的话说了不下两三遍。
县政协新一届委员大会是春节过后召开的。卓守则胸前戴的是印有两寸彩照的红色出席证,住的是全县环境最好档次最高的黄海宾馆,吃的是八十块钱一天的伙食,享受的是贵宾式的接待和照顾。第一天走进宾馆大厅时,一排二十几名穿着漂亮裙服的服务小姐排成两队,一齐张开笑脸鞠着躬说:“委员您好!”卓守则禁不住就有点受宠若惊和飘飘然了。第二天开幕式,主会场在人民会堂,从黄海宾馆到人民会堂十二里的大路全线封闭,每隔五十米站着两个警察,政协委员乘坐的十几辆进口中巴,前面有警车引导后面有警车护卫,那气派、威势比起外国总统来访也差不到哪儿去。那一刻卓守则陶醉了,真正感受到做人上人的荣耀。东沧县七十七万人口,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加到一起不过七百人,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实在很不容易了!唯一使他耿耿于怀的是大儿子智新。智新十四岁,是上中学的年龄了,至今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清楚。卓家上数五代,没有一个是智力迟钝的,如果不是身处社会底层和娶了青草那么一个老婆,他卓守则哪儿就生下这么一个痴呆儿子!他认定那是自己的奇耻大辱,是自己一生最大的悲哀;只要那块耻辱和悲哀洗刷不掉,他的心就永远无法平复,他的振兴卓家的使命就永远说不出“实现”两个字儿!
从县政协会议回来,卓守则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送智新到美国治病去。
随着智新出国的日期临近,四叔和卓家的几个老人就没断了找卓守则,非得热热闹闹弄出点动静来不可。卓守则不以为然,却也只得掏出三千块钱让他们看着办去。这一来几个老头竟然请来了邻县一个评剧团,在村里唱起了大戏。大戏并没有多少人真感兴趣,但锣鼓一敲喇叭一响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等到戏唱完,人群列队,鼓乐鞭炮响成一片,载着智新和卓守则的小轿车披红挂彩缓缓而行;行到村口时又下了车,从四叔和一位卓家老人手里接过两碗酒,喝下一口其余的洒到地上,这才算是上了路。村里的头头们包括年传亮都是送了请帖,要求“光临指导一壮行色”的。年传亮认定卓守则是故作张扬,吃晚饭时就把卓家父子贬了个鸡狗不如。
“送行?我看是送丧!就那么一个傻东西还有脸张扬,这也就是卓守则吧,叫我早扔海里喂王八啦!”
水娟说:“你别光这么说,反正四乡八里,人家是第一个把孩子送出国的。有本事你也试试?”
年传亮说:“你这不是放屁吗!就那么一个傻东西……再说出国有什么了不起的,美国人到咱们这儿不也照样是出国吗!”
晨军正上高二,长得跟年传亮分不出高矮来了;只是细挑一根,鼻子眼睛多了水娟的几分清秀。他说:“爸,你说的哪能一样啊?人家是超级大国咱们是第三世界,俺们同学可都羡慕智新摊上个好爹!”
年传亮说:“你们同学就那么个水平?那爹好在哪儿?不就是有几个钱烧得吗!”
晨军说:“爸,你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要不你也烧一回,把我送国外溜一圈得了。”
年传亮说:“你还别说——不过我告诉你,要送也得送你妹,就你这思想,出去我还不放心呢!”
“晨玉!晨玉!”晨军朝着里屋就喊。晨玉正做作业,应一声“哎”【创建和谐家园】也没挪。晨军只得进屋,把她拽到了年传亮和水娟面前。
“咱妈作证,咱爸刚才说要送你出国来的!”
“出国?”晨玉刚上初一,正是心高气旺的当儿,“不会是让本小姐去给外国鬼子擦皮鞋的吧?”
“年书记的千金出去给外国人擦皮鞋?你也太瞧不起咱爸啦!”晨军有意要把事情嚷大,“咱爸这是要学习智新他爸——不不,咱爸这是要超过智新他爸,为咱们村培养跨世纪的人才懂了吧!”
晨玉连忙搂着水娟的肩膀问:“妈,俺哥说的真的假的?”
水娟说:“真的假的问你爸。要我说你还小,等过几年该出去的时候也就得出去。别人家的呆子都走了,咱家的小人精就非得当扒窝鸡不行?”
话说到这儿,年传亮看出水娟和晨军的心思。这何尝不是他的心思。撇开与卓守则争个高下的话不说,那实在也是时尚。从几年前开始,东沧县已经有不少人把子女向国外送了。那显示的是个实力、能力也是个胸怀、眼界:社会发展这么快,谁愿意让儿女跟自己似地一辈子窝在一个小农村或者小渔村里呀!
