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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级学生_校对版by:公子诺-第1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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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两个字一出口,立时知道不对,急忙伸手按住了嘴唇。段誉心下暗暗叫苦:“唉,这位小姐,连撒个谎也不会。”幸好平妈妈似乎年老胡涂,对这个破绽全没留神,说道:“小姐,麻绳绑得很紧,你来帮我解一解。”玉燕道:“好吧!”走到阿朱身旁,去解缚住她手腕的麻绳,蓦然间喀喇一声响,铁柱中伸出一根弧形铁条,套住了她的纤腰。

        王玉燕“啊”的一声,惊呼了出来,那钢条套住在她腰间,尚有数寸空隙,但要脱出,却是万万不能。段誉一惊,也抢进屋来,喝道:“你干什么?快放了小姐。”平妈妈嘿嘿嘿的连声怪笑,说道:“夫人既已入定,怎会叫这两个小妞儿去问话?夫人有多少丫头,何必要小姐亲来?这中间古怪甚多。小姐,你在这儿待一会,让我去亲自问过夫人再说。”原来这“花肥房”乃是王夫人用刑杀人之处,石屋中装满了各种机括,以便制住囚徒,任意杀戮。这平妈妈心狠手辣,当年是黑道上出名的独脚女盗,手下不知犯过多少血案,伤过多少人命。王天人将她制服后,喜她精明能干,派她在花肥房中干这刑杀之事,甚是得力。她见玉燕行动言语中犯疑处甚多,又素知王夫人对慕容家颇存怨毒,心想小姐武功极高,自己决计不是对手,倘若不听吩咐,只怕她要强行放人,于是大著胆子,竟开机括将她套住了。

        玉燕怒道:“你没上没下的干什么?快放开我!”平妈妈道:“小姐,我对夫人忠心耿耿,不敢做半点错事。待我去问过夫人,倘然确是如此,老婆子再向小姐磕头赔不是。”玉燕大急,道:“喂,喂,你别去问夫人,我妈要生气的。”平妈妈老奸巨猾,更瞧出玉燕是背了母亲弄鬼,为了回护表哥的使婢,假传号令。她要乘机领功,说道:“很好,很好,小姐稍待片刻,老婆子一会儿便来。”玉燕叫道:“你别去,先放了我再说。”平妈妈哪来理她,快步便走出屋去。

        段誉见事情紧急,张开双手,拦住她的去路,笑道:“你放了小姐,再去请问夫人,岂不是好?常言道:‘疏不间亲’,你是外人,得罪了小姐,终究不妙。”平妈妈眯著一双小眼,侧过了头,说道:“你这小子很有些不妥。”一翻手便抓住了段誉的手腕。段誉给她一扣住脉门,全身便觉酸软麻痹,他虽有一身雄厚之极的内力,但一直不会使用,给平妈妈拖到铁柱处,扳动机括,喀的一声,铁柱中伸出钢环,也围住了他腰。

        平妈妈的手掌和他手腕相触,便觉体中内力源源不断的外漏,说不出的难受,将钢环围在段誉腰间后,立即放开他的手腕。段誉觉得腕间一松,情急之下,双臂抱住了她的头面,说道:“你别走!”平妈妈怒喝:“放开手!”她一出声呼喝,真气外泄更加快了。段誉自在天龙寺中得到伯父传授,懂得了气纳丹田之法,平妈妈体中的内力被他以“朱蛤神功”不住吸将过来,随吸随贮,再无前时的气血翻涌现象。

        平妈妈连连挣扎,竟是脱不开段誉双臂的抱持,心下大骇,叫道:“你……你会得‘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么?快放开我。”段誉和她丑陋的脸孔相对,其间相距不过一二寸。他背心有铁柱顶住,脑袋无法后仰,看到她又黄又脏的牙齿,真欲作呕,但知道此刻千钧一发,若是放脱了她,玉燕固受重责,自己与朱碧二女更将性命不保,只有闭上眼睛不去瞧她。平妈妈道:“你……你放不放我?”说话之声已是有气无力。须知段誉体内的内力越强,朱蛤神功的吸力也是越大。他初时取破嗔、破贪两人的内力需时皆甚久,其后更得了黄眉僧、石清子两大高手的全部内力,保定帝、天因、天观等的部份内力,这时再吸平妈妈的内力,那只是片刻之功,平妈妈为人虽是凶悍,内力却不甚强,不到一盏茶时分,已是神情委顿,气若游丝,只是道:“放了我,放了我!”

        段誉道:“你开机括先放我啊。”平妈妈道:“是,是!”段誉抓住她左手,让她伸出右手去拨动藏在桌子底下的机括,喀的一响,那钢环缩了回去。段誉指著玉燕和朱碧二女,命她立即放人。

       

      第三十二章  星夜逃走

        平妈妈伸指去扳扣住玉燕的机括,扳了一阵,竟是纹丝不动。段誉怒道:“你还不快放了小姐?”平妈妈愁眉苦脸的道:“我……我半分力气也没有了。”段誉伸手到桌子底下,摸到了机钮,用力一板,喀的一声,圈在玉燕纤腰上的钢环缓缓缩进铁柱之中。段誉大喜,但兀自不敢就此放开平妈妈,拾起地下长刀,挑断了缚在阿碧手上的麻绳。阿碧接过刀来,割开阿朱手上的束缚。俩人取出口中的麻核桃,又惊又喜,半晌说不出话来。玉燕向段誉瞪了几眼,脸上的神色极是奇异,说道:“你会得‘化功【创建和谐家园】’?这种污秽的功夫学来干什么?”段誉摇头道:“我这不是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他想若是从头述说,一则说来话长,二则玉燕未必会信,不如随口捏造个名称,便道:“这是我大理段氏家传的‘太阳熔雪功’,那是从一阳指和六脉神剑中变化出来的,和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一正一邪,一善一恶,全然的不可同日而语。”玉燕登时便信了,嫣然一笑,道:“对不起,那是我孤陋寡闻了。大理段氏的一阳指我知道一些,六脉神剑却是仅闻其名,日后还要请教。”段誉只要美人肯向自己求教,自是求之不得,忙道:“小姐但有所询,自当和盘托出,不敢藏私。”

        阿朱和阿碧万没料到段誉会在这紧急关头赶到相救,而见他和王小姐谈得这般投机,更是大感诧异,阿朱道:“姑娘,多谢相救之德,咱们须得带了这平妈妈去,免得她泄漏机密。”平妈妈道:“我……我……”阿未左手捏住她的面颊,右手便将自己口中吐出来的那颗麻核桃,塞到了她的口中。段誉笑这:“妙啊,这是慕容门风,叫作‘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王玉燕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去瞧瞧他……他是怎样了?”朱碧二女大喜,齐道:“姑娘肯去援手,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二女拉过平妈妈,推到铁柱之旁,扳动机括,用钢环圈住了她,四人轻轻带上了石屋的石门,快快走向湖边。

