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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级无敌召唤空间_校对版by:我是小小泽-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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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后只不过一顿饭功夫,“无量剑”东宗接连死了两名好手,众人无不骇然。段誉低声道:“你也是神农帮的么?”那少女道:“呸!我才不是呢,你胡说八道什么?”段誉道:“那么你怎地知道箭上信上有毒?”那少女笑道:“这种下毒的功夫粗浅得紧,一眼便瞧出来了。这些法儿只能害害无知之徒。”她这几句话,厅上众人都听见了。左子穆细看那信,实无异状,但侧过了头凝神一看,果见隐隐有磷光闪动。他向那少女拱手道:“姑娘尊姓大名?”那少女道:“我的尊姓大名,可不能跟你说,这叫做天机不可泄露。”在这当口还听到这样子的说话,左子穆强自忍耐,才不发作,又道:“然则令尊是谁?尊师是哪一位?盼能见告。”那少女笑道:“哈哈,我才不上你这个当呢。我跟你说我令尊是谁,你便知道我的尊姓了,你既知我尊姓,便查得到我的大名来,我的尊师便是我妈,我妈的名子,更加不能跟你说。”

        左子穆心下寻思:“云南武林之中,有哪一对前辈夫妇善于养蛇?”一时却想不起来,要知云南地多瘴毒,深山密林之中到处都是毒蛇,养蛇之人甚多。马五德问凌霄子道:“凌霄兄,你刚才说‘禹穴四灵’,那是什么来头?”凌霄子道:“我没说过啊,谁说过了,我一点都不知道。”马五德老于江湖世故,知道以凌霄子的身份武功,对“禹穴四灵”居然如此忌惮,一时不小心冲口而出,事后却是极力抵赖,中间一定有极大的缘故,当下也不再问。

        左子穆又向那少女道:“姑娘既是不肯见告,那也罢了,请下来一起商议。神农帮不许你下山,连你也要一起杀了。”那少女笑道:“他们不敢杀我的,神农帮只杀无量剑的人。我路上听到了消息,所以赶著来看杀人的热闹。长胡子老头,你们剑术不错,可是不会使毒,斗不过神农帮的。”她这几句正说中了“无量剑”的弱点,若是各凭真实功夫撕拼,无量剑东西两宗,再加上八位聘请前来作公证的各派高手,无论如何不会敌不过神农帮,但说到用毒解毒,各人却是一窍不通。

        左子穆听她说:“我在路上听到了消息,所以赶来看看杀人的热闹。”口吻中全是幸灾乐祸之意,似乎“无量剑”中越是死得人多,她越是开心,当下冷哼一声,问道:“姑娘在路上听到什么消息?”他一向颐指气使惯了,随便说一句话,似乎都是叫人非好好的回答不可。那少女忽道:“你吃瓜子不吃?”左手穆脸色微微发紫,若不是大敌在外,他早已发作,当下强忍怒气,道:“不吃!”段誉插口道:“你这是什么瓜子?桂花味?玫瑰味?还是松子味的?”那少女道:“啊哟!瓜子还有这许多讲究么,我可不知道了。我这瓜子是妈妈用蛇胆炒的,常吃眼目明亮,你试试看。”说著抓了一把,塞在段誉手中。

        段誉听到“用蛇胆炒的”五字,心下又有些发毛。那少女道:“吃不惯的人,觉得有点苦,其实很好吃的。”段誉觉得不便拂她之意,送了一粒瓜子到口中一咬,入口果是颇为辛涩,但略微辨味,便似炼果回甘,舌底生津,很有一股清香之意,当下接连吃了起来。他将吃过的瓜子壳一片片的都放在梁上,那少女却是肆无忌惮,顺口便往下吐出。瓜子壳在众高手头顶乱飞,许多人都是皱眉让开。

        左子穆又问道:“姑娘在道上听到什么消息,若能见告,在下感激不尽。”那少女道:“我听神农帮的人说起什么‘无量玉壁’,那是什么玩儿?”左子穆一怔,说道:“无量玉璧?难道无量山中有什么宝玉宝璧么?我倒没听见过。双清师妹,你听人说过么?”双清还未回答,那少女抢著道:“她自也没听说过。你俩不用一搭一档做戏,不肯说,那就干脆别说。哼,好希罕么?”左子穆神色尴尬,心道:“这女孩当真历害。”便道:“啊,我想起来了,神农帮所说的,大概是无量山妙高峰上的镜面石。这块石头平滑如镜,能照见毛发,有人便说它是一块美玉,其实呢,只是一块又白又光的大石头罢了。”那少女道:“你早些说了,岂不是好?你怎么跟神农帮结的怨家啊?干么他们要将你无量剑杀得鸡犬不留?”

        左子穆知道今日反客为主之势已成,要想这少女透露什么消息,非得自己先说才可,便道:“姑娘请下来,待我详加奉告。”那少女双脚荡了荡,说道:“详加奉告,那倒不用,反正你的说话有真有假,我也只信得了这么三成四成,你随便说一些吧。”左子穆道:“去年神农帮到咱们后山采药,我没答应。他们便来偷采。我师弟容元规和几名【创建和谐家园】撞见了,出言责备。他们说道:‘这里又不是金銮殿、御花园,外人有什么来不得?难道无量山是你们无量剑买下的么?’双方言语冲突,便动起手来。容师弟下手没留情,杀了他们二人,当时也没知道,其中一个少年原来竟是神农帮司空帮主的独生儿子。这个仇便结的大了。后来在澜沧江畔双方又比了一次武,再欠下了几条人命。”那少女道:“嗯,原来如此。他们要采的是什么药?”左子穆道:“这个倒不大清楚。”那少女道:“哼,你当真不清楚么?他们想采的,乃是百药克星都拉草。他们要将无量山中的都拉草斩草除根,一株不留。”左子穆道:“原来姑娘比我还更明白。”

        那少女伸出左臂,穿在段誉的腋下,道:“下去吧!”一挺身便跳了下来。段誉“啊”的一声惊呼,身子已在半空。那少女带著他轻轻落在地下,左臂仍是挽著他的右臂,道:“咱们到外面瞧瞧去,看神农帮到了多少人。”左子穆抢上一步,道:“且慢,在下所问之事,姑娘可还没答复呢。”那少女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答应过你没有?”左手穆一想,她确实没答应要回答自己的问题,但怎能让她说去便去?

        此刻“无量剑”虽是大敌压境,不愿再结强仇,但左子穆向来自视甚高,被这么一个小小姑娘平白无端的戏弄一番,如何甘心?当下身形一晃,拦在那少女和段誉身前,说道:“姑娘,神农帮恶徒在外,姑娘冒然出去,若是有什么闪失,我无量剑可过意不去。”那少女微笑道:“我又不是你请来的客人,再者,你也不知我尊姓大名。若是我给神农帮杀了,我爹爹妈妈决不会怪你保护不周。”说著挽了段誉的手臂,向外便走,左子穆右臂微动,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说道:“姑娘,请留步。”那少女道:“你要动武么?”左子穆道:“在下见识一下姑娘的武功门派,日后见到令尊令堂,也好有个交代。”长剑斜横胸前,拦住了去路。

        那少女向段誉道:“这长须老儿要杀我呢,你说怎么办?”段誉摇了摇手中折扇,道:“姑娘说怎么办便怎么办。”那少女道:“要是他一剑杀死了我,那便如何是好?”段誉道:“咱们有福共享,有难同当,瓜子一起吃,刀剑一块挨。”那少女道:“这几句话说得挺好,你这人很够朋友,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走吧!”跨步便往门外走去。对左子穆手中青光闪耀的长剑,恍如不见。

        左子穆长剑一抖,指向那少女左肩,他此时仍无伤人之意,只是不许她带同段誉出走。那少女伸手腰间,纤手微动,忽然间绿影一闪,一条长长的布带扭曲而前,飞向左子穆手腕。左子穆一惊之下,急忙缩手,不料这衣带乃是活的,来势如风,左子穆只觉手腕一疼,已被那青灵子咬了一口,当的一声,长剑落地。青灵子抢到地下,身子转了几转,已将长剑缠住,咯咯数声轻响,长剑被它咬成数截。原来青灵子乃是一种灵异之极的怪蛇,皮坚胜铁,更经那少女的父母长期饲养训练,变成了一件历害的活兵刃。要说到武功修为,那少女只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自不能与一派宗师的左子穆相比,只不过她的活兵刃太过灵异,左子穆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以致长剑断折。他“无量剑”中师徒将这柄长剑看得极重,长剑若被敌手削断或是夺去,那么本门绝技已无从施展,虽然适才这一招事出意外,不能说是比武落败,但以左子穆的身份,可不能再行缠斗不休。他左手狠狠抓紧右腕,生怕蛇毒上行,侵入心脏。

        那少女道:“你快用都拉草煮三大碗浓汁喝了下去,两个时辰内不能移动身子,否则剧毒难解。”她出了大门,低声笑道:“我这青灵子是没毒的,可将这个长须老儿吓个半死。这老儿武功很高,他要是追了出来,我可打他不过。”段誉大是羡慕,道:“我不会武功,这才受人欺侮。”说著摸了摸肿起的面颊,犹有余痛,又道:“要是我也有这么一条青灵子,那就不怕人家凶恶了。好姑娘,几时你帮我去捉一条来,好不好?”那少女微笑道:“要再找一条青灵子,那可难了。可惜这条蛇儿也不是我的,否则送了你也不打紧。那是我叔叔的,我偷了出来玩,回去便得还他。”段誉道:“你的尊姓大名,不能跟那长须老儿说,可能跟我说么?”

