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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级掠食者系统_校对版by:蚀月纯黑-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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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海鳄神眼见众人群起而攻,喝道:“你们大伙儿都来,老子也不伯。皇帝、皇后,你两个也上罢!”段誉双手急摇,道:“慢来,慢来,让我跟他比了三招再说。”保定帝素知这侄儿行事往往大出常人意料之外,说不定他暗中另有机谋,好在南海鳄神不会伤他性命,有自己两兄弟在旁照料,决无大碍,便道:“众人且住,让这狂徒领教一下大理国小王子的高招,也无不可。”凌千里等四人本要一拥而上,听得皇上有旨,一齐站定。只见保定帝微有笑容,神色宁定,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段誉说道:“岳老三,咱们把话说明在先,你在三招中打我不倒,就拜我为师,我虽做你师父,但你资质太笨,武功我是不教你的。你答不答应?”南海鳄神怒道:“谁要你教武功?你又会什么狗屁武功?”段誉道:“好,那你答应了。拜师之后,师尊之命,便不可有违,我要你做什么,你便须遵命而行,否则欺师灭祖,大犯武林中的公愤。你答不答应?”南海鳄神不怒反笑,道:“这个自然。你拜我为师之后,也是这样。”

       

      第十五章  凌波微步

        段誉道:“就是这样。不过你要收我为徒,须得将我几位师父一一打败,显明你的武功确比我各位师父都高,我才值得拜你为师。”南海鳄神道:“好吧!好吧!你尽说不练,玩什么诡计?”段誉指著他的身后,微笑道:“我一位师父早已站在你的背后……”南海鳄神不觉背后有人,回头一看,段誉陡然间斜上一步,毛手毛脚的抓住了他背心的“陶道穴”。这一下出手完全不像练家子弟的姿势,但那“陶道穴”乃是人身大穴之一,南海鳄神只感胸口一窒,段誉左掌已按住他腰间“意舍穴”,大拇指对准了穴道正中。

        南海鳄神一惊之下,急运内力挣扎,但两大要穴受制,冲解这两个穴道的内力相互牵制,他用力一挣,登时全身酸软。段誉已将他身子高高举起,头下脚上的往下摔去,腾的一声,南海鳄神一个秃秃的脑袋撞在地下。幸好这花厅中铺著地毯,并不受伤,但以他身份名位,被段誉这么一摔,脸上如何下得去?急怒之下,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左手便向段誉抓去。

        花厅上众人的武学造诣均是甚高,可是谁也没料到以段誉这么从来没学过武艺的文弱书生,竟会将南海鳄神摔得如此狼狈。众人一怔之下,见南海鳄神出抓凌厉之极,段正淳正要出手阻格,却见段誉向左斜走,步法古怪之极,只跨出一步,便将对方奔雷闪电般的一抓避了开去。段正淳喝道:“妙极!”南海鳄神第二掌跟著劈到。段誉并不还手,只是向著他走上两步,又已将他这一掌化开。

        南海鳄神两招不中,心中又惊又怒,只见段誉站在自己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突然间一声狂吼,双手齐出,向他胸腹间抓了过去。这是他十年来苦练的绝技之一“毒龙抓”,本是要和叶二娘争夺“第二恶人”的名头之用,这时狂怒之下,已顾不得双爪若是抓得实了,这个“南海派未来传人”便是破胸开膛之祸。保定帝、皇后、段正淳、瑶瑞仙子、高升泰五人齐声喝道:“小心了!”但见段誉左踏一步,右跨一步,轻飘飘的已转到了南海鳄神背后,伸手在他秃顶上拍了一掌。

        南海鳄神惊觉到对方手掌居然神出鬼没的拍到了自己头顶,暗叫:“我命休矣!”但头皮和他掌心一触,立知段誉这一掌之中全无内力,左掌翻上,嗤的一下,将段誉手背上抓破了五条血痕。段誉一缩手,南海鳄神一抓余力未衰,五根手指滑将下来,竟将自己额头上抓破了五条血痕。本来段誉连避三招,已然得胜,只是没想到自己不会内功,童心大起的在他脑门上拍了一掌,险险被他擒住,当下脚步连错,躲到了父亲身后,已是吓得脸上全无血色。

        瑶瑞仙子向儿子白了一眼,心道:“好啊,你瞒著我,向伯父与爹爹学了这等奇妙功夫,居然丝毫不动声色。”木婉清大声道:“岳老三,你三招打他不倒,自己反教人家摔了一跤,快磕头拜师啊。”南海鳄神抓了抓耳根,红著脸道:“他又不是真的跟我动手,这个不算。”木婉清伸手指挂脸,道:“羞不羞?你不拜师,那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了。你愿意拜师呢,还是愿意做乌龟儿子王八蛋?”南海鳄神道:“都不愿。我要跟他打过。”

        段正淳见儿子的步法巧妙异常,连自己也瞧不出其中的诀窍,低声在段誉耳边道:“你别伸手打他,乘机拿他穴道。”段誉低声道:“儿子害怕起来了,只怕不成。”段正淳低声道:“不用怕,我在旁边照料便是。”段誉得父亲撑腰,胆气为之一壮,从段正淳背后转身出来说道:“你三招打不倒我,便应拜我为师了。”南海鳄神大吼一声,一掌向他击去。

        段誉向东北角踏了一步,轻轻易易的便将南海鳄神的一掌避开,只听得喀喇一声,南海鳄神这一掌的掌风击烂了一张茶几。段誉凝神一志,口中轻轻念道:“山地剥,火地晋,进无妄,转中孚。水火既济,地火明夷,退损位,斜归大壮。”竟是不看南海鳄神的掌势来路,自管自的左上右下,斜进直退。南海鳄神的掌法越出越快,力度越来越强,花厅中砰嘭、喀喇、呛啷、乒乓之声不绝,椅子、桌子、茶壶、茶杯纷纷随著他掌风而坏,但自始至终,竟是打不到段誉身上半分。

        转眼间三十余招已过,保定帝段正明和镇南王段正淳兄弟二人,早已瞧出段誉脚步虚浮,确是不会半点武功,只是不知他得了哪一位高人传授,学会一套神奇之极的步法,踏著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第一步都是匪夷所思。他若是真和南海鳄神对敌,一招间便已毙于敌人掌底,但他只管自己走自己的,南海鳄神掌力再强,始终打他不著,看二人斗到第四十八招时,段氏兄弟相视一眼,脸上都闪过一丝忧色,心中同时想到:“这南海鳄神若是闭起眼睛,根本不去瞧誉儿到了何处,随手使一套拳法掌法,那便有打到他的时候。”但见南海鳄神的脸色越转越黄,眼睛越睁大,竟未想到这个法子。他一拳一掌向段誉打去,不论他如何迅速变招,段誉的身子总是转在他掌力决计及不到的方位。

        然而这么缠斗下去,段誉纵然可不受损伤,要想打倒对方,却也是万万不能。保定帝又看了半晌,说道:“誉儿,走慢一半,迎面过去,拿他胸口穴道。”

        段誉应道:“是!”放慢了脚步,迎面向南海鳄神走去,目光和他那张凶狠焦黄的脸一对,心下登生怯意,脚下微一窒滞,已偏了方位。南海鳄神一抓插下,从段誉的脑袋左侧划了下去,插得他左耳登时鲜血淋漓,倘若这一下偏右一寸,段誉已然尸横就地。段誉耳上疼痛,心中怯意更甚,加快脚步的横转直退,躲到了段正淳背后,苦笑道:“伯父,那不成!”