        幸好一路上没撞到庄上婢仆,四人下了朱碧二女划来的小船之中,扳桨便向湖中划去。玉燕从头发上拔下一枚金钗,在船板上画了个六十四格的罗盘,将金钗插在罗盘中心,日光斜射,钗影投到罗盘之上。玉燕随手指划,小船在烟波浩渺,满布菱叶的大湖中东转一转,西弯一弯的驶了出去。段誉大是钦佩,道:“姑娘虽不出门,天文地理却是无所不晓。”玉燕微笑道:“都是些书上看来的玩意,也不知是否真的管用。”阿朱和阿碧划了-阵,见小船在纵横交叉的港湾中转了出来,依稀间已划上了来路,不再兜回曼陀山庄,都是心下大慰。段誉忽道:“姑娘,我有一事不明,倘若咱们是黑夜中出来,没太阳可照罗盘,那怎么办?”玉燕微笑道:“那更加容易了,天上星辰便是个大罗盘,抬首即见。”阿朱、阿碧、段誉三人轮流划船,出了曼陀山庄附近那一团团八阵图似的港湾之后,朱碧二女已识得湖上水道,眼见天色向晚,湖上烟雾渐浓,阿朱道:“姑娘,这儿离婢子的下处较近,今晚委屈你暂住一宵,再行商量如何去觅公子如何?”玉燕道:“嗯,就是这样。”她离曼陀山庄越远,越是沉默。段誉见湖上清风拂动她的衫子,黄昏时分,浸浸似有寒意,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凄凉之意,初出来时的欢乐心情,惭惭淡了。又划了良久,望出来各人的眼鼻都已朦朦胧胧,只见东首天边有灯火闪烁。阿碧道:“那边灯火处,便是阿朱姊姊的听香精舍。”小船向著灯火直划。段誉心中忽想:“此生此世,只怕再无今晚之情。如此湖上泛舟,若是永远到不了灯火处,岂不是好?”突然间眼前一亮,一个大流星从天边划过,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王玉燕口中低声说了一句话,段誉却没听得清楚。黑暗之中,只听玉燕幽幽叹了口气。阿碧柔声道:“姑娘放心,公子这一生逢凶化吉,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危难。”玉燕道:“他上丐帮去,我倒不怎么担心,那少林寺究属非同小可。那七十二项绝艺,他是都会的,但少林寺成名数百年,不会单只七十二项绝艺,若是忽然有人使出外界不知的奇特武功来,唉……”她顿了一顿,轻轻的道:“每逢天上飞过流星,我这愿总是许不成。”原来江南有一种传说,当流星横过天空之时,如有人能在流星消失前说一个愿望,那不论如何为难之事,都能如意称心——但流星总是一闪即没,许愿者没说得几个字,流星便已不见。千百年来,江南的小儿女不知因此而怀了多少梦想,遭了多少失望。王玉燕于武学虽是所知极多,那儿女情怀,和一个农家女孩、一个湖上姑娘也没什么分别。

        段誉听了这句话,心中又是一阵难过,明知她所许的愿望,必是和慕容公子有关,必是祈求他平安无恙,万事顺遂。他蓦地想起:“在这世界上,可也有那一个少女,是如王姑娘这般在暗暗为我许愿么?婉妹从前爱我甚深,但她既知我是她的兄长之后,自当另有一番心情。这些日子中不知她到了何处?是否另外遇上了如意郎君?钟灵钟姑娘呢?这个小姑娘天真浪漫,不知世事,她偶尔想到我之时,也不过是心中一动,片刻间便抛开了,决不致如王姑娘这般,对她意中人竟是加此铭心刻骨的思念。嗯,伯父和爹爹替我定下了高伯伯的女儿为妻。这位姑娘我从来没见过面,是美是丑,是高是矮,半点也不知道,我不会去想她,她自然也不会来想我。”

        小船越划越近,阿朱仍然低声道:“阿碧,你瞧,样子有点儿不对。”阿碧点头道:“嗯,怎地点了这许多灯?”她轻声笑了两声,道:“阿朱姊姊,你家真在闹元宵吗?这般灯火辉煌的,说不定他们是在给你做生日。”阿朱默不作声,只是凝望湖中的点点灯火。这时段誉也是看得明白,一个小洲之上建著【创建和谐家园】间房屋,其中有两座楼房,每一间屋子的窗中都有灯火传出来。他心道:“阿朱所住之处,叫做‘听香精舍’,想来和阿碧的‘琴韵小筑’差不多的屋宇,慕容公子对这两位小婢应该不致于偏心。琴韵小筑这般雅致,听香精舍中却是处处红烛高烧,未免有点儿不伦不类。”

        小船离听香精舍约摸里许时,阿朱停住了桨说道:“王姑娘,我家里来了敌人。”王玉燕吃了一惊,道:“什么?来了敌人?你怎么知道?是谁?”阿朱道:“是什么敌人,那可不知。不过你闻啊,这般酒气薰天的,定是许多恶客乱搅出来的。”王玉燕用力嗅了几下,却嗅不出什么,阿碧、段誉也不觉有异。阿朱此人对气息最是灵敏,在极远之处便能察觉异味,说道:“糟啦,糟啦,他们打翻了我的茉莉花露、玫瑰花露、啊哟不好,我的寒梅花露也给他们糟蹋了……”说到后来,几乎要哭出声来。

        段誉大是奇怪,问道:“你眼睛这么好,瞧见了么?”阿朱哽咽道:“不是的,我闻得到。我化了很多很多心思,才浸了这些花露,这些恶客定是当酒来喝了!”阿碧道:“阿朱姊姊,怎么办?咱们避开呢,还是上去劲手?”阿朱道:“不知敌人是否厉害……”段誉道:“不错,倘若厉害呢,那是避之则吉。要是一些平庸之辈,还是去教训教训他们的好,免得阿朱姊姊的珍物再受损坏。”阿朱心中正没好气,听他这几句话说了等于是没说,便道:“避强欺弱,这种事谁不会做?你怎知道敌人到底是厉害还是不厉害?”段誉道:“那很容易,待我上去探访一番便了,三位请在船中等侯,一见情势不对,立即划船逃走,不必理我。”