        那少女笑道:“什么尊姓大名了?我姓钟,爹爹妈妈叫我作‘灵儿’。尊姓是有的,大名可就没了,只有一个小名。咱们到那边山坡上坐坐,你跟我说,你到无量山来干什么。”两人并肩走向西北角的山坡,段誉一面走,一面说道:“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四处游荡,在普洱时身边没钱了,就到那位马五德马五爷家里吃闲饭。后来他要到无量山来,我闷得无聊,便跟著他来了。”钟灵点了点头,又问:“你干么要从家里逃出来?”段誉道:“爹爹要教我练武功,我不肯练。他逼得紧了,我只好逃走。”

        钟灵睁著一对圆圆的大眼,向他上下打量,甚是好奇,道:“你为什么不肯学武,怕辛苦么?”段誉道:“辛苦我才不怕呢。我想来想去想不通,又跟我伯父争了一场。爹爹要我向伯父磕头赔礼,我自己总觉我没错,不肯赔礼,爹爹和妈妈因此又吵了起来……”钟灵微笑道:“你妈妈总是护著你,跟你爹爹吵,是不是?”段誉道:“是啊。”钟灵叹了口气道:“我妈也是这样。”她眼望西方远处,出了一会神,又问:“你什么事想来想去想不通?”

        段誉道:“我从小受了佛戒。爹爹请了一位老教师教我念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请了一位高僧教我念佛经。十多年来,我学的都是什么戒杀戒嗔,什么慈悲为怀,忽然爹爹教我练武,学【创建和谐家园】杀人的法子,我自然觉得不对头。爹爹说了我不听,伯父跟我辩了一天一夜,我仍是不服。”钟灵道:“于是你伯父大怒而去,是不是?”段誉摇头道:“我伯父不是大怒而去,他伸手点了我两处穴道。一霎时间,我全身好像有一千一万只蚂蚁在咬,又像有许多蚂蚁在吸血。我伯父说:‘这滋味好不好受?我是你伯父,待会自然跟你解了穴道。倘若你遇到的是敌人,那时可教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倒试试【创建和谐家园】看。’我被他点中穴道后,要抬一根手指头也是不能,哪里还能【创建和谐家园】。当然,我活得好好地,干么要【创建和谐家园】?”

        钟灵呆呆的听著,突然大声道:“你伯父会点穴?是不是伸一根手指在你身上什么地方一戳,你就动弹不得了?”段誉道:“是啊,那有什么奇怪?”钟灵脸上充满惊奇的神色,道:“你说那有什么奇怪,你说那有什么奇怪?武林中,倘若有人能学到几下点穴的功夫,你叫他磕上一万个头,求上十年二十年他也愿意,你却偏偏不肯学,当真是奇怪之极了。”段誉道:“这点穴功夫,我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钟灵叹了口气,道:“你这话千万不能说,更加不能让人家知道了。”段誉奇道:“为什么?”钟灵道:“你即然不会武功,江湖上许多坏事情就不懂得。你段家的点穴功夫天下无双,叫做什么‘一阳指’。学武的人一听到‘一阳指’二个字,那真是垂涎三尺,羡慕得十天十夜睡不著觉。要是有人知道你伯父、你爹爹会这功夫,说不定有人起来歹心,将你绑架了去,要你伯父、爹爹用‘一阳指’的穴道谱诀来换。那怎么办?”

        段誉搔头道:“有这等事?我伯父烈性如火,恼起上来,一定跟那人好好的打上一架。”钟灵道:“是啊。跟你段家相斗,旁人自然不敢,可是为了‘一阳指’的武功秘诀,那也说不得了。何况你落在人家手里,投鼠忌器,事情就十分难办。这样罢,你以后别对人说姓段。”

        段誉道:“云南姓段的人成千上万,也不见得个个都会这点穴的法门。我不姓段,你叫我姓什么?”钟灵微笑道:“那你便暂且跟我的姓吧!”段誉笑道:“那也好,那你得叫我做大哥了。你几岁?”钟灵道:“十六,你呢?”段誉道:“我大你三岁。”

        钟灵摘起地下的一片草叶,一段段的扯断,忽然摇了摇头。段誉道:“你心中在想什么?”钟灵道:“我总是难以相信。你居然会不愿学‘一阳指’的功夫,你在骗我,是不是?”段誉笑了起来,道:“你将一阳指说的这么神妙,真能当饭吃么?我看你的金灵子、青灵子,那就好得多。”钟灵叹:“但愿我能将几条蛇儿,跟你换换这手武功,可惜你既不会一阳指,这几条蛇儿也不是我的。”段誉道:“你小小一个女孩儿,尽想著这些打架杀人的事干什么?”钟灵道:“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装腔作势?”段誉奇道:“什么?”钟灵手指东方,道:“你瞧!”

        段誉顺著她手指瞧去,只见东边山腰里冒起一条条的袅袅青烟,一共有十余处之多,不知有何用意。钟灵道:“你虽不想杀人打架,但旁人要杀你打你,你总不能束手待毙啊。这些青烟是神农帮在煮炼毒药,待会用来对无量剑的。我只盼咱们能悄悄溜了出去,别受到牵累。”段誉摇了摇折扇,大不以为然,道:“这种江湖上的凶杀斗殴,越来越不成话了。无量剑中有人杀了神农帮司空帮主的儿子,现在那个容元规已被他们下毒杀害,还饶上了那个打我耳光的龚人杰,一报还一报,已经抵过数啦。就算有什么不平之处,也当申明官府,请父母官禀公评断,怎可动不动便杀人放火?咱们大理国中,那还有王法么?”

        钟灵“啧、啧、啧”的三声,道:“听你口气,倒像是什么皇亲国戚、官府大老爷似的。咱们老百姓才不来理你呢。”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指著西南角上,低声道:“待天黑之后,咱们悄悄从这里出去,神农帮的人未必见到。”段誉道:“不成!我要去见他们帮主,晓论一番,不许他们这样胡乱杀人。”钟灵眼中露出怜悯的神色,道:“段兄,你这人也太不知天高地厚。神农帮主司空玄阴险狠辣,善于使毒,可跟无量剑不同。咱们别生事了,快些走吧。”段誉道:“不成,这种事我非管一管不可,你若是害怕,便在这里等我。”说著站起身来,向东走去,钟灵望著他的背影,待他走出数丈,忽地纵身追去,右手一探,往他肩头拿去,段誉听得背后脚步之声,待要回头,右肩已被她抓住。钟灵跟著脚下一勾,段誉站立不住,向前一扑而倒。

        他鼻子撞在山石之上,登时流出鼻血。段誉气冲冲的爬了起来,见打跌他的乃是钟灵,怒道:“你干么如此恶作剧?摔得我好痛。”钟灵道:“我要再试你一试,瞧你是假装呢,还是真的不会武功,我这是为你好。”段誉伸手背在鼻上一抹,只见满手是血。鲜血跟著流下,沾得他胸前殷红一滩。他受伤甚轻,但见血流得这么多,不禁“哎哟,哎哟”的叫了起来。钟灵倒有些担心了,忙取出手帕,去替他抹血,段誉心中气恼,伸手一推,道:“不用你来讨好,我不睬你。”他不会武功,出手全无部位,这么一推,正好推向她的胸前,钟灵不及思索,自然而然的反手一勾,顺势一带一送,段誉被她直摔出去,砰的一声,后脑撞在石上,登时晕了过去。

        钟灵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下,喝道:“快起来,我有话跟你说。”待见他始终不动,心下倒有些慌了,过去俯身一看,只见他双目上挺,气息微弱,已是晕了过去,忙伸手捏他人中,又用力揉搓他的胸口。

        过了良久,段誉才悠悠醒转,只觉自己靠在一处十分柔软的地方,鼻中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慢慢睁开眼来,但见钟灵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睛,正焦急的望著自己。钟灵见他醒转,长舒了一口气,道:“啊,幸好你没死。”段誉见自己身子倚靠在她怀中,后脑枕在她的腰间,不禁心中一荡,但随即觉到后脑撞伤之处阵阵剧痛,“哎哟”一阵大叫。钟灵吓了一跳,道:“怎么啦?”段誉道:“我……我痛得历害。”钟灵道:“你又没死,哇哇大叫的作什么?”段誉道:“要是我死了,还能哇哇大叫么?”钟灵噗哧一笑,心想这句话我可说错了,扶起他的头来,只见他后脑肿起了老大一个血瘤,足足有鸡蛋大小,虽不流血,想必十分痛楚,嗔道:“谁叫你出手轻薄下流,要是换作别人,我当场便杀了你,叫你这么摔跌一交,可还便宜了你呢。”段誉坐起身来,奇道:“我……我轻薄下流了?哪有此事?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钟灵少女心怀,情窦初开,于男女之事介乎似懂非懂之间,听了他的话后,脸上微微一红,道:“我不跟你说了,总之是你自己不好,谁叫你伸手推我这里……这里……”段誉登时省悟,很觉不好意思,待要说什么话解释,似乎又觉不便措辞。钟灵道:“总算你醒了过来,害得我急得什么似的。”段誉道:“适才在剑湖宫中,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定会多吃两记耳光。现下你摔了我两次,咱们大家扯了个直。总之我命中注定,难逃此劫。”钟灵道:“你这么说,那是在生我的气了?”段誉道:“难道你打了我,还要我欢欢喜喜的说:‘姑娘打得好,打得妙’?还要我多谢你吗?”钟灵拉著他的手,歉然道:“从今而后,我再也不打你啦。这一次你别生气吧。”段誉道:“除非你给我狠狠的打还两下。”

