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超能大明星_校对版by:祥光-第24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马大元居信阳西郊,离城三十余里。萧峰向当地的丐帮【创建和谐家园】打听了路途,和阿朱前赴马家。两人故意慢慢行走,挨著时刻,直至傍晚才到,须知白天诸物看得分明,阿朱的乔装容易败露,一到晚间,什么都朦朦胧胧,便易混过了。萧峰来到马家门外,只见一条小河绕著三间小小的瓦屋,屋旁两株垂扬,门前是一块平地,似是农家的晒谷场子,但四角各有一个深坑。萧峰深知马大元的武功家数,一见到这四个深坑,便知是他平时练功之用,如今幽明异路,不由得心中一酸。正要上前打门,突然间呀的一声,板门开了,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妇人出来,正是马夫人。

        马夫人向萧峰瞥了一眼,躬身向阿朱行礼,说道:“白长老光临寒舍,真正料想不到,请进奉茶。”阿朱道:“在下有一件要事须与夫人商量,是以作了不速之客,还请恕罪。”马夫人脸上似笑非笑,嘴角边带著一丝幽怨,和她满身缟素衣裳甚是相衬。这时太阳正要下山,返照在她脸上,萧峰见她眉梢眼角,隐隐起了皱纹,约摸已有三十五六岁年纪,脸容微尖,相貌却是甚美。当下两人随著马夫人走进屋去,见一间厅堂颇为窄小,中间放了一张桌子,两旁四张椅子,便甚少余地了。一个老婢送上茶来,马夫人这才问起萧峰的姓名,阿朱信口胡绉了一个。马夫人问道:“白长老大驾光降,不知有何见教?”阿朱道:“徐长老在卫辉逝世,夫人想已知闻。”马夫人突然一抬头,目光中露出讶异的神色,道:“我自然知道。”阿朱道:“咱们都疑心是乔峰下的毒手,后来谭公、谭婆、赵钱孙三位前辈又在卫辉城外被人害死,眼看山东泰安铁面判官单家被人烧成了白地。不久之前,我到江南查办一名七袋【创建和谐家园】违犯帮规之事,途中得到讯息,天台山止观寺的智光老和尚突然圆寂了。”马夫人身子一颤,脸上变色,道:“这……这又是乔峰干的好事?”阿朱道:“我亲到止观寺中查勘,没得到什么结果,但想乔峰下一步,定是来和夫人为难,因此急忙赶来,劝夫人到别的地方去暂住一年半载,免受乔峰这恶人的加害。”她口口声声,指责乔峰,但盼马夫人深信不疑。

        马夫人泫然欲涕,说道:“自从马大爷不幸遭难,我活在人世本来也是多余,这姓乔的要加害于我,我正是求之不得,又何必觅地避祸?”阿朱道:“夫人说哪里话来?马兄弟大仇未报。正凶尚未擒获,夫人身上还挑著一副重担。啊,马兄弟灵位设在何处,我当去灵前一拜。”马夫人道:“不敢当。”还是领著两人,来到后堂。阿朱先拜过了,萧峰毕恭毕敬的在灵前磕下头去,心中暗暗祷祝:“马大哥,你死而有灵,今日须当感动你夫人,说出真凶姓名,好让我替你报仇伸冤。”

       

      第五十六章  一阳指功

        马夫人跪在灵位之旁还礼,面颊旁珠泪滚滚而下。萧峰磕过了头,站起身来,见孝堂中挂著好几副挽联,徐长老、白长老各人的均在其内,自己所送的挽联却未悬挂。孝堂中白布幔上微积灰尘,更增萧索气象,萧峰寻思:“马夫人无儿无女,整日与一个老婢为伍,孤苦寂寞的日子,也真难为她打发。”

        只听得阿朱出言劝慰,说什么,“夫人保重身体,马兄弟的冤仇是大家的冤仇。你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跟我白世镜来说好了,我自会给你作主。”一副老气横秋的柍样。萧峰心下暗赞:“这小妮子学得倒像。丐帮正帮主被逐、副帮主逝世、徐长老被人害死、传功长老给我打死,剩下来自以白长老地位最是尊崇。她以代帮主的口吻说话,身分很是相配。”马夫人谢了一声,口气极为冷淡。萧峰暗自担心,见她百无聊赖,神情落寞,心想她自丈夫逝世,已无人生乐趣,只怕要自尽殉夫,这等女子性格坚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马夫人又将二人让到客堂,不久便开上晚饭,木桌上摆了四色菜肴,那是青菜、萝卜、豆腐、胡瓜,全是素菜,热气腾腾的三碗白米饭,更无酒浆。阿朱向萧峰望了一眼,心道:“今晚可没酒给你喝了。”萧峰不动声色,捧起饭碗便吃。马夫人道:“先夫去世之后,未亡人一直茹素,山居没有荤酒,极是不敬,请两位恕罪。”阿朱叹道:“足见夫人深情。”萧峰见她对马大元如此重义,心下也是好生相敬。

        晚饭已罢,马夫人道:“白长老远来,小女子原该留客,只是孀居不便,不知长老还有什么吩咐么?”言下便有逐客之意。阿朱道:“在下此来是劝夫人离家避祸,不知夫人到底作何打算?”马夫人叹了口气,道:“那乔峰已害死了马大爷,他再来害我,不过是叫我从马大爷于地下。我虽是个弱质女子,不瞒白长老说,我既不怕死,那便什么都没有怕的了。”阿朱道:“如此说来,夫人是不愿出外避难的了?”马夫人道:“多谢白长老的厚意。小女子实不愿离开马大爷的故居。”

        阿朱又叹了口气,道:“我本当在这附近住上几日,保护夫人。虽说白某决计不是萧峰那厮的对手,但多有一个帮手,缓急之际总多一个臂助,只是我在途中又听到一个重大的机密讯息。”马夫人道:“嗯,想必事关重大。”本来一般女子好奇心总是极盛,听到有什么重大贡密,虽是事不关己,也必知之而后快,就算口中不问,脸上总不免露出急欲一知的神情。岂知马夫人仍是容色漠然,似乎你说也好,不说也好,我丈夫既死,世上已无动心之事了。萧峰心道:“读书人形容孀妇之心如槁木死灰,用在马夫人身上,最是贴切不过。”阿朱向萧峰摆了摆手,道:“你到外边去等我,我有句机密话跟夫人说。”萧峰点了点头,走出屋去,心赞阿朱聪明。须知要想别人吐露机密,你须得先说些机密与他,令他对你有信任之心,大凡人之常情,心中若是得知了什轻重要秘密,往往不吐不快,只须能设法令之确信你是可靠之人,十之【创建和谐家园】便不隐瞒。阿朱遣开萧峰,意在取信于马夫人,表示连我的亲信心腹也不会听闻,则此事之机密可知。萧峰走出大门,黑暗中门外静寂寂地并无一人,但听厨下隐隐传出叮当微声,正是那老婢在洗涤碗筷,当即绕过墙角,矮身蹲在客堂窗外,要听马夫人是否肯说出仇人的姓名来。

        萧峰日思夜想,一直在企盼查知那带头大哥究是何人,此刻马夫人是否能被阿朱套出口风,固是未知之数,但她纵然不说那人姓名。却极可能会透露若干蛛丝马迹。那便有了追查的线索,不致如眼前这般茫无头绪。何况这假白长老千里告警,示惠于前,临去时再说一件机密大事,他又是本帮的首脑,马夫人未必会对之守口如瓶。

        萧峰蹲在窗下,看不到客堂中的情景,过了良久,才听得马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你又来做什么?”萧峰很是奇怪:“她这么问是什么用意?”只听阿朱答道;“我确是听到讯息,那乔峰对你有加害之意,因此千里前来报讯。”马夫人道:“嗯,多谢白长老的一番好意。”阿朱压低了声音,道:“马夫人,自从马兄弟不幸逝世,本帮好几位长老纪念他的功绩,想请你出山,到要帮去担任一位长老之职。”她说得极是郑重,萧峰却听得暗暗好笑,但也心赞此计甚高,不管马夫人是否答允,至少也暂时讨得她的欢喜。只听马夫人道:“我何德何能,怎可担任本帮的长老?我连丐帮的【创建和谐家园】也不是,‘长老’的位分极高,跟我是相距十万八千里了。”阿朱道:“我和宋长老、吴长老他们都是极力推荐,看来此事要成为事实。我又得到一个重大之极的讯息,与马兄弟被害一事极有关连。”马夫人道:“是吗?”声音仍是颇为冷淡。阿朱道:“那日在卫辉城吊祭徐长老,我遇到赵钱孙,他跟我说起一件事,说他知道谁是下手害死马兄弟的正凶。”突然间呛啷啷一声响,打碎了一只茶碗,马夫人惊呼了一声,接著说道:“你……你开什么玩笑?”声音极是愤怒,却又带著几分惊惶之意。阿朱一本正经的道:“这是正经大事,我怎敢随口向夫人说笑?那赵钱孙确是亲口跟我说,他知道害死马大元兄弟的正凶。”马夫人颤声道:“他怎会知道?他怎会知道?你胡说八道。不是见鬼么?”只听得两人似乎纠缠了一下,跟著嗤的一声,扯破了衣衫,萧峰吃了一惊,只怕阿朱的衣衫被撕,露出了马脚,伸头往窗里一探,只见马夫人一手掩在胸前,原来是她的衣衫扯破了。萧峰暗叫:“阿朱这小妮子真是荒唐!怎么好端端地,会将人家寡妇的衣裳也撕破了?”

        阿朱道:“真的啊,马夫人,你不用心急,我慢慢跟你说。那赵钱孙道:‘去年八月中秋……’”她话未说完,马夫人又是“啊”的一声惊呼,跟著便晕了过去。阿朱忙道:“马夫人,马夫人!”用力捏她鼻下唇上的人中。马夫人悠悠醒转,道:“你……你何必吓我?”阿朱道:“我不是吓你。那赵钱孙确是这么说的,只可惜他已经死了,否则我可以叫他前来对证,他说去年中秋,乔峰、谭公、谭婆,还有那个下手害死马兄弟的凶手,一起在那位‘带头大哥’的家里过节。”马夫人嘘了一口气,道:“他真是这么说的?”阿朱道:“是啊。我听了先还不信,便去问谭公。谭公气虎虎的,瞪了我一眼不说。谭婆却道一点也不错,便是她跟赵钱孙说的。我想怪不得谭公要生气,原来是恼他夫人什么事都去跟赵钱孙说了。”马夫人道:“嗯,那又怎样?”阿朱道:“那不是很容易查了吗?去年中秋,和乔峰、谭公、谭婆三人一起在‘带头大哥’家中的,总是有限的这几个。可惜谭公、谭婆是死了,乔峰是咱们对头,那是决计不肯说的,我只好去问带头大哥去。”马夫人道:“好啊,你原该去问问。”阿朱道:“说来却也好笑,这带头大哥到底是谁,家住哪里,我却不知。”马夫人道:“嗯,你远兜圈子的,原来是想套问这带头大哥的姓名。”

        阿朱道:“若是不便,马夫人也不用跟我说,不妨我自己去查明了,咱们再找那正凶算帐。”萧峰明知阿朱这是以退为进,故意显得漫不在乎,以免引起马夫人的疑心,但心下却不自禁的十分焦急。只听马夫人淡淡的道:“这带头大哥的姓名,对别人当然要瞒,免得萧峰知道之后,去找他报杀父杀母之仇,白长老是自己人,我又何必瞒你?他便是……”说了“他便是”这三个字,底下却寂然无声了。

        萧峰几乎连自己心跳之声也听见了,却始终没听到马夫人说那“带头大哥”的姓名,过了好久好久,才听得马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位带头大哥地位尊崇,声势浩大,随口一句话便能调动数万人众。他……他最喜庇护朋友,你去问他真凶是谁,他是无论如何不肯说的。”萧峰屏住呼吸,暗暗寻思:“不管怎样,咱们已经不虚此行了。马夫人便是不肯说那人的姓名,单凭这几句‘地位尊崇,声势浩大,随口一句话便能调动数万人众’,我总可推想得到。武林中具有这等身份的又有几人?”