“你妈说得对。眼下你还小,等大一大,说不定大学你就到国外进个名牌得啦!”面对一家人的期待,年传亮把话说得既清楚又肯定。
年传亮的许诺让晨玉兴奋了一晚上。她睡了几次醒了几次,脑子里全是出国和与出国有关的信号。第二天上课哈欠连天,让老师一连点了两次名。因为姑姑在青岛师院留校当了班级辅导员,几次来信让晨玉到青岛去玩,“五一”时晨玉便吵着让妈妈带她去青岛。青岛不过四五百里,早晨七点上了汽车,下午一点母女俩就踏到青岛的地面上了。见到姑姑晨玉说的第一件事就是爸爸让她出国读大学的许诺。华云自然高兴,只是告诉她出国一定得先学好外语,学不好外语即使出去也是白搭,学不到多少真东西的。
“外语,不就是外语吗!你可真够唠叨的啦!”晨玉嚷着。
因为住的是姑姑的单身宿舍,晨玉与姑姑挤在一个被窝里,每天晚上叽叽嘎嘎说不完的悄悄话。水娟却很不满意,临走那天,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就埋怨华云老是一个人和住单身宿舍;埋怨着埋怨着,就扯到卓守则身上了。
“你还别说,那年你跟卓守则那码事儿多亏了没成。你知他那新媳妇怎么着?儿子刚过周岁又怀上了!说什么还得生,不生三个四个就不算拉倒!这下好,管计划生育的那伙人算是有事干了!”
眼看婚期临近,华云突然决定回海牛岛,确是与卓守则的那番表白有关。接受卓守则的追求和同意与卓守则结婚,华云心里激荡的全是爱情,她一点都没想到卓守则会在爱情背后附加那么多沉重的内容。而那内容与她心目中的爱情和人生目标,实在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回家确是找的丹露。丹露是渔民的女儿,有着渔民女儿特有的直率和坚定,听过华云的诉说她的第一句话是:
“那你不是刚刚跳出一个坑又掉进一个洞里了吗?”
接下的第二句话是:“真那样,你还上的这个大学干什么呢?回去当你的地主婆和资本家太太就得了呗!”
离开海滨风景区的那幢新房时,华云并没有一定不再回去的决心,经历了一番痛彻肺腑的悲怆之后,才终于割断了与卓守则的那段情缘。也正是在那之后,年传亮和水娟才把华云和卓守则之间的事当作故事讲到了父亲母亲耳边。年打雷先是大发雷霆,责备儿子不该把这么大的事儿瞒着他;责备完了却又庆幸了一番:华云到底还是他年打雷的女儿!卓家那个狗崽子到了还是败在他年打雷的女儿手里!筱月月除了埋怨更多的是后怕,说是华云真跟卓守则结了婚,自己这一辈子怕是就再也见不着女儿了——在她的心目里,自己从卓立群的五姨太摇身一变,成了年打雷的老婆和年传亮的妈妈,卓家的人尤其是卓守则,是早就把她恨进骨髓里的。为这,后来几次见到华云她都热泪涟涟。
华云对那些往事从来不愿提起,与卓守则分手后也一直没有再联系过,但卓守则娶了一个新媳妇和生了一个儿子她是知道的,对水娟说的情况也并不感到意外。
“那怎么办呢?”她问。
“怎么办,他想让村里罚点款放他过去,你哥说认罚也行,拿一千万来,少了一千万门儿也没有!这种人真是歪嘴子吹风——一溜邪气。当初你要是嫁给他,这会儿还不知怎么着呢!”
“当初说他差一点给活埋了,俺们同学可同情他了。”一直埋头看着卡通的晨玉脸上忽然烧起一团火,口舌也变得跟机关枪似的了:“可这会儿看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一点都不值得同情!不是他,姑姑早就当上妈妈了!这种人真是一点没有人性!”
华云对水娟和晨玉的心情也理解也赞同,自己有时想起来也忍不住要对卓守则生出怨恨。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处境和生存理念,她并不想过多地批判和谴责;便笑笑说:“好了我的大小姐,你也该收拾收拾了。要不赶不上汽车,你可只能靠两条小腿向家里蹦了!”