        钟灵想了想,很不愿意,但见他怒气冲冲的转身欲行,便仰起头来,说道:“好,我让你打还两下就是。不过……不过你出手不要太重。”段誉道:“出手不重,那还算是什么报仇,我是非重不可。要是你不给打,那就算了。”钟灵叹了口气 ,闭了眼睛,低声道:“好吧!你打还之后,可不能再生气了。”过了半响,没觉得段誉的手打下,睁开眼来,只见他似笑非笑的瞧著自己,钟灵奇道:“你怎么还不打?”段誉伸出右手小指,在她左右双颊上各各轻弹一下,笑道:“就是这么两下,痛得历害么?”钟灵大喜,笑道:“我早知你这人很好。”

        段誉见她站在自己身前,相距不过尺许,吹气如兰,越看她越美,一时舍不得离开,隔了良久,才道:“好啦,我的大仇也报了,我要找那个司空玄帮主去了。”钟灵急道:“傻子,去不得的!江湖上的事你一点也不懂,犯了人家忌讳,我可救不得你。”段誉摇头笑道:“不用为我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说著大踏步便向青烟升起之处走去。钟灵大叫阻止,段誉只是不听。钟灵怔了一阵,道:“好,你说过有瓜子同吃,有刀剑齐挨!”和他并肩而行,不再劝说。

        两人走不到一盏茶时分,只见两个身穿黄农的汉子快步迎上,左首一个年纪较老的喝道:“什么人,来干什么?”段誉见这两人肩头都是悬著一只药囊,手执著一柄刃身奇阔的短刀,便道:“在下段誉,有事求见贵帮司空帮主。”那老汉道:“为了何事?”段誉道:“待见到贵帮主后,自会陈说。”那老汉道:“阁下属何门派?尊师上下如何称呼?”段誉道:“我没有门派,我受业师父姓孟,讳述圣,字继儒。我师父专研古文尚书,于公羊之学,也有颇深的造诣。”原来他说的师父,乃是教他读经作文的师父,那老汉听到什么“古文尚书”、“公羊之学”,还道是两门特异的武功,又见段誉折扇轻摇,颇似身负绝艺,深藏不露之辈,倒也不敢怠慢,虽想不起武林中有那一号叫做“孟述圣”的人物,但对方即说他“有颇深的造诣”,想来也不见得是信口胡吹。便道:“即是如此,段少侠请稍候,我去通报。”

        只见他匆匆而去,转过了山坡。钟灵道:“你骗他公羊、母羊的,那是什么功夫?待会司空玄要是考较起来,恐怕不易搪塞得过。”段誉道:“公羊传我是读得很熟的,其中微言大义,司空玄若要考较,未必便难的到我。”钟灵膛目不知所对。只见那老汉铁青著脸回来,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帮主叫你去!”瞧他模样,显是受了司空玄的申斥。段誉点点头,随他走去。那老汉道:“待我领路!”伸手握住了段誉的手掌。只走出三步,他掌上逐渐运劲。段誉叫道:“喂!轻些。”那老汉的手掌越收越紧,便如一道铁箍渐惭缩小,段誉痛得大声叫了出来。

        那老汉转述段誉所说什么“古文尚书”、“公羊之学”,受了帮主的申斥,心中老大的没好气,有心要伸量一下段誉的武功,运劲一握之下,段誉便已禁受不住,正想捏断他几根指骨,忽然手腕一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只听喀的一声响,腕骨已然折断。那老汉剧痛之下,低头看时,腕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他哪知道是钟灵暗中相助,在后面突然放出青灵子来,绞断了他的手腕,只道是段誉手掌上传来的一股反震之力,心中又是气愤,又是害怕,暗想此人内功如此了得,自己若是出言叫阵,徒然更取其辱。这时他痛得脸上汗珠如黄豆股一滴滴的渗了出来,却是强充光棍,一声不哼,若无其事的大踏步走去。段誉道:“你这人真是粗鲁,跟人家拉手,也不用这么大力,我瞧你多半是不怀好意。”那老汉也不回答,加快脚步,片刻间转过山坳。钟灵一抬头间,只见一大堆乱石之中,团团坐了二十余人,知道已是闯入了龙潭虎穴,加快两步,紧贴段誉的身旁。段誉走近前去,见人众中一个瘦小的老者坐在一块高岩之上,颏下一把山羊胡子,神态甚是倨傲,知道便是神农帮的帮主司空玄了,于是拱手一揖,说道:“司空帮主请了,在下段誉有礼。”司空玄微微欠身,却不站起,说道:“阁下到此何事?”段誉道:“听说贵帮与无量剑结下了冤仇,在下今日眼见无量剑中二人惨死,心下不忍,特来劝解。要知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凶杀斗殴,有违国法,若教官府知道,大大的不便。请司空帮主悬崖勒马,急速归去,不可再向无量剑寻仇了。”

        司空玄冷冷的听他说话,待他说完,始终默不作声,只是斜眼侧睨,不置可否。段誉又道:“在下这番是金玉良言,还望帮主三思。”司空玄仍是好奇地瞧著他,突然间仰天打个哈哈,说道:“小子何人,却来寻老爷的消遣?是谁叫你来的?”段誉道:“有谁教我来么?我自己来跟你说的。”司空玄哼一声,道:“老夫行走江湖四十年,生平从未见过你这等胆大妄为的胡闹小子。阿卓,将这两个小男女拿下了。”旁边一条大汉应声而出,伸手便抓住了段的右臂。钟灵叫道;“且慢,司空帮主,这位段相公良言相劝,你不允那也罢了,何必动蛮?”她转头向段誉道:“段兄,神农帮不听尔的话,咱们不用管人家的闲事了,走罢!”那阿卓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早将段誉的双手反在背后,紧紧握住,眼睛瞧著司空玄,只待帮主的示下。司空玄冷冷的道:“神农帮最不喜人家多管闲事。两个小娃娃说来便来,说去便去,这中间多半另有蹊跷。阿洪,把这女娃娃也绑了起来。”另一名大汉应道:“是!”伸手来抓钟灵。

        钟灵身子一晃,斜退三步,说道:“司空帮主,我可不是怕你。只是我爹爹不许我在外多惹是非。你快叫这人放了段兄,莫要逼得我骑虎难下,那就多有不便。”司空玄哈哈大笑,道:“女娃娃胡吹大气。阿洪,还不动手?”阿洪又应道:“是!”伸手便向钟灵手臂握去。钟灵右臂一缩,左掌倏出,掌缘如刀,已在阿洪的颈中斩了下去。阿洪低头避过,钟灵右手拳快如闪电的上击,砰的一声,正中阿洪下颏,一条两百来斤重的大汉仰天摔了出去,躺在地下,半天爬不起来。司空玄淡淡的道:“这女娃娃还真的有两下子,可是要到神农帮来撒野,却还不够。”斜目向身旁一个高高的老者使个眼色,做个手势。这老者身形犹似竹竿,悄没声的欺了过来。一个高,一个矮,两人身材差了了二尺,那老者居高临下,双手一伸,十指如鸟爪,握向钟灵肩头。

       

      第三章  大展神威

        钟灵见来势凶猛,又是向旁一闪。那高老者左手五指从她脸前五寸处一掠而过,钟灵只感劲风凌厉,不禁心下骇然,叫道:“司空帮主,你快叫他住手。否则的话,我可要不客气了。将来爹爹骂我,你也没什么好。”她说话之间,那高老者又已连续出手三次,每一次都被钟灵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司空玄历声道:“抓住她!”高老者左手斜引,右手划了个小小圆圈,陡地五指翻转,已抓住了钟灵右臂。钟灵“啊”的一声惊呼,痛得花容失色,左手一抖,突然间金光一闪,高老者闷哼一声,放脱了她手臂,坐倒在地。小蛇金灵子在他手背上一口咬过,跃回钟灵手中。

        司空玄身旁一名穿长袍的中年汉子急忙抢上前去,伸手扶起高老者,只觉他全身发颤,手背上立时黑漆一片,兀自不住扩大。钟灵口中又是一声尖哨,金灵子跃将出去,窜向抓住段誉的那条大汉面门。那大汉伸手欲格,金灵子就势一口,咬中了他的掌缘。那大汉武功不及高老者,更是抵受不住,当即缩成一团,大声【创建和谐家园】。钟灵挽了段誉的手臂,转身便走,低声道:“祸已闯下了,咱们快走!”