        他正在琢磨这人是谁,只听阿朱道:“武林之中,单是一句话便能调动数万人众的,以前有丐帮的帮主,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遍于天下,少林派的掌门方丈一句话,那也能调动数万人众……”马夫人道:“你也不用胡猜了,我再给你一点因头,你只须往西南方猜去。”阿朱沉吟道:“西南方?西南方有什么大来头的人物?好像没有啊。”

        马夫人伸出手指,啪的一声,戳破了窗纸,刺破处正在萧峰的头顶,吓得他连忙缩头,只听马夫人道:“小女子不懂武功,白长老你总该知道,天下是谁最擅长这门功夫。”阿朱道:“嗯,这手指点穴的功夫么?少杯派的金刚指,河北沧州郑家的夺魄指,那都是很厉害的了。”萧峰心中却在大叫:“不对,不对!点穴功夫,天下以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为第一,何况她说的是西南方。”

        果然听得马夫人道:“白长老见多识广,怎地这一件事却想不起来?难道是旅途劳顿,脑筋失灵,居然连大名鼎鼎的段家的一阳指也忘记了?”她话中颇有讥嘲之意,阿朱道:“段家一阳指我自然知道,但段氏在大理国称皇为帝,早和中土武林不相往来,若说那位带头大哥和他家有什么关系牵连,那定是传闻之误。”马夫人道:“段氏虽在大理称皇,可是段家并非只有一人,不做皇帝之人便常到中原。这位带头大哥乃大理国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姓段名正淳,官封镇南王、保国大将军便是。”萧峰和阿朱虽均与段誉熟识,但大理国段氏乃是国姓,好比大宋姓赵的、西夏国姓李的、辽国姓耶律的,都是何止千千万万,段誉从来不提自己是大理国王子,萧峰和阿朱均没想到他是帝皇之裔。但段正明、段正淳兄弟在武林中声名极为响亮,萧峰听到马夫人说出“段正淳”三字来,不由得全身都是一震,数月来寻访的名字,终于是寻到手了。

        只听阿朱道:“这位段王爷权位尊崇,怎么会与江湖上的斗殴仇杀之事?”马夫人道:“江湖上寻常的斗殴仇杀,这位带头大哥自然是不好牵连在内,但若是和大理国存亡绝续,国运盛衰相关的大事,你想他会不会过问?”阿朱道:“那当然是要插手的了。”马夫人道:“我听徐长老言道,大宋是大理国北面的屏障,契丹若是灭了大宋,第二步便非并吞大理不可。因此大宋和大理唇齿相依,大理国决计不愿大宋亡在辽幽手里。”阿朱道:“是啊,话是不错的。”马夫人道:“徐长老又道,那一年这位段王爷在丐帮总舵作客,和汪帮主喝酒论剑,忽然听到契丹武士要大举到少林寺夺经的讯息,这位带头大哥义不容辞,便率领众人到雁门关外去拦截了,他此举其实是为了大理国。听说这位段王爷武功固然高强,为人又极仁义。他在大理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使钱财有如粪土,只要有人向他开口,几千几百两银子随手便送给朋友。你想中原武人不由他来领头,却又有谁?”阿朱道:“原来带头大哥竟是大理国的镇南王,大家死也不肯说出来,都是为了回护于他。”马夫人道:“白长老,这个机密,你千万不可和笫二人说,段王爷和本帮交情不浅,一泄漏出去,为祸非小。”

        阿朱道:“我自是不会泄漏。虽然大理段氏威镇一方,厉害得紧,但若那乔峰蓄意报仇,期之以十年八载,段正淳也是不易对付。”马夫人道:“不错,白长老,你最好立一个誓,以免我放心不下。”阿朱道:“好,白世镜若将段正淳便是‘带头大哥’之事说与人知,白世镜身受千万万剐的惨祸,身败名裂,为天下所笑。”她这个誓立得极重,实则很是滑头,口口声声,都是推在“白世镜”身上,身受干刀万剐的是白世镜,身败名裂的也是白世镜,跟她阿朱可并不相干。马夫人听了却似甚满意,道:“这样就好了。”阿朱道:“我遇到大理这位镇南王后,旁敲侧击,请问他去年中秋在他府上作客的有那几个人,便可查到害死马兄弟的真凶了。”

        马夫人泣然道:“白长老情义深重,亡夫地下有如,定然铭感。”阿朱道:“夫人多多保重,在下告辞。”当即辞了出来。马夫人道:“小女子孀居,夜晚不便远送,白长老恕罪则个。”阿朱道:“好说,好说,夫人不必客气。”到得门外,只见萧峰已站在远处等侯,两人对望一眼,一言不发的向来路而行。一钩新月,斜照在信阳古道,萧峰和阿朱并肩而行,直走出十余里,萧峰才长吁一声,道:“阿朱,多谢你啦。”阿朱淡淡一笑,不说什么。她脸上虽是满脸皱纹,化装成了白世镜的模样,但从她眼色之中,萧峰还是觉察到有担心、焦虑、疑忌等等的心事,便问:“今日大功告成,你为什么不高兴?”阿朱道:“我想大理段氏人多势众,你孤身前去报仇,实是万分凶险。”萧峰道:“啊,你是为我担心。你放心好了,我决计不会鲁莽从事,正如马夫人所云,我在暗里,他在明里,三年五载报不了仇,那就十年八载。总有一日,我要将段正淳斩成十七八块,分喂恶狗。”说到这里,不由得咬牙切齿,满腔怨毒都露了出来。

        阿朱道:“大哥,你千万须得小心在意才好。”萧峰道:“这个自然,我送了性命事小,爹娘的血仇不能得报,我死了也不瞑目。”慢慢伸出手去,拉著她手,道:“我若是死在段正淳手中,谁陪你在雁门关外打猎放羊呢?”阿朱道:“唉,我总是害怕得很,觉得这件事情之中有什么不对。那个马夫人,那……那马夫人,这样冰清玉洁的模样,我见了她,心中却不自禁的觉得可怕厌憎。”萧峰笑道:“这女人很是精明能干,你恐她瞧破你的乔装改扮,自然不免害怕。”两人到得信阳城客店之中,萧峰立即要了一坛酒来,开怀畅饮。信阳是豫南大城,城中耳目众多,他绝口不提适才之事,心中却不住在盘算如何报仇,想到大理段氏,自然而然记起了那位新结交的金兰兄弟段誉,不由得心中一凛,呆呆的端著酒碗不饮,脸上神色大变。

        阿朱还道他发觉了什么,四下一瞧,不见有异,低声问道:“大哥,怎么啦?”萧峰一惊,道:“没……没有什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到喉咙,突然气阻,竟是大咳起来,将胸口衣襟上喷得都是酒水。他量洪如海,内功深湛,竟然饮酒呛口,那是非常特异的事,阿朱暗暗担心,却也不便多问。她哪里知道,萧峰饮酒之际,突然想起一事,那日在无锡和段誉赌酒,对方以“六脉神剑”的上乘武功,将酒水都从手指中逼了出来。这等神功,萧峰自己便有所不及。段誉明明不会武功,内功便已如此了得,那大对头段正淳是大理段氏的首脑之一,比之段誉,想必更是厉害十倍,这父母大仇,如何能报?

        他自然不知段誉巧得朱蛤神功的种种奇遇,单以内力而论,段誉比他父亲已不知深厚了多少倍,而“六脉神别”的功夫,当世除段誉一人而外,亦无第二人使得周全。

        阿朱虽不知萧峰心中所想的细微曲折之处,但也料到他总是为报仇之事发愁,便道:“大哥,报仇大事,也不忙在—朝一夕。咱们谋定而后动,就算敌众我寡,不能力胜,难道不能智取么?”萧峰心头一喜,想起阿朱机警狡猾,实是一个大大的臂助,当即倒了一满碗酒,一饮而尽,说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报此大仇,已不用管江湖上的什么规矩道义,多恶毒的手段也使得上。对了,不能力胜,咱们就跟他来个智取。”

        阿朱又道:“大哥,除了你亲生父母的大仇,还有你养父养母乔氏夫妇的血仇、你师父玄苦【创建和谐家园】的血仇。”萧峰伸手在桌上一拍,大声道:“是啊,仇怨重重,岂止一端?”阿朱道:“你从前跟少林寺的高僧学艺,想是年纪尚小,没学全少林汲的精湛内功,否则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便再厉害,也未必在少林派达摩老祖的‘易筋经’之上。我曾听慕容老爷谈起天下武功,说道大理段氏最厉害的功夫,还不是一阳指,而是叫作什么‘六脉神剑’。”萧峰皱眉道:“是啊,慕容先生是武林中的奇人,所言果然极有见地。我适才发愁,倒不是为了一阳指,而是为了这六脉神剑。”

        阿朱道:“那日慕容老爷和公子谈论天下武功,我站立旁边斟茶,听到了几句。慕容老爷说道:‘少林派的七十二项绝技,那也平平无奇,我不但会使,也都会破,都算不上什么了不起。’”萧峰赞叹道:“前辈风范,恨不一识其人。”阿朱又道:“那时慕容公子道:‘是啊,王家的姑母和表妹就爱自夸多识天下武功,可是博而不精,有何用处。’慕容老爷道:‘说到这个精字,却又是谈何容易?其实少林派真正的绝学,乃是一部易筋经,只要将这部经书练通了,什么平庸之极的武功,到了手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根基一好,内力一强,一切平庸招数使将出来都能发挥极大威力,这一节萧峰自是深知,那日在聚贤庄上力斗群雄,他以一套众所周知的“太祖长拳”会战天下的英雄好汉,任他一等一的高人,也是束手拜服。这时他听阿朱重述慕容先生的言语,不禁连喝了两大碗酒,道:“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可惜这位慕容先生已然逝世,否则萧峰定要到他庄上,见一见这位天下奇人。”阿朱嫣然一笑,道:“慕容老爷在世之日,向来不见外客,但你当然又作别论。”萧峰抬起头来一笑,知她“又作别论”四字之中,颇含深意,意思是说:“你是我的知心爱侣,慕容先生自当另眼相看。”阿朱见他目光中的神色,不禁低下头去,晕生双颊,芳心窃喜。

        萧峰喝了一碗酒,道:“慕容老爷年纪并不太老吧?”阿朱道:“五十来岁,也不算老。”萧峰道:“嗯,他内功深湛,五十来岁正是武功登峰造极之时,不知如何奄忽逝世?”阿朱摇头道:“老爷生什么病而死,我们都不知道了。他死得很快,忽然早上生病,到得晚间,公子便大声长哭,出来告知众人,老爷死了。”萧峰道:“嗯,不知是什么急症,可惜,可惜。可惜薛神医不在左近,否则好歹也要抓了他来,救活慕容老爷一命。”他和慕容氏父子虽然素不相识,但听旁人说起他父子的言行性情,不禁生出钦慕之心,当日他所以出手相救阿朱,主要也是如此。

        阿朱又道:“那日慕容老爷向公子细细谈论这部易筋经。他说道:‘达摩老祖的易筋经我虽未寓目,但以武学之道推测,少林派所以得享大名,乃是由这部易筋经而来。那七十二门绝技,虽然各有各的独到之外,要说凭此而领袖群伦,为天下武学之宗,却还是谈不上。’老爷加意告诉公子,说决不可自恃祖传武功,小觑了少林子弟。寺中既有此经,说不定便有天资颖悟的僧人能读通了它。”

        萧峰道:“慕容先生之言,确是极有见地。”阿朱道:“老爷逝世之后,公子偶尔提到老爷的遗言,说他生平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只可惜没见到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经,以及少林派的易筋经。老爷言谈之中,将这两套武功相提并论,由此推想,要对付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似乎须从少林易筋经著手。如果事先能将易筋经从少林寺菩提院中盗了出来,花上几年功夫练它一练,那六脉神剑、七脉阴刀什么的,我瞧也不用放在心上。”她说到这里,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萧峰跳起身来,笑道:“小鬼头……你……原来……”阿朱笑道:“大哥,我偷了这部经书出来,本想送给公子,请他看过之后,在老爷墓前焚化,以完他老人家的一番心愿。现在当然是转送给你了。”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放在萧峰手里。那晚萧峰亲眼见她扮作智清和尚,从菩提院的铜镜之后盗取经书,没想到便是少林派内功秘笈的易筋经。阿朱在聚贤庄中被群豪所拘,众英雄以她是女流之辈,并来在她身上搜查,而玄寂、玄难虽等少林高僧,更是做梦也想不到本寺所失的经书,便在她的身上。

        萧峰摇了摇头,道:“你干冒奇险,九死一生的从少林寺中盗出这部经书来,既是本意要给慕容公子的,我如何能够据为己有?”阿朱道:“大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萧峰奇道:“怎么又是我的不是?”阿朱道:“这经书是我自己起意去偷来的,又不是奉了慕容公子之命,我爱送给谁,便送给谁。何况你看过之后,咱们再送给公子,也还不迟。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只求报得大仇,什么阴险毒辣、卑鄙肮脏之事都是在所不辞,怎么借部书来瞧瞧也婆婆妈妈起来?”