        三个少女听他这么说,都是大出意料之外。瞧他毛手毛脚的,行动身手,全然是不会半点武功的模样,可是花肥房中那凶悍之极的平妈妈给他抓住了手腕,又是片刻间功力尽失,绝无抗御之余地,不知他是否身怀上乘武功,却故意装成文弱书生。王玉燕道:“你上去若是遇到了厉害之极的敌人,他们打你杀你,你怎么办?”段誉道:“那也是无法可施的了。不过我运气极好,往往能逢凶化吉。”他心中却想:“倘若我是为你送了性命,便做鬼也是心甜。”王玉燕左手一拂,手指贴上他的太阳穴,那是人身死穴之一,手指点得实了,立时毙命,不论武功多强之人,总是无法封闭太阳穴的穴道。黑暗之中,段誉竟是茫然不觉,不知危机已在顷刻。阿碧惊噫一声,阿朱却知玉燕乃是试探段誉的武功真假,只是凝神察看,并不作声。玉燕的手指离他太阳穴不到一寸,段誉兀自未知,说道:“你们三位年轻姑娘,这般的遇上了敌人,甚是不妥。”玉燕缓缓缩手道:“你当真没学过武功吗?”段誉微笑道:“那‘太阳熔雪功’倘若不算武功,我就是没学过的了。”阿朱道:“我有个计较。咱们都去换一套衣衫,扮成渔翁、渔婆儿一般。”她手指东首,道:“那边住著几家打鱼的人家,都认得我的。”段誉拍手笑道:“妙极,妙极!”阿朱木桨一扳,便向东边划去。这一带和听香精舍已近。邻居的渔人平时都和她甚是熟稔。阿朱先和玉燕、阿碧走近渔家,借过衣衫换了。她自己扮成了老婆婆,玉燕和阿碧则扮成了中年渔婆,然后再唤段誉过去,将他装成了四十来岁的渔人。阿朱的易容之术,当真精妙绝伦,拿些面粉泥巴,在四人的脸上,这里涂一块,那边黏一点,霎时之间,各人的年纪、容貌全都大异了。她又借了渔舟、渔网、钓杆、活鱼等等,划了渔舟向听香精舍驶去。段誉、玉燕等相貌虽然改变,但声音举止,却是处处露出破绽,阿朱那乔装的本事,他们是连一成都学不上。玉燕笑道:“阿朱,什么事都由你出头应付,咱们只好装哑巴。”阿朱笑道:“是了,包你穿便是。”

        那渔舟缓缓驶到了精舍之前,只见前后左右,处处都是杨柳,一声声粗暴的轰叫之声,从屋中传了出来。这狂乱的声音和周遭精巧幽雅的屋宇花木,那是大大的不相称。阿朱叹了一口气,十分不快。阿碧在她耳边道:“阿朱姊姊,赶走了敌人后,我来帮你收拾。”阿朱捏了捏她的手,表示谢意。她带著段誉等三人,绕道走到厨房,见厨师老顾忙得满头大汗,不停口的向镬中吐唾沫,跟著双手连搓,将污泥不住搓到镬中,阿朱又好气、又好笑,叫道:“老顾,你在干什么?”老顾吓了一跳,道:“你……你……”阿朱笑道:“我是阿朱姑娘。”老顾大喜,道:“阿朱姑娘,来了坏人,逼著我烧菜做饭,你瞧!”他一面说,一面醒了些鼻涕,抛在菜中,口中吃吃的笑了起来。阿朱和阿碧本在全神戒备,见这个大胖子厨师颇有童心,忍不住好笑。原来来犯的敌人将老顾呼来喝去,老顾心中不忿,只好在菜肴中落足脏料。阿朱皱眉道:“你烧这般脏的菜。”老顾忙道:“姑娘吃的菜,我做的时候一双手洗得干干净净。敌人吃的,那是有多脏,便弄多脏。”阿朱道:“下次我见到你做的菜,想起来便恶心。”老顾道:“不同,不同,全然的不同。”要知阿朱虽是慕容公子的使婢,但在听香精舍之中,却是主人,另有婢女、厨子、船夫、花匠等等服侍。

        阿朱道:“有多少敌人?”老顾道:“先来的一伙有十五六个,后来的一伙有二十多个。”阿朱道:“有两伙么?都是些什么人?什么打扮?听口舌是哪里人?”

        老顾骂道:“操他奶奶的……”一句骂人的言语一出口,情知不对,急忙伸手按住了嘴巴,甚是惶恐,道:“阿朱姑娘,老顾真是该死。那两批人一批是北方的蛮子,瞧来都是强盗。另一批却是四川人,个个都穿白袍,也不知是什么路道。”阿朱道:“他们来找谁?有没伤人?”老顾道:“第一批强盗和第二批的怪人,都是一进庄来,便问公子爷在哪里。咱们说公子爷不在,他们不信,前前后后的大搜了一阵。庄上的丫头都避开了,就子我气不过,他……”本来又要骂人,一句话到得口边,总算及时缩回。阿朱等见他左边眼睛乌黑,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想是受了几下厉害的,无怪他要在菜肴中大吐唾沫,聊以泄愤。阿朱沉吟道:“咱们得亲自去瞧瞧,老顾也说不明白。”她带了玉燕、段誉、阿碧三人,从厨房的侧门出去,绕过了一片茉莉花坛,穿过两个月洞门,来到花厅之外。段誉是大理国王子中自幼富贵,见到听香精舍中的构筑花木,也不以为意,若是换作旁人,心想阿朱只不过是慕容公子的一个婢女,已是如此起居,公子本身岂非胜于王侯?离花厅后的长窗尚有数丈,已听得厅中喧哗之声,极是烦杂。段誉僻处南疆,王玉燕从来不出闺门户,都不知这些人的说话中有何古怪之处。阿朱专心模仿各种各样的神情口音,一听便觉颇为奇特,那些大声叫囔之人,声音都是甚为重浊,其中有些言语,阿朱虽是多懂各地方言,却也难以明白。本来老顾说讲四川话的人更多,可是这时候一句四川话也听不见。

        阿朱悄悄走近长窗,伸指甲挑破窗纸,凑眼向里面一张。但见大厅上灯烛辉煌,可是只照亮了东边的一面,十七八个粗豪大汉正在放怀畅饮,桌上杯盘狼藉,地下椅子东倒西歪,有几个人索性坐在桌上,更有的不用筷子,伸手抓起了鸡腿,牛肉大嚼。有的人手中挥舞长刀,将盘中鱼肉剁成一块一块,用刀尖挑起了往口里送。阿朱瞧这一股人的神情举止,显然是塞外的豪杰。她向这群人瞧得几眼,再往西首望去,初时漫不经意,但多瞧得片刻,不由得心中发毛,背上暗生凉意。原来那边二十余人都是身穿白袍,整整齐齐的坐著,桌上只是点了小小一根蜡烛,烛光所及,不过数尺方圆,照见近处那六七人个个形容枯槁,身形瘦削,脸上一片木然,既无喜容,亦无怒色,当真是有若僵尸。阿朱越看越是心惊,但这些人始终是不言不语的坐著,若不是有几人眼皮偶尔而动,还道个个都是死人了。阿碧凑近身去,握住阿朱的手,只觉她一只手掌冷冰冰地,同时在微微发颤,当下也桃破窗纸,向里张望。她眼光正好和一个腊黄脸皮的双目相对,那人半死不活的向她瞪了一眼,阿碧吃了一惊,不禁轻轻“啊”的一声叫,叫了出来。

        砰砰两声,长窗震破,四个人同时跃出,刚好两个是塞外大汉,两个是川中怪客。两个大汉齐声喝问:“是谁?”阿朱道:“我们捉了几尾鲜鱼,来问老头要不要,今天的虾儿也是新鲜活跳的。”她说的是苏州土语,那些塞北大汉原本不懂,但见四人都作渔人打扮,手中提著的鱼虾不住跳动,不懂也就懂了。一条大汉夹手从阿朱将鱼儿抢了过去,大声叫道:“厨子,厨子,拿去做醒酒汤喝。”另一个大汉去接段誉手中的鲜鱼。那两个四川人见是卖鱼的,不再理会,转身便回入厅中。他二人经过阿碧身旁时,阿碧陡然间闻到一股奇臭无此的腐臭,似是烂了十多日的臭鱼一般。阿碧忍不住伸起衣袖,掩住鼻子。一个四川客一瞥之间,见到她衣袖褪下,露出小臂肤白胜雪,嫩滑如脂,疑心大起:“一个中年渔婆,肌肤怎会如此【创建和谐家园】?”