        围在司空玄身旁的,都是神农帮的高手,这些人一生以采药使药为生,可说什么毒蛇毒虫都见识过了,但这金灵子来去如电,如此剧毒,却是谁都不识其名。司空玄一怔之下,失声道:“是‘禹空四灵’么?快抓住这女娃娃,莫让她走了。”当下四条汉子扑将上去,分从两侧包抄了上来。钟灵口中呼哨,一面抽出缠在腰间的青灵子,一抖之下,挡住了扑近的二人,金灵子从这人身上跃到那一人身上,只是一霎间,已将四条汉子一一咬过。但须咬得一口,每条汉子不是滚倒在地,便是缩成了一团。神农帮帮众虽见这小蛇甚是可怖,但在帮主之前,谁也不敢退缩,又七八人呼啸追来。钟灵叫道:“要性命的便别上前,给我金灵子咬过的无药可救。”那七八人手中各执兵刃,有的是药锄,有的是阔身短刀,只盼用兵刃挡得住金灵子的袭击。但那小蛇快过世间任何暗器,当帮众以兵刃砍削过去之时,金灵子的尾巴在刀背上一点,一弹之下便已咬中数人,刹那间七八人又皆滚倒。

        司空玄一撩长袍,从怀中急速取出一瓶药水,倒在掌心,匆匆在手掌及下臂上涂抹了,两三个起落,已拦在钟灵及段誉的身前,沉声喝道:“站住了!”金灵子从钟灵掌心弹起,窜向司空玄鼻梁,司空玄竖掌一立,心下暗自发毛,不知自己这秘制蛇药,是否奈何的了这条灵异无比的金蛇,若是无效,不但自己一世威名付于流水,神农帮也是就此毁了。这金蛇刚张口往他掌心咬去,突然在空中一个转折,尾巴在他手指上一点,借力跃了回来。司空玄大喜,左掌呼的一掌拍出,掌风甚是凌厉,钟灵闪避不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那掌风余势所至,噗的一声,将段誉击的仰天便倒。

        钟灵大惊,连连呼哨,催动金灵子攻敌。金灵子再度窜出,但司空玄掌上的蛇药正是它的克星,要待咬他头脸大腿,司空玄双掌飞舞,逼得金灵子无法近前。钟灵舞动青灵子,一条软鞭般从旁夹攻。司空玄不知青灵子无毒,一般的严加守御,口中连发号令。只见数十名帮众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各人手中拿著一个药草,点燃了火,浓烟不住冒出。段誉刚从地上站起,突然头晕异常,登时昏倒,迷迷糊糊之中,只见钟灵的身子已在摇晃,跟著也即跌倒。两名帮众奔上来想揪住钟灵,金灵子和青灵子护主情切,各将两人咬了一口,一个中毒摔倒,另一个大腿上鲜血淋漓,臂骨又被青灵子绞断。众人团团围住,一时却无从下手。

        司空玄叫道:“东方烧雄黄,南方烧麝香,西北方人人散开。”诸帮众应命烧起麝香、雄黄。神农帮中无药不备,所备药物更是无一而非一等一的精品。这麝香、雄黄质纯性强,一经烧起,登时发出极辛辣的浓烟,顺著东南风向钟灵吹去。不料金灵子和青灵子虽在两种毒蛇的克星薰炙之下,仍是矫矢活泼,霎时间又咬倒了五名帮众。司空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道:“铲泥掩盖,将这女娃娃连蛇儿一起活埋了。”诸帮众手上有的是挖掘药物的锄头,当即在山坡上挖起大块泥土,向钟灵身上抛去。

        段誉神智并未全失,心想此祸事乃是由己而起,若是钟灵惨遭活埋,自己岂能独活,奋身一跃,扑到钟灵身上,抱住了她,叫道:“左右是同归于尽。”只觉泥土石块,纷纷在身上盖落。司空玄听到他说“左右是同归于尽”,不禁心中一动,只见四下里滚倒在地的有二十余名帮众,其中七八名更是帮中极重要的人物,连自己两个师弟亦在其内,若将这女娃娃杀了,虽是出了一口怨气,但这金蛇毒性大异寻常,不得她的独门解药,只怕难以救活众人,便道:“留下二人活口,别掩住头脸。”

        钟灵无力挣扎,只觉身上沉重之极,段誉抱住了自己,两人均是动弹不得。片刻之间,两人的身子连著金灵子、青灵子,都已被埋在土中,只是露头在外。司空玄阴恻恻的道:“女娃娃,你要死是要活?”钟灵道:“我自然要活。你若将我和段兄害死,你这许多人也活不成了。”司空道:“好!那你取了解救蛇毒的药物出来,我便饶你一命。”钟灵摇头道:“饶我一命是不够的,须得饶咱二人两命。”司空玄:“好吧!饶你两人小命,那也可以。解药呢?”钟灵道:“我身上没有解药。这金灵子的剧毒,只有我爹爹会治。我早跟你说过,你别逼我动手,否则一定惹得我爹爹责骂于我,你又有什么好处?”司空玄历声道:“小娃娃这时候还在胡说八道,老爷子一怒之下,让你活生生的饿死在这里?”

        钟灵道:“我跟你说的全是实话,你偏不信。唉,总而言之,这件事糟糕之极,只怕瞒不过我爹爹,那便是如何是好?”司空玄道:“你爹爹叫什么名字?”钟灵道:“你这人年纪也不小啦,怎地如此不通情理?我爹爹的名字,怎能随便跟你说?”司空玄纵横江湖数十年,在武林中也是个名头响亮的脚色,今日遇到了钟灵和段誉这两个活宝,倒也真是束手无策。他牙齿一咬,说道:“拿火把来,待我先烧了这女娃娃的头发,瞧她说是不说。”一名帮众递过火把,司空玄拿在手里,走上两步。

        钟灵在火光照耀之下,看到他狰狞的脸色,心中害怕,叫道:“喂,喂,你别烧我的头发,这头发一烧光,头上倒有多痛,你不信,先烧烧你自己的胡子看。”司空玄狞笑道:“我当然明白很痛,又何必烧我的胡子才知?”举起火把,在钟灵脸前一晃,钟灵吓得尖声叫了起来。段誉将地紧紧搂住,叫道:“山羊胡子,此事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你来烧我的头发吧。”钟灵道:“不行!你也痛的。”司空玄道:“你既怕痛,那么你快取解药出来,救了我的众兄弟。”钟灵道:“你这人真是笨得可以啦,我早跟你说,只有我爹爹能冶金灵子的毒,连我妈妈也不会。你道容易治么?”司空玄听得四周被金灵子咬过的人怪声呻叫,极是凄惨,料想这蛇毒极是难当,否则这些人都是极要面子的好汉,纵使被人斩断一手一腿,也不能哼叫一声。他们早已由旁人服侍著敷上了化解蛇毒的药物,但听著这种【创建和谐家园】之声,显然本帮素有灵验的蛇药并不生效。他怒目瞪著钟灵,喝道:“你的老子是谁,快说他的名字!”钟灵道:“你真的要我说?你不害怕么?”

        司空玄心中突然一动,将“禹穴四灵”和一个人的名字联了起来:“难道‘禹穴四灵’竟是这人所养?难道这人竟然末死,倘若是他……他……他,他隐姓埋名,假装身死,要是我将他的名字抖了出来,他定然不肯与【创建和谐家园】休。”钟灵见他脸上闪过了一阵恐惧的神色,心下颇为得意,道:“你还是赶快放了咱们,免得我爹爹找你麻烦。”司空玄脑海中飞快的转了几个念头:“我要是放了她,她父亲倘若便是此人,一加盘查,便知我已猜到他的秘密。此人岂能让我活命?定要杀我灭口。但若我今日杀了这女娃娃,这许多兄弟难以活命。哼,正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心念已决,即令帮中许多好手要因此送命,也不能纵虎归山,惹下大祸,当下左手暗暗运劲,一掌便往钟灵头顶拍落。

        钟灵见他脸色倏变,已知不妙,又见他左掌拍下,忙叫:“喂,别打!”司空玄那去理她,手掌离她头顶不到一尺,突然间后颈中一麻,已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这一掌仍是拍到了钟灵头顶,但劲力已在半途散失,只不过是如同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司空玄心下大骇,急忙提一口气护住心头,右手抛下火把,反手至颈后去抓,只觉手背上又是一麻。原来金灵子被埋在土中之后,悄悄钻了出来,乘著司空玄不防,忽施奇袭。司空玄接连被咬了两口,只吓得心胆俱裂,当即盘膝坐地,运功驱毒。诸帮众忙铲了沙土,又往金灵子身上盖去,金灵子纵身咬倒一人,黑暗中金光闪了几闪,逃入草从中不见了。

        司空玄手下急忙取过蛇药,外敷内服,服侍帮主,又将一枚野山人参塞在他的口中,防他精力不济。司空玄同时运功抗御两处蛇毒,不到一盏茶时分,已是支持不住,一咬牙,从身旁抽出一柄短刀,唰的一下,将右手上臂砍了下来,正所谓毒蛇螫腕,壮士断臂,但后颈中了蛇毒,却总不能将脑袋也砍了下来,诸帮众心下栗栗,忙以金创药替他敷上,但断臂处血如泉涌,金创药一敷上去便给血水冲掉。那人撕下衣襟,用力扎住他臂弯之处,鲜血才渐渐止住。钟灵看到这等惨象,吓得脸也白了,不敢再作一声。司空玄沉声道:“这金色小蛇,是否禹穴四灵中的金灵子?”钟灵道:“是的。”司空玄道:“给它咬了,酸麻七日,方始身死,是也不是?”钟灵又道:“是。”司空玄道:“将这小子拉出来。”诸帮众答应了,将段誉从土石中拉了出来,钟灵急叫:“喂,喂,这不干他的事,可别害他。”一面纵身欲起。诸帮众忙用泥土填入段誉先前容身的洞穴之中,钟灵随即转动不得,眼见司空玄要杀段誉,不禁放声大哭。

        段誉心中也甚害怕,但强自镇定,微笑道:“钟姑娘,大丈夫视死如归,在这些恶人之前不可示弱。”钟灵哭道:“我不是大丈夫,我不要视死如归。”

        司空玄沉声道:“给这小子服了断肠散。用七日的份量。”他手下帮众从药瓶中倒半瓶杠色药未,逼段誉服下。钟灵大叫:“这是毒药,吃不得的。”段誉一听“断肠散”之名,便知是历害毒药,但想身落他人之手,不服药是不成,当即慨然吞下,舌头咂了咂滋味,笑道:“味道甜甜的,司空帮主,你也吃半瓶么?”司空玄怒哼一声。钟灵破涕为笑,但随即又哭了起来。司空玄道:“这断肠散七日之后毒发,肝肠寸断而亡。你去取蛇毒解药,若是七日之内赶回,我给你解毒。”钟灵道:“只有我爹爹运使他独门内功,才解得了这金灵子之毒,解药是没有的。”司空玄道:“那么叫他请你爹爹来此救你!”