送走水娟晨玉,华云躺在床上,想起与卓守则的种种往事,心里禁不住涌起了一重哀怨。半梦半醒迷迷糊糊中忽然传来叫门声。叫门用的是纯正的英语,一听就知道是与凯利同来的那位英国留学生莫德。莫德说凯利因为晚上吃了几个螃蟹,肚子忽然痛得不行,学校医务室已经找不到人了,让华云赶快去帮着想想办法。
凯利是英国籍的黑人留学生,有着一副宽圆形的脸,一张微微翘起的厚嘴唇和一双黑白分明、时而露出几分顽皮和戏谑的眼睛。他的父亲据说是非洲一位酋长,在当地声名显赫豪富无比,但他偏偏对东方文化有兴趣,在英国只待了两年便来到中国读起留学生。他到师院是实习,因为师院缺少外籍英语教师,就在华云班上代起了课。他对华云一见钟情,上过一堂课说过几句话,听过一阵笑声看过几个笑脸就被迷住了,非要请华云去游崂山三清宫,去见那位胳膊上吊得起两个小伙子的老道长不可。华云见他热情率真课也教得好,心里确有几分好感,但碍于年龄和与黑种人交往的种种忌讳,说了一声“let down(对不起)”便逃开了。没想第二天下课后,凯利又一次把笑脸迎到了面前,说是要陪华云随便到哪儿走走都行。
华云说:“随便走走?我可是除了月球哪儿也不去的!”
“月球?”凯利一怔,放声大笑,把眼泪也笑出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我正想去找吴刚哥哥,要回我的嫦娥姐姐哪!”说着拉住华云就走。华云慌了,连忙拿出课程表,说自己还得参加课后讲评会和班会,否则就是旷课,就得被扣发工资和开除,凯利才悻悻然地离去了。连续两次邀请遭到拒绝,礼拜六下午凯利干脆找到宿舍,咚咚咚地敲着门,非要与华云Negotiation(谈判)不行。这一次华云被难住了,开门吧担心他进了屋要胡闹,不开门吧又怕影响了与外籍老师的关系。她只得用一支竹竿,隔着晾台敲着丹露的窗子。丹露是工农班毕业后,与华云一起留校做了班级辅导员的,听了情况,她踏着用洗衣板搭起的“天桥”,小心翼翼地进了华云屋里,与华云一起出现到凯利面前说:“本小姐可是这儿的主人,也想跟你交个朋友。怎么着,咱们也一起找个地方Negotiation(谈判)去?”凯利不得不罢了手,接下一连几天见到华云都远远的,不肯靠前了。华云心想对这种热度过高的留学生也只能如此,就把事情丢开了。听说凯利食物中毒,她只得赶紧打了120,又与莫德一起陪着去了医院。挂号、检查、化验、取药、打吊瓶……整整一个过程下来已经是凌晨两点。莫德借口明天有课先溜了,华云恨得不行,却也只得等吊瓶打过之后,搀着、拽着把凯利送回了宿舍。
因为是外国留学生实习,凯利的宿舍是单间。把凯利送到宿舍门口华云本待离开,可刚一松手凯利就摔到了地上。硬着头皮开了门,把凯利扶上床,华云转身走人时衣服却被扯住了。她用力要拉开凯利的手,凯利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把她抱住了;没等她挣扎或者做出进一步的反应,就被扔到床上;而与扔到床上的同时,恶狼般的凯利已经撕开了她的上衣,裂下了她的裙子,按住了她的胳膊……挣扎肯定是挣扎了,反抗绝对是反抗了,华云的牙齿、指甲都参与了挣扎和反抗。可那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儿,几分钟过后便一切停止,天地间只剩下凯利和他的蛮横霸道了。
凯利的进入绝对是蛮横的,蛮横得即使一道铁门也休想阻挡得住。凯利的攻击绝对是霸道的,霸道得恣肆贯通风雨不透,即使阵马排枪也休想找到一丝缝隙。凯利的胜利绝对是天崩地裂和持续不断的,那每一次伴着的都是风云激荡和痛苦与幸福的磨砺,而每一次之后只需片刻小憩,就会再一次重演从进入到天崩地裂的过程……华云一上来还是逆来顺受,只过了不一会儿便陶醉其中沉沦其中了。与凯利相比,卓守则顶多是一头公牛,让人产生几分喜悦和惊奇;而凯利是雄狮猛虎,足以把人整个儿地吞进肚里,连同骨头嚼成肉酱骨粉和化作天上的云霭地下的雾霁。像几乎所有女人尤其是情感饥渴的中年女人一样,华云是甘愿选择雄狮猛虎,甘愿被雄狮猛虎吞进肚里嚼成肉酱骨粉和化作云霭雾霁的;至于雄狮猛虎是什么种族、肤色,实在已经微不足道了。
爱情有种种开始,以【创建和谐家园】开始的爱情华云从没听说过。但一夜痛苦与幸福的煎熬,积聚于华云心中的孤寂、哀怨、落寞奇迹般地一扫而空了。第二天上午,当华云再次出现到学生们和丹露面前时,脸上已经闪耀出太阳和雨露般的娇艳和光鲜来了。