        一番话说得萧峰凛然心惊,向阿朱深深一揖,说道:“贤妹责备得是,为大事者岂宜拘泥小节?”阿朱抿嘴一笑,说道:“你本来便是少林子弟,以少林派的武功去替玄苦【创建和谐家园】报仇雪恨,正是顺理成章之事,又有什么不对头了?”萧峰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喜欢,当下便将那油纸小包打了开来,只见薄薄一本黄纸的小册,封皮上横写著几个弯弯曲曲的奇形文字。萧峰暗叫:“不好!”翻开第一页来,只见上面写满了字,但这些字歪歪斜斜,又是圆圈,又是钩子,半个字也不识得。阿朱“啊哟”一声,道:“原来是梵文所书,这就糟糕了。我在少林寺中冒充智清,和人闲谈,打听得明明白白,这易筋经的原本是藏在菩提院的一处机关之中。现下原本确是原本,早知如此,我还是偷译本好了。唉,无怪这些和尚给人盗了武功秘笈,却也并不如何在意,原来这是部谁也看不懂的天书……”说著唉声叹气,神气极是沮丧。萧峰满满的喝了一大碗酒,道:“贤妹,得失之际,那也不用太过介意……”他一言未毕,阿朱突然跳了起来,说道:“有了!有了!我猜想有一个人能识得梵文,这是个番僧,他自己本事也是极大。”于是将吐蕃国国师鸠摩智如何擒了段誉、如何到姑苏来寻慕容公子之事说了一遍。这件事萧峰是首次听到,听说这鸠摩智如此了得,心下也是暗暗讶异,只是阿朱本身武功不高,形容别人的本事,未必真合方寸,何况鸠摩智也未曾在阿朱面前和真正第一流的高手动过手,萧峰听过,也就没放在心上,心想这鸠摩智来到姑苏,既是所求不遂,想来也回到吐蕃国去了。他将那部易筋经重行包好,交给阿朱。阿朱道:“放在你身边,不是一样?难道咱们还分什么彼此?”萧峰一笑,随即将那油纸包收入了身边。他又斟了一大碗酒,正待再喝,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一个大汉浑身是血,手执一柄大斧,向著空中乱砍乱劈。

        只见这大汉满腮虬髯,神态颇为威猛,但目光散乱,行若癫狂,显是个疯子。萧峰见他手中这柄大斧系以纯钢打就,甚是沉重,但他使动之时,开阖攻守不但极有法度,而且门户精严,俨然是名家风范。萧峰于中原武林人物相识甚多,这大汉却是不识,心想:“这大汉的斧法甚是了得,怎地我没有听见过有这一号人物?”那汉子的大斧越使越决,口中大吼:“快,快,快去禀告主人,对头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通衢大道之上,一柄开山大斧横砍竖砍,行人自是远远避开,有谁敢走近身去?萧峰见他神情惶忽,想必是受到了什么重大的惊恐,看他斧法一路路的使下来,渐渐力气不加,但还是奋力支持,口中叫道:“朱兄弟,你快退开,不用管我,去禀报主人要紧。”萧峰心想:“此人忠义护主,倒是一条好汉,这般耗损精力,所受内伤必重。”当下走出酒店,到了那条大汉身前,说道:“老兄,我请你喝一杯酒如何?”那大汉怒目瞪视他,突然大声叫道:“大恶人,休得伤我主人!”说著一斧便向萧峰砍来。旁观众人见情势凶险,都是“哗”的一声叫了出来。

        萧峰听到“大恶人”三字,却也是矍然而惊:“我和阿朱正要找大恶人报仇,这汉子的对头原来也是大恶人。虽然他口中的大恶人未必就是阿朱和我所说的大恶人,好歹先救他一救再说。”常下欺身直进,伸手去点他腰胁的穴道。不料这汉子神智虽然昏迷,武功仍是十分精强,斧头柄倒翻上来,直撞萧峰的小腹。萧峰若不是武功比他高出甚多,这一下险些被他击中,当即左手闪电探出,抓住斧柄,用力一夺。这一夺之中附有极浑厚的内力,那大汉本已筋疲力竭,如何禁受得起?全身一震,向萧峰和身扑了过来。他竟然是不顾性命,要和对头拚个同归于尽。

        萧峰手臂甚长,右臂环了过来,将那汉子抱住了,微一用劲,便令他动弹不得。这时街头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闲汉,见萧峰制服了疯子,尽皆喝彩。萧峰将那大汉半抱半拖的拉到酒店之中,按著他在座头坐下,说道:“兄弟,先喝碗酒再说!”说著斟了一大碗酒,送到他的面前。那大汉双眼目不转睛的直瞪著他,瞧了良久,才问:“你……你是好人还是恶人?”

        这一句话问出口来,萧峰倒是一怔,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阿朱笑道:“他自然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咱们是朋友,咱们一同去打大恶人。”那大汉向她瞪视一会,又向萧峰一看,似乎是相信,又似不信,隔了一会,说道:“那……那大恶人呢?”阿朱道:“咱们是朋友,一同去打大恶人!”那大汉猛地里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不,不!大恶人厉害得紧,快,快去禀告主人,叫他急速想法躲避。我来抵挡大恶人,你去报讯。”说著站起身来,抢过了斧头。萧峰伸手按住他的肩头,道:“兄弟,大恶人还没来,你主人是谁?他在哪里?”大汉大叫:“大恶人,来来来,老子跟你拼斗三百回合,你休得伤了我家主人!”萧峰和阿朱对望一眼,都是无计可施。

        阿朱忽然大声说道:“啊哟不好,咱们得快去向主人报讯。主人到了哪里?他上哪里去啦?别叫大恶人找到才好。”那大汉道:“对,对,快去报讯,主人是到小镜湖方竹林阮家去了,你快到方竹林阮家去,去啊,去啊!”说著连声催促,甚是焦急。箫峰和阿朱正拿不定主意,忽听得酒店中的酒保说道:“是到小镜湖去吧?路程可不近哪。”萧峰听得“小镜湖”确是有这么一个地名,忙问:“在什么地方?离这儿有多远?”那酒保道:“若问旁人,也还真未必知道,恰好问上了我,这就问得对啦。我便是小镜湖地方的人,这才叫做无巧不成话哪!”

       

      第五十七章  小镜湖畔

        萧峰瞧那酒保啰哩啰嗦的不涉正题,伸手在桌上一拍,道:“快说,快说!”那酒保本想讨几文酒钱再说,给萧峰这么一吓,不敢再卖关子,说道:“小镜湖在这里的西北,你先一路向西。走了七里半路,见到四株大柳树一排,四株一排的四排,一共有十六株树,那你就得赶紧向北,又走出九里半,有一座青石板桥,你可千万别过桥,这一过桥便错了。说不过桥哪,却又得要过,便是不能过左首那座青石板大桥,须得过右首那座木板的小桥。过了小桥,一忽儿向西,一忽儿向北,一忽儿又向西,总之是跟著那条石板路走,就错不了。这么走了二十一里半,就看到明镜也似的一片大湖水,那便是小镜湖了。从这里去,大略说说是四十里,其实是三十八里半,四十里是不到的。”

        萧峰耐著性子听他说完,阿朱笑道:“你这位大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里路一文酒钱,本来想给你四十文,这一给便给错了数啦,应当是三十八文半。”她数了三十九个铜钱出来,将最后这一枚在利斧口上磨了一条印痕,双指一挟,啪的一声轻响,将这枚钱拗成两半,给了半枚给那酒保。

        萧峰忍不住好笑,心想:“这女孩儿童心犹存,遇到什么机会总是要胡闹一下。”只见那大汉双目直视,仍是不住口的说道:“快去报讯啊,迟了便来不及,大恶人可厉害得紧。”萧峰道:“你主人是谁?”那大汉喃喃的道:“我主人……我主人……他……他去的地方,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还是别去的好。”萧峰大声道:“你姓什么?”那大汉随口答道:“我姓萧。”萧峰一怔,道:“你怎么也姓萧?”那大汉道:“我姓萧,我不姓萧。”乔峰心中起疑:“莫非此人有诈,故意让我上小镜湖去?他说他又姓萧又不姓,那不是明明在讥嘲我么?”转念又想:“倘若是对头派了他来诓我前去,求之不得,我正要去找他。小镜湖便是龙潭虎穴,萧某何惧?”向阿朱道:“咱们上小镜湖去瞧瞧,且看有何动静,这位兄台的主人若在彼处,想来总能找到。”那酒保插口道:“小镜湖四周一片荒野,没什么看头的。两位若是想游览风景,见识见识咱们这里大府人家……”萧峰挥手道:“去吧,去吧!”向那大汉道:“老兄累得很了,在这里稍息,我去代你禀报令主人,说道大恶人转眼便到。”那大汉道:“多谢,多谢!萧某感激不尽。我去拦住大恶人,不许他过来。”说著站起身来,伸手想去提那斧头,岂知他力气耗尽,双臂酸麻,紧紧握住了斧柄,却已无力举起大斧。

        萧峰道:“老兄还是歇歇。”付了酒钱,和阿朱快步出了店门,便依那酒保所云,沿大路向西,走得七八里地,果见大道旁四株一排,一共四四一十六株大柳树。阿朱笑道:“那酒保虽然啰嗦,却也有啰嗦的好处,这就决计不会走错,是不是?噢,那是什么?”她伸手指著第十五株柳树,只见树下一个农夫倚树而坐,一双脚浸在田里的泥水之中。本来这是乡间寻常不过的景色,但那农夫半边脸颊上都是鲜血,肩头抗著的一柄锄头更是形状特异,刃口锋利,一看便知是一件很厉害的兵刃。

        萧峰走到他的身前,只听得他喘息之声甚是粗重,显然是受了很重的内伤。萧峰开门见山的便道:“这位大哥,咱们受了一个使斧头朋友的嘱托,要到小镜湖去送一个讯,请问去小镜湖是这边走吗?”那农夫抬起头来,道:“使斧头的朋友是死是活?”萧掌道:“他损耗些气力,并无大碍。”那农夫吁了口气,道:“谢天谢地。两位请向北行,送讯之德,决不敢忘。”萧峰听他出言吐谈,绝非平常的乡间农夫,问道:“老兄尊姓?和那使斧头的是朋友么?”那农夫道:“贱姓董。阁下请快赶向小镜湖去,那大恶人已抢过了头,说来惭愧,我竟是拦他不住。”

        萧峰心想:“这人身受重伤,并非虚假,倘若真是对头设计诳我入彀,下的本钱倒也不少。”只见这姓董的汉子形貌诚朴,心生爱惜之意,说道:“董大哥,你受的伤不轻,大恶人用什么兵刃伤你的?”那汉子道:“是一根竹棒。”萧峰又是一凛:“竹棒,难道是我惯使的打狗棒么?”见鲜血源源不绝的从他胸口渗出,揭开他衣服一看,只见当胸破了一孔,虽不过指头大小,却是极深,如果真是用竹棒所戳,那么这竹棒比那打狗棒细得多了。萧峰伸指连点他伤口四周的数处大穴,助他止血减痛。阿朱取出一只小盒,揭开盒盖,挑了些油膏出来,给他涂上伤口,脸向箫峰,说道:“这是那晚谭公送给我的,说是用冰蚕和白玉蟾蜍所合,治伤灵验无比。你在……在……嗯,给人伤了后,我想用这伤药给你治伤,却找你不到,好生担心。”那姓董的汉子道:“两位大恩,董某不敢言谢,只盼两位早到小镜湖去给敝上报一个讯。”萧峰问道:“贵主人姓甚名谁,相貌如何?”那人道:“阁下到了小镜湖畔,可见到湖西有一丛竹林,竹捍都是方形,竹林中有几间竹屋。阁下请到屋外高叫数声‘天下第一恶人来了,快快躲避’,那就行了,最好请不必进屋。敝上之名,日后董某自当奉告。”

        萧峰心下暗奇,但知江湖上隐秘之事甚多,往往不能令外人知晓,但这么一来,却登时消除了戒备之意,心想:“若是对头有意诓我前去,自然每一句话都会说得入情入理,决计不会令我起疑。这人吞吞吐吐,不肯实说,那就绝非存有歹意。”便道:“好吧,谨遵阁下吩咐。”那大汉挣扎著爬起,脆了下来。萧峰道:“你我一见如故,董兄不必多礼。”他右手扶起那人,左手便在白己脸上一抹,除去了化装,以本来面目和他相见,说道:“在下契丹人萧峰,后会有期。”也不等那汉子说话,携了阿朱之手,快步而行。阿朱道:“咱们不用改装了么?”萧峰道:“不知如何,我好生喜欢这个乡下人一般的粗笨大汉。既是有心和他结交,便不能以假面目相对。”阿朱道:“好吧,我也恢复女装。”走到小溪之旁,匆匆洗去脸上化装,脱下帽子,露出一头青丝,宽大的外袍一除下,里面穿的本来便是女子衣衫。

        两人一口气便走了九里半路,远远望见高耸的一座青石桥。走近桥边,只见桥面伏著一个书生。这人在桥上铺了一张大的白纸,纸旁有一块大砚,磨满了一砚墨汁,那书生手中提笔正在白纸上写字。萧峰和阿朱都觉得奇怪,哪有人拿了纸墨笔砚,到荒野的桥上来写字的?走将近去,才看到原来他并非写字,却是绘画。画的是四周景物,小桥、流水、古树、远山,都入图画之中。他伏在桥上,面对萧峰和阿朱,但奇怪的是,画中景物却明明是向著二人,只见他一笔一划,都是倒画,从相反的方向画将过来。萧峰于书画一道,全然不懂。阿朱久在姑苏慕容公子家中,书画精品却是见得甚多,见那书生所绘的“倒画”,算不得是什么丹青妙笔,但如此倒画,实是难能,正想上前问他几句,萧峰轻轻一拉她的衣角,摇了摇头,便向右首那座木桥走去。

        那书生忽道:“两位见了我的倒画,何以毫不理睬?难道在下这点微末功夫,真的是有污两位法眼么?”阿朱笑道:“夫子席不正不坐,肉不洁不贪。正人君子,不看倒画。”那人哈哈大笑,收起白纸,说道:“言之有理,请过桥吧。”萧峰早料到他的用意,他以白纸铺桥,引人注目,一来是拖延时刻,二来是虚者实之,故意引人走上青石板桥,便道:“咱们要到小镜湖去,一上青石桥,那便错了。”那书生道:“从青石桥走,不过绕个圈,多走五六十里路,仍能到达,两位还是上青石桥的好。”萧峰道:“好端端的,何以要多走五六十里?”