        段正淳怒道:“我大理段氏子孙,焉有与人对敌而临阵退缩的?快去打过,伯父教的不错。”瑶端仙子疼惜儿子,插口道:“誉儿已与他对了六十余招,段氏门中有此佳儿,你心中还嫌不足么?誉儿,你早胜啦,不用打了。”段正淳道:“是我的儿子,不用你管,我担保他死不了。”瑶瑞仙子心中气苦,泪水盈盈,便欲夺眶而出。段誉见了母亲这等情景,心下不忍,鼓起勇气,大步而出,喝道:“我再跟你斗过。”这次横了心,左穿右插的回旋而行,越走越慢,待得与南海鳄神相对,眼光不和他相接,伸出双手,便往他胸口拿去。

        南海鳄神见他出手迟软无力,哈哈大笑,斜身反手,来抓他肩头,不料段誉脚下变化无方,两人同时移身变位,两下里一靠,南海鳄神的胸口刚好凑到段誉手指上。段誉看准穴道方位,左手抓住了他“膻中穴”,右手抓住了“气户穴”。他全无内力,虽是抓住了两处要穴,但若南海鳄神置之不理,不运内力而缓缓摆脱,段誉原是丝毫奈何他不得。可是南海鳄神要害受制,心中一惊,双手突袭对方面门。这一招以攻为守,攻的是段誉眼目要害,武学中所谓“攻敌之不得不救”,敌人再强,也非回手自救不可,那就摆脱了自己的危难,原是极高明的打法。不料段誉于临敌之道,一窍不通,南海鳄神手指抓到,他根本没想到急速退避,双手仍是抓住他的穴道。

        这一下可就错有错著,南海鳄神体内气血翻滚,在两处穴道上忽遇阻碍,双手伸到与段誉双眼相距半尺之处,手臂不听使唤,再也伸不过去。他吸一口真气,再运内力一冲。段誉双手之上,感到各有一股极强的热流汹涌而上,登时身子摇摇晃晃,立足不定。他知道眼前局势危急,只须双手一离对方穴道,自己立时便有性命之忧,是以身上虽是说不出的难受,还是勉力支撑。段正淳和他相距不过数尺,见他脸如涂丹,越来越红,当即伸出一指,抵在他后心的“大椎穴”上。大理段氏的“一阳指”神功,驰名天下,实是非同小可的绝技,一股融和的暖气透将过去,南海鳄神全身一震,慢慢软倒在地。段正淳伸手扶住儿子,加催内力。段誉渐渐回复如常,一时却也说不出话来。

        段正淳暗中以“一阳指”暗助儿子,合父子二人之力方将南海鳄神制服,花厅上众人均是了然于心,但即是如此,南海鳄神是折服在段誉手下,实是无可抵赖。此人也真了得,段誉双手一离穴道,他略一运气,便即跃起身来,两只眼睛凝视段誉,脸上神情古怪之极,又是诧异,又是伤心,又是愤怒。

        木婉清叫道:“岳老三,我瞧你甘心做乌龟儿子王八蛋,决计是不肯拜师的了。”南海鳄神怒道:“我偏偏叫你料想不到,拜师便拜师,这乌龟儿子王八蛋,我岳老三是决计不做的。”说著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咚,向段誉磕了四个头,大声叫道:“师父,【创建和谐家园】岳老三给你磕头。”段誉呆了一呆,未及回答,南海鳄神已纵身跃起,出厅上了屋顶。突然间屋上“啊”的一声惨呼,跟著砰的一响,一个人掷进厅来,却是镇南王府中的一名卫士,胸口鲜血淋漓,心脏已被他伸指挖去,手足乱动,未即便死,神情极是可怖。这卫士的武功虽然不及渔樵耕读四人,却也并非泛泛,竟被他一举手便将心挖土去,段正淳、高升泰虽在近旁,却也不及相救。众人相顾骇然,无不变色。

        木婉清怒道:“郎君,你收的徒儿太也岂有此理。下次遇到,非好好叫他吃点苦头不可。”段誉笑道:“我是侥幸得胜,全亏爹爹相助。下次遇到,只怕我的心也叫他挖了去,有什么本事叫他吃苦头。”说话之间,萧笃诚和凌千里将那卫士的尸体抬了出去,段正淳吩咐厚加抚恤,妥为安葬,那七分醉三分醒的霍先生唯唯诺诺,退了下去。

        保定帝道:“誉儿,你这套步法,是从伏羲六十四卦方位中化将出来了,却是何人所授?当真高明。”段誉道:“孩儿是从一个山洞中胡乱学来的,不知对也不对,请伯父指点。”保定帝问道:“如何从山洞中学来?”

        原来那日在山崖之上,南海鳄神将木婉清掳去,段誉迷迷糊糊拔足欲追,只跨出数步,便踏在一条大蟒蛇身上。那蟒蛇身子又圆又粗,长满了黏液,段誉一个立足不定,向后便倒,骨溜溜的从山崖上滚将下去。他在危急中双手乱抓,抓住了一根树枝,其时生死系于一线,既是抓到了物事,那是死命也不放松了。段誉身子一晃,踏上了崖边的一块岩石,耳边只听得轰隆轰隆响声不绝,滚滚江水,如雷鸣般在脚下奔驰而过。他定了定神,细看周身情势,悬崖笔立,向上攀援是无论如何不成的了。若是向下,翻入江中也是死路一条。只有向左爬行,尚有可资落脚之处。当下顾不得爬过去前途如何,手足并用,战战兢兢的一路爬行。

        他爬一会,休息一阵,遇到险峻之处,更是鼓足了勇气,这才攀越而过,直爬到黄昏日落,眼见前面仍是千岩万石,丝毫不见坦途,不由得暗暗气沮,又爬了一会,突然间心念一动,眼前景物,依稀似是见过。他定了定神,凝视青山浊水,不禁叫了出来:“啊,是了!我从湖底石洞中出来,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色。”

        段誉认明了周遭景物,心下大喜:“从此处过去,再爬过几座危崖断涧,便有山路,只须再行十七八里,便是‘善人渡’了。”但他一念及石洞中那玉像的绝世姿容,心念奔驰,再也抑制不住,只觉但教能再去瞧瞧那座玉像,便是一生一世被困在地底,也是心所甘愿。当下再也不顾及其余,一路爬将过去,只爬得数十丈,便到了地道出口处的小洞。他钻了进去,循著旧道,回到那石室之中。

        其时天色已然昏暗,但石室四壁镶以明珠,发出柔和光芒。段誉怔怔的望著那尊玉像,心想:“幸好这只是一座玉像,不是活人。要是世间真有如此美丽的少女,我段誉真为她身败名裂,死而无悔。不论她要去干什么,纵是大逆不道、奸恶阴险之事,只怕我也难以拒却。段誉啊段誉,世间无此女子,总算是你不幸中的大幸了。”他站在玉像之前,一直站到骨酸脚软,仍是丝毫不觉疲倦,什么南海鳄神、什么木婉清,全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到后来实在支持不住,便在玉像脚下昏昏睡去。

        睡梦之中,那玉像果真活转,递了一把利刀给他,要他去杀三十六个无辜男女,段誉接过刀来,顺手乱杀,片刻间便杀了七八十人,满地滚的都是头颅。那玉像微微一笑,甚是嘉许,要他再去刺杀自己的父亲。段誉坚决不肯,那玉像道:“你不听我吩咐,那便快快【创建和谐家园】。”段誉毫不犹豫的举起刀来,往自己心窝中一刺,一惊之下,大叫一声的醒来,满头冷汗,吓得一颗心怦怦跳个不住。只见石室中阳光斜射,原来已是做了一夜恶梦。

        他望著玉像,又是胡思乱想了一个多时辰,忽然想起:“这石室深在地底,这阳光却是从何而来?”顺著阳光的来路寻去,只见石室右上角悬著一面铜镜,那阳光是从镜上折射而至。他向那镜子瞧了一阵,隐隐见到镜上似有图形文字,心念一动:“这石室中到处都放满了铜镜,只怕镜上都有什么古怪。”随手从石室角落里取过一面镜子,擦去镜面上的灰尘铜绿,果见镜上刻著一条条斜线直线,线旁注著“一步”、“两步”、“半步”等等字样,每条线的尽头,又注著“同人”、“大有”、“归妹”、“谦”等等小字。

        段誉读过“易经”,知道“同人”、“大有”等等,乃是周易六十四卦的卦名,各有方位。他翻过镜子,只见镜背刻著“凌波微步”四个古篆,登时便想起《洛神赋》中那些句子来:“凌波微步,罗袜出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曹子建那些千古名句,在他脑海中缓缓流过:“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这些艳丽的句子形容的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皎若芙蓉出绿波”,但段誉觉得,用之形容眼前这个不言不动的玉美人,却仍是大大的不够。

        他手中拿著那面铜镜,呆了半晌,又想起玉像脚下那块铜片上的字来:“汝既磕足千头,便已为我【创建和谐家园】,此后遭遇,惨不堪言,汝其无悔。本门绝世武功,尽在各处石室之中,望静心参悟。”数日前他与玉像相别之时,曾道:“神仙姐姐,我不做你【创建和谐家园】,你的绝世武功我也是不学的。”但此刻向那玉像又多瞧了几个时辰,心中痴痴迷迷,已是全无自主,心想:“各处石室中有什么绝世武功?那定是刻在铜镜上的这些图形文字了。神仙姐姐叫我学武,我是非学不可的。”翻过镜面,想象《易经》中的六十四卦方位,一步步的走将起来。