        他反手一把抓住阿碧,问道:“格老子的,你几岁?”阿碧吃了一惊,反手甩脱他的手掌,说道:“你做什么?动手动脚的?”她说话声音娇柔清脆,这一甩又是身手极是矫捷,那四川客只觉手臂酸麻,一个踉跄,向外跌了几步。这么一来,西洋镜登时拆穿,厅外的四个人大声吆喝,厅中又涌出十余人来,将段誉等团团围住。一条大汉伸手过去用力一扯段誉的胡子,那假须应手而落。另一个人伸手要抓阿碧,被阿碧斜身一推,跌倒在地。她身后一人一剑横削过来,阿碧低头一躲,忘了自己头顶装有假发,头髻已比平时高了寸许,喇的一声,花白的假发跌落,露出满头都是秀发。

        那些汉子更是大声吵嚷起来:“是奸细,是奸细!”“乔装假扮的贩子!”“拿起来拷打!”阿朱怒道:“这是谁的家里?谁是奸细了?”众汉子拥著四人走进厅内,向东首中坐的老者禀报道:“禀寨主,拿到了乔装的奸细。”玉燕和阿朱、阿碧见厅中乱成一团,她三人虽都身负极高的武艺,但均是年轻识浅,不知该当立即动手呢,还是逼到不得已的时候再打。段誉更是分不清到底谁强谁弱。四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不知如何是好,只有站在那老者面前,看他如何发付。

        那老者身材极是魁梧雄伟,一部花白胡子,长至胸口,左手中呛啷啷的玩弄著三枚铁胆,喝道:“哪里来的奸细?装得鬼鬼祟祟的,多半不是好人。”玉燕道:“装做个老太婆,一点也不好玩,阿朱,我不装啦。”说著便除去了头上假发,伸手在脸上一擦,用泥巴和面粉堆成的满脸皱纹顿时纷纷跌落。众汉子见到一个中年渔婆突然变成了一个美丽绝伦的少女,无不目瞪口呆,霎时间大厅中鸦崔无声。坐在两首的四川白袍客人,也都将目光射了过来。玉燕道:“你们都将乔装去了吧。”她向阿碧笑道:“都是你不好,泄漏了机关。”前后左右都是虎视眈眈的汉子,但玉燕视而不见,神色自若,似是全没将这干人放在心上。

        阿朱、阿碧、段誉三人听玉燕这般说,当下各自除去了脸上的化装。众人看看玉燕,又看看阿朱、阿碧,哪想到世间竟会有这般有似粉装玉琢的姑娘。隔了好一阵,那魁梧老者才道:“你们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阿朱笑道:“我是这听香精舍的主人,竟然要旁人盘问起我来,岂不奇怪?你们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了?”那老者道:“嗯,你是这里的主人,那好极了。你是慕容家的小姐了?慕容博是你爹爹吧?”阿朱微笑道:“我只是个丫头,哪里有福气做老爷的女儿了?阁下是谁,到此何事?”那老者听她自称是个丫头,意似不信,沉吟半晌才道:“你去请主人出来,我方能告知来意。”阿朱道:“主人出门去了。阁下有何贵干,跟我说也是一样。阁下的姓名,难道不能示知么?”那老者道:“嗯,我是云州秦家寨的姚寨主,姚伯当便是了。”阿朱道:“久仰,久仰。”姚伯当笑道:“你一个小小姑娘,知道什么?”玉燕道:“云州奏家寨,最出名的武功是五虎断门刀,当年姚公望自创这断门刀六十四招后,后人忘了五招,听说现下只有五十九招传下来。姚寨主,你学会的是几招?”姚伯当大吃一惊,冲口而出的道:“我秦家寨的五虎断门刀原有六十四招,你如何知道?”玉燕淡淡的道:“书上是这般写的,多半不错吧?缺了五招是‘白虎跳涧’、‘一啸风生’、‘剪扑自如’、‘雄霸群山’,那第五招嘛,嗯,是‘伏象胜狮’,对不对?”姚伯当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本门的刀法中有五招最精要的招数失传,他是知道的,但这五招到底是什么招数,却是谁也不知道了。这时听玉燕侃侃而谈,心中又是吃惊,又是起疑,对玉燕这句问话却是答不上来。

        西首白袍客中,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阴阳怪气的说道:“秦家寨五虎断门刀威震河朔,多五招少五招不关大体。这位姑娘,跟慕容博慕容先生如何称呼?”王玉燕道:“慕容老爷子是我舅舅。阁下尊姓大名?”那汉子冷笑道:“姑娘家学渊源,一眼便道出了姚寨主的武功家数。在下的来历,倒要请姑娘猜上一猜。”玉燕微笑道:“那你得显一下身手才成。单凭几句说话,我可猜不出来。”那汉子点头道:“不错。”左手伸入右手衣袖,右手伸入左手衣袖,便似冬日笼手取暖一般,但即双手伸出,手掌中各自多了一柄奇形兵刃。他左手中拿著一柄六七寸长的铁锥,锥尖却曲了两曲,右手则是个八角小锤,锤柄长约及尺,锤头也没常人的拳头大小。这两件兵器小巧玲珑,倒像是孩童的玩具,用以临敌制胜,看来著实不便。东首的北方大汉中见了这两件古怪兵器,当下便有数人笑出声来。一个大汉大笑道:“川娃子的玩意儿,拿出来丢人现眼啦!”