        那书生笑道:“欲速则不达,难道这句话的道理也不懂么?”阿朱瞧出这书生有意阻延自己和萧峰前往小镜湖,不再跟他多缠,当即踏上木桥,萧峰跟著上去。两人走到木桥当中,突觉脚底一软,喀喇喇一声响,桥板折断,身子向河中堕去。萧峰左手伸出,拦腰抱住阿朱身子,右足在桥板上一点,便这么一借势,有如一头大鹰向前扑出,跃到了彼岸。跟著反手一掌,以防敌人自后偷袭。那书生哈哈大笑说道:“好功夫,好功夫!两位急急赶往小镜湖,为了何事?”萧峰听得他笑中带有惊惶之意,心想:“此人面目清雅,却和大恶人一党。”也不理他,径自和阿朱去了。行不数丈,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正是那书生随后赶来。萧峰转过身来,铁青著脸问道:“阁下有何见教?”那书生道:“在下也要往小镜湖去,正好和两位同行。”萧峰道:“如此最好不过。”左手搭在阿朱腰间,提一口气,带著她飘出十余丈去,当真是滑行无声,轻尘不起。那书生发足急奔,却是和萧峰二人越离越远。萧峰见他武功平平,当下也不在意,仍是提气飘行,虽是带著阿朱,仍是比那书生迅捷得多,不到一顿饭时分,便已将他抛得无影无踪。自过小木桥后,道路极是狭窄,往往还不到一尺阔,有时长草及腰,甚难辨认。若不是那酒保说得明白,这路途也还真的十分难找。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便望到一片明湖,萧峰放慢脚步,走到湖前,但见碧水似玉、波平如镜,不愧那“小镜湖”三字。他正要找小方竹林子,忽听得湖左一丛花中有人咯咯两声轻笑,一粒石子飞了出来。萧峰顺著这石子的去势掠去,见湖畔一个渔人头戴斗笠,正在垂钓。他钓杆上刚钓起一尾青鱼,那颗石子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鱼丝之上,嗤的一声轻晌,鱼丝断为两截,那尾青鱼又落入了湖中。萧峰暗吃一惊:“这人的手劲古怪之极。鱼丝柔软,不能受力,若是以飞刀、袖箭之类将其割断,那是丝毫不奇。明明是圆圆的一枚石子,居然将鱼丝打断,这人使暗器的阴柔手法,决非中土所有。”他料到投掷这枚石子之人武功不算极高,但邪气逼人,全然是旁门左道的一派,心想:“那多小是那大恶人的【创建和谐家园】或是下属。听那笑声,却似是个少女。”

        那渔人的钓丝被人打断,也是吃了一惊,朗声道:“是谁作弄凌某,便请现身。”瑟瑟几响,花树分开,钻了一个少女出来,全身紫衫,只十五六岁年纪,比阿朱尚小著一两岁,一双大眼乌溜溜地,萧峰一眼瞧去,况和阿朱有三分相似。那少女一瞥眼见到阿朱,便不理渔人,跳跳蹦嘣,叮叮当当的奔到阿朱身前,伸出手来拉住了她手,笑道:“这位婶婶长得好俊,我很喜欢你呢!”她说话颇有些卷舌之音,咬字不正,就像是个外国人初学中土言语一般。阿朱见她活泼天真,每只手腕脚踝上各戴金镯银镯一只,一共是八只镯子,一动身子,八只镯子互相撞击,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又是诡异,又是好玩,笑道:“你才长得俊呢,我更加喜欢你。”阿朱久在姑苏,这时说的中州官话,语音柔媚,可也不甚准确。

        那渔人本要发恐,见是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满腔怒气登时消了,说道:“这位姑娘顽皮得紧。这打断鱼丝的功夫,却也了得。”那少女道:“钓鱼有什么好玩?气闷死了,你想吃鱼,用这钓杆来刺鱼不更好些么?”说著从渔人手中接回钓杆,随手往水中一刺,钓杆尖端刺入一尾白鱼的鱼腹,提起来时,那鱼兀自翻腾扭劲,伤口中的鲜血一点点的落在碧水之上,红绿相映,鲜艳好看,但彩丽之中,却著实也显得残忍。

        萧峰见她随手这一刺,右手先向左偏,划了个小小弧形,再从右方向下刺出,手法颇为巧妙,手上的姿式固是美观,但用以临敌攻敌,总之是慢了一步,实在猜不出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武功。那少女手起杆落,接连刺了六尾青鱼白鱼,在鱼杆上串成一串,随便又是一抖,将那些鱼儿都抛入湖中。那渔人见她如此刺鱼,脸有不豫之色,说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行事恁地狠毒,你要捉鱼,那也罢了,刺死了鱼却又不吃,无端杀生,是何道理?”那少女拍手笑道:“我便是喜欢无端杀生,你待怎样?”双手用力一拗,想拗断他的钓杆,不料这钩杆是以又轻又韧的金属所铸而成,那少女竟拗之不断。那渔人冷笑道:“你想拗断我的钓杆,却也没这么容易。”那少女向渔人背后一指,道:“谁来了啊?”那渔人回头一看,不见有人,知道上当,怎忙转过头来,已是迟了一步,只见他用作兵刃、寸步不离的钓杆已飞出数十丈外,嗤的一声响,插入湖心,登时无影无踪。那渔人大怒,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伸手便往她头颈抓来。

        那少女笑道:“救命!救命!”躲向萧峰背后。那渔人闪身来捉,身法甚是矫捷。萧峰一瞥眼间,见那少女手中多了一件物事,似是一块透明的布疋,若有若无,看不清楚。那渔人向她扑去,不知怎的,突然间脚下一滑,扑地倒了,跟著身子便变成了一团。原来那少女子中所持的,乃是一张以细如头发的细线所结戍的渔网。这些丝线虽是极细,质地又是透明,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但坚韧异常,而且遇物即缩,那渔人一入网中,越是挣扎,渔网缠得越紫,片刻之间,就成为一只大粽子般。那渔人厉声大骂:“小丫头,你弄什么鬼,以这般妖法邪术来算计我。”萧峰暗暗惊异,知那少女并非行使什么妖法邪术,但这张渔网,确是颇有些妖气。

        这渔人不住口的大骂,那少女笑道:“你再骂一句,我就打你【创建和谐家园】了。”那渔人是成名的英雄,听她这般说,倒是一怔,心想要是真的给这女娃娃打上一顿【创建和谐家园】,以后如何做人?便在此时,湖西有人远远说道:“凌兄弟,什么事啊?”湖畔小径之上,一人快步走来。萧峰见这人一张国字脸,形貌威武,但轻袍缓带,装束却颇潇洒,约摸四十来岁、五十岁不到年纪。这人走近身来,见到那渔人被缚,很是诧异,问道:“怎么了?那渔人道:“那小姑娘使妖法……”那中年人向阿朱瞧去,那少女笑道:“不是她,是我!”那中年人哦的一声,弯腰一抄,将那渔人一个庞大的身躯托在手中,浑如没事一般,细细看那渔网,伸手便拉。岂知这丝网质素甚是怪异,他越是拉,那渔网越是收紧,说什么也解不开来。那少女笑道:“只要他连说三声‘我服了姑娘啦!’我就放了他。”那中年人道:“你得罪了凌兄弟,没什么好结果的。”那少女笑著道:“是么?我就是不想要什么好结果。结果越坏,越是好玩。”那中年人伸出丰来,搭向她的肩头。那少女陡地向后一缩,拔足想逃,不料她动作虽快,那中年人更快,手掌跟著一沉,便搭上了她的肩头。

        那少女斜肩卸劲,但中年人这只手似乎已牢牢的黏在她的肩上,同时一股炽热难当的热气,自他掌心传入她的体内。那少女娇斥道:“快放开手!”左手挥拳欲打,但拳头只打出一尺,臂上无力,便软软的垂了下来。她从未遇到过如此厉害的对手,大骇之下,叫道:“你使什么妖法邪术?快放开我。”那中年人微笑道:“你连说三声‘我服了先生啦’,再将凌兄弟身上的渔网解开,我就放你。”那少女怒道:“你得罪了姑娘,没什么好结果的。”中年人微笑道:“结果越坏,越是好玩。”

        那少女又使劲挣扎了一下,挣不脱身,笑道:“不要脸,学人家的说话。好吧,我就说了。‘我服了先生啦!我服了先生啦!’”连说了三遍,她说“先生”的“先”字咬舌不正,说成“此生”,倒像是说“我服了畜生啦”。那中年人并没察觉,手掌一抬,离开了她的肩膊,说道:“你快解开他身上的渔网。”那少女笑道:“这是再容易不过了。”走到那渔人身边,俯身去解缠在他身上的渔网,左手在袖底轻轻一扬,一蓬碧绿的闪光,向那中年人激射过去。阿朱“啊”的一声惊叫,知道她使的是一种极歹毒的暗器,这少女发射这些暗器的手法既极歹毒,中年人和她相距又近,眼看是非射中不可。萧峰却只微微一笑,他见这中年人一伸手便将那少女制得服服贴贴,显然是内力十分深厚,这些小小暗器自也难不倒他。果然那中年人袍抽一拂,一股内劲发将出来,将那些绿色细针都激得斜在一旁,纷纷插入湖边的泥里。他一见细针颜色,便知针上所喂的剧毒甚是厉害,见血封喉,立时送人性命,自己和这小姑娘初次见面,无怨无仇,怎地下此毒手?他心下恼怒,要教训教训这个娃娃,右袖跟著挥出,袖力中挟著掌力,呼的一声响,将那少女的身子带了起来,噗通一声,掉入了湖中。那中年人足尖一点,跃入柳荫下的一条小舟,操桨划了几划,便已到那少女落水之处,只待她冒将上来,便抓了她头发提起。可是那少女落水时叫了声“啊哟!”一落入湖中之后,就此影踪不见。本来一个人溺水之后,定会冒将起来,再又沉下,如此数次,喝饱了水,这才不再浮起。但那少女便如一块大石一般,什么都没有了。等了片刻,始终不见她浮起。

        那中年人越等越是焦急,他原无伤她之意,只是见她小小年纪,行事如此恶毒,这才要惩戒她一番,倘若淹死了她,却是于心不忍。本来那渔人水性极佳,原可入湖相救,偏生披渔网缠住了无法动弹。萧峰和阿朱都不识水性,也是无法可施。只听得那中年人大声畔道:“阿星,阿星,快出来!”远远竹丛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什么事啊?我不出来!”萧峰听了这声音,心想:“这女子声音矫媚,却带有三分倔强,只怕又是个顽皮脚色,和阿朱及那个堕湖少女要鼎足而三了。”那中年人叫道:“淹死人啦,你快出来救救。”那女子叫道:“是不是你淹死了?”那中午人叫道:“别开玩笑,我淹死了怎能说话?快来救人哪!”那女子叫道:“你淹死了,我就来救,淹死了别人,我爱瞧热闹!”那中年人道:“你来是不来?”频频在船头顿足,极是焦急。只听那女子道:“若是男子,我就救,是女子,我决计不救。”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片刻间已走到湖边。萧峰和阿朱向她瞧去,只见这女子穿了一身淡绿色的水靠,约摸三十五六岁年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极是灵活,容颜秀丽,嘴角边似笑非笑。萧峰听了她的声音语气,只道她最多不过二十一二岁,哪知已是个年纪并不很轻的【创建和谐家园】。她身上水靠结束整齐,想是她听到那中年人大叫救人之际,便即更衣,一面逗他著急,却是快手快脚的将衣衫换好了。那中年人见她到来,十分欢喜,道:“阿星,快快,是我将她失手摔下湖去,哪知便不浮上来了。”那美妇人道:“我先得问清楚,是男人我就救,若是女人,你免开尊口。”萧峰和阿朱都是好生奇怪,心想:“妇道人家不肯下水去救男人,以免水中搂抱纠缠,有失身份,那也是有的,怎么这妇人恰恰相反,只救男人,不救女人?”那中年人跌足道:“唉,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你别多心。”那美妇人道:“哼,小姑娘怎么了你这人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七八十岁的老太婆都是来者不……”