        初时依著铜镜上所刻的方位步数而走,不明其中的奥妙所在,有时镜上所注步数极怪,走了上一步后,无法接到后一步,直至想到须得凭空转一个身,这才豁然贯通。更有时须得跃前纵后,方能依循镜上的指示。段誉书呆子的劲道一发,遇到难题便苦苦钻研,一得悟解,乐趣之大,直是难以言宣,不禁觉得:“武学之中,原来也有这般无穷快乐,实不下于读书。”又想:“我不愿伤人杀人,这才决意不肯学武。这步法不能伤害别人,却能避去恶人的加害,学了有益无害。即是其他武功,学了用以救人自卫,也非坏事。”他一想通此节,学得更加勤了。

        如此一日过去,镜上的步法已学得了二三成。到得晚间,腹中饥饿不堪,便取出“莽牯朱蛤”,由得它纵声大叫,引来一些蛇儿俯伏在地,段誉选了一条宰杀,到江边拾些枯柴枯草来烤熟吃了。数日之间,除了食蛇睡觉,没一刻不是浸沉在这“凌波微步”之中,有时怠懈起来,一抬头看到玉像,便觉那美人脸上似有愠色,嫌他太不用劲,心中一惊,又孜孜不倦的钻研起来。

        第四日午间,已是全部了然于胸,自觉镜上所注,前进后退,亦已演习纯熟。这几日来他心中常想:“木姑娘落入南海鳄神手中,时日已久,我须得快去救她出来。”但每次和玉像的目光相接,一个人便如中邪著魔一般,再也没想到木婉清身处危境。这时下了极大决心:“先救木姑娘,再回此处也是不迟。”于是将那面铜镜放回原处,一瞥眼间,见地下另一面铜镜上花纹斑斓,也是刻满了图样文字。

        他知道若再练习这面镜上的功夫,又非数日不可,心道:“段誉啊段誉,那位木姑娘被恶人擒住,度日如年,你若不去救她,如何对得人住?”可是在内心深处,他另有一个念头:“我在此长对玉人,何等快乐?我又没本领去打败南海鳄神,只有拜他为师,那真是要了我的命啦。”他胸中天人交战,踌躇良久,总觉倘若不去救出木婉清,忒也无情无义,非男子汉大丈夫所为,纵然自身必遭苦厄,那也说不得了,当下向那玉像长揖到地说道:“神仙姐蛆,若能凭著你教我的‘凌波微步’,逃脱那南海鳄神之手,日后我每一年中,都来陪你半年。”

        当下左足跨出,踏“中孚”,转“既济”,便要用这“凌波微步”,走出洞去,不料甫上“泰”位,一个转身,右路踏上“蛊”位,突然间丹田中一股热气冲将上来,全身麻痹,登时瘫痪在地。段誉大惊之下,想伸手撑地,站起身来,不料四肢百骸,没一处再能听心意使唤,便是要移动一根小指头儿也是不能,就像一个人在梦魇之中,愈是著急,愈是使不出半点力道。

        原来这铜镜上的“凌波微步”,乃是一种极上乘的武功,在身负深厚武功之人加以习练,身子的动作和脚步与内力息息相关。段誉全无内功根基,走一步,想一想,再退一步,又停顿片刻,身中血脉有缓息的余裕,自无阻碍。他熟习之后,突然一气呵成的走将起来,体内经脉逆转,登时瘫痪,几乎走火入魔。幸好他没跨得几步,步子又不如何迅速,总算没到绝经断脉的危境。

        段誉惊惶之中,出力挣扎,但越是使力,胸腹间越是难过,似欲呕吐,却又呕吐不出。他长叹一声,听天由命的不动,说也奇怪,这一任其自然,烦恶之感反而渐消。他这么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下,直到次早明晨,仍是无法动弹,心想:“神仙姐姐脚下的铜片上明明写著:‘此后遭遇,惨不堪言,汝其无悔?’我在这里生生的饿死,还不能说是‘惨不堪言’。”

        这一日早晨阳光斜照,到得辰牌时分,阳光照到一面铜镜之上,反映到段誉眼中,微感眩耀,他想侧头避开,但头颈转动不得,依稀见到铜镜上刻著“未济”、“小过”、“震”、“屯”等字。既是无法避开,索性看看镜上的文字,思考起来。他在第一面镜上所学,只是六十四卦中的三十二卦。恰巧这面镜上记载的,正是余下三十二卦。他脚下不能走幼,心中虚拟脚步,一步步的想下去,到得傍晚,已想通了十余步,心中烦恶之感亦是大减。

        翌日午间,这三十二卦已是尽数想通。他心下默念,将两面铜镜上所刻的六十四卦,从“明夷”起始,经“贲”、“既济”、“家人”,一共踏遍六十四卦,恰好走了一个大圆而至“无妄”时,自知功德圆满,一喜之下,跳起身来拍手叫道:“妙极,妙极!”这四个字一出口,才知自身已能活动,原来他内息不知不觉的随著思念浑转,也走了一个大圆,胶结的经脉便此解开。

        段誉又惊又喜,生怕忘记,将这六十四卦翻来覆去的又记了几遍,生怕重蹈覆辙,极缓慢的一步步踏出,待得六十四卦踏遍,脚步成圆,只感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虽是数日未曾进食,竟是不感如何饥饿,他向玉像一揖,说声:“多谢!”急从石道中奔出,寻觅旧道,到了“善人渡”,然后回无量山来,终于与木婉清相会。

        他向伯父伯母及父母叙述洞中学步的经过,将玉像之事略过不提,只说见到两面铜镜,学到镜上所记的步法。他觉得在这许多人之前,详细讲说自己如何为一座玉雕女像发痴,未免太过不好意思,而木婉清听了,更非大发脾气不可。

        段誉说罢,保定帝道:“这六十四卦的步法之中,显是隐伏有一种上乘内功,你倒从头至尾的走一遍看。”段誉应道:“是!”微一凝思,一步步的走将起来。保定帝,段正淳、高升泰等都是内功极其深厚之人,但于这步法的奥妙,却也只能看出了一二成。段誉六十四卦走完,刚好绕了一个大圈,回归原地。保定帝喜道:“好极!这步法天下无双,吾儿实是遇上了极难得的福缘。你母亲今日回府。吾儿陪娘说说家常话。”转头向皇后道:“咱们回去了把!”皇后站起身来,应道:“是!”

        段正淳等恭送皇帝皇后起驾回宫,直送回镇南王府的牌楼之外。段正淳等回到府中,内堂张宴,这一桌除了段正淳夫妇和段誉之外,便是木婉清一人,在旁侍候的宫婢倒有十七人。木婉清一生之中,哪里见过如此荣华富贵的气象?每一道菜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她见镇南王夫妇将自己视作家人,俨然是两代夫妇同席欢叙,芳心自是不免暗喜。段誉见母亲对父亲的神色仍是冷冷,既不喝酒,也不吃菜,只是挟些素菜来吃,便斟了一杯酒,站起身来说道:“妈,儿子敬你一杯。”瑶瑞仙子道:“我不喝酒。”段誉又斟了一杯,向木婉清使个眼色,道:“木站娘也敬你一杯。”木婉清捧著酒杯站起来。瑶瑞仙子心想对木婉清不便太过冷淡,便微微一笑,说道:“姑娘,我这个孩儿淘气得紧,爹娘管他不住,以后你得帮我管管他才是。”木婉清道:“他不听话,我便老大耳括子打他。”瑶瑞仙子嗤的一笑,斜眼向丈夫瞧去。段正淳道:“正该如此。”

        瑶瑞仙子伸左手去接木婉清手中的酒杯。烛光之下,木婉清见她素手纤纤,晶莹如玉,手背上近腕处有一块殷红如血的红记,不由得全身一震,颤声道:“你……你的名字……可叫做舒白凤吗?”瑶瑞仙子笑声:“你怎知道我名字?”