        王玉燕道:“嗯,你这是‘雷公轰’,阁下想必长于轻功和暗器了,书上说‘雷公轰’是四川青城山青城派的独门兵刃,‘青’字十八打,‘城’字三十六破,奇诡难测。阁下多半是复姓司马吧?”那中年汉子一直脸色阴沉,听了玉燕这几句话,不禁耸然动容,和他左右两名副手面面相觑,隔了半响,才道:“姑苏慕容氏于武学一道渊博无比,果真是名不虚博。在下司马林。请问姑娘,是否‘青’字真有十八打,‘城’字真有三十六破?”玉燕道:“你这句话问得甚好。我以为‘青’称作十九打较妥,菩提子和铁莲子外形虽似,用法大大不同,不能混为一谈。至于‘城’字的三十六破,那‘破甲’、‘破盾’、‘破牌’三种招数无甚特异之处,尽可取消,称为三十三破,反而更为精要。”

        司马林等都听得目瞪口呆,他的武功之中,‘青’字只学会了十一打,什么铁莲子和菩提子的分别,全然不知。至于破甲、破盾、破牌三种功夫,原是他毕生最得意的武学,认为是青城派的不传之秘,镇山绝技,不料这少女却说尽可取消。他先是一惊,随即大为恼怒,心道:“慕容家想要折辱于我,故意编了这样一套鬼话来,命一个少女出来大言炎炎。”这司马林城府极深,当下技不发作,只道:“多谢姑娘指教,令我茅塞顿开。”微一沉吟间,一计已生,向他左首的副手说道:“褚师弟,你不妨向这位姑娘领教领教。”那副手是个满脸麻皮的丑陋汉子,五十来岁年纪,一身白袍之外,头上更用白布包缠,宛似满身孝服,于朦胧的灯光之下,更显得阴气森森,这人名叫褚保昆,带艺从师而投入青城派门下。他年纪比司马林大了十岁,但入门较晚,是以屈居师弟。他本来的武功家数到底如何,向来深藏不露,即令是司马林,也是不大了然,几次询问,褚保昆始终含糊其词,司马林只知他武功甚高,颇不在自己之下而已。他要褚保昆向王玉燕领教,计策甚高,倘若上玉燕识他不破,那是折了对方的气焰;倘若玉燕果真识破了褚保昆的门派,却也可解了自己胸中的疑团。

        褚保昆站起身来,双手在衣袖中一拱,取出的也是一把短锥,一柄小锤,和司马林一模一样的一套“雷公轰”,说道:“请姑娘指点。”旁观众人均想:“你的兵刃和那司马林全无分别,这位姑娘既识得司马林的,难道就不识得你的?”王玉燕也道:“阁下既使这‘雷公轰’,自然也是青城一派了。”司马林道:“我这位褚师弟是带艺从师。本来是哪一门哪一派,却要考较考较姑娘的慧眼。”王玉燕心想:“这倒确是个难题了。”

        王玉燕尚未开言,那边秦家寨的姚伯当抢著说道:“司马掌门,你要人家姑娘识出你师弟的本来面目。那有什么意思?这岂不是没趣之极么?”司马林愕然道:“什么没趣之极?”姚伯当笑道:“令师弟现下满脸密圈,雕琢得十分精细,他的本来面目,自然是没有这么考究了。”那褚保昆满睑都是麻皮,东首的众大汉听寨主如此奚落于他,登时轰声大笑。笑声震得大厅上烛火摇晃不已。

        褚保昆性子甚是阴鸷狠毒,生平最恨人嘲笑他的麻脸,有人无意中向他脸上瞥了一眼,若是神色漠然,视如不见,算是那人的运气,假如现出惊诧之色,或是皱一皱眉头,意示厌憎,褚保昆若不将他弄得半死不活,决不罢休。此刻听得姚伯当这般公然讥嘲,如何忍耐得住?何况他本人相貌丑陋,在美男美女之前,更是恨人向他多看,当下也不理姚伯当是北方大豪,一寨之主,左手的钢锥对准他胸膛,右手小锤在锥尾用力一击,嗤的一声急响,破空之声有如尖啸,一枚暗器向姚伯当胸【创建和谐家园】了过去。

        姚伯当虽料到自己既是出言讥嘲,决无善罢之理,但万万想不到对方说干就干,这暗器来得如此迅捷,危急中不及拔刀挡格,左手抢过身前桌上的烛台,看准了暗器一击。当的一声响,那暗器向上射去,啪的一下,射入梁中,原来是一根三寸来长的钢针。别瞧这钢针虽只三寸有余,力道却是十分强劲,姚伯当左手虎口一麻,那烛台掉在地下,呛啷啷的直响。秦家寨众人纷纷拔刀,大声叫嚷起来:“暗器伤人么?”“算是哪一门子的英雄好汉。”“不要脸,操你奶奶的熊!”一条大胖子更是满口污言秽语,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了。

        青城派众人却始终是阴阳怪气,默不作声,对秦家寨众豪的叫骂宛似不闻不见。姚伯当适才忙乱中去抢烛台,仓卒之际,原是没有拿稳,但自己数十年的功力修为,两指之力,便可支持得自己身子,不料竟被对手小小一枚钢针打落了手中的物事。以武林中的规矩而论,自己已是输了一招,心想:“对方的武功颇有点邪门,咱们就算跟他们干上了,也得正大光明,真刀真枪的来。听那小姑娘说,青城派有什么‘青’字十八打,似乎都是暗青子的功夫,咱们一个不小心,怕要吃亏。”当下挥手止住属下众人的叫闹,笑道:“褚兄弟这一招功夫俊得很,也是阴毒得很哪!那叫什么名堂?”

        褚保昆嘿嘿冷笑,并不答话。秦家寨的大胖子道:“多半叫作‘不要脸皮,暗箭伤人’!”另一个中年人笑道:“人家本来是不要脸皮了嘛,这招的名称很好,名副其实,有学问,有学问!”他言语之中,又是取笑对方的麻脸。

        玉燕摇了摇头,柔声道:“姚寨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姚伯当道:“怎么?”玉燕道:“任谁都难保有病痛伤残。小时候不小心摔一跤,说不定便跌破了腿。和人交手时功夫不敌,说不定便丢了一手一目。武林中的朋友,身上有什么损伤,那是平常之极的事,是不是?”姚伯当只好应道:“是。”玉燕又道:“这位褚爷幼时患了恶疾,身上有些疤痕,那有什么可笑?男子汉大丈夫,第一是论人品道德,第二论才干事业,第三论文学武功。他又不是去扮女人,脸蛋儿俊不俊,有什么相干?”

        她这番话侃侃说来,姚伯当不由得哑口无言,哈哈一笑,说道:“小姑娘的言语倒也有些道理,这么说,是老夫取笑褚兄弟的不是了。”玉燕嫣然一笑,道:“老爷子坦然自认其过,足见光明磊落。”她回头向褚保昆摇了摇头,道:“不行的,那没有用。”说这句话时,脸上神情又是温柔,又是同情,便似是一个做姊姊的,看到小兄弟忙得满头大汗要做一个力所不胜的事,因而出言规劝一般,言语之中,含意极是亲切。

       

      第三十三章  非也非也

        王玉燕这一句话,旁人固是惘然,褚保昆也是摸不著头脑。他适才听玉燕出口辩解,说武林中人身上有损伤乃是家常便饭,又说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品格功业为先,心中已是十分舒畅,他这一生之中,始终为一张麻脸而郁郁不乐,从来没听人开解得如此诚恳,如此有理。这时听她又说:“不行的,那没有用。”便问:“姑娘说什么?”心中却想:“她是说我这‘天王补心针’不行么?没有用么?她不知我这锥中共有一十二枚。若是连珠发射,早就要了这老儿的性命。反正我随时可取他性命,只是在司马林之前,却不愿泄漏了我的机密。”

        只听得玉燕道:“你这‘天王补心针’果然是极霸道的暗器……”褚保昆身子一震,“哦”的一声。司马林和另外三位青城派的高手听到“天王补心针”的名字,不约而同的叫了出来,道:“什么?”