        她本想说“都是来者不拒”,但一瞥眼见到了萧峰和阿朱,腋上微微一红,急忙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嘴,这个“拒”字就缩住不说了。那中年人在船头深深一揖,道:“阿星,你快救她起来,你说什么我都依你。”那美妇道:“当真什么都依我?”那中年人道:“是啊。唉,这小姑娘还不浮起来,真要送了她性命……”那美妇道:“我叫你永远住在这儿,你也依我么?”那中年人脸现尴尬之色,道:“这个……这个……”那美妇道:“你就是说了不算数,口上甜甜的骗骗我,叫我心里喜欢片刻,也是好的。你就连这个也不肯。”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了。萧峰和阿朱对望一眼,均感奇怪,这一男一女年纪都已不小,但说话行事,却如在热恋中的少年情侣一般,模样却又不似夫妻,尤其那女子当著外人之面,说话仍是无所忌惮,在这旁人生死悬于一线的当中,她偏偏说这些不急之务。那中年人叹了口气,将小船划了回来,道:“算啦,算啦,不用救了。这小姑娘用歹毒暗器暗算于我,死了也是活该,咱们回去吧!”那美妇侧著头道:“为什么不用救了?我偏偏要救。她用暗器射你吗,那好极了,怎么射你不死?可惜,可惜!”嘻嘻一笑,陡地纵起,一跃入湖。她水性当真了得,嗤的一声轻响,水花不起,她已钻入水底。跟著听得哗啦一响,湖面碎裂,那美妇手中托著那紫衫少女,探头出水。那中年人大喜,心道:“她就是爱和我闹别扭。我心急要救,她就推三阻四。等我说不用救了,她即刻便将人救了上来。”忙将小船划回去迎接。

        那中年人划近美妇,伸手去接那紫衫少女,见她双目紧闭,似已气绝,不禁脸有关注之色。那美妇喝道:“别碰她身子,你这人太也好色,靠不住得很。”那中年人佯怒道:“胡说八道,我一生一世,从来没好色过。”那美妇嗤的一声笑,托著那少女跃入船中,道:“不错,不错,你从来不好色,就只喜欢无盐嫫母丑八怪,啊哟……”原来她一摸那少女心口,竟然心跳已止,呼吸早已停闭,那是不用说了。只是她肚腹并不鼓起,显是没喝多少水。

        这美妇熟悉水性,本来料想这一会儿功夫淹不死人,哪知这少女体质娇弱,竟然死了,心下歉然,抱著她身子一跃上岸,道:“快,快,咱们想法子救救她!”抱著那个少女,向竹林中飞奔而去。那中年人俯身提起那渔人,向萧峰道:“兄台尊姓大名,驾临此间,不知有何贵干?”萧峰见他气度雍容,眼见那少女惨死,仍有如此镇定,心下也暗暗佩服,道:“在下契丹人萧峰,受了两位朋友的嘱托,到此报一个讯。”

        乔峰之名,江湖上无人不知,他自从知道本姓之后,便自称萧峰,往往带上“契丹人”三字,开门见山的自道来历。这中年人对萧峰之名固是甚为陌生,而听了“契丹人”三字,却也丝毫不以为异,道:“奉托萧兄的是哪两位朋友?不知报什么讯?”萧峰道:“一位是使斧头的,一位是个乡下人模样,使一柄锄头,自称姓董,两人都受了伤……”那中年人听说两人都受了伤,吃了一惊,问道:“两人伤势如何?这两人现在何处?萧兄,这两人是兄弟知交好友,相烦指点,我……我……即刻要去相救。”那渔人道:“你带我同去。”萧峰见他二人重义,心下敬佩,道:“这两人的伤势虽重,尚无性命之忧,便在那边镇上……”那中年人深深一揖,道:“多谢,多谢!”更不打话,提看那渔人,发足往萧峰的来路奔去,便在此时,只听得竹林中传出那美妇的声音叫道:“快来,快来,你瞧……瞧这是什么?”听她语音,直是惶急异常。

        那中年人停住了脚步,正犹豫间,忽见来路上一人如飞赶来,叫道:“主公,主公,有人来生事么?”萧峰一看,正是在青石桥上颠倒绘画的那个书生,心想:“我还道他是阻挡我们前来报讯,却原来和那使斧头的、使锄头的都是一路。他们口中所说的‘主人’,便是这中年汉子了。”这时那书生也已见到了萧峰和阿朱,见他二人站在中年人身旁,不禁一怔,待得奔近身来,见到那渔人受制被缚,更是又惊又怒,道:“怎……怎么了?”只听得竹林中那美妇的声音更是惶急:“你还不来,啊哟,我……我……”那中年人道:“我去瞧瞧。”托著那渔人,便向竹林中快步行去。他这一移动身子,立见功力非凡,轻轻跨出一步,却是疾逾奔马。萧峰一只手托在阿朱腰间,不疾不徐的和他并肩而行。那中年人向萧峰瞧了一眼,脸上露出钦佩之色,他本不想邀萧峰进入竹林屋中,待见他武功奇高,不禁起了爱惜英雄之意,虽是不明他的来意,但既起心结纳,也就不将他当作外人。萧峰和阿朱却不知等闲之人实不能轻易走进这片竹林,只是听那美妇叫得惊惶异常,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便也随著这人赶去。这竹林顷刻即至,果然每一根竹子的竹杆都是方的,在竹林中行了数丈,便见三间竹子盖的小屋,构筑得甚是精致。那美妇听得脚步声,抢了出来,叫道:“你……你快来看,那是什么?”手里拿著一个黄金锁片。萧峰知道这种锁片是女子寻常的饰物,并无特异之处,那日阿朱便曾从自己颈中除下一只差不多模样的锁片,又有一只金镯,要他去兑换银子,后来他兑了一只金钏,银子已经够用,那锁片仍是还给了阿朱,这时她就带在颈中。岂知那中年人一见了这只平平无奇的锁片,看了几眼,不由得脸色大变,颤声道:“哪……哪里来的?”那美妇道:“是从她头颈中除下的,我曾在她们手臂上划下记号,你……你自己瞧去……”说看已是泣不成声。

        那中年人快步抢进屋内,阿朱身子一闪,也抢了进去,比那美妇还早了一步,萧峰跟在那女子身后,直进内堂,一瞥眼间,但见那是一间女子的卧房,布置得甚是清雅,但雅洁之中,却令人感到有一股诡异的气息,萧峰也无暇细看,但见卧榻之上,横放著那个少女,僵直不动,早已死了。那中年人拉高她衣袖,察看她的手臂,他一看之后,立即将袖子拉下,萧峰站在他的背后,瞧不见那少女臂上到底有什么记号,只见到那中年人背心不住抖动,显是心神激荡之极。那美妇扭住了那中午人衣衫,哭道:“是你自己女儿,你亲手害死了她,你不抚养女儿,还害死了她……你……你这狠心的爹爹……”萧峰大奇:“怎么?这少女竟是他们的女儿。啊,是了,想必那少女生下不久,便寄养在别处,这金锁片和手臂上什么记号都是她的父母留下的记识。”突见阿朱泪流满面,身子一晃,斜倒卧榻。萧峰吃了一惊,忙去扶她,一弯腰间,只见那死了的少女子眼珠动了一劲。她眼睛已闭,但眼球转动,却隔看眼皮仍是可见。萧峰关心阿朱,只问:“怎么啦?”阿朱站直身子,拭去眼泪,强笑道:“我见这位……这位姑娘不幸惨死,心里难过。”萧峰伸手一搭那少女的脉搏,那美妇哭道:“心跳也停了,气也绝了,救不活啦。”萧峰潜运内力,向那少女腕脉上冲去,跟看一松劲,只觉那少女体内,一股内力反激出来,显然她是在运内力防御。

        萧峰哈哈大笑,说道:“这般顽皮的姑娘,天下罕见。”那美妇人怒道:“你是什么人,快快给我出去,我死了女儿,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萧峰笑道:“你死了女儿,我给你医活如何?”一伸手,便向那少女的腰间穴道上点去。

       

      第五十八章  三公四隐

        萧峰这一指点去,正点在那少女腰间的“京门穴”上。这是人身最末一根肋骨的尾端,萧峰以内力透入穴道,立时令人麻痒难当。那少女禁受不起,从床上一跃而起,咯咯娇笑,伸出左手扶向萧峰肩头。那少女死而复活,室中诸人无不大为惊奇。那美妇人破涕为笑,叫道:“我苦命的孩儿!”张开双臂正要向她抱去,不料萧峰反手一掌,打得那少女直摔了出去。他跟著一伸手,抓住了她手腕,冷笑道:“小小年纪,如此歹毒!”那美妇叫道:“你怎么打我孩儿?”若不是瞧在萧峰“救活”这少女份上,登时便要动手。萧峰拉著那少女的手腕,将她手掌翻了过来,说道:“请看。”众人向那少女的手掌瞧去时,只见她手指缝中挟著一枚发出绿油油光芒的细针,一望而知针上有剧毒。她假意伸手去扶萧峰肩头,却是要将这细针插入他的身体,幸好萧峰眼明手快,才不上当。这少女给萧峰一掌打得半边脸颊高高肿起,萧峰当然未使全力,否则便要打得她肩骨碎裂,也是轻而易举。她给萧峰扣住手腕,要想藏起毒针固已不及,左边半身更是酸麻无力,她突然小嘴一扁,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你欺侮我,你欺侮我。”那中年人道:“好,好!别哭啦!人家轻轻打你一下,有什么要紧,你动不动,便以剧毒暗器害人性命,原该教训教训。”那少女哭道:“我这碧磷针,又不是最厉害的。我还有很多暗器没使呢。”萧峰冷冷的道:“你怎么不用无形粉、腐骨散、极乐刺、穿心钉?”那少女止住了哭声,奇道:“你怎么知道?”萧峰道:“我知道你师父星宿海老魔,便知道你这许多歹毒暗器。”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吃一惊,“星宿海老魔”是武林中人人闻之皱眉的邪派高手,此人不分是非、无恶不作,偏生武功极高,谁也奈何他不得,总算他极少来到中原,是以没酿成什么大祸事。那中年人道:“阿紫,你怎地拜了星宿老人为师?”那少女瞪著圆圆的大眼,骨溜溜地向那中年人打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那中年人叹了口气,道:“咱们适才的话,难道你没有听见吗?”那少女摇摇头,微笑道:“我一装死,心停气绝,耳目闭塞,什么也瞧不见、听不见了。”萧峰放开了她手腕,道:“星宿老人的‘龟缩功’。”少女阿紫又瞪著他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美妇拉著阿紫,细细打量她,眉花眼笑,说不出的喜欢。萧峰知道她二人乃是母女,阿紫却并不知道。那中年人道:“你为什么装死?吓得我们大吃一惊。”阿紫很是得意,道:“谁叫你将我摔入湖中?你这家伙不是好人。”那中年人向萧峰瞧了一眼,脸有尴尬之色,苦笑道:“顽皮,顽皮。”萧峰知他父女初会,必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言语要说,扯了扯阿朱的衣袖,退到屋外的竹林之中,只见阿朱两眼红红的,全身不住发抖,问道:“阿朱,你不舒服么?”伸手搭了搭她的脉搏,但觉她心跳加速,显是大为激幼。阿朱摇摇头,道:“没什么。”两人在竹林中欣赏了一会方竹,蓦地里听得脚步声响,有三个人急步向这边奔来,其中一人,轻功尤其好得出奇,萧峰心中一动:“莫非是大恶人到了?”当下走出竹林,远远只见三个人沿著湖畔小径奔来,其中二人背上负得有人,一个身形矮小的人步履加飞,奔行时犹似足不点地。只是他奔出一程,便立定脚步,等一等后面来的同伴。三个人行到近处,萧峰见那两个被负之人,正是途中所遇到的使斧疯子,和那个用锄头的乡下人。只听那身形矮小之人叫道:“主公,主公,大恶人赶来了,咱们速速走吧!”他叫得两声,那中年人一手携著美妇,一手拉著阿紫,从竹林中走了出来,三人脸上都有泪痕。

        那中年人放开手中拉著的两个女子,抢步走到两个伤者身边,按了按二人的脉搏,察知并无性命之虞,登时脸有喜色,道:“二位辛苦,萧董弟兄两人均无大碍,我就放心了。”三人躬身行礼,神态极是恭谨。萧峰暗暗纳罕:“瞧这些人的武功气度,都是非凡的人物,若不是独霸一方为尊,便是一门一派的首领,但见了这中年汉子,却如此恭敬,实是令人难解。”那身材矮小的汉子说道:“启禀主公,臣下在青石桥边故布疑阵,将那大恶人阻得一阻。只怕他迅即瞧破了机关,请主公即行起驾为是。”那中年人道:“我家不幸,出了这等恶逆,既然在此邂逅相遇,说不得只好跟他周旋一番了。”