第十章
庆祝活动开始在柳楠身上,也结束在柳楠身上。
得知丈夫破格被任命为海牛镇党委书记,柳楠搂着丈夫好一阵癫狂;直到癫狂平息了,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这回可多亏了范书记,咱这一辈子可不能忘了范书记呀……”
范江南是半年前从海州高新技术开发区,回到东沧当起市委书记来的。为了把断了线儿的关系接起来,展重阳特意到办公室去找过他两次都没能见上。没想到那天在院里的绿地上,却刚好与范江南走了一个迎面。其时,范江南正与市里一帮头头向电话会议室那边去,展重阳担心会闹出尴尬,连忙向绿地一边躲,范江南却喊着:“小展!”快步来到了面前。
“好你个小展!这才几天,就把我这范县长给忘了!”范江南半是玩笑半是数落地说。
将近三年不见,范江南依旧骨奇气清、面色红润;他上身穿一件深色短衫,下身着一件白裤;头上多了几撮银丝,目光却依旧祥和而又明亮;把精明、潇洒、轩昂、老练差不多占全了。
展重阳只得赶紧迎上,把范江南的手用力地握住了。
“展重阳,我的老同事,对丘吉尔很有点研究的。”范江南向同样上任不久的市长公达介绍说。
公达礼貌地伸过手说:“你好。”“公市长好!”展重阳也连忙应着。
范江南目视展重阳说:“最近在看什么书?有好的别忘了给我介绍介绍啊!”说完没等回答,就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请到电话会议室里去了。
谈话在范江南办公室,展重阳准备了一肚子感激涕零和发誓赌咒的话,范江南却一句不听。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始终相信,一个能够被丘吉尔感动的人不会是一个意志软弱的松包蛋,一个在挫折面前坚持下来的人,不会是一个无所作为的可怜虫。”他说的第二句话是:“任命你是市委的决定,我只是尽了一个市委书记的责任,你用不着对我个人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他说的第三句话是:“有人说官场上必须死跟一个人,我说与其死跟不如死干,你真能在海牛镇干出点名堂来比什么都好。”谈话总共一刻钟,临了范江南还问起柳楠和展涛涛的情况,告诫展重阳不要因小失大也不要因大失小。
秘书进门,说是前来考察乡镇企业的副省长到了,展重阳一边起身一边问道:“海牛岛那儿我准备多去跑一跑,你还有什么交待的吧?”
范江南调大市开发区有年传亮的话在里面,范江南重返东沧也有年传亮的话在里面;作为省人大代表和实力雄厚的渔民企业家,年传亮在大市领导面前的影响是没人能够小视的。
“交待什么,”范江南说。“见了他你就说我挺怀念在海牛岛那段时光就行了。”
走马上任,展重阳第一个去的是海牛岛。“欢迎!热烈欢迎展书记重返海牛岛!”汽车驶进村里新建的办公楼前没等停住,年传亮便迎上前来,同时伸出一双大手。
“我是专门来感谢年书记过去对我的关心支持,也是专门来感谢年书记以后对我的关心和支持的!”展重阳同样迎过的是一双大手。
两双大手握到一起,双方都觉出了热诚和力量。
展重阳告诉年传亮,从得知要来海牛镇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把赌注押在年传亮身上的。“那天我跟范书记说,到海牛镇我依靠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年书记。你年书记支持我,我保证就干好,让市里领导和全市都看一看海牛镇是个什么气象;你年书记要是不支持我,我立马就回去,决不在海牛镇待两个小时以上!”
“别别,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年传亮说,“你来海牛镇我能不高兴吗?那天给范书记打电话,我说这一回你算是选对人了。因为父亲的事儿把人家压了那么多年不正常嘛!再说海牛镇这几年一个劲儿地向下出溜,不换个硬棒的不行了嘛!所以你来别的我不敢说,‘欢迎支持’四个字我是说到做到!以后凡是需要我做的事儿,你一个命令我立马行动,决不说二话!这个态度还行吧?”