        木婉清颤声问道:“你……你当真便是舒白凤?你从前是使软鞭的,是不是?”瑶瑞仙子见她神情有异,但仍是不疑有他,微笑道:“誉儿待你真好,连我的闺名也跟你说了。”木婉清叫道:“师恩深重,师命难违!”右手一扬,两枝毒箭往瑶瑞仙子当胸射去。筵席之间,四人言笑宴会,亲如家人,哪料到木婉清竟会突然发难?瑶端仙子武功虽较木婉清为高,但两人相距极近,又是变起俄顷,猝不及防,眼看这两枝毒箭势非射中不可。段正淳坐在对席,乃在木婉清背后,一见情势不对,食指点出,正是“一阳指”的神技,但这一指只能控制住木婉清,却不能救得妻子。段誉曾数次见木婉清谈笑间便飞箭杀人,她这毒箭上喂的毒药厉害非常,端的是见血封喉,一见她抖动衣袖,便知不妙,他站在母亲身旁,苦于不会武功,无法代为挡格,脚下使出“凌波微步”,身形一晃,从斜刺里穿了过来,挡在瑶端仙子身前,卜卜两声,两枚毒箭射入他的胸口。木婉清同时觉得背心一麻,伏在桌上,再也不能动弹。段正淳应变奇速,飞指而出,连点段誉中箭处周围的八处穴道,使得毒血暂时不能归心,反手提起木婉清的后心,喀的一声,已拘断她右臂的关节,令她不能再发毒箭,然后拍开她的穴道,厉声道:“取解药来!”木婉清颤声道:“我……我只要杀舒白凤,不是要害段郎。”忍住右臂剧痛,忙从怀中取出两瓶解药,道:“红的内服,白的外敷,快,快!迟了便不及相救。”

        瑶瑞仙子向她瞪视一眼,见她对段誉的关切之情确是出于真心,已约略猜到其中原由,当即夹手夺过解药,将两颗红色药丸喂入儿子口中,白色的乃是药粉,她抓住箭尾,轻轻一拔,将两枝短箭拔出,然后在伤处敷上药粉。木婉清道:“谢天谢地,他……他性命无碍,不然我……我……”段誉中箭之后,神智立时迷糊,昏倒在母亲怀中。段正淳夫妇目不转瞬的望著伤口,见流出来的血自黑转紫,自紫转红,这才吁了一口气,知道儿子的性命已然保住。瑶瑞仙子抱起儿子,送入他卧室之中,替他盖上了被,再搭他脉息,只觉跳动虽是无力,却甚均匀,于是又回到暖阁中来。段正淳问道:“不碍吧?”瑶瑞仙子不答,向木婉清道:“你去跟修罗刀秦红棉说……”段正淳听到“修罗刀秦红棉”六字,脸色一变,说:“你……你……”瑶瑞仙子不理丈夫,仍是向著木婉清说:“你跟她说,要我性命,尽管光明正大的要,这等鬼域伎俩,不教人笑歪了嘴么?”木婉清说:“我不知修罗刀秦红棉是谁。”瑶瑞仙子道:“那么是谁叫你来杀我的?”木婉清道:“是我师父。我师父叫我来杀两个人。第一个便是你,她说你手上有一块红记,名叫舒白凤,相貌很美,以软鞭作兵刃。她没……说你是道姑打扮,我见你的兵刃乃是拂尘,名字叫作瑶瑞仙子,没想到便是师父要杀……要杀之人,更没想到你是段郎的妈妈……”说到这里珠泪滚滚而下。瑶端仙子舒白凤道:“你师父叫你去杀的第二个人,也是个美貌女子,右手缺了三根手指的,是不是?”木婉清奇道:“是啊,你怎知道?那女人姓康……”舒白凤腮边忽然滚下眼泪,微一沉吟,向段正淳道:“正淳,望你好好管教誉儿。”段正淳道:“白凤,过去的冤孽,你何必放在心上?”舒白凤幽幽的道:“你不放在心上,我却放在心上,人家也放在心上。”突然间飞身而起,从窗口跃了出去。段正淳伸手拉她衣袖,舒白凤回手一掌向他脸上击去。段正淳侧头一让……

       

      第十六章  两代孽缘

        段正淳侧头避开了那一掌,嗤的一声,已将舒白凤的衣袖拉下了半截。舒白凤转过头来,怒道:“你真要动武么?”段正淳道:“白凤,你……”舒白凤双足一登,轻飘飘的跃到了对面屋上,跟著几个起伏,已在十余丈外。远远听得凌千里的声音喝道:“是谁?”舒白凤道:“是我。”凌千里道:“啊,是王妃……”此后再无声息,眼见她是去得远了。

        段正淳悄立半晌,叹了口气,回入暖阁,却见木婉清脸色惨白,却并不逃走。段正淳走近身去,双手抓住她的手臂,喀的一声,接上了她的关节。木婉清心想:“我用箭射他妻子,不知他要如何折磨我?”却见段正淳颓然坐入椅中,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声,便喝干了,双眼望著舒白凤跃出去的窗子,呆呆出神,过了半晌,又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下又喝干。似这么自斟自饮,连喝了十二三杯,一壶干了,便从另一壶里斟酒,斟得极慢,但饮得极快。木婉清越来越不耐烦,叫道:“你要想什么古怪惨毒的法子整治我,快快下手!”

        段正淳抬起头来,目不转瞬的向她凝视,隔了良久,说道:“真像,真像!我早该便瞧了出来,这般的模样,这般的脾气……”木婉清听得没头没脑,问道:“你说什么?胡说八道。”段正淳并不答话,忽地站起身来,左掌向后斜劈,飕的一声轻响,身后一枝红烛随掌风而灭,跟著右掌又向后斜劈,又是一枝红烛陡然熄灭,如此连出五掌,劈熄了五枝红烛,眼睛始终向著前面,出掌却如行云流水,潇洒之极。木婉清惊道:“这……这是‘五罗轻烟掌’,你怎么也会?”段正淳苦笑道:“你师父教过你么?”木婉清道:“我师父说我功力不够,还不能学。再说,师父说这套掌法她决不传人,日后要带入棺材之中。”段正淳道:“嗯,她说过决不传人,日后要带入土中?”木婉清道:“是啊!不过师父当我不在面前之时,常常习练,我暗中却瞧得多了。”段正淳道:“她独自常常使这掌法?”木婉清点头道:“是。师父每次练了这套掌法,便要发脾气骂我。你……你怎么也会?镇南王,似乎你使得比我师父还好。”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这‘五罗轻烟掌’,是我教你师父的。”木婉清吃了一惊,可是又不得不信,她见师父掌劈红烛之时,往往一掌不熄,要劈到第二三掌方始奏功,决不如段正淳这般随心所欲,挥洒自如,结结巴巴的道:“那么你是我师父的师父,是……是我的太师父么?”段正淳摇头道:“不是!”以手支颐,轻轻自言自语:“她每练一次,便要发一次脾气,她说这掌法决不传人,要带入棺材之中……”木婉清又问:“那么你……”段正淳摇摇手,叫她不要多问,隔了一会,忽然问道:“你今年十八岁,是九月间的生日,是不是?”木婉清跳起身来,奇道:“我的事你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我师父什么人?”

        段正淳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嘶哑著声音道:“我……我对不起你师父。婉儿,你……”木婉清道:“为什么?我瞧你这个人挺和气,挺好的啊。”段正淳道:“你师父的名字,她没跟你说么?”木婉清道:“我师父说她叫作‘无名客’,到底姓什么,叫什么,我便不知道了。”段正淳道:“这许多年来,你师父怎生过日子?你们住在哪里?”木婉清道:“我和师父住在一座高山的背后,谁也不见,我从小便是这样。”段正淳道:“你的爹娘是谁?你师父没跟你说过么?”木婉清道:“我师父说,我是个被爹娘遗弃了的孤儿,我师父将我从路边捡回来养大的。”段正淳道:“你恨你爹娘不恨?”木婉清侧著头,轻轻咬著左手的小指头儿。段正淳见著这等情景,不禁心中一酸。