        钟灵道:“你这人说得容易,我爹爹肯出山?他是决不出谷一步的。”司空玄心想她这话倒非虚语,一时沉吟未答。段誉道:“这样吧,咱们大伙儿一齐到钟姑娘府上,请她尊大人医治解毒,那不是更加快捷么?”钟灵道:“不成不成!我爹爹有言在先,不论是谁,只要踏进我家谷中一步,那是非死不可。”司空玄后颈上蛇咬之处麻痒越来越历害,怒道:“我管不了这许多,你不去请你爹爹也成,咱们同归于尽便了。”钟灵想了想,道:“你放我出来,待我写一封信给爹爹,求他前来。你派个不怕死的人送去。”司空玄道:“我叫这姓段的小子去,为什么另行派人?”钟灵道:“你这人真没记性,我说过不论是谁踏进我家谷中一步,便非死不可。我不愿段兄死了,你知不知道?”

        司空玄阴沉沉的道:“他既怕死,难道我手下的人便不怕死?不去便不去,瞧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钟灵呜呜咽咽的又哭了起来,叫道:“你老头儿好不要脸,只管欺侮我小姑娘,这会儿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啦!大家都在说你声名扫地,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司空玄自管运功抗毒,不去理她。段誉道:“由我去好了。钟姑娘,令尊见我是去求他前来救你,想来不致害我。”钟灵忽然面露喜色,道:“有了!我教你个法儿,你别跟我爹爹说我在这里,他如杀了你,就不知我在什么地方了。不过你一带他到这儿,马上便得逃走,否则你要糟糕。”段誉点头道:“这法子倒也使得。”钟灵又对司空玄道:“山羊胡子,段兄一到便即逃走,你这断肠散的解药如何给他?”司空玄指著远处西北角的一块大岩石,道:“我派人拿了解药,候在彼处,段君逃到那块岩石之后,便能得到解药。”他要段誉请人前来救命,这称呼上便改的客气了。

        当下司空玄传下号令,命手下帮众将钟灵掘了出来,先用铁拷拷住她双手,再掘开地下身的泥土。只见那条青灵子兀自盘在她的腰间,蠕蠕而动,其余几条小蛇却已被砂石压死。钟灵道:“你不放开我双手,怎能写信?”司空玄道:“你这小妮子刁钻古怪,要是写什么信,多半又要弄鬼。你拿一件身边的信物,叫段君去见令尊便了。”钟灵道:“我最不喜欢写字,你叫我不用写信,再好也没有。我有什么信物呢?嗯,段兄将青灵子解下来,带去给我爹爹。”段誉道:“那不成!它不听我话,要是半路上咬我一口,那可糟了。”钟灵微笑道:“我衣袋里有一只小玉匣,你取了出来。”段誉伸出手去,刚碰到她衣衫,便即缩手,觉得伸手到人家少女怀中,未免无礼。钟灵却并未知觉,道:“是啊,左边衣袋中便是了。”

        段誉心想今日祸事已闯了下来,事在紧急,这个小姑娘天真烂漫,并无男女之嫌,我也不用多所顾忌,于是伸手到她怀中。碰到一件温暖坚实的圆物,便取了出来。钟灵道:“这玉匣中藏得有金灵子和青灵子的克星,青灵子若是不听话,你用匣子在它头上一扬,它自然不敢作怪。”段誉依言举起玉匣,在青灵子头旁挥了几下。只听得匣中吱吱的发出几下异声,青灵子立时缩成一团,似乎害怕之极。段誉觉得有趣,道:“待我瞧瞧。”正要伸手去揭匣盖。钟灵急道:“喂,使不得,匣盖开不得的。”段誉道:“为什么?”钟灵向身旁司空玄横了一眼,道:“这是秘密,不能让人家偷听了去。你回来后,我悄悄跟你说。”

        段誉道:“这就是了。”左手握著玉盒,右手将青灵子从钟灵身上解了下来,围在自己腰间。青灵子果然由其摆布,毫不反抗。段誉喜道:“这蛇儿倒也好玩!”

        钟灵道:“它肚子饿了,自会去捉青蛙吃,你不用担心的。你这么吹口哨,它就去咬人,你这么嘘嘘嘘的吹,它就回来。”说著吹哨作声,段誉津津有味的学著。司空玄却听得心烦意乱,暗想这些年青人当真不知好歹,死在临头,还在玩弄蛇虫,喝道:“早去早归!大家命在旦夕,若是道上有甚耽搁,谁都没了性命。钟姑娘,此间前往尊府,几日可以来回?”钟灵道:“走得快些,两天能到,最多四天,也便回来了。”司空玄稍觉放心,催道:“你去,你去!”

        钟灵道:“我跟段兄说知道路,你们大伙儿走开些,谁都不许偷听。”司空玄挥了挥手,诸帮众都走得远远地。钟灵道:“你也走开。”司空玄暗暗切齿,心道:“待我伤愈之后,若不狠狠摆布你一下,我司空玄枉自为人了。”当下站起身来,也走了开去。钟灵叹了口气,道:“段兄,咱二人今日刚会面,便要分开了。”段誉笑笑道:“来回四天,那也没有什么。”钟灵一双大眼向他凝视半晌,道:“你先去见我妈妈,跟他说知情由,让我妈去跟我爹转言,事情就易办的多。”于是伸出脚尖,在地下划明道路。原来钟灵所居,是在澜沧江的西岸一处山谷之中,路程虽然不远,但地势十分隐秘,若非指明,外人万万找寻不到。段誉记心极佳,钟灵所说的道路东转西曲,南弯北绕,他一听之下便记住,待钟灵说完,道:“好,我去啦。”转身便走。

        钟灵待他走出十余步,忽然想起一事,道:“喂,你回来!”段誉道:“什么?”又转身回来、钟灵道:“你最好别说姓段,更加不可说起你爹爹会使一阳指。因为……因为我爹爹说不定会起别样心思。”段誉一笑,道:“是了!”心想这姑娘虽是小小年纪,心眼儿却多,当下口中哼著曲子,扬长便去。

        其时天色已晚,明月初升,段誉乘著月光,径向西行。他虽是不会武功,但年轻力壮,脚下甚是矫健,走出十余里,已绕到无量山主峰的后山,只听得水声淙淙,前面有条山溪,段誉口中已感干燥,当下寻声来到溪旁,只见溪水清澈异常,刚伸手入溪,忽听的身后一人嘿嘿冷笑。段誉吃了一惊,急忙转身,却见青色闪耀,一柄长剑的剑尖抵住了胸口,一抬头,只见一人脸露狞笑,原来是无量剑中的甘人豪。

        段誉笑道:“原来是你,倒吓了我一跳。甘兄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做什么?”甘人豪道:“在下奉家师之命,专程在此相候,请段兄到剑湖宫中有事相商。”段誉道:“今日可不成了。在下身有急事,改日当再造访。”甘人豪道:“无论如何,要请段兄赏脸,否则家师见责,我可吃罪不起。”段誉见他脸上神色不正,心中一动,已约略猜知其意:“啊哟,不好,只怕他是故意要扣住了我,好让解毒之人不来,以便神农帮一干人死于非命,他无量剑便去了心腹之患。”便道:“世兄怎知在下要到此处?”甘人豪“哼”的一声,道:“阁下与钟姑娘跟神农帮的一番交道,在下都瞧在眼里,听在耳中了。无量剑与阁下无怨无仇,决不为难,只须屈驾数日,便任阁下自便。”段誉道:“什么屈驾数日?这数日一耽搁,那还了得?我腹内服了神农帮的断肠散,发作起来,如何是好?”甘人豪笑道:“说不定吃些止痛药物,便不痛了。”

        段誉暗暗吃惊,但一时之间,实无脱身之计,倘若一跟他到剑湖宫中,自己固是难以活命,还累了钟灵、司空玄等三十几条性命。甘人豪的长剑微向前送,剑尖抵得段誉胸口隐隐生疼,道说:“走吧,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段誉怒道:“你这不是存心要杀我吗?”