有了这么一番掏心剖腹的话垫底,接下两人便敞开了胸怀。先说的是干部,哪个行哪个不行,哪个该提哪个该换,年传亮全说到底线,展重阳全记到本子上。接下说的就是大思路大目标了。展重阳说现在是经济发展年代,经济指标和排名是代表一切决定一切的,前任书记干了四年,把海牛镇从全市的老六干到了老十三,如果自己干四年,不能把海牛镇从老十三干回老六甚至于更靠前,他就算是白干了。所以他的大思路大目标只有一句话:上产值、上名次,四年以内实现产值翻二至三番,排名进入全市前五名。
展重阳说这话的时候年传亮一直在喝茶。茶是毛峰,谷雨前采的,一千多块钱一斤。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规律,像展重阳这种被压抑多年的新官的火会更猛一些旺一些,他也是想到了的;但四年实现产值翻二至三番和把排名从第十三位提高到前五位,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尽管展重阳说的是让他帮着参谋参谋,从神情和语气上却分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他明白了,展重阳之所以上任第一天党委会不开一个、镇办企业不看一个先来海牛岛,为的就是这个大思路大目标了:海牛岛的经济总量占了全镇的三分之一,再加上自己的影响……
反对和泼凉水肯定不行,可毫无保留地支持……
“行,有气魄,到底是展书记有气魄!”夸奖了几句却转了话题:“哎,你那女儿十几了,该上高中了吧?”
“可不,今年初三了……哎年书记,刚才我说的那些你觉着……”
“挺好啊——咱们兄弟们可是好几年没在一起了,怎么着今天这酒也得喝高兴了才行啊……”
酒是茅台,菜上的是海鲜全席:凡上桌的都必须是海产品。陪酒的是老五哥和大路,一个副书记一个办公室主任,都是年传亮一家子的人和铁杆亲信。席间的气氛也就是家庭式的,无话不可谈和既轻松又亲融的那一种。
酒过两杯,年传亮忽然说起卓守则正在活动当省政协委员的事儿。展重阳说:“什么,省政协委员?他还想当省政协委员?”
年传亮说:“不是想,是非当不可,找了不少人。说我有资格当省人大代表,他就有资格当省政协委员。”
展重阳对卓守则从来没有好印象,卓守则当县政协委员时他就窝着火儿,只是碍于范江南没能表达出来。“这个人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跟你比?你年书记带富了海牛岛两千多口子群众,他不就是倒股票倒腾了几个钱?要我说,就是你当全国人大代表,他有一个东沧市的政协委员也到顶啦!”他忿忿然地说。
年传亮说:“你这么说我信!不是我这个人怎么样他那个人怎么样,是社会再发展也得看个历史和表现,要是连这也没了,咱们这些人还干的个什么劲儿呢!可现在有些当权的真是坏透了,谁跑得勤送的礼多就替谁说话!”
展重阳说:“那就让他跑让他送,我倒是看看海牛岛、海牛镇的两个章不盖,那个省政协委员他是当得上当不上!”
“你们可都听见了,展书记这才是咱们自家的兄弟!”年传亮对老五哥和大路夸耀了一句,又道:“还有呢。土地是国家的对吧?国家的土地不允许私人倒卖对吧?可卓守则就在党委眼底下买了一百亩地要向烟台倒!我提了几句,有人还说我观念有问题!你展书记说这算是怎么个理儿吧!”
展重阳问:“你说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年传亮说:“怎么还什么时候!说是协议早就拟好了,这一两天就签字了!”
“是吗?”展重阳意识这不是一件小事,后面肯定扯着一串有头有脸的人物,闹不好还有市里的领导。
“倒卖还是轻的,说是里边有一眼龙泉,是能保证卓家世代兴旺的。这【创建和谐家园】的风水宝地都给了大地主大资本家是想干什么呢?”
展重阳越发觉出非同寻常。倒卖土地和让卓家世代兴旺肯定不是他的心愿,可想想背后的那些关系,只得小心地说:“这个事儿我知道了,回去我马上派人调查,保证尽快给你一个答复就是了。”
年传亮筷子一搁,把一双眼睛盯到了天花板上。老五哥和大路脸也耷下了。展重阳这才意识到自己如果不能在这件事上给年传亮一个满意,在大思路大目标上年传亮也很难……他把酒杯向桌上一搁,说:“他一个卓守则还了得了呢!马上让他停!不管是谁批的不经镇党委重新审察,一律不算数儿!”说过见年传亮还是没有表示,当即叫来司机小薛,吩咐马上给镇上打电话,把他的意见一字不改地传达过去。“我就不信,我在这儿当这个书记,有谁就翻得过那个天去!”眼看小薛走了,展重阳又一字一顿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