        木婉清见他两滴清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不由得大是奇怪,问道:“你为什么哭了?”段正淳背转脸去,擦干了泪水,强笑道:“我哪里哭了?多喝几杯,酒气上涌。”木婉清不信,道:“我明明见到你哭。女人才哭,男人也会哭么?我从来没见男人哭过,除非是小孩儿。”段正淳见她不明世事,心中更是难过,说道:“婉儿,日后我要好好待你,方能补我一些过失。你有什么心愿,说给我听,我一定尽力给你办到。”木婉清箭射段夫人后,正自十分担忧,听段正淳这般说,喜道:“我用箭射你夫人,你不怪我么?”段正淳道:“正如你说,‘师恩深重,师命难违’,上代的事,不与你相干。我自是不怪你。只是你以后却不可再对我夫人无礼。”木婉清道:“日后师父问起来,那怎么办?”段正淳道:“你带我去见你师父,我亲自跟她说。”木婉清拍手道:“好,好!”随即皱眉道:“我师父常说,天下男子都是负心薄幸之徒,她是从来不见男子的。”段正淳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神色,问道:“你师父从来不见男子?”木婉清道:“是啊,师父买米买盐,都叫李亚婆去买。有一次李亚婆病了,叫他儿子代买,师父很是生气,叫他远远放在门外,不许他提进屋来。”段正淳叹道:“红棉,红棉,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木婉清道:“你又说‘红棉’了,到底‘红棉’是谁?”段正淳微一踌躇,说道:“这件事不能永远瞒你,你师父的真名字,叫作秦红棉,她外号叫作修罗刀。”木婉清点头道:“嗯,怪不得你夫人一见我发射短箭的手法,便狠狠的问我,修罗刀秦红棉是我什么人。那时我可真的不知道,倒不是有意撒谎。嘿,原来我师父叫作秦红棉,这名字挺美啊,不知她干么不跟我说。”段正淳道:“我适才弄痛了你手臂,这时候还痛么?”木婉清见他神色温和慈祥,微笑道:“好得多了。咱们去瞧瞧他,好不好?我怕箭上的毒性一时去不净。”段正淳道:“好!”站起身来,又道:“你有什么心愿,说给我听吧!”木婉清突然间满脸红晕,脸色颇为忸怩,低下了头道:“只怕……只怕我射过你夫人,她……她恼了我。”段正淳道:“咱们慢慢求她,或许她将来便不恼了。”木婉清道:“我本来是不求人的,不过为了段郎,求求她也不打紧。”她突然鼓起了勇气,道:“镇南王,我说了我的心愿,你真的……真的一定给我办到么?”段正淳道:“但教我力之所及,一定要教你心愿得偿。”木婉清道:“你说过的话,可不许赖。”段正淳脸现微笑,走到她的身边,伸手轻轻抚摸她头发,眼光中爱怜横溢,道:“我自然不赖。”木婉清道:“我和他的婚事,你要给咱们作主,不许他负心薄幸。”说了这几句话,脸上神采焕发。

        段正淳的脸色却越来越青,慢慢退开,坐倒在椅中,良久良久,一言不发。木婉清感到情形不对,道:“你……你不答应么?”段正淳喉音涩滞,语气却极是肯定,说道:“你决计不能嫁给誉儿。”木婉清心中冰冷,颤声道:“为什么?他……亲口答应了我的。”段正淳只道:“冤孽,冤孽!”木婉清道:“他不要我,我……我便杀了他,然后【创建和谐家园】。我……我在师父面前立过誓的。”段正淳缓缓摇头道:“不能!”木婉清道:“我去问他,为什么不能?”段正淳道:“誉儿也是不知道的。”他见木婉清的神色凄苦,便如是十八年前秦红棉陡闻噩耗时一般,再也无法忍耐,冲口说道:“你不能和誉儿成婚,也不能杀他。”木婉清道:“为什么啊?”段正淳道:“因为……因为……因为段誉是你的亲哥哥!”

        木婉清一对眼睛睁得大大地,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道:“什……什么?你说段郎是我哥哥?”段正淳道:“婉儿,你知道你师父是你什么人?她是你亲生的母亲。我……我是你的父亲。”木婉清脸上又是惊恐,又是愤怒,再无半分血色,道:“我不信,我不信!”

        突然间窗外幽幽一声长叹,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婉儿,咱们回家去吧!”木婉清蓦地回过身来,叫道:“师父!”那窗子呀的一声开了,窗外站著一个中年女子,尖尖的脸蛋,双眉修长,相貌甚美,只是眼光中带著三分倔强,三分凶狠。段正淳见到昔日的情人修罗刀秦红棉突然现身,又是惊诧,又是喜欢,叫道:“红棉,红棉,这几年来,我……我想得你好苦。”秦红棉道:“婉儿出来!这等负心薄幸之人的家里,片刻也停留不得。”

        木婉清见了师父和段正淳的神情,心底更是凉了,道:“师父,他……他骗我,说你是我妈妈,说他是我……是我爸爸。”秦红棉道:“你妈早已死了。你爸爸也死了。”段正淳抢到窗口,柔声道:“红棉,你进来,让我多瞧你一会儿。你从此别走了,咱俩永远厮守在一块。”秦红棉的眼光突然明亮,道:“你说咱俩永远厮守在一块,此话当真?”段正淳道:“当真!红棉,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你。”秦红棉道:“你舍得舒白凤么?”段正淳踌躇不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秦红棉道:“你若是可怜咱俩这女儿,那你跟我就走,永远不许再想起舒白凤,永远不许再回来。”木婉清的心不住的向下沉,向下沉,双眼泪水盈眶,望出来师父和段正淳的面目都是模糊一片。她知道眼前这两人确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这几日来情深爱重、魂牵梦萦的段郎,乃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什么鸳鸯比翼、白头偕老,霎时间化为云烟。

        只听段正淳道:“我是大理国镇南王,总揽文武机要,一天也走不开……”秦红棉厉声道:“十八年前你这么说,十八年后的今天你仍是这么说。段正淳啊段正淳,你这负心薄幸的汉子,我……我好恨你……”突然间东边屋顶上啪啪啪三声击掌,西边屋顶也有人击掌相应。跟著高升泰和凌千里的声音同时叫了起来:“有刺客!众兄弟各守本位,不得妄动。”秦红棉喝道:“婉儿,你还不出来?”木婉清应道:“是!”飞身跃进出窗外,扑在这慈母兼为恩师的怀中。段正淳道:“红棉,你真的就此舍我而去吗?”放眼放去,四处屋角上都伏满了人。要知他这镇南王府广延宾客,收罗了四方不少武功高强之士,由善阐侯高升泰及渔樵耕读四人接待统率,一旦有警,自是人人奋起。

        秦红棉语音突转柔和,道:“淳哥,你做了几十年王爷,也该够了。你随我去,从此,我对你百依百顺,决不骂你半句,打你半下。这样可爱的女儿,难道你不疼惜么?”段正淳心中一动,冲口而出,道:“好,我随你去。”秦红棉大喜,伸出右手,等他来握。忽然背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的道:“姊姊,你……你又上他当了。他哄得你几天,还不是又回来做他的王爷。”段正浪心头一震,道:“阿宝,是你!你也来了。”木婉清一侧头,只见说话的女子一身绿色绸衫,竟是万劫谷中的钟夫人。她身后站著三人,一是叶二娘,另一是云中鹤,第三个却是去而复来的南海鳄神。更令她大吃一惊的,赫然却是段誉。木婉清叫道:“段郎,你怎么啦?”

        段誉在床上养伤,迷迷糊糊中被南海鳄神跳进房来抱了出去,一惊之下,神智反而清醒,却在暖阁窗外听到了父亲与木婉清、秦红棉三人的说话,虽是没听得全,却也揣摸了个十之【创建和谐家园】。

        段誉听木婉清仍是叫自己为“段郎”,心中一酸,说道:“妹子,以后咱兄妹俩相亲相爱,也是一样。”木婉清怒道:“不,不是一样。你是第一个见了我脸的男人。”但想到自己和他同是段正淳所生,兄妹终究不能成亲,倘是世间有人阻挠她的婚事,尽可一箭射杀,现下拦在这中间的,却是冥冥中的天意,任你多高的武功,多大的权势,都是不可挽回,霎时之间但觉万念俱灰,双足一顿,向西纵去。秦红棉急叫:“婉儿,你到哪里去?”木婉清连师父也不睬了,说道:“你害了我,我不理你。”奔得更加迅速。王府中一名卫士双手一拦,喝问:“是谁?”木婉清一箭射出,正中那卫士咽喉,倒栽下屋。她脚下丝毫不停,一个俏生生的身影没入了黑暗之中。

        段正淳见儿子被南海鳄神劫走,顾不得女儿到了何处,一指便向南海鳄神点去。叶二娘挥掌上拂,切他腕脉,段正淳反手一勾,叶二娘咯咯娇笑,中指向他手背上弹去。刹那之间,两人交了三招,段正淳心头暗惊:“这婆娘恁地了得。”秦红棉伸出一掌,按住段誉头顶,叫道:“你儿子的性命,要不要了?”段正淳一惊住手,知道秦红棉生性怪僻,对自己的元配夫人舒白凤又是恨之入骨,说不定掌力一吐,便伤了段誉的性命,急道:“红棉,我孩儿中了你女儿的毒箭,受伤不轻。”秦红棉道:“他已服解药,死不了,我暂且带去。瞧你是愿做王爷呢,还是要儿子。”南海鳄神哈哈大笑,说道:“这小子终究是非拜我为师不可。”段正淳道:“红棉,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放了我孩儿。”

        秦红棉对段正淳的情意,并不因隔得十八年而淡了,听他说得如此情急,心中一软,道:“你真的……真的什么都答应?”段正淳道:“是,是!”钟夫人插口道:“姊姊,这个负心汉子的话,你又相信得的?岳三先生,咱们走吧!”南海鳄神纵起身来,抱著段誉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已落在对面的屋上,跟著砰砰两声,叶二娘和云中鹤分别将两名王府卫士击下地去。钟夫人道:“段正淳,咱们今晚是不是要打上一架?”