        甘人豪笑道:“既在江湖行走,哪有还把这条性命瞧得如此重的?姓段的,你也未免太不光棍了。”嗤的一剑,剑尖自段誉胸口直划至小腹,将他衣衫划了一条两尺来长的裂缝。这甘人豪不愧是无量剑东宗的及门高第,这一剑划将下来,分寸拿的极准,段誉衣衫虽破,皮肉却是丝毫无损,只见胸腹间凉飕飕地,忙伸手拉住衣衫,遮掩露出了的皮肉。甘人豪笑道:“细皮白肉的,倒像是个娘们。”突然间脸色一沉,恶狠狠的道:“再不快走,莫要惹得老爷性起,将你脸上划他*的十七八道血痕。”段誉无奈,心想只好跟他走了,且看途中有无脱身之计,当下拉一拉衣衫,道:“早知你无量剑如此歹毒,我也不管这闲事了,让神农帮一股脑儿的毒死了你们,倒是干净。”

        甘人豪喝道:“你啰嗦些什么,我无量剑都是英雄好汉,岂惧神农帮的【创建和谐家园】之徒。”又是一剑,从段誉背心上划了下去,只听得嗒的一声,划到他腰间时剑势受阻。段誉猛地想起,我怎不叫青灵子相助一臂之力?口中学著钟灵所授,吱噜噜的吹了起来。青灵子的头一昂起,身子一摆,便向甘人豪脸上扑去。甘人豪吃了一惊,向后急退。青灵子一口没咬中,倒翻身子,卷向他的手臂。甘人豪见过这条青蛇的历害,连师父的长剑也曾让它绞断了,当下又是急跃避开。也是段誉不会运用青灵子,没将它从腰间解下,便即发出攻敌的口哨,青灵子大半截身子还缠在他的腰间,以致攻扑之际,未能尽展所长,连咬两口,都给甘人豪闪了开去。

        段誉见他窜开,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拔脚便向西方奔去。甘人豪吆喝追来,叫道:“我身上有蛇药,这小青蛇不敢咬我的,你逃不了。”他话是这么说,究是不敢十分逼近,段誉奔不到半里,已是气喘连连,甘人豪脚下快捷异常,左手折了一条树枝,不住往他背上撩去。段誉危急中福至心灵,将青灵子解了下来,口中吹哨,用力向后挥动。这么一来,甘人豪又距得远了些,心想:“你这公子哥儿不会半分武功,我只管跟你耗下去,不到一两个时辰,累也累死了你。”二人一前一后,只是向西奔驰。

        又奔出一顿饭功夫,段誉跑得气也透不过来了,一颗心越跑越烦,但想:“我若是落在他的手中,累得钟姑娘也送了性命,那是万万对不起人家。”他慌不择路,只管往林木深密之处钻去。甘人豪追了一阵,猛听得水声响亮,轰轰隆隆,便如潮水大至一般,他心念一动,抬起头来,只见西北角上犹如银河倒悬,一条大瀑布从高崖上直泻下来。甘人豪急收脚步,叫道:“前面是本派禁地,你再向前数丈,敢犯禁忌,可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段誉一听大喜,心想:“既是无量剑禁地,说不定你便不敢追来。我此刻是生死关头,还怕什么?”反而跑得更加快了。甘人豪叫道:“快停步,你不要性命了吗?”段誉笑道:“我要性命,这才逃走!”一言末毕,突然脚下踏了个空。他不会武功,急奔之下,如何收势得住?身子直堕下了去。段誉大叫一声:“啊哟!”早已摔落数十丈外。甘人豪赶到崖边,但见白烟封谷,望下去一片茫然,料想段誉早跌得粉身碎骨。他所站之处是本派禁地,当下不敢多停,转身便去向师父禀报。

        段誉身在半空,双手乱挥,只盼能抓到什么东西,这么乱挥一阵,又下堕了百余丈,也是事有凑巧,青灵子突然勾到崖边伸出的一棕古松。它身子急速转了几下,已牢牢缠到树干。段誉只觉下堕之势猛停,手上一紧,力气不足,便要脱手。那青灵子也真灵异,尾巴卷动,快捷无伦的在段誉手腕上卷了几转。段誉又是“啊哟”一声大叫。

        原来这下堕之势极是历害,段誉的右臂骨登时脱臼,但青灵子的身子坚韧异常,将个一百多斤的他挂在半空,摇摇晃晃,竟能支持得住。段誉眼睛向下一望,只见云雾弥漫,兀自不见尽头。他若要上攀,右手臂骨疼痛异常,实是无此力量。便在此时,身子一晃之下,已靠到了崖壁,他伸出左手,牢牢揪住了崖旁的短枝,双足也找到了站立之处,这才惊魂略定,细看那山崖之中,裂开了一条大缝,缝中嵌了砂石之类,勉强似可攀援而下。段誉喘息了一阵,心想如此不上不下,终非了局,既不能上,只有爬到谷底,再觅出路。他虽是个文弱书生,胆色却极豪壮,心想这条性命反正是捡来的,送在哪里都是一样,大丈夫死则死耳,何足道哉?口中一声清啸,跟著嘘嘘嘘的吹起收回青灵子的口哨。

        青灵子听到哨声,放脱树枝,回入段誉手中。段誉将它缠在落脚处的树枝之上,然后左臂捏著蛇身,将它当作一长长绳,一步步的向下溜去,待得蛇身将尽,脚下又找到了立足之处,再行收回青灵子。如此每下落一步,心中便放宽少许。幸好这山崖越到底下越是倾斜,不再是危崖耸立,到得后来,不必再靠青灵子为助,他伏在坡上,半滚半爬,慢慢溜下。只是耳中轰隆轰隆的声音越来越响,不禁又是吃惊起来:“这下面若是怒涛汹涌的激流,那可是糟糕之极了。”只觉水珠如下大雨一般,溅到头脸之上,隐隐生疼。

        这当儿也不容他多所思量,片刻间便已到了谷底,段誉站直身子,不禁猛喝一声采,只见左边山崖上一条大瀑布如玉龙悬空,滚滚而下,倾入一个清澈异常、不见对岸的大湖之中。虽然大瀑布的水不断注入,但湖水也不满溢,想是另有泄水之处。瀑布注入处湖水翻滚,只离得瀑布十余丈,湖水便一平如镜。

        段誉对这等造化间的奇景,只瞧得目瞪口呆,心下惊欢不已,一斜眼,只见湖畔生著一丛丛茶花,每朵花都有海碗碗口大小。云南茶花本来甲于天下,然这湖畔茶花每瓣颜色斑斓,更是他生平所末见。段誉看了好一阵,才觉到脱臼处疼痛起来。他拉起衣衫,对准了关节,说道:“关节呀关节,你这一接上,便不痛了,若是接错了头,大家听天由命,要痛也是活该。”一咬牙,左手用力一送,喀嚓一响,脱臼处居然接上了。虽比适才痛得又更加历害,手臂却已能活动如常。

        段誉大喜,虽是辛苦了大半天,仍觉全身精力弥漫,无可发泄,在草地上连翻了十几个跟斗,抚摸青灵子的背脊,说道:“青灵子啊青灵子,今日若不是你救我性命,公子爷早已去了西方极乐世界,从今而后,定要教你家小姐好好待你才是。”他走到湖边,抄起几口湖水吃了,只觉入口清洌,甘美异常,一条冰凉的水线直涌入腹中。段誉定了定神,心想:“今日事在紧急,快些觅路出去,那甘人豪长居此处,莫要被他寻了进来,又是难逃他的毒手。”当下沿湖走去,寻觅出谷的通道。

        这湖作椭圆之形,大半部隐入花树从中,段誉自西而东,兜了一个圈子,约有三里远近,便东南西北尽是悬崖峭壁,绝无出路,只有他下来的山坡最为倾斜,其余各处决计无法攀上。但见谷中静悄悄地,别说人迹,连兽踪也无半点,唯闻鸟语间关,遥相呼和。段誉见了这等情景,又发起愁来,心想我饿死在这里不打紧,累了钟姑娘的性命,那可太也对不起人家。

        他坐在湖边,空自烦恼,没半点计较处,转念又想:“大概适才我走的匆忙,一定有什么小道隐在树木山石之后。”当下口中唱著曲子,兴高采烈的沿著湖畔,更觅出路。

       

      第四章  神驰目弦

        这一次他在湖畔所有隐藏的地方都细细探寻了,但花树草从之后,每一处都是坚岩巨石,每一块坚岩巨石都连在高插入云的峭壁上,别说出路,连蛇穴兽窟也无一个。段誉口中的曲子越唱越低,心头也是越来越沉重,待得回到瀑布之前,脚也软了,不禁颓然坐倒。

        失望之中,心生幻想:“若是我变作一条游鱼,从瀑布中逆水而上,便能游上峭壁。”他眼光逆著瀑布自下而上的看去,只见瀑布之右一片石壁光润如玉,瞧这模样,千万年前瀑布比今日更大,不知经过多少年的冲激磨洗,将这半面石壁磨得如此平整,后来瀑布水量减少,才露了这片如琉璃如铜镜的石壁出来,段誉忽然想起,无量剑西宗掌门人双清在比剑受挫之后,曾有言行讥刺东宗掌门人左子穆,问他这几年来参详玉壁,是否大有心得,左子穆脸有愠色,说到本派之事,何以在外人面前言讲,双清便即住口。他又想起无量剑所以与神农帮结下深仇,乃因不许神农帮到后山采药所致。“这无量山后山群峦连绵,尽是荒山野岭,采些药草,有什么关系?”段誉心思极是机敏,此时忽然起疑,便将进入剑湖宫后所听到各人的一言一语,都在心中思量一番,登时记起,钟灵曾提到“玉壁”两字,左子穆却急以什么“珍珠宝贝”的话来岔开,钟灵当时连连冷笑,看来这玉壁是山壁之一壁,而非璞璧之“璧”。眼前这块山壁晶壁如玉,又是在无量山后山,显与今日各种事端定有重大的干系。