        褚保昆脸色已变,道:“姑娘错了,这不是天王补心针,这是咱们青城派的暗器,乃是‘青’字第七打的功夫,叫做‘青蜂钉’。”

        玉燕微笑道:“‘青蜂钉’的外形倒是这样的。你发这天王补心针,所用的器具,手法确和青蜂钉完全一样,但暗器的本质,不在外形和发射的姿式,乃在暗器的劲力和去势。大家发一枚钢镖,少林派有少林派的手劲,华山派有华山派的手劲,那是勉强不来的。你这是……”

        只见褚保昆眼光中闪过一线杀机,左手的钢锥倏忽举到胸前,只要锤子在锥尾这么一击,立时便有钢针射向玉燕。他为人虽是狠毒,但见著玉燕如此丽质,毕竟下不了杀手,又想到她适才的辩解,不愿就此杀她灭口,喝道:“姑娘,你别多嘴,自取其祸。”

        玉燕微笑道:“你不下手杀我,多谢你啦。不过你便是出手,也没有用。青城、蓬莱两派,世代为仇,你所图谋的事,八十余年前,贵派第七代掌门人海风子道长,就曾试过了。他的才干武功,只怕都不在阁下之下。”

        段誉、阿朱、阿碧以及姚伯当、司马林等见褚保昆将钢锥对准了玉燕胸口,都是栗栗危惧。适才他发针射击姚伯当,去势之快,劲道之强,暗器中罕有其匹,显然那钢锥中空,里面装有强力的机簧,非人力所能,亏得姚伯当眼明手快,这才逃过了一劫,若是他再向玉燕射出,这样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如何闪避得过?可是众人眼见危机迫在眉睫,天燕却是不以为意,随口又道出了武林中的一件大秘密。青城派的众高手狠狠瞪著他,无不心下起疑:“难道他竟是咱们死对头蓬莱派的门下,到本派卧底来的?怎地他一口四川口音,丝毫不露山东乡谈?”

        原来山东半岛上的蓬莱派雄长东海,和四川青城派虽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但百余年前,两派的高手【创建和谐家园】在山西晋阳结下了怨仇,从此辗转报复,仇杀极惨。只是两派各有绝艺,互相克制,当年两派【创建和谐家园】所以结怨生仇,也就是因谈论武功而起。数十场大争斗,大仇杀,到头来蓬莱固然胜不了青城,青城也是胜不了蓬莱,每每斗到惨烈之处,总是两败惧伤,同归于尽。

        玉燕所说的海风子,乃是蓬莱派中的杰出人才,他细细参究了两派武功的优劣长短之后,知道凭著自己的修为,要在这一代中盖过青城,那并不难,但日后自己逝世,青城派中出了聪明才智之士,那就又能盖过本派。为求一劳永逸,他派了自己最得意的【创建和谐家园】,混入青城派中偷学武功,以求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可是那【创建和谐家园】武功没学得全,便给青城派发觉,即行处死。这么一来,双方仇怨结得更深,而防备对方偷学本派武功的戒心,更是大增。

        这数十年中,青城派规定不收北方人为【创建和谐家园】,只要带一点儿北方口音,别说他是山东人,便是河北、河南、山西、陕西,那也不收。到得近年来,规矩更加严了,变成非四川人不收。

        “青蜂钉”是青城派的独门暗器,“天王补心针”则是蓬莱派的功夫,褚保昆发的明明是“青蜂钉”,玉燕却称之为“天王补心针”,这一来青城派上下自是大为惊惧。要知蓬莱派和青城派一般的规矩,也是严定非山东人不收,其中更以鲁东人为佳,甚至是鲁西、鲁南之人,要投入蓬莱派也是千难万难。一个人乔装改扮,不易露出破绽,但说话的乡音语调,一千句话中难免泄漏一句。褚保昆出自川西灌县的褚家,那是西川的世家大族,怎地会是蓬莱派的门下?各人当真做梦也想不到。

        司马林虽是查究他的师承来历,也只是一念好奇,并无敌意。这其中吃惊最甚的,自然是褚保昆了。

        原来他师父叫作都灵道人,年青时曾吃过青城派的大亏,处心积虑的谋求报复,终于想到一策。他命人扮作江洋大盗,潜入灌县褚家,绑住褚家的主人,又欲【创建和谐家园】褚家的两个女儿。

        都灵子早就等在外面,直到千钩一发,最危急之时,这才挺身而出,逐走一群假盗。褚家的主人自是千恩万谢,奉若神明。都灵子动以言辞,说道:“若无上乘武艺,纵有万贯家财,也难免为歹徒所欺,此次前来打劫的,乃是本地青城派所为,这番受了挫折,难免不卷土重来。”

        那褚家是当地身家极重的世家,眼见家中所聘的护院武师,给来袭的盗贼三拳两脚,便即打倒在地,听说盗贼不久再来,吓得魂飞天外,苦苦哀求都灵子住下。都灵子假意推辞一番,勉允所请,他事先早已定下计谋,看中褚家的孩子褚保昆根骨极好,是学武的良材,这时一步步实施出来,过不多时,便引得褚保昆拜之为师。

        那都灵子除了刻意与青城为仇之外,为人著实不坏,武功也极是了得。他嘱咐褚家严守秘密,暗中教导褚保昆练武。十年下来,褚保昆已成为蓬莱派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这都灵子也真耐得,他自在褚府定居之后,当即扮作哑巴,自始至终,不与谁交谈一言半语,传授功夫之时,总是用笔书写,绝不吐出半句山东的乡音。因此他与褚保昆虽是朝朝相处十年之久,褚保昆却是一句山东话也没听见过。

        待得褚保昆武功大成,都灵子写下前因后果,要【创建和谐家园】自决,那假扮盗贼一节,自然是隐瞒不提。这十年来,都灵子待他恩泽深厚,全部蓬莱派的武功倾囊相授,褚保昆早是感激无已,一听明白师意,立即便去投入青城派司马卫的门下。这司马卫,便是司马林的父亲。

        其时褚保昆年纪已经不小,兼之自称曾跟家中护院的武师练过一些三脚猫的花拳绣腿,司马卫原不肯收。但褚家是川西大财主,有钱有势,青城派虽是武林,终究在川西生根,不愿与当地豪门失和,再想收一个褚家的子弟为徒,颇增本派声势,就此答应了下来。一经传艺,发觉褚保昆的武功著实不错,盘问了几次,褚保昆却是信口胡说一番。