        段正淳虽知集王府中的人力,未必不能截下这些人来,但儿子落入了对方手中,投鼠忌器,难以凭武力决胜,何况对面这两个女子均与自己关系大不寻常,柔声道:“阿宝,你……你也来和我为难么?”钟夫人道:“我是钟万仇的妻子,你胡说八道的乱叫什么?”段正淳道:“阿宝,这些日子来,我常常在想念你。”钟夫人眼眶一红,道:“那日我见了段公子,便知是你的孩儿……”声音也柔和起来。秦红棉叫道:“师妹,你又也要上他当吗?”钟夫人挽了秦红棉的手,叫道:“好,咱们走。”回头道:“你提了舒白凤那【创建和谐家园】的首级,一步一步拜上万劫谷来,咱们或许便还了你的孩儿。”段正淳道:“万劫谷!”只见南海鳄神抱著段誉,越奔越远。高升泰和凌千里等,四面攻击拦截。段正淳叹了口气,叫道:“高贤弟,放他们去吧。”高升泰道:“小王爷……”段正淳道:“慢慢再想法子。”

        他一面说,一面飞身纵到高升泰身前,叫道:“刺客已退,各人各归原位。”突然身形一晃,欺到钟夫人身旁,柔声道:“阿宝,你这几年可好?”钟夫人道:“有什么不好?”段正淳反手一指,无声无息,已点中了她胸口的“膻中”大穴。钟夫人猝不及防,身子便即软倒。段正淳伸左手揽住了她,假作惊慌,道:“阿宝,你怎……怎么啦?”秦红棉不虞有诈,奔了过来,问道:“师妹,什么事?”段正淳“一阳指”的指风射出,已中她的“肩贞穴”。

        秦红棉和钟夫人要穴被点,被段正淳一手一个的搂住,不约而同的向他恨恨的瞪了一眼,心中均想:“又上了他的当。我怎地如此胡涂?这一生中上过他如此大当,事到临头,又是不知提防。”段正淳说道:“高贤弟,你内伤未愈,快些回房休息。千里,你率领人众,四下守卫。”高升泰和凌千里躬身答应。段正淳挟著二人,回入暖阁之中,命厨子及侍婢重开筵席,再整杯盘。

        待众人退下,段正淳点了两人腿上要穴,使她们无法走动,然后拍开两人之前的要穴。秦红棉大叫:“段正淳,到今日你还来欺侮我姊妹俩。”段正淳转过身来,向两人一揖到地,说道:“多多得罪,我在这里先行陪礼了。”秦红棉怒道:“谁要你陪礼?快些放开我们。”段正淳道:“咱三人十多年不见面了,难得今日重会,正有千言万语要说。红棉,你还是这么急性子。阿宝,你越长越秀气啦,怎么一点也不老?”钟夫人尚未答话,秦红棉怒道:“你快放我走。阿宝越长越秀气,我便越长越丑怪,你瞧著我这丑老太婆有什么好?”段正淳叹道:“红棉,你倒照照镜子看,倘若你是丑老太婆,那些写文章的人形容一个绝世美人之时,都要说;‘沉鱼落雁之容,丑老太婆之貌’了。”

        秦红棉忍不住嗤的一笑,正要顿足,没想到腿足麻痹,半点也动弹不得,嗔道:“这当儿谁来跟你说笑?嘻皮笑脸的猢狲儿,像什么王爷?”烛光之下,段正淳见到她轻颦薄怒的神情,回忆昔日定情之夕,不由得怦然心动,走上前去在她左颊上香了一下。秦红棉上身却能动弹,左手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的给他一记耳光。段正淳若要闪避挡架,原非难事,却故意挨了她这一掌,在她耳边低声道:“修罗刀下死,做鬼也风流!”

        秦红棉全身一颤,泪水扑筱筱而下,放声大哭,哽咽道:“你……你又来说这些话。”原来当年秦红棉以一对修罗刀纵横江湖,外号便叫作“修罗刀”,失身给段正淳之时,便是给他亲了一下面颊,打了他一记耳光,段正淳当年所说的,正是那两句话。十八年来,这“修罗刀下死,做鬼也风流”十个字,在她心头耳边,不知萦回了几千几万遍。此刻陡然间听得段正淳口中说了出来,当真是心酸甜蜜,百感俱至。

        钟夫人低声道:“师姊,此人就会甜言蜜语,讨人欢喜,你别再信他的话。”秦红棉道:“不错,不错!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话。”这句话却是对著段正淳说的。段正淳走到钟夫人身边,笑道:“阿宝,我也香香你的脸,许不许?”钟夫人庄严道:“我是有夫之妇,决不能坏了我丈夫的名声。你只要碰我一下,我立时咬断舌头,死在你的面前。”

        段正淳见她说得斩钉截铁,倒也不敢亵渎,问道:“阿宝,你嫁了怎样的一个丈夫啊?”钟夫人道:“我丈夫样子丑陋,脾气古怪,武功不如你,人品不如你,更没你的富贵荣华。可是他一心一意的待我,我也一心一意的待他。我若有半分对不起他,教我天诛地灭,万劫不得超生。”段正淳不由得肃然起敬,不敢再提旧日的情意,说道:“你们掳了我孩儿去,却是为何?阿宝,你那万劫谷,是在哪里?”

        窗外忽然一个涩哑的嗓子说道:“别跟他说!”段正淳吃了一惊,心想:“外边有凌千里等一干人把守,怎地有人悄没声的欺了过来?”钟夫人脸色一沉,道:“你伤没好,也来干什么?”跟著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钟先生,请进吧!”段正淳更是一惊,不由得面红过耳。

        暖阁的帷子掀起,瑶端仙子走了进来,后面跟著一个极丑的汉子,好长的一张马脸……

        进来的正是万劫谷谷主钟万仇。钟夫人见丈夫突然到此,且是与段夫人舒白凤偕来,更是倍增诧异。原来秦红棉记挂爱女,来到万劫谷师妹处寻觅,查知情由,便与钟夫人一齐出来探访,途中遇到叶二娘、南海鳄神和云中鹤“三恶”。秦红棉与叶二娘有旧,师门颇有渊源,虽然向不来往,但一听木婉清失陷在大理镇南王府之中,当即偕同前来。钟万仇对这个妻子爱逾性命,醋性又是奇重,自她走后,坐立不安,心绪难宁,当下顾不得创伤未愈,自己又是假装已死而在深谷中隐居,半夜中跟踪妻子而来。在镇南王府之外,遇到舒白凤忿忿而出,两人一言不合,便即动起手来。正斗到酣处,只见一个黑衣人影从身旁掠过,掩面呜咽,却是香药叉木婉清。两人齐声招呼,木婉清不理而去。钟万仇说道:“我去寻老婆要紧,没功夫跟你缠斗。”舒白凤道:“你到哪里去寻老婆?”钟万仇道:“到段正淳那狗贼家中。我老婆一见段正淳,大事不妙。”舒白凤问道:“为何大事不妙?”钟万仇道:“段正淳花言巧语,是个诱骗女子的小白脸,老子非杀了他不可。”

        舒白凤心想:“正淳四十多岁年纪,胡子一把,还是什么‘小白脸’了?但他风流习性不改,这马脸汉子的话倒是不可不防。”一问他夫妇的姓名来历,知道钟夫人便是丈夫昔日的情人之一,心下更是嘀咕,当即陪同钟万仇来到王府。那镇南王府四下里虽是守卫森严,但众卫士见是王妃,谁敢阻拦?是以两人欺到暖阁之下,无人出声示警。段正淳对秦红棉、钟夫人师姊妹俩这番嬉皮笑脸,窗外两人一一听入耳中,只恼得舒白凤没的气炸了胸膛,钟万仇听妻子以礼自防,却是大喜过望。