        一个浓眉大眼汉子说道:“御敌除恶之事,臣子们分所当为,主公务当以社稷为重,早回大理,以免皇上悬念。”萧峰听到这里,心中一凛:“又是臣子、又是主公的,什么‘早回大理’,难道这些人是大理段家的么?”他心中怦怦乱跳,寻思:“莫非天网恢恢,段正淳这贼子正好落在我的手里?”他正自起疑,忽听得远处一声长吟,浩浩传来,跟著有个金属相击磨擦般的声音说道:“姓段的龟儿子,你逃不了啦,乖乖的束手待缚,老子一发善心,说不定会饶你的性命。”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饶不饶他的性命,却也还轮不到你岳老三作主,难道老大还不会发落么?”又有一个阴声阴气的声音道:“姓段的小子若是知道好歹,总比不知好歹的便宜。”这个人勉力远迸话声,但显是中气不足,例似是大病初愈,有伤未痊一般。萧峰听得这些人口口声声说什么“姓段的”,疑心更盛,突然之间,觉得一只小手伸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萧峰斜眼向身畔的阿朱瞧了一眼,只见她脸色苍白,又觉她手心中一片冰凉,都是冷汗,低声问道:“阿朱,你身子怎样?”阿朱道:“大哥,我很害怕。”萧峰微微一笑,道:“在大哥身边也害怕么?”嘴巴向那中年人一努,轻轻在她耳边说道:“这人似乎是大理段家的。”阿朱既不说是,也不说否,嘴唇微微抖动。

        新来三人中那中等身材之人说道:“主公,今日之事,不能逞一时刚勇,主公若有些微闪失,咱们有何面目去见皇上,只有一齐自刎。”那中年人便是大理国皇太弟段正淳,年轻时相貌俊雅,风流自赏,不免到处留情。古时富贵人家三妻四妾原是常事,段正淳以皇子之尊,多蓄内宠原亦寻常,只是他段家源出中原武林,虽是大理称皇,一切起居饮食,始终遵从祖训,不敢忘本过份豪奢,兼之段正淳的元配夫人舒白凤,文武双全,出身大理当地的贵族世家,偏偏是妒念极盛,不许段正淳去娶二房,为了他不绝的拈花惹草,竟致出家做了道姑,法名瑶瑞仙子。段正淳和木婉清之母秦红棉、钟万仇之妻阿宝、阿紫的母亲阮星竹这些女子,当年各有一段情史。这一次段正淳奉皇兄之命再来中原,乘机便来探望隐居小镜湖畔的阮星竹。这些日子中双宿双飞,快活有如神仙,不想两人所生的【创建和谐家园】竟会突然寻上门来,骨肉团圆,正自惊喜交集,却又有对头找到。

        段正淳在小镜湖畔和旧情人重温鸳梦,护驾而来的三公四隐便散在四周护卫,殊不知对头甚是厉害,采薪客萧笃诚、点苍山农董思归先后受伤。笔砚生朱丹臣误认萧峰为敌,在青石桥阻拦不果。抚仙钓徒凌千里复为阿紫的柔丝网所擒,而救护萧董二人前来的,便是大理国司空巴天石、司马范骅、司徒华赫艮了。段正淳向阿紫道:“你快放开凌叔权,大敌之前,不可再顽皮了。”阿紫笑道:“爹爹,你奖赏我什么?”

        段正淳皱眉道:“你不听话,我叫你妈打你手心。你冒犯凌叔波,还不快快陪罪!”阿紫道:“那么你将我抛在湖里,害得我装了半天死,你又不向我陪罪?我也叫妈打你手心!”范骅、巴天石等见镇南王忽然又多了一个女儿出来,而且骄纵顽皮,对父亲也是没半点规矩,都是暗中戒惧,心想:“这位姑娘虽然并非嫡出,总是镇南王府的郡主,倘若犯到自己身上来,又不能跟她当真,只有自认倒霉了。凌兄弟给她这般绑著,岂不是难堪之极?”段正淳心想:“敌人已到,见了凌兄弟这股模样,那是尚未交战,咱们已先折了锐气。”正寻思间,阮星竹道:“阿紫乖宝,爹爹不给奖赏,妈有好东西给你,你抉放了凌叔叔。”阿紫伸出手来,道:“你先给我,让我瞧好是不好。”萧峰站在旁边,眼见这小姑娘刁蛮无礼,好生著恼,他敬重凌千里是条好汉,心想:“你是他家的臣子,不敢发作,我可不用买这个帐。”一俯身,提起凌千里身子,说道:“凌兄,柔丝网遇水即松,我给你去浸一浸水。”阿紫大怒,道:“又要你来多事!”只是她被萧峰重重打过一个耳光,对他不免有些害怕,却也不敢动手阻拦。萧峰提起凌千里,几步奔到湖边,将他在水中一浸。果然那柔丝网过水便即松软。萧峰伸手将渔网解下。凌千里低声道:“多谢萧兄援手。”萧峰微笑道:“这顽童甚是难缠,总算我已重重打了她一记耳光,替凌兄出气。”凌千里摇了摇头,甚是沮丧。萧峰将柔丝网收起,提成一团,还不到一个拳头大小,的确是奇物。阿紫走近身来,伸手道:“还我!”萧峰手掌一挥,作势欲打,阿紫吓得退开几步,不料萧峰只是吓她一吓,顺势便将柔丝网收入了怀中。原来他料想眼前那中年人便是自己对头,阿紫既是他的女儿,这柔丝网乃是一件利器,自是不能还她。阿紫过去拉住段正淳衣角,叫道:“爹爹,他抢了我的渔网!他抢了我的渔网!”段正淳见萧峰的行径有些特异,但想他多半是要小小惩戒阿紫一番,他既有如此武功,自不会贪图小孩子的物事。

        忽听得巴天石说道:“云兄别来无恙?别人的功夫总是越练越强,云兄怎么越炼越差?下来吧!”说著挥掌向树上一击,喀嚓一声响,一根树枝随掌而落,跟著树枝同时掉下一个人来。这人身形既瘦且高,和那树枝也相差无几。却是“穷凶极恶”云中鹤。他在聚贤庄上被萧峰一掌打得重伤,几乎送了性命,好容易将养好了,功力却已大不如前。当日在大理和巴天石较量轻功,两人只在伯仲之间,但今日巴天石一听他步履之声,便知他轻功反而不如昔时了。云中鹤一瞥眼见到萧峰,吃了一惊,反身便走,迎向从湖畔小径走来的三人。那三人左边一个蓬头短服,是“凶神恶煞”南海鳄神,右边一个女子怀抱小儿,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居中一个身披青袍,撑看两根黑黑的竹杖,脸如僵尸,正是四恶之首,号称“恶贯满盈”的段延庆。这四恶少到中原,段延庆更是绝不露面,是以萧峰并不相识。但段正淳等均在大理和他会过面,知道叶二娘、岳老三等人虽然厉害,总还对付得了,这段延庆却实在非同小可。他身兼正邪两派之所长,段家的一阳指等武功固然精通,还练就一身邪派功夫,正邪相济,连黄眉僧、保定帝段正明这等高手都敌他不过。段正淳自知不是他的对手。范骅低声道:“主公,这段延庆不怀好意,主公当以社稷为重,请速去请天龙寺的众高僧到来。”

        原来段延庆的父亲段廉义本是大理国的皇帝,是为上德帝。上德五年,段廉义为奸臣杨义贞所杀,混乱中延庆太子不知所终,帝位辗转传到了段正明手中。不料段延庆此时复出,又来争夺大理的皇位。

        那日在大理万劫谷中段延庆与黄眉僧以内力比试围棋,段延庆于武功、棋力两者俱占优势,却在最后关头因段誉搅局而至失误,铩羽而去。此时来到中原,探知段正淳便在附近,段延庆登时起了杀人之意。他要夺大理国的皇位,而段正淳是皇太弟,乃是继承皇位之人,若先将段正淳除去,正是去了一大障碍,是以一路追寻至小镜湖畔而来,萧笃诚和董思归途中阻拦不果,反而身受重伤,萧笃诚是中了段延庆的摄魂【创建和谐家园】,以致心智失常,董思归却是胸口中了一杖,给戳了一个深孔。

        司马范骅颇富计谋,眼见段延庆到来,大理君臣面临九死一生的局面,他请段正淳去天龙寺见诸高僧,天龙寺在大理,便是请他即速逃归大理的意思,同时虚张声势,令段延庆以为天龙寺众高僧便在附近,心下有所忌惮。须知段延庆是大理段氏嫡裔,自是深知天龙寺中僧众的厉害。段正淳明知今日情势极是凶险,但大理诸人之中,以他武功最高,若是舍众而退,更有何面目以对天下英雄?更何况情人和女儿俱在身畔,怎可如此丢脸?他微微一笑,说道:“我大理段氏自身之事,却要到大宋境内来了断,嘿嘿,可笑啊可笑。”叶二娘笑道:“段正淳,每次见到你,你总是跟几个风流俊俏的娘儿们在一起。你艳福不浅哪!”南海鳄神怒道:“这龟儿子享福享够了,待老子剪他一下子!”从身畔抽出鳄嘴剪,便向段正淳冲来。

        萧峰听叶二娘称那中年人为段正淳,而他直认不辞,果然和自己料想不错,转头向阿朱道:“当真是他!”阿朱颤声道:“你要……从旁夹攻,乘人之危吗?”萧峰心情激动,又是愤怒,又是欢喜,冷冷的道:“父母之仇,师父之仇,义父义母之仇,我含冤受屈之仇,哼,如此血海深仇,哼,难道还讲究仁义道德、江湖规矩不成?”他这几句说得甚轻,却是满腔怨毒,犹如斩钉截铁一般。

        范骅见南海鳄神冲来,低声道:“华大哥、朱贤弟,夹攻这莽夫!急攻猛打,越快了断越好,先剪除羽翼,大伙儿合力对付正主。”华赫艮和朱丹臣应声而出。两人虽觉以二敌一,有失身份,而且华赫艮的武功殊不在南海鳄神之下,不必要人相助,但听范骅这么一说,各人都觉有理,段延庆实在太过厉害,单打独斗,谁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有众人一拥而上,或者方能自保。当下华赫艮手执钢铲,朱丹臣挥劫铁笔,分从左右向南海鳄神攻了过去。范骅又道:“巴兄弟去打发你的老朋友,我和凌兄弟对付那个女的。”巴天石应声而出,扑向云中鹤,范骅和凌千里也是双双跃前,凌千里的称手兵刃本是一根钓杆,却给阿紫投入了湖中,这时他提起董思归的锄头,大呼抢出。

        范骅直取叶二娘,叶二娘嫣然一笑,一见范骅身法,知是劲敌,不敢怠慢,将手中的婴儿往地下一抛,反手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柄又阔又薄的扳刀,却不知她先前藏于何处。凌千里狂呼大叫,却向段延庆扑了过去。范骅大惊,叫道:“凌兄弟,凌兄弟,到这边来!”凌千里似乎并未听见,提起锄头,直向段延庆横扫过去。段延庆微微冷笑,竞不躲闪,左手竹杖向他面门点了过去。高手一出手,果然是大不相同,这一杖轻描淡写,然而时间部位却是拿捏不爽分毫,刚好比凌千里的锄头击到时快了片刻,后发先至,当真凌厉之极。这一杖连消带打,凌千里原是非闪避不可。段延庆只一招间,便已反客为主,哪知凌千里对段延庆这一杖点来,竟如不见,手上加劲,锄头向他腰间疾扫。段延庆吃了一惊,心道:“难道这是个疯子?”他可不肯和凌千里斗个两败俱伤,就算一杖将他当场戳死,自己腰间中锄,势必也是受伤不轻,急忙右杖点地,向上纵跃。