        司马卫终究碍著他父亲的面子,也不过份逼迫,心想这等富家子弟,能学到这般身手,已可算是十分难得了。

        褚保昆投入青城之前,曾得都灵子详加指点,哪几种青城派的武学,须得加意钻研。他逢年过节,送给师父、师兄以及众同门的礼极重,师父有什么需求,仗著家财豪富,什么都办得妥妥贴贴。

        司马卫心中过意不去,在这武功传授上自是也绝不藏私,因之褚保昆所学,和司马林全无分别,已尽得司马卫之所学。

        本来在三四年之前,都灵子已命他离家出游,到蓬莱山去表露青城武功,以便尽知敌人的秘奥,然后一举而倾覆青城。

        但褚保昆在青城门下这数年中,觉得司马卫对待自己情意颇厚,在传授武功之时,对于他与亲子一般无异。想到亲手覆灭青城一派,诛杀司马卫全家,心中颇有不忍,暗暗打下主意:“总须待得司马卫师父去世之后,我才能出手。司马林师兄待我平平,杀了他也没有什么。”因此上又拖了几年。

        都灵子曾几次催促,褚保昆总是推说,青城派中的“青”字十八打,似乎不止十八打,而“城”字三十六破,好像另有秘诀。都灵子化了这许多心血,自不肯功亏一篑。

        但到去年秋天,忽然又生意外,司马卫在白帝城附近,给人用“城”字三十二破中的“破月锥”功夫,穿破耳鼓,内力深入脑海,因而毙命。那“破月锥”功夫虽然名字中有一个“锥”字,其实并非使用铜锥,而是五指成尖锥之形,一戳而出,以深厚内力穿破敌人耳鼓。

        每个人所以能站立平稳,全仗耳中有一半月形之物,用以平衡身子,若逢伤风流涕,醒鼻过于大力,激动此半月器官,全身登感晕眩。那“破月锥”的内劲,便是旨在震破此半月的器官,其手法既极毒辣,使用时又极灵巧,猝然突袭,敌人武功纵然比自己高出甚多,往往也是无法抗御。

        司马卫在白帝城附近受伤身死,司马林和褚保昆在城都得到讯息,连夜赶来,一查伤势,司马卫竟是中了本派的绝技“破月锥”。

        两人又惊又悲,商量之下,心想本派能使这“破月锥”功夫的,除了司马卫自己之外,只有司马林、褚保昆,以及其他另外两名耆宿高手,但事发之时,四人明明皆在成都,正好相聚在一起,谁也没有嫌疑,然则杀害司马卫的凶手,除了那号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氏之外,再也不可能有旁人了。当下青城派倾巢而出,尽集派中高手,到姑苏来寻慕容氏算帐。

        褚保昆临行之前,暗中曾向都灵子询问,是否为蓬莱派下的手脚。都灵子用笔写道:“司马卫武功与我在怕仲之间。我若施暗算,仅用天王补心针方能取他性命。若是多人围攻,须用本派铁拐阵。”

        褚保昆一想不错,他此刻已深知两位师父的武功修为,谁也奈何不了谁,说到要用“破月锥”杀死司马卫,别说都灵子不会这门功夫,就是会得,也无法胜过司马卫的功力。是以他更无怀疑,随著司马林到江南寻仇。

        都灵子却不加阻拦,只是叫他事事小心,但求多增阅见闻,不可枉自为青城派送了性命。

        到得姑苏,一行人四下打听,好不容易来到听香精舍,不料云州秦家寨的群盗先到了一步。青城派律己甚严,若无掌门人的号令,谁也不敢乱说乱动,见到秦家寨群盗这般乱七八糟,心中都是好生瞧人们不起。

        青城派是志在复仇,于听香精舍中的一草一木,都不乱动半点,所吃的干粮,也是自己带来。这一来,倒是并不吃亏,老顾的满口唾沬,满手污泥,青城派的众人可没尝到。

        哪知道王玉燕、阿朱等四人突然到来,事情的演变,真有大大出人意料之外者。

        褚保昆以青城手法发射“青蜂钉”,连司马卫生前也是丝毫不起疑心,哪知王玉燕这小姑娘竟尔一口叫破。这一下褚保昆猝不及防,要待杀她灭口,只因一念之仁,下手稍慢,已然不及。

        “天王补心针”这五个字既被司马林等听了去,纵将玉燕杀了,也已无济于事,徒然更显作贼心虚而已。

        又听得玉燕道:“你所图谋的事,八十余年前,贵派第七代掌门人海风子道长,已曾试过了。他的才干武功,只怕都不在阁下之下。”

        她说“只怕不在阁下之下”,意思其实是说:“定然是在阁下之上”。她为什么说:“不行的,那没有用?”难道司马师父所教我的,都不是真正的青城绝艺?难道我投入青城之时,早就让司马师父看出了破绽,他只不过一直不揭破我的底细?让我一直在做大傻瓜而不自知?青城派这干人知道我是奸细,将如何对付我?从此我在武林中声名扫地,天下虽大,更无容身之所了。他越想脑中越是混乱,一回头,只见司马林各人都是狠狠的瞪著自己,各人的双手都是笼在衣袖之中。

        青城派的掌门人司马林冷冷的道:“褚爷,原来你是蓬莱派的?”他不再称褚保昆师弟,改口称之为褚爷,那显然不再当他是同门了。褚保昆承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神情极为尴尬。

        司马林又道:“你到青城派来卧底,乃是为了学那‘破月锥’的绝招,学会之后,便即在先父身上试用,你这狼心狗肺之徒,忒也狠毒。”

        他说了这句话,双臂向外一张,手中已各握了一件兵刃。在他想来,本派的功夫既被褚保昆偷学了去,褚保昆自去转授蓬莱派的高手。他父亲死时,褚保昆虽是确在成都,但这只是他的阴谋,蓬莱派既然学到了这手法,当然随时可以用来加害他父亲司马卫。

        褚保昆险色铁青,心想师父都灵子派他混入青城派,原是有此用意,但迄今为止,自己可真没泄漏过半点青城武功。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如何能够辩白?看来眼前便是一场恶战,对方人多势众,司马林及另外两位高手的功夫,全不在自己之下,今日血溅当场,只怕已难避过。他咬一咬牙,心道:“我虽未做此事,但叛师之心存在胸中已久,就算是给青城派杀了,那也是罪有应得。”当下将心一横,只道:“司马师父决计非我所害……”

        司马林喝道:“自然不是你亲自下手,可是这功夫是你所传,同你亲自下手更有什么分别?”他向身旁两个高高瘦瘦的老者道:“姜师叔、孟师叔,对付这种叛徒,不必讲究武林中单打独斗的规矩,咱们一起上。”

        两名老者点了点头,双手从衣袖之中伸出,都是左手拿锥,右手握锤,分从左右围了上来。褚保昆退了几步,将背脊靠在厅中的一条大柱上,以免前后受敌,司马林大叫道:“杀了这叛徒,为爹爹复仇!”向前一冲,一锤便往楮保昆头顶打去。褚保昆身子一让,左手还了一锥。