        跟著又记起自己堕崖之前,甘人豪曾连连呼喝,说此处是无量剑禁地,不许擅入。他心下寻思:“我随马五德老先生来剑湖宫时,曾问他无量剑东西南三宗,何以每隔五年便比剑一次?在这剑湖宫中居住五年,到底有何好处?马老先生搔搔头皮,说道:‘这是他们派中的重大隐秘,外人不得而知,也不便询问。’”他将各种线索前后一加推敲,心下已有恍然,看来这玉壁之上,刻著什么剑法的秘密,无量剑上代规定,哪一宗比剑得胜,便能在此参详五年。他一想通此点,各种疑团立时豁然而解,无量剑各宗如何力争剑湖宫、如何不许神农帮前来采药、此处为何成为禁地、双清何以要提到参详剑法、左子穆何以含糊抵赖等等情由,均已前后贯通。

        段誉自幼深受佛儒两家之学熏陶,于武功一道极为憎厌,此次离家出走,便因不肯学武而起,这一日来,连受殴辱,被逼服食毒药,皆是受了武人欺侮,心下厌恶更深,一想到这石壁与武学有关,当即转过了头,正眼也不去瞧它,心想:“天下斗殴仇杀,纷纷扰扰,皆因武力而起。玉壁上倘是记载著天下无敌的武功,那便是为患世人的祸胎,其流毒远胜金灵子和断肠散了。”

        他在湖畔走来走去,终于好奇心起,心想:“听那双清和左子穆的口气,似乎这玉壁上的秘诀极难参详,否则也用不著钻研五年而仍无多大心得,我倒要瞧瞧那是什么古怪。”当下抬头向石壁望去。但见壁上光荡荡的,一丝纹路也无,就如一张白纸,哪里有什么武功秘诀、剑术图谱。段誉正视斜睨,心想:“古人的传言未必是真,无量剑的上代说不定为了要【创建和谐家园】勤于练剑,想了这法子出来以资激励。又或者我的猜测根本不对。”

        他瞧了一会,又饥又累,倒在地下便睡著了。次日醒来,肚中饿得咕咕作响,这谷中偏无果树,连草莓野栗也无。到得中午,段誉饿得实是耐不住了,只得摘些茶花的花瓣放入口中咀嚼。这些花瓣颜色极艳,没味却甚苦涩,其时饥不择食,也顾不得许多,直吃了【创建和谐家园】十朵大茶花,饥火方得稍抑。

        已挨了几个时辰,日头偏西,湖上幻出一条长虹,颜色艳丽无伦。段誉知道有瀑布处,水气映日,往往便现彩虹,心想我临死之时,老天爷还让我目观美景,当真待我不薄,而葬身于湖畔花下,倒也风雅得紧。他向来豁达潇洒,心下一宽,便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甚长,待得醒转,已是中夜,他抬起头来,又往那石壁上瞧去,只见石壁上赫然画的有两件物事。段誉一怔,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时,原来是两个黑影,一条弯弯之物,倒像是日间所见的彩虹,另一个却是一把剑影。这柄剑的影子清晰异常,剑柄、护手、剑身、剑尖,无一不是似到十足,段誉微一凝思,已知石壁对面必有一剑,月光斜射,于是将影子映到了石壁上去。但见这剑影的尖头指著弯物的一端,段誉看那弯物,越看越似彩虹,不一会月上微云被风吹走,月光大盛,剑影更黑,那弯物的影子中竟发出斑斓七色,一条一条,层次分明,和那彩虹一模一样。

        段誉大奇,心想:怎地影子中会有彩色?眼光从石壁移到对面,只见峭壁之中,隐隐有光彩流动。他登时醒悟:“是了,原来这峭壁中嵌有一剑,更有一件彩虹般的宝石,实石上原有七色,目光将这颜色映到玉壁之上,无怪如此艳丽不可方物!”只是宝物存放之处,距地数十丈高,无论如何无法上去瞧个明白,从下面望将上去,也只是隐约见到宝光,倒是照在石壁上的影子奇幻极丽,观之神为之夺。但看不到一盏茶时分,月亮移动,那影子由浓而淡,由淡而无,石壁上只余银白一片。

        段誉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心想:“原来无量山玉壁上的秘密,竟是在此。若非堕入谷中,便末必能看到影子,而月光斜照侧射,一年中又未必有多少时候恰好将宝光映上石壁。无量剑中人多半是白天前来参详、望著石壁傻看,说不定还在崖顶翻土掘石,找寻秘奥,哪里会有什么结果了。”想到此处,不禁哑然失笑:“嘿嘿,就算得到了这柄宝剑,得了这件七彩缤纷的宝物,那也不过是两件好玩的玩意儿,用得著这么劳心费力?那不是太傻了?”他出了一会神,便又睡去了。

        睡梦之中,突然间一跳醒来,心道:“嗯,这剑尖指著彩虹底处,似乎其中尚有秘密。要将这宝剑和虹玉嵌入峭壁,可也大大的费事,不但须有极高强的武功,还得有人以长绳牵引,方能办到。既是如此费力的安排,其中定有深意。莫非是说:秘密在于彩虹尽头?从那两个影子看来,除此之外,更无别种解释。但那彩虹一端升入半天,另一端却在瀑布泻入湖水之处。纵有天大的秘密,也是取它不到。”段誉呆呆的想了一阵,又想:“彩虹变幻无定,明天所指的头,未必便和今天相同。”

        到得次日,段誉一心等待彩虹出现,反不觉如何肚饿,好容易守到黄昏时分,一条长虹又在水气蒙蒙中悬起。段誉一看之下,好生失望,这彩虹仍是一端在天,一端入湖,和昨天所现的位置丝毫无异。段誉走近湖边,那瀑布轰轰之声,震耳欲聋,片刻间身上衣衫尽被水珠溅湿,只见湖水中一个极大的旋涡,急速异常的旋转,人到近处,那彩虹便看不见了。

        段誉一算日子,堕入这谷中已是第三日,再过四天,就算不饿死,肚中的断肠散剧毒也必发作,就算毒发而不死,神农帮众人也必害死了钟灵。左右是个死,不如跳入这旋涡之中,且看有何古怪。一来是身陷绝境,唯有亡命求变,二来他胆气素豪,说做就做,当下更不细想,涌身跃入旋涡。身子被一股巨力一卷,登时转了下去。他闭住呼吸,却睁著眼睛,望出来只是白茫茫一片,随著瀑布化成急流,直冲向湖底。

        段誉虽是略识水性,但一被卷入激流之中,早是身不由主,身子在水中急剧旋转,片刻间口中进水,登时迷迷糊糊,只觉顺著激流,不知流出了多远。空然间身子被水力一抛,出了水面,段誉双手乱抓,竟然抓著了一根藤枝,当下牢牢握住,微一定神,抬起头来,眼前却是漆黑一团。他右脚伸出,足底踏到有物,当下左脚跨了出去,双手仍是不敢放脱抓住的藤枝。向前爬行了一段,只觉水仅及颈,水流也已不十分湍急,于是站起身来。砰的一声,头顶在硬物上一撞,痛得险些晕了迟去,他暗叫:“该死,该死,如河这等粗心大意。”伸手往上摸去,著手冰冷坚硬,都是岩石。

        段誉心下寻思,知道自己被瀑布的激流所带,已是深入湖底,这股激流另有宣泄之处,自己跟著都带到了出水的水道里来了,虽然眼前局面凶多吉少,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当下跪在地下,慢慢向前爬行。听那流水轰轰有声,时急时缓的在左首流动,他爬了一会,头顶岩石渐高,已可弯腰行走。走了小半个时辰,伸腰也得行走了,只是足底偶尔出现一个窟窿,一踏下去便是水深齐腰,头顶又忽然悬下一块岩石,若非双手前伸,慢慢摸索,不知有多少次已撞的头崩额裂。段誉走了一会,忽然想起青灵子来,一摸腰间,幸喜仍是好端端的缠著。他觉得今日所遇,真是生平未有之奇,这番经历,旁人万难获得。无量剑中师徒数代,不知有多少时候曾对著玉壁发怔,但决不会想到跃入深谷,在月明之夜察看一番,便是见了这宝剑和虹玉的影子,若非抱有必死之心,也决不会跃入这大旋涡中冒险,他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自言自语:“段誉你这小子,今日若是送了性命,那是一了百了,倘能侥幸活著出去,倒要去耻笑左子穆和甘人豪一番。”说著又大笑数声,忽听得右首有人也是“哈哈,哈哈”的大笑。

        段誉大吃一惊,停了笑声,那边也即寂然无声。段誉叫道:“是谁?”那边一个模糊的声音也道:“是谁?”段誉道:“你是人是鬼?”那边也道:“你是人是鬼?”段誉听到这声音空空洞洞,登时省悟,不由哑然失笑:“我在此疑神疑鬼,却原来是回声。”随即想起:“只有极大的厅堂或是山谷,方有回声,那么这右边当是有一块空旷所在了。哈哈,若不是我自鸣得意的笑上几笑,便不知该处别有洞天。”于是口中乱喊乱叫,寻著回声传来之号,摸了过去。走不多时,果然都周身是空荡荡地,再也碰不到岩石。段誉递失依傍,反而心下有些害怕。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脚下也觉坦然无阻,突然之间,右手碰到一件凉冰冰的圆物,一触之下,那圆物当的一下发出响声音极是清亮。他伸手再摸,原来是寻常人家装在大门上的门环。