        钟万仇奔到妻子身旁,又是疼惜,又是高兴,绕著她转来转去,只说:“他若敢欺侮你,我跟他拚命。”过得好半晌,才想到妻子穴道被服点,转头向段正淳道:“快,快解开我老婆的穴道。”段正淳道:“我儿子被你们掳去,你回去放还我儿子,我自然解救尊夫人。”钟万仇伸手在妻子腰间肋下,又捏又拍,虽然他内功甚强,但段家“一阳指”手法天下独一无二,旁人无所措手,只累得他满额青筋暴起,钟夫人被他拍捏得又痛又痒,腿上穴道却未解开半分。钟夫人嗔道:“傻瓜,别献丑啦!”钟万仇讪讪的住手,一口气无处可出,大声喝道:“段正淳,跟我斗他*的三百回合!”磨拳擦掌,便要上前厮拚。

        钟夫人冷冷的道:“段王爷,公子为南海鳄神等人掳去,拙夫要他们放,他们未必肯放。我和师姊回去,俟机解救,或有指望。至少,也不让他们难为了公子。”段正淳摇头道:“我信不过。钟先生,你请回吧,领了我孩儿来,换你夫人回去。”钟万仇大怒,厉声道:“你这镇南王府是荒淫【创建和谐家园】之地,我老婆留在这儿,危险万分。”段正淳脸上一红,喝道:“你再口出无礼之言,莫怪我姓段的不客气了。”舒白凤进屋之后,一直一言不发,这时突然插口道:“你要留这两个女子在此,端的是何用意?是为誉儿呢,还是为你自己?”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连你也不信我!”反手一指,点在秦红棉腰间,解开了她穴道,走上一步,伸指待要往钟夫人腰间点去,钟万仇闪身拦在妻子之前,双手急摇,说道:“你这人鬼鬼祟祟,最会占女人家的便宜。我老婆的身子,你碰也碰不得。”段正淳苦笑道:“小王这点穴功夫虽是粗浅,旁人却也解救不得。时候一久,只怕尊夫人一双腿会有残疾。”钟万仇怒道:“我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若是变了跛子,我把你的贼儿子碎尸万段。”段正淳笑道:“你要我替尊夫人解穴,却不许我碰她身子,到底要我怎地?”钟万仇无言可答,忽地勃然大怒,喝道:“谁叫你当初点了她的穴道?啊哟!不好!你点我老婆穴道之时,她身子已给你碰过了。我要在你老身上也点上一指。”钟夫人白了他一眼,道:“又来胡说八道了,也不怕人家笑话?”钟万仇道:“什么好笑话的?我就是不能吃亏。”正闹得不可开交,突然门帷掀起,缓步走进一人,身穿黄缎长袍,三绺长须,眉清目秀,正是大理国皇帝保定帝段正明。段正淳叫道:“皇兄!”保定帝点了点头,身子微侧,凭空一指往钟夫人胸腹之间点去,隐隐似有一道白线,便如严冬之时口中呵出的热气一般,激射而出。钟夫人只觉丹田上部一热,两道暖流通向双腿,登时血脉畅通,身不由主的站起身来。

        钟万仇见他露了这手“隔空解穴”的神技,满脸惊异之色,张大了口,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实不信世间居然真有这等不可思议的能耐。

        段正淳道:“皇兄,誉儿给他们掳了去啦。”保定帝点点头,道:“善阐侯已跟我说了。淳弟,咱段氏子孙既落入人手,自有他父母伯父前去搭救,咱们不能扣人为质。”段正淳脸上一红,应道:“是!”保定帝这几句话说得光明磊落,极具身份,言下之意是说:“你扣人为质,意图交换,岂非自坠大理段氏的名声?咱们堂堂皇室子弟,怎能与几个草莽女子相提并论?”他顿了一顿,向钟万仇道:“三位请便吧。三日之内,段家自有人到万劫谷来要人。”钟万仇道:“我万劫谷极为隐秘,未必你找得到,要不要我跟你说说路程方向?”他是盼望保定帝出口相询,但如对方问及,自己却偏又不说。哪知保定帝竟不理会,衣袖一挥,说道:“送客!”

        钟万仇的外号叫作“见人就杀”,性子固是暴躁异常,隐居以前在武林中更有极大的声名,寻常江湖豪客一听到他的踪迹到了百里之内,便即坐立不安,魂不守舍,是以神农帮帮助司空玄一想到钟灵是他女儿,便即惧怕异常。可是在这不怒自威的保定帝之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大魔头竟是暗暗震慑,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一听他说“送客”,便道:“好,咱们走!老子生平最恨的是姓段之人。世上姓段的,可没一个好人!”挽了妻子的手,怒气冲冲的大踏步出房。钟夫人扯一扯秦红棉的衣袖,道:“姊姊,咱们走吧。”秦红棉向段正淳望了一眼,见他木然不语,心中酸苦,眼圈儿登时通红,狠狠的向舒白凤一瞪,低头而出。三人一出房便即纵跃上屋。善阐侯高升泰站在屋檐角上微微躬身,道:“送客!”钟万仇在屋顶上吐了一口唾沫,忿然道:“假惺惺,装模作样,没一个好人!”一提气,飞身一间屋一间屋的跃去,眼见镇南王府已然走尽,将到围墙,他提气一跃,左足跨向墙头。突然之间,眼前多了一个人,他本拟落足之处的墙头上竟然站得有人,宽袍缓带,正是送客的高升泰。此人本在钟万仇身后,不知如何,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抢在钟万仇之前,而且看准了他的落足点,抢先占住,拿捏之准,实是妙到了颠毫。钟万仇人在半空,退后固是不能,转向亦已不得,喝道:“让开!”双掌齐出,向高升泰击了过去。他心想这双掌之力足可开碑裂石,对方若是硬接,定须将他震下墙头,就算对方和自己功力相若,也可借他之力,转向站在他身旁墙上。眼见双掌便要击到对方胸口,只见高升泰身子突向后仰,凌空使个“铁板桥”,双足仍是牢牢钉在墙上,全身如一条飞桥相似,让开了钟万仇双掌之一击。

       

      第十七章  归去来兮

        钟万仇一击不中,暗叫:“不好!”身子已从高升泰横卧的身上越过,高手过招,实是半分相差不得,钟万仇在武功修为未必便较高升泰输得多少,但这一著失了先机,胸腹下肢,门户大开,变成了听由敌人任意宰割的局面。幸喜高升泰居然并不出手袭击,钟万仇真气一沉,双足已然落地,跟著钟夫人和秦红棉双双越墙而出。高升泰站直身子,转身一揖,大袖飘动,洒脱出尘,说道:“恕不远送了!”钟万仇哼了一声,突觉裤子向下直坠,急忙伸手抓住,才算没有出丑,一摸之下,方知裤带已断,原来他从高升泰身上横越而过时,被人家伸指捏断了裤带。若不是高升泰手下留情,这一指运力戳中丹田要穴,此刻已然尸横就地了。

        且说香药叉木婉清迷迷惘惘的从镇南王府中出来,遇到段王妃舒白凤和钟万仇喝问,她听而不闻,迳自掩面疾奔。只觉莽莽大地,再无一处安身之所。她在荒山野岭中乱闯乱奔,直到黎明,只累得两腿酸软,这才停步,靠在一株大树之上,喃喃说道:“我宁可死了!”她虽有满腹怨愤,却不知去恨谁恼谁才好。“段郎并非对我负心薄幸,只因阴差阳错,偏偏是我同父的哥哥。师父原来便是我的亲娘,这十多年来,母亲含辛茹苦的将我抚养成人,恩重如山,如何能够怪她?镇南王段正淳却是我的父亲,虽然他对母亲不起,但说不定其中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他对我和颜悦色,极为慈爱,说道我若有什么心愿,必当尽力使我如愿以偿。偏偏这个心愿他决计无能为力。母亲不能和父亲成为夫妻,大概是舒白凤从中作梗,所以母亲叫我杀她,但将心比心,我若嫁了段郎,也决不肯让他再有第二个女人,何况舒白凤出家作了道姑,想来父亲也很对她不起,令她甚是伤心。我射她两箭,伤了她的独生爱儿,她竟不跟我为难,看来她也不是凶狠恶毒的女子……”