        那姓姜的老者喝道:“青城叛徒,亏你还有脸使用本派武功。”左手锥刺他咽喉,右手小锤“凤点头”连敲三锤。秦家寨众人见他将这柄小锤使得如此纯熟,招数又极怪异,均是大起好奇之心。姚伯当等武林高手,都是暗暗点头,心想:“青城派名震川西,实非幸至。”

        此时三人围攻一人,褚保昆左支右绌,顷刻间便是险象环生。司马林心急父仇,招数太过莽撞,褚保昆倒还能对付得来。可是姜孟两个老者却一意运用青城派中“稳、狠、阴、毒”的四大秘诀,锥刺锤击,每一出手,招招都是往他要害处招呼。

        他三人所使的钢锥和小锤招数,每一招褚保昆都烂熟于胸,看了一招,便推想得到以后三四招的后著变化。全仗于此,这才以一敌三,支持不倒,又拆十余招,心中突然一酸,暗想:“司马师父待我实在不薄,司马林师兄和姜孟两位师叔所用的招数,我无一不知。练功拆招之时,尚能故意藏私,将最要紧的功夫不显露出来,此刻却是生死搏斗,他们三人自然是竭尽全力,可见青城派功夫,确是已尽于此。”他威激师恩,忍不住大叫:“司马师父,决计不是我害的……”

        便这么一分心,司马林已扑到离他身子尺许之处,青城派所用兵刃极短极小,其厉害处全在近身肉搏。司马林这一扑近身,如若对手是别派的人物,他可说已胜了八成,只是褚保昆的武功与他一模一样,这便宜双方却是相等。灯光之下,众人霎时间眼光缭乱,只见司马林和褚保昆二人身形都是极快,双手乱挥乱舞,只在双眼一眯的时间之内,两人已拆了七八招。钢锥戳来戳去,小锤横敲竖打,二人均似是发了狂一般。但两人招数练得熟极,对方攻击到来,自然而然的格挡还招。武学中形容手脚明快,往往说“一气呵成”,岂知褚保昆和司马林两人相斗,数十招的戳刺扫打,竟然也是绝无阻滞,一气呵成。

        司马林和褚保昆这一近身肉搏,青城派的特长登时便显现了出来。两人是一师所授,招数法门殊无二致,司马林年轻力壮,褚保昆则经验较富。顷刻间数十招过去,旁观众人但听得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之声,两人如何进攻守御,已全然瞧不出来。

        姜孟二老者见司马林久战不下,突然间口中一声忽哨,著地滚去,齐攻褚保昆的下盘。

        凡是使用短兵刃的,除了使峨帽刺的女子,一般均擅地堂功夫,在地下滚动跳跃,使敌人无所措手。褚保昆于这“雷公著地轰”的功夫,原亦熟知,但双手应付司马林的一锥一锤之后,再无余裕去对付姜孟二老,只有窜跳而避。姜老者一锤自左向右击去,孟老者的一锥却自右方戳来。

        褚保昆飞起一足,迳踢孟老者的下颚。孟老者骂道:“龟儿子,拼命么?”向旁一退。姜老者乘势直上,一锤扫去,便在此时,司马林的小锤也已向他眉心敲到。褚保昆在电光石火之间权衡轻重,举锤将司马林的小锥一挡,左腿硬生生的受了姜老者的一击。

        莫瞧那锤子虽小,一击之力著实厉害,褚保昆但觉痛入骨髓,一时也不知左腿是否已经折断,将全身之力都放在右腿之上。姜老者得理不让人,第二锤跟著又到。褚保昆以锤对锤,当的一声,双锤相交,火星爆了开来,但听得他“啊”的一声大叫,原来左腿上又中了孟老者的一锥。

        这一锥他本可闪避,只是心想若是避过了这一击,姜孟二老的“雷公著地轰”便可组成“地母雷网”,那时便成无可抵御之势,反正自己料不定这左腿是否已断,素性再抵受钢锥的一戳。这一下钢锥深入二寸,登时鲜血急涌,纵跃比拼之际,鲜血四面飞溅出来,洒得四壁粉墙上都是斑斑点点。

        王玉燕见阿朱皱住了眉头,嘟起了小嘴,知她厌僧这一干人群相斗殴,弄脏了她雅洁的房舍,微微一笑声说道:“喂,你们别打了,有话好说,何以这般蛮不讲理?”司马林等三人是一心要将褚保昆毙于当场,褚保昆虽是有心罢手,却哪里能够?玉燕见四人只顾恶斗,不理自己的说话,而不肯停手的主要是司马林等三人,便道:“都是我随口说一句‘天王补心针’的不好,泄漏了褚相公的门户机密。司马掌门,你们快住手!”司马林喝道:“父仇不共戴天,焉能不报?你啰嗦什么?”玉燕道:“你不停手,我可要帮他了!”

        司马林心中一凛:“这美貌姑娘的眼光极是厉害,倘若她武功也是甚高,这一帮对方,可有点儿不妙。”但他随即转念:“咱们青城派好手尽出,最多是一拥而上,难道还怕了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手上加劲,不再去理会玉燕。玉燕道:“褚相公,你使‘李存孝打虎’,再使‘张果老倒骑驴’!”褚保昆一怔,心想:“前一招是青城派武功,后一招是蓬莱派的功夫,两个招数全然不能混在一起,怎可相联使用?”只是这时情势已然紧急,哪里更有细加考究的余暇,一招“李存孝打虎”使将出去,当当两声,恰好挡开了司马林和姜老者击来的两柄小锤,眼看转身,歪歪斜斜的退出三步,正好避过姜老者的一著伏击。姜老者这一招伏击,锥锤并用,连环三击,极是阴毒狠辣。

        秦家寨的姚伯当等高手在旁瞧著,早已为褚保昆捏一把汗,都想这一招三击,定难避过。哪知褚保昆挡开司马林和姜老者的两锤后,转身这一退,竟然是脚步歪斜,连退三步。这三步刚好闪过了孟老者的连环三击。每一步似乎都是醉汉的乱步,不成章法,但总是在间不容发的空隙之中,恰恰避过了对方的狠击,两人倒似是事先练熟了来变戏法一般。

        姜老者这三下伏击,原已十分精巧,伹褚保昆的闪避更是妙到颠毫。旁观的秦家寨群豪,只瞧得心旷神怡,每避过一击,便喝一声彩,褚保昆连避三击,众人便是三个连环大彩。

        青城派的人本来脸色极为阴沉,这时神气更加难看。段誉叫道:“妙啊,妙啊!褚兄,王姑娘有什么吩咐,你只管照做,包你不会吃亏。”

        褚保昆适才避过这三下险招,走这三步“张果老倒骑驴”时,心中全没想到后果,脑海中一片混混噩噩,但觉死也好,活也好,早就将性命甩了出去。没料到青城、蓬莱两派水火相克,截然不同的武功,居然能连接在一起运使,他心中的惊骇,更比秦家寨、青城派诸人是大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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