        凌千里见段延庆上跃,一锄头便向他小腹上扒去。武林中以锄头为兵器的,原非罕见,但不是“药锄式”的以轻便小巧为主,便是“钉耙式”的由沉猛长大取胜。董思归这把锄头却得一个“拙”字,形状笨重,质朴厚实。使这种兵刃原须从稳健之中见功夫,凌千里的武功以轻灵见长,用这锄头已不顺手,偏生他又蛮打乱砸,每一招都是直取段延庆的要害,于自己生死却是全然的置之度外。常言道:“一夫拼命,万夫莫当。”段延庆武功虽强,遇上了这疯子的拼命打法,却也被迫得连连倒退。众人只见小镜湖畔的草地之上,瞬息之间溅满了点点鲜血。原来段延庆在倒退时接连还招,每一杖都戳在凌千里的身上,一杖到处,便是一洞。但凌千里却似不知疼痛一般,那锄头使得更加急了。段正淳叫道:“凌兄弟退下,我来斗这恶徒!”反手从阮星竹手中接过一柄长剑,抢上去要双斗段延庆。凌千里叫道:“主公退开。”段正淳哪里肯听,一剑便向段延庆刺去。段延庆右杖支地,左杖先格凌千里的锄头,随即乘隙指向段正淳的眉心。段正淳却不像凌千里的蛮打,斜斜的退开一步。凌千里吼声如受伤猛兽,突然间回手一锄,向段正淳打来,段正淳哪想到这个忠心耿耿的凌兄弟突会反噬,一惊之下,急忙向后跃开数步,险险额角上被他锄头碰中。范骅、华赫艮、朱丹臣等都大声叫嚷:“凌兄弟,凌大哥,快下来休息。”凌千里荷荷大叫,又转向段延庆急攻。这时范骅诸人以及叶二娘、南海鳄神等见凌千里行径古怪,各自罢斗,凝目观看段凌二人相斗的情形。朱丹臣叫道:“凌大哥,你下来!”抢上前去拉他,却被他反手一拳,打得鼻青眼肿。

        遇到如此的对手,却也非段延庆之所愿,这时他和凌千里已拆了二十余招,在他身上刺了十几个深孔,但凌千里兀自大呼酣斗。段延庆和旁观众人都是心下骇然,均觉此事大异寻常。朱丹臣知道再斗下去,凌千里定然不免,眼泪滚滚而下,又要抢上前去相助,刚跨出一步,忽听得呼的一声响,凌千里将锄头向敌人力掷而出,去势甚劲。段延庆竹杖点出,正好点在锄头柄的腰间,只轻轻一挑,那锄头便向脑后飞出。这是“四两拨千斤”的神技,旁观众人,心底不自禁都喝一声彩。那锄头尚未落地,凌千里已向段延庆扑了过去。段延庆微微冷笑,当胸一杖刺到。段正淳、范骅、华赫艮、朱丹臣四人齐叫:“不好!”同时上前救助。但段延庆这一杖去得好快,噗的一声响,直插入凌千里胸口,自前胸直插后背。他右杖刺过,左杖点地,身子已飘在数丈之外。凌千里前胸和后背的伤口中鲜血同时狂涌,他还待向段延庆追去,但跨出一步,便知再也无能为力,回转身来,向段正淳道:“主公,凌千里宁死不辱,一生对得住大理段家。”段正淳垂泪道:“凌兄弟,是我养女不淑,得罪了兄弟,正淳惭愧无地。”凌千里向朱丹臣微笑道:“好兄弟,做哥哥的要先去了。你……你……”说了两个“你”字,突然停语,就此气绝而死。身子却仍是不倒。众人听到他临死时说“宁死不辱”四字,知他和段延庆如此不顾性命的蛮打,乃是受阿紫渔网缚体之辱,早萌此志。原来武林中人均知“强中还有强中手,一山尚有一山高”的道理,武功上输给旁人,原非奇耻大辱,苦练十年,将来未始没有报仇的日子。但凌千里是段氏家臣,这阿紫却是段正淳的女儿,这场耻辱终身无法洗雪,是以甘愿在战阵之中,将性命拼了。朱丹臣放声大哭,董思归和萧笃诚重伤未愈,都欲和段延庆拼命。忽然间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道:“这人武功很差,如此白白送了性命,那不是个大傻瓜么?”

        说这几句话的,正是阿紫。段正淳等正在悲伤,忽听得阿紫这些凉薄之言,心下都不禁恼怒。范骅等都向她怒目而视,碍于她是主公之女,却也不好发作。段正淳气往上冲,反手一掌便向她脸上打去。阮星竹举手一格,嗔道:“十几年来弃于他人、生死不知的亲生女儿,今日重逢,你竟忍心打她?”段正淳一直自觉对不起阮星竹,有愧于心,是以向来对她千依百顺,更不愿在下人之前与之争执,这一掌将要碰到阮星竹的手臂,急忙缩回,对阿紫怒道:“人家是你害死的,你知不知道?”阿紫小嘴一扁:“人家都叫你‘主公’,那么我便是他的小主人。杀死一两个奴仆,又有什么了不起了?”宋朝之时,君臣分际甚严,所谓“君要臣死,不得不死”。凌千里等在大理朝中为臣,自对段氏一家极为敬服。但段家源出中土武林,一直遵守江湖上的规矩,范骅、凌千里等虽是臣子,段正明、段正淳等却向来待他们犹如兄弟无异。段正淳自少年时起,即多在中原江湖上行走,凌千里跟著他出生入死,经历过不少风险,岂同寻常的奴仆?阿紫说了这几句话,范骅等听了,心下更不痛快。要知范骅等身为三公,只要不在庙堂之中,便保定帝段正明,称呼上也常带“兄弟”两字,何况段正淳尚未登基为帝,而阿紫又不过是他一个名份不正的私生女儿?

        段正淳既伤凌千里之死,又觉有女如此,愧对诸人,一挺长剑,飘身而出,指著段延庆道:“你要杀我,尽管来取我性命便是。我段氏以‘仁义’治国,你多杀无辜,纵然得国,时间也不久长。”萧峰心底暗暗冷笑:“你嘴上倒说得好听,在这当口,还装伪君子。”段延庆竹杖一点,已到了段正淳身前,说道:“你是要和我单打独斗,不涉旁人,是也不是?”段正淳道:“不错!你不过想杀我一人,再到大理去弑我皇兄,是否能够如愿,要看你的运气。我的部属家人,皆与你我之间的事无关。”他知道段延庆武功实在太强,自己今日多半要毕命于斯,却盼他不要再向阮星竹、阿紫,以及范骅诸人为难。段延庆道:“杀你家人,赦你部属?当年父皇一念之仁,没杀你兄弟二人,至有今日篡位叛逆之祸。”这“祸”字一出口,一杖便向段正淳额头点到。

        段正淳曾听兄长正明和黄眉僧详说过段延庆的武功,知他正派功夫全是本门家数,邪派功夫便奇诡极怪,不明来历,心想:“我段正淳堂堂而死,不落他人话柄。”他飘行向左,向凌千里的尸体一拱手,说道:“凌兄弟,段正淳今日和你并肩抗敌。”他转过身来,向范骅道:“范司马,我死之后,和凌兄弟的坟墓并列,更无君臣之分。”段延庆道:“嘿嘿,假仁假义,还在收罗人心,想要旁人给你出死力么?”

        段正淳更不言语,左手捏个剑诀,右手长剑已递了出去,这一招“其利断金”,乃是“段家剑”中的起手招数,段延庆自是深知其中的变化,当下便平平正正的还了一杖。两人一搭上手,使的都是段家祖传的武功,段延庆以杖当剑,存心要以“段家剑”的功夫杀死段正淳。须知他和段正淳为敌,并非有何私怨,乃为争夺大理的皇位,眼前大理三公俱在此间,要是他以邪派武功杀了段正淳,大理群臣必定不服,认为他是异端。但如用本门正宗“段家剑”克敌制胜,那便名正言顺,谁也不能有何异言。段氏兄弟争位,和群臣无涉,日后登基为君,那就方便得多了。

        段正淳见他使的全是本门功夫,心下稍定,屏息凝神,一剑剑的使得极是稳妥。旁观众人都是行家,见他脚步端重,剑走轻灵,每一招攻守不失法度,无不赞叹。

        段延庆手中所持的那两根墨竹也当真特异,坚如钢铁,和段正淳的长剑相碰,全无损伤。两人使的都是本门正宗的“段家剑”,剑法大开大阖,端疑自重,纵在极轻灵飘逸的剑招之中,也不失王者气象。萧峰心想:“今日当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担心段氏一阳指和‘六脉神剑’了得,难得段正淳这贼子有个极强的对手找上门来,到底‘六脉神剑’的威力如何,转眼便可见分晓了。”他细看二人的剑法,只看了十余招,便知二人所使的兵刃均和“段家剑”的剑路不合。那“段家剑”招数古朴,须以六尺长剑劈削挥击而出,方能尽展所长,但段延庆的墨竹固是轻飘飘地似乎全无份量,段正淳的长剑也是太短太轻。眼见两人又斗十余招,段延庆手中的墨竹渐渐沉重起来,使劲时略比先前滞涩,但每次和段正淳的长剑相碰,长剑震回去的辐度却也越来越大。萧峰是使打狗棒的大行家,看得暗暗点头,心道:“真功夫慢慢使出来了,将这极轻飘飘的竹棒,使得犹如一根八十余斤的镔铁禅杖一般,造诣大是非凡。”须知武功高强之人,往往能做到“举重若轻”,使重兵刃犹似无物,但“举轻若重”却又是更进一步的功夫。虽然“若重”,却非“真重”,须得有重兵器之威猛,却具轻兵器之灵巧。眼见段延庆使竹杖如运钢杖,而且是越来越重,似无止境,萧峰也看得大是佩服。

        段正淳奋力接招,但觉敌人每一招剑招之至,都如一座小丘压将过来一般,逼得池内息运行不顺。段家武功于内劲一道极是讲究,内息不畅,那便是输招落败的先兆。段正淳心下倒并不惊慌,已将一切置之度外,自忖一生享福已多,今日便将性命送在小镜湖畔,却也不枉了,何况有阮星竹在旁含情脉脉的瞧著,便死也做个风流鬼。原来段正淳到处留情,他对阮星竹的爱恋,其实也不是胜过对元配舒白凤和其余女子,只是他不论和哪一个情人在一起,都是全心全意的相待,就是为对方送了性命也是在所不惜,至于转面后忘得干干净净,那又另作别论了。段延庆杖上内力不绝加重,拆到六十余招后,一路段家剑法堪湛拆完,凝目察看段正淳的神情,见他鼻尖上渗出几粒汗珠,呼吸之声仍是曼长均匀,心想:“听说此人好色,颇多内宠,居然内力仍是如此悠长,倒是不可小觑于他。”这时他杖上内力已是发挥到了极致,一杖击出时陪附著嗤嗤声响,段正淳招架一剑,身子便是一晃,招架第二剑,又是一晃。

        他二人所使的招数都是在十二三岁时便已学得滚瓜烂熟,别说二人都是嫡系的段家子弟,便是范骅、巴天石等人,也是数十年来看得惯了,因此这场比剑,决非比试招数,纯系内力的比拼。范骅等看到这里,已知段正淳支持不住,各人使个眼色,手按兵器,便要一涌而上。忽然间一个少女的声音咯咯笑道:“可笑啊可笑,大理段家号称英雄豪杰,可是这等一涌而上,盼望倚多为胜,那不是变成【创建和谐家园】小人么?”众人都是一愕,见这几句明明是出于阿紫之口,各人均是大惑不解。眼前遭逢危难的乃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又非不知,却如何会出言讥嘲?阮星竹怒道:“阿紫你知道什么?你爹爹是大理国镇南王,和他动手的乃是段家叛逆。这些朋友都是大理国的臣子,除暴讨逆是应有之责,怎么是倚多为胜了?”她水性精熟,武功却是平平,眼见情郎迭遇凶险,如何不急,跟著叫道:“大家并肩上啊,对付凶徒叛逆,讲什么江湖规矩?”阿紫笑道:“妈妈你的话太也好笑,我爹爹若是个英雄好汉,我便认他。他倘是个【创建和谐家园】之徒,我认这种爹爹作甚?”这几句清清脆脆,传进了每个人的耳里。范骅和巴天石、华赫艮等面面面相觑,都觉上前相助固是不妥,不出手却也不成。

       

      第五十九章  血海深仇

        段正淳为人虽然风流,对于“英雄好汉”这四个字的声名却甚是爱惜。他常自己解嘲,说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就算过不了美人关,总还是个英雄,岂不见楚霸王有虞姫,汉高祖有戚夫人,李世民有武则天。但卑鄙怯懦之事,那是决不屑为。他于剧斗之际,听得阿紫的说话,当即大声说道:“生死胜败,又有什么了不起?不论是谁上来相助,都是和我段正淳过不去。”他开口说话,内力自是较损,但段延庆非但不乘机进逼,反而退开一步,双杖拄地,等他说好了再斗。范骅等心下暗惊,瞧这情势,段延庆固然是风流闲雅,决不乘机占人便宜,但显然也是有恃无恐,无须占此便宜。