        既有门环,必有大门,段誉双手摸索,当即摸到十余枚碗大的门钉。他心中惊喜交集:“这门里若是住得有人,那是奇怪之极了。”提起门环当当当的连击三下过了,一会,门内无人答应,他又击了三下,仍是无人应门,于是伸手推门。那门似是用钢铁铸成,甚是沉重,但里边并未闩上,段誉手劲使了上去,那门便缓缓的开了。段誉朗声说道:“在下段誉,不招自来,擅闯贵府,还望主人恕罪。”他停了一会,不听得门内有何声息,于是举步跨了进去。

        这时他虽身入门内,但不论眼睛睁得多大,仍是看不见任何物事,只是闻到的气息,已不如水边那么潮湿。他继续向前,突然间砰的一声,额角又撞上了什么东西。

        幸好他走得甚慢,这一下碰撞并不如何疼痛,他伸手一摸,原来前边又是一扇门。段誉手上使劲,慢慢将门推开了,里面仍是黑漆一团。话休絮烦,段誉一连推开了六道门户,有的一推便开,有的却被泥沙塞住,使上了老大的劲力方能推开尺许空隙,侧著身子,方能挨得进去。一走进第六道门,眼前陡然一亮,段誉心中突的一跳,暗叫:“终于逃出了生天!”睁眼看时,原来所处之地是一座圆形石室,光亮从左边透了过来,只是朦朦胧胧地,不似天光。段誉走向光亮之处,忽见一只大虾在窗外游过。他心下大奇,再走上几步,又见一条花纹斑斓的鲤鱼在窗外悠然而过。段誉细看那窗时,原来是镶在石壁上的一块大水晶,约有铜盆大小,一共有三块水晶,光亮便从水晶中透入。

        段誉双眼贴著水晶向外瞧去,只见晶绿的水流不住晃动,鱼虾之属,来回游动,极目所至,竟无尽处。段誉恍然大悟,原来处身之地不在湖底,便在江底,当年建造石室之人花了偌大的心力,将外面的水光引了进来,这三块大水晶便是极难得的宝物。他回过身来,再看这石室中时,只见室中放著一只石桌,桌前有凳,桌上竖著一面铜镜,镜旁放著些梳子钗钏之属,看来竟是居所。铜镜上生满了铜绿,桌上也是尘土寸积,不知已有多少年无人来此。段誉瞧著这等情景,一时不由得呆了,心道:“许多年之前,一定有个女子在此幽居,不知她为了何事,如此伤心,竟是远离人间,退隐于斯。”他出了一会神,再看那石室时,只见壁上东一块、西一块,镶满了铜镜,随便一数,便已有三十余面。段誉更是奇怪,心想:“看来这位女子定是绝世丽质,每日作顾影自怜,此情此景,实是令人神伤。”

        他在室中走去,一会儿书空咄咄,一会儿喟然长叹,怜惜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过了好一阵,突然心念一动:“啊哟不好,我只顾得替古人难过,忘了替自身打算。这里更无出路,却如何出去?”他细看石室周遭,实无门户,百无聊赖之际,坐在石凳之上,自言自语的道:“我段誉乃是个臭男子,倘若死在此处,不免唐突佳人,该当死在外边地道中才是。唉,临死之前,让我瞧瞧自己的容貌也好。”当下伸出衣袖,用力擦去面前这铜镜上铜绿。擦了一阵,镜上微现光亮,但他坐在凳上。这镜子放得太远,照不到他脸孔,于是伸手想将镜子移近。不料这镜子竟是牢生在石桌上的,他用力一扳,突觉身下的石凳晃了一晃。段誉大喜,站了起来,再加上几分力扳动铜镜,只听得轧轧声响,石凳移开,露出一个洞来,他向洞内一望,见有一快石级通了下去。

        段誉叫道:“谢天谢地,果然另有出路。”他顺著石级走下,哪知这石级向下数十级后,折而向上,盘旋曲折,越走越高,连转几个弯后,段誉眼前陡然一亮,失声惊呼:“啊哟!”只见一个宫装美女,手持长剑,剑尖对准了他胸膛。一瞥间,只觉这美女子清雅绝俗,秀丽无伦,一生中从未见过这等绝色,他一惊之下,想要说什么话,只是为那女子艳世容光所慑,竟是张口结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过了良久,只见那女子始终一动不动,段誉定睛看时,见这女子虽是仪态万千,却似并非活人,再一细看,才瞧出乃是一座白玉雕成的玉像。只是这玉像与生人一般大小,身上穿的丝质白衫微微颤动,更奇的是一对眸子晶然有光,神采飞扬。段誉也不知呆看了多少时候,才知这对眸子乃是用黑宝石雕成,他定睛望著玉像的眼珠,只觉越看越深,里面隐隐有光彩流转像所以极似活人,主要便因眼光灵动所致。

        那美人玉像脸上白玉,纹理中隐隐透出晕红之色,更与常人肌肤无异。段誉侧过身子看那玉像时,只见她眼光跟著他转了过来,便似活了一般。段誉吃了一惊,侧头向右,玉像的眼光似乎也对著他移动。不论他站在那一边,玉像的眼光始终是向著他,眼光中的神色更是难以捉摸,似喜似忧,似轻愁,似薄怒,似是含情脉脉,又似黯然神伤。段誉呆了半晌,深深一揖,说道:“神仙姐姐,小生段誉今日得观芳容,死而无憾。姐姐在此离世独居,不亦太寂寞了么?”玉像目中宝石神光变幻,竟似听了他的话而深有所感。

        此时段誉神驰目眩,一个人竟如著魔中邪,一双眼睛再也离不开玉像,说道:“不知神仙姐姐如何称呼?”心想:“且看一旁是否留下姊姊芳名。”当下四周打量,但只看得几眼,忍不住又回头过去看那玉像,这时发现玉像头上的头发乃是真的人发,云鬓如雾,松松挽著一髻,发边插著一只玉钏,上面镶著两粒小指头般大的明珠,莹然生光。又见壁上也是镶满了明珠钻石,宝光交相辉映,西边壁上赫然有八个大字,乃是用细粒钻石镶嵌而成。那八个字写道:“无量秘奥,解衣乃见。”段誉吃了一惊,心道:“解开神仙姐姐的衣衫,那如何使得?”这玉像虽非活人,但她一见之下,已是倾倒倍至,不敢有半点褒渎,心想:“我本来不想知道什么秘奥,但即使一心一意的企盼想望,也决不能唐突了神仙姐姐。幸好在我之前,无人来此,否则如此绝世佳人,岂不受了俗子冒犯?嗯,我该当将八个字铲去,以免日后有人闯入,褒渎玉像。”只见石室墙脚之下,也是放满了铜镜,重重叠叠,无虑数百面,于是拾起一面铜镜,敲打壁上钻石,将这八个字都铲了下来,生恐壁上仍有字迹遗留,细心将镶嵌钻石的每一个小孔都铲得面目全非,这才罢手。

        做毕这件事后,似是替玉像已稍效微劳,心中说不出的快慰,回到玉像面前,痴痴的呆著,心中著魔,鼻端竟似隐隐闻到兰麝馥郁的声香,由爱生敬,由敬成痴,大声说道:“神仙姐姐,你若能活过来跟我说一句话,我便是为你死一千遍,一万遍,也如身登极乐,欢喜无限。”突然双膝脆倒,拜了下去。他这一跪下,这才发觉,原来玉像前原有两个蒲团,似是供人跪拜之用,他双膝所跪的是一个较大蒲团,玉像足前另有一较小蒲团,想是让人磕头用的。段誉一个头磕下去,只兄玉像双脚的鞋子内侧,似乎绣得有字。段誉凝神看去,认出左足鞋上绣的是“叩首千遍,供我驱策”八字,右足鞋上绣的是“必遭奇祸,身败名裂”八个字。

        这十六个字比蝇头还小,那玉像所穿鞋子是湖绿色,十六个字用葱绿细丝绣成,只比底色略深,若非磕下头去,决不会见到。纵然见到了,常人看到“叩首千遍,供我驱策”八字已是老大不愿意,性子高傲,脾气暴躁的,说不定已是一脚向玉像踢了过去,那“必遭奇祸,身败名裂”这八字,更是任何人所不愿见。但段誉已为这玉像的艳世容光所迷,只觉叩首千遍,原是出于本性,若能供其驱策,更是求之不得,至于为这美人而遭逢奇祸,身败名裂,亦是极所甘愿,百死无悔。倘若换作一个老成持重,多见世面之人,即使不忌讳这种不祥字句,也不过一笑了之,决不会认真,不料段誉神魂颠倒之下,竟是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口中数著,恭恭敬敬的向玉像叩起头来。

        他磕到五六百个头,已觉腰酸骨痛,头颈渐渐僵硬,但想到无论如何必须支持到底,要磕到一千个头才罢。待磕到八百余了,那个小蒲团竟慢慢低陷下去,每磕一个头,小蒲团便陷下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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