        她左思右想,越想越是难过伤心,说道:“我要忘了段誉,从此不再想他。”但口中说说容易,只要有片刻不去想他,也是无法做到,每当段誉英俊修长的身躯在脑海中涌现,胸口就如被人打了一拳相似。她又自解【创建和谐家园】:“我以后当他是哥哥,也就是了。我本来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现下父亲也有了,母亲也有了,还多了一个好哥哥,正该快活才是。傻丫头,你伤什么心?”然而一个人陷入了情网之中,那柔丝是愈缠愈紧,她既在无量山峰上苦候了七日七夜,望穿秋水之际,已然情根深种,再也无由自拔了。

        只听轰隆、轰隆,奔腾澎湃的水声不断传来,木婉清万念俱绝,忽萌死志,顺步循声走去,翻过一个山头,但见澜沧江浩浩荡荡的从山脚下涌过,她叹了一口长气,自言自语:“唉,我若是涌身一跳,心中就再没什么烦恼了。”慢慢沿著山坡走到江边,朝阳初升,照得江面上如万道金蛇乱舞,只觉眼前景色壮丽无比,倘是一跳而死,这般景色就再也看不见了。

        正悄立江边,思涌如潮,突然眼角瞥处,见数十丈外的一块岩石之上,坐得有人。只是这人始终一动不动,身上又是穿著青袍,与青岩同色,是以她虽到了江边良久,一直没有发觉。木婉清看了他几眼,心中一惊:“这多半是个死尸。”她杀人如麻,自是不怕什么死人,好奇心起,便快步走将过去。只见这青袍人是个老者,长须垂胸,根根漆黑,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望著江心,一霎也不霎。木婉清道:“原来不是死尸!”但仔细再瞧几眼,见他全身文风不动,连眼皮也毫不闪映,显然又不是活人,便道:“原来是个死尸!”

        但仔细又看了一会,见那死尸双眼湛湛有神,脸上又有血色,木婉清伸出手去,到他鼻子底下一探,只觉气息若有若无,再摸他脸颊,却是忽冷忽热,索性到他胸口去摸时,只觉他一颗心似跳似停,木婉清不禁大奇,说道:“这人真怪,说他是死人,却像是活人。说他是活人吧,却又像是死人。”忽然有个声音说道:“我是活人!”

        木婉清大吃一惊,急忙回过头来,却不见背后有人。这江边尽是鹅卵大的乱石,一望无际,没处可以隐藏,而她明明一直瞧著那个怪人,声音入耳之时,并未见到他动唇说话。她大声说道:“是谁戏弄姑娘?你活得不耐烦了么?”她退后两步,背向大江,眼望三方。只听得一个声音说道:“我确是活得不耐烦了。”木婉清这一惊非同小可,眼前除了这怪人之外,再无半个人影,然而清清楚楚的见到他嘴唇紧闭,却是确在说话。她大声喝道:“谁在说话?”那声音道:“你自己在说话啊!”木婉清道:“跟我说话的人是谁?”那声音道:“没有人跟你说话。”木婉清极迅速的连转三个身子,除了自己的影子之外,当真没半点异状。

        她知道定是眼前这个青袍客作怪,大著胆子,走上前去,伸手按住他嘴唇,问道:“是你跟我说话么?”那声音道:“不是!”木婉清手掌中丝毫不觉得有何颤动,又问:“明明有人跟我说话,为什么说没有人?”那声音道:“我不是人,我也不是我,这世界上没有我了。”木婉清陡然之间,只觉毛骨悚然,心想:“难道真的有鬼?”问道:“你……你是鬼么?”那声音道:“你自己说不想活了,你要去变鬼,又为什么这样怕鬼?”木婉清强道:“谁说我怕鬼?我是天不怕,地不怕。”那声音道:“你就怕一件事。”木婉清道:“哼,我什么也不怕。”那声音道:“你怕的,你怕的。你就怕好好一个丈夫,忽然变成了亲哥哥!”

        这句话便如当头一记闷棍,木婉清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呆了半晌,喃喃的道:“你是鬼,你是鬼!”那声音道:“我有一个法子,叫段誉变成不是你的亲哥哥,又成为你的好丈夫。”木婉清颤声道:“你……你骗我。这是老天爷注定了的事,变不……变不来的。”那声音道:“老天爷该死,是【创建和谐家园】,咱们不用理他。我有法子,叫你哥哥变成你的丈夫,你要不要?”

        木婉清本已心灰意懒,万念俱绝,这一句话当真是天降纶音,虽是将信将疑,却也忙道:“我要的,我要的。”那声音道:“我给你办成此事,你用什么谢我?”木婉清凄然道:“我有什么?我什么也没有。”那声音道:“现下你没有,将来或许会有。”木婉清道:“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那声音道:“只怕到了那时,你又抵赖不肯。”木婉清道:“我决不会抵赖得!”心想:“世上又有什么物事,能及得上段郎成为我的丈夫?就算我做了皇帝,将帝位让给这个怪物也不打紧。”那声音道:“女子的说话很靠不住。要是你将来不肯给我,我便如何?”木婉清道:“你这般神通广大,你杀了我好啦!”那声音道:“我不杀你。如果你不肯,我便杀了你丈夫。”

        木婉清心想:“除了段郎,我决不改嫁他人。若过段郎变成不是我哥哥,做了我丈夫,我什么事物也舍得,决不会不肯给这鬼怪神道。”便道:“我答应你就是。”那声音道:“到了那时,我不许你哭哭啼啼的求我,我最讨厌的,便是看见女人哭泣。”木婉清道:“我决不求你便是。你是谁啊?让我见见你的相貌,成不成?”

        那声音道:“你已瞧了我很久啦,还看不够么?”自始至终,这声音总是平平板板,并无高低起伏。木婉清道:“你……你就是……这个你么?”那声音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我。唉!”最后这声长叹,才泄露了他心中一股闷郁之情。木婉清更无怀疑,知道这声音便是眼前这青袍老者所发出,问道:“你口唇不动,怎么会说话?”那声音道:“我是活死人,嘴唇动不来的,声音从肚子里发出来。”

        木婉清年纪尚小,童心未脱,刚才还是满腹哀愁,这时听他说居然可以口唇不动而说话,不由得大感有趣,说道:“用肚子也会说话,那当真奇了。”青袍客道:“你伸手摸摸我的肚皮,就知道了。”木婉清伸手按在他的肚上,那青袍客道:“我肚子在震动,你觉到了么?”木婉清果觉掌心之下,他肚子随著声音而波动起伏,笑道:“哈哈,真是古怪。”原来这青袍客所练的,乃是一种腹语术,今日玩木偶戏的艺人,会者甚多,只是要说得如青袍客那么清楚明白,那就颇为不易,非有深湛内功者莫办。

        木婉清绕著他身子转了几个圈子,细细看他,问道:“你嘴唇不会动,怎么吃饭?”青袍客伸出双手,一手拉上唇,一手拉下唇,将自己的嘴巴拉开,随即以左手两根手指撑住,右手投了一块东西进口,骨嘟一声,吞了下去,说道:“便是这样。”木婉清叹道:“唉!真可怜,那不是什么滋味都辨不出来么?”这时发觉他面色肌肉全部僵硬,眼皮无法闭上,脸上自更无喜怒哀乐之情,初见面时只道他是个死尸,便是因此。

        她恐惧之情虽消,但随即想到,此人自身都有极大的困难,无法消解,如何能逆天行事,将自己的亲哥哥变作丈夫?看来先前的一番说话,只不过是胡说八道罢了,沉吟半晌,道:“我要去了。”青袍客道:“到哪里去?”木婉清道:“我不知道。”青袍客道:“我要叫段誉做你丈夫,你不能离开我。”木婉清淡淡一笑,向西走了几步,忽然停步,转身问道:“你我素不相识,你怎知道我的心事?你……你识得段郎么?”青袍客道:“你的心事,我自然知道。回来!”伸出左手,凌空一抓。说也奇怪,木婉清只觉有一股无可抗御的大力,将她拉了回去,跌跌撞撞的冲上几步,又站到了青袍客的身前。

        这一下她是大惊失色,颤声道:“你……你这一种功夫,可是叫做‘擒龙纵鹤功’么?”青袍客道:“小娃儿见闻倒也广博。不过这不是‘擒龙纵鹤功’,我这功夫跟‘擒龙纵鹤功’效用一般,练法却是不同。”木婉清道:“那叫作什么?”青袍客道:“这叫做‘归去来兮’。”木婉清笑道:“归去来兮!这名字比‘擒龙纵鹤’更好,要是段郎听到,他……他……”想到段誉,不禁一阵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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