        段正淳微微一笑,道:“进招吧!”左袖一拂,长剑借著袖风递出。阮星竹道:“阿紫,你瞧爹爹的剑法何等凌厉,他真要收抬这个僵尸,那是绰绰有余。只不过他是王爷身份,其实尽可交给部属,用不著自己出手。”阿紫道:“爹爹能收拾他,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就怕妈妈嘴硬骨头酥,口里说得威风十足,心中却是害怕得要命。”这几句话,正是说中了她母亲的心情。阮星竹怒目向女儿瞪了一眼,心道:“这小丫头当真是不识好歹,说话没轻没重。”只见段正淳长剑连进三招,段延庆杖上内力再盛,一一将他逼了回去。段正淳第四剑“金马腾空”横飞而出,段延庆左手竹杖一招“碧鸡报晓”,点了过去。杖剑相交,霎时间黏在一起,难以分离。段延庆内力连催,要将对手的长剑震开,哪知竟然无法如愿,他喉间咕咕作响,猛地里右杖在地卞一点,身子腾空而起,左手竹杖的杖头仍是黏在段正淳的剑尖之上。这一个双足站地,如渊停岳峙,纹丝不动;那一个全身临空,如柳技随风,飘荡无定。旁观众人都是“哦”的一声,知道两人已是比拼内力的要紧关头。段正淳站在地下,双足能够借力,原是占了些便宜,但段延庆居高临下,全身重量都压在对方的长剑之上。过得片刻,只见长剑渐渐弯曲,慢慢成为弧形,那本质柔软的竹杖反而仍旧其直如夭,这么一来,两人的内力显然已分高下。萧峰见段正淳手中长剑越来越弯曲,再弯得一些,只怕啪的一声,便要断为两截,心想:“到此时为止,两人都未使出最高深的‘六脉神剑’功夫来。难道段正淳自知在六脉神剑上的功夫不如对方,反而藏拙不露么?瞧他运使内力的神气,似乎潜力渐尽,并不是尚有看家本领未使的模样。”殊不知大理段氏诸高手中,段正淳只是个二流角色。他儿子段誉会使“六脉神剑”,他自己可连一脉神剑也不会,别说六脉了。

        段正淳眼见手中长剑弯得将成圆圈,随时都会折断,深深吸一口气,右指点了出去,正是一阳指上的造诣,颇不及乃兄段正明,指力难以及到三尺之外。他和段延庆杖剑相交,两件兵刃加起来长及八尺,这一阳指自是伤不到对手,是以这一指点出,并非指向段延庆,却是射向他的竹杖。萧峰眉头一皱,心道:“此人竟似不会六脉神剑,比之我那个姓段的义弟,犹有不如。这一指不过是极高明的点穴功夫而已,那又有什么稀奇?”但见他手指处,段延庆的竹杖一晃,段正淳的长剑便伸直了几分。他连点三指,手中长剑伸展了三次,渐有回复原状之势。那阿紫却又说起话来,她说道:“妈妈,爹爹又使手指又用长剑,不过跟人家的一根竹杖打成平手。倘若对方另外那根竹杖又攻了过来,难道爹爹能有三只手来对付吗?”阮星竹已瞧得忧心忡忡,偏偏这女儿在旁说的,尽是些不中听的言语,她还未答,只见段延庆右手竹杖一起,嗤的一声,果然向段正淳的左手食指点了过来。

        段延庆这一杖点来,使的手法和内劲,都和一阳指一般无异,只不过以杖代指,取长及远而已。段正淳更不相避,指力和他杖力相交,登觉手臂上一阵酸麻,他缩回手指,准备调运内劲,第二指跟著点出,哪知眼前黑杖闪动,段延庆第二杖又点了过来。段正淳吃了一惊:“他调运内息如此快法,直如意到即至,这—阳指上的造诣,可比我更强得多了。”当即一指还出,只是他慢了一步,身子便晃了一晃。段延庆见和他比拼已久,深恐夜长梦多,若是他群臣部属一拥而上,终究是多费手脚,当下运杖如风,顷刻间连点九杖。段正淳奋力抵挡,到第九杖上,真气不继,噗的一声轻响,墨竹杖头插入他的左肩肩头。他身子一晃,啪的一声响,右手中的长剑跟著折断。段延庆喉间发出一声稀奇古怪的声音,右手竹杖快如闪电般直点段正淳的脑门。这一杖他是决意立取段正淳性命,手下是使了全部劲力,竹杖出去时响声大作。眼见段正淳立时要死于非命,范骅、华赫艮、巴天石三人同时纵出,分攻段延庆的身侧,这大理三公都是武学高手,眼见情势凶险非常,要救段正淳已是万万不及,均是使那“围魏救赵”的法子,直攻段延庆的三处要害。殊不知段延庆早料到大理群臣定会一拥而上,左手竹杖看似呆滞不动,其实早已运足内劲,护住了周身各处要害。当范、华、巴三人的兵刃攻上之时,段延庆毫不退避,左手竹杖一横,封住了三股兵刃的来路,右手竹杖仍是直取段正淳的脑门。阮星竹“啊”的一声尖叫,疾冲过来,眼见情郎要死于非命,她也是不想活了。

        段延庆这一杖离段正淳脑门“百会穴”不到三寸,蓦地里段正淳的身子向旁边飞了出去,他这一杖竟然点了个空。这时范骅、华赫艮、巴天石三人同时给段延庆的竹杖逼了回来。巴天石行动敏捷,反手一拿,抓住了阮星竹的手腕,以免她平白无端的在段延庆手中送命。各人的目光齐向段正淳望去。段延庆这一杖没点中对方,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定神一看,却是一条大汉伸手抓住了段正淳的后颈,在这千钧一发的瞬息之间,硬生生将他扯了开去。这手神功真是匪夷所思,段延庆武功虽强,自忖也是难以办到。他脸上肌肉僵硬,虽然惊诧非小,仍是不动声色,只是鼻孔中哼了一声。出手相助段正淳之人,自便是萧峰了。当二段激斗之际,他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观战,陡见段正淳将为对方所钉,段延庆这一杖只要戳了下去,自己的血海深仇便再也无法得报。这些日子来,他不知已许下了多少愿,立下了多少誓,不论如何都是非报此仇不可,眼见仇人便在身前,如何容得他死在旁人的手里?是以纵身上前,将段正淳拉开。段延庆心思极为机敏,不等萧峰放下段正淳,双手竹杖便如狂风暴雨般递出,一杖又一杖,尽是点向段正淳的要害。他是决意除去这个挡在他皇位之前的障碍,至于如何对付萧峰,那是下一步的事了。

        萧峰提著段正淳左一闪、右一躲,在杖影的夹缝中一一避过,段延庆连使二十七杖始终没带到段正淳的一点衣角,他心下骇然,自知不是萧峰的对手,一声怪啸,陡然间飘开数丈,问道:“阁下是谁?何以前来搅局?”萧峰尚未回答,云中鹤道:“老大,他便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乔峰,你的好徒弟追魂杖谭青,便是死在这恶徒的手下。”云中鹤此言一出,不但段延庆心头一震,连大理群豪也耸然动容,乔峰之名响遍天下,“北乔峰、南慕容”,武林中无人不知,只是他向段正淳通名时自称萧峰,各人不知他便是大名鼎鼎的乔峰。此时云中鹤一说此话,人人均道;“原来是他,侠义武勇,当真是名不虚传。”段延庆早听云中鹅详细说过,自己的得意徒儿谭青如何在聚贤庄上害人不成,反被乔峰所杀的经过,这时听说眼前这汉子便是杀徒之人,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疑惧。伸出竹杖,在地下青石板上写著:“阁下和我有何仇怨?既杀吾徒,又来搅我大事?”这十八个字写得每一笔深入石里,但听得嗤嗤嗤响声不绝,竟如是在沙中写字一般。原来他的腹语术和上乘内功相结合,能迷人心魄,乱人神智,乃是一项极厉害的邪术。只是这种邪术纯以心力克制对方,若是敌人的内力修为胜过自己,那便反受其害了。他既知谭青的死法,又见萧峰相救段正淳的身手,却也不敢贸然以腹语术和他说话。萧峰见他写完,一言不发,走上前去伸脚在地下擦了几擦,登时将石板上这十八个字都擦得干干净净。一个以竹杖在石板上写字已是极难,另一个一伸足便即擦去字迹,这足上的功夫比之杖头内力聚于一点,更是艰难得多。两人一个写、一个擦,竟将一片青石板铺成的湖畔小径,当作是沙滩一般。段延庆见他擦去这些字迹,知他一来是显一显身手,二来是表示和自己无怨无仇,过去无意酿成的过节如能放过不究,那便两家罢休。段延庆为人极是机警,自忖不是萧峰的对手,还是及早抽身,免吃眼前的亏为妙,当下右手竹杖从上而下的划了下来,跟著又是向上一挑,表示“一笔勾销”之意,左手一杖一点,身子已跃出数丈之外。

        南海鳄神圆睁怪眼,向萧峰上身瞧瞧、下身瞧瞧,满心的不服气,骂道:“他*的,这【创建和谐家园】有什么了不起……”一言未毕,突然间身子腾空而起,飞向湖心,扑通一声,水花四溅,落入了小镜湖中。原来萧峰最恼恨旁人骂他“杂种”,左手仍是提著段正淳,抢过去右手便将南海鳄神摔入了湖中。这一下出手迅捷无比,南海鳄神竟是半招也没抵抗。他久居南海,自称“鳄神”,水性自是极精,双足在湖底一蹬,跳出湖面,叫道:“你怎么搞的?”说了这句话,身子又落入了湖中。他再在湖底一蹬,又是全身飞出水面,叫道:“你暗算老子!”这句话说完,又落了下去。第三次跃上时叫道:“老子不能和你甘休!”他性子暴燥之极,竟是等不及爬上岸之后再骂萧峰,跳起来骂一句,又跌了下去。阿紫道:“你们瞧,这人在水中钻上钻下,不是做只大乌龟么?”刚好南海鳄神在这时跃出水面,骂道:“你才是一只小乌龟。”阿紫手一扬,嗤的一声响,射了他一枚飞锥,南海鳄神钻入湖底,游到岸边,湿淋淋的爬了起来,他竟是毫不畏惧,愣头愣脑的走到萧峰身前,侧了头向也瞪眼,说道:“你将我摔下湖去,用的是什么手法?老子这功夫倒是不会。”叶二娘道:“老三快走,别在这儿出丑啦。”南海鳄神怒道:“我给人家丢入湖中,连人家用什么手法都不知道,岂不是奇耻大辱?自然要问个明白。”阿紫道:“好吧,我跟你说了。他这功夫叫做‘捉龟功’。”南海鳄神叫道:“嗯,原来叫‘捉龟功’,我知道了这功夫的名字,求人教得会了,自己下苦功练练,以后便不再吃这个亏。”说著快步而去,这时叶二娘和云中鹤早已走得远了。

        萧峰将段正淳放在地下,阮星竹万福道谢,说道:“乔帮主,你先前救我女儿,这会儿又救了他……他……我真不知道该当如何谢你才好。”范骅、朱丹臣等也都过来相谢。萧峰森然道:“萧峰救他,全出于一片自私之心,各位不用谢我。段先生,我问你一句话,请你从实回答。当年你曾在雁门关外,做过一件于心有愧的大错事,是也不是?”段正淳满脸通红,随即脸上一片惨白,低头道:“不错,段某为此事耿耿于心,甚是不安。大错铸成,难以挽回。”

        萧峰自在信阳听马夫人说出段正淳的名字后,日夕所思,便在找到他而凌迟处死,决意教他吃足零碎苦头之后,这才取他性命。但在小镜湖畔见他待友仁义,对敌豪迈,不像是个做坏事的卑鄙小人,不由得心下起疑,寻思:“他在雁门关外杀我父母,乃是出于误会,此种错误人人能犯,但他杀我义父乔三槐夫妇、害我恩师玄苦师父,那便是绝不可恕的恶行,难道这中间另有别情吗?”他是个极为精细之人,行事绝不莽撞,当下又举引雁门关外之事,问他一遍,要他亲口答复,再定了断。待见段正淳脸上深带愧色,又说大错已经铸成,难以挽回,心中耿耿不安,这才知千真万确,脸上登如罩了一层严霜,鼻中哼了一声。阮星竹忽道:“你……你怎么也知道此事?”萧峰向她瞧去,只见她满脸通红,神色极是忸怩,森然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其为。”转过头来,向段正淳道:“今晚三更,我在那座青石桥上相候,有事和阁下一谈。”段正淳道:“准时必到。大恩不言谢,只是远来辛苦,何不到那边竹屋中喝上几杯?”萧峰道:“阁下看来伤势如何?是否须将养几日?”他对饮酒的邀请,竟如听而不闻。段正淳微觉奇怪,道:“多谢乔兄关怀,这点轻伤也无大碍。”萧峰点头道:“这就好了。阿朱,咱们去吧。”他走出两步,回头又向段正淳道:“你手下那些好朋友,那也不用带来了。”段正淳只觉得这人行事古怪,但他于己有救命之恩,便道:“一凭尊兄吩咐。”萧峰挽了阿朱之手,头也不回的径自去了。原来他见范骅、华赫艮等人都是赤胆忠心的好汉,若是和段正淳同赴青石桥之会,势必一一死在自己手下,不免可惜。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联系我们

电话: 400-123-4567

工信备案:(湘ICP备2021002763号-1)

©版权所有2018-2026

技术支持:近思之

友情链接
微信 | 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