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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百计自是全然不知段誉心中的念头,继续说道:“我听他夫妇二人讲论不休,说的都是书本上的劳什子,不耐烦起来,大声喝道:‘两个狗男女,你奶奶的,都给我滚了出来!’不料这两人好像都是聋子,全没听到我的话,仍是目不转睛的瞧著那本书。那女子细声细气的道:‘从这里到巽位,共有九步,那是走不到的。’我又喝道:‘走走走!走到阴间去,见你们十八代祖宗去吧!’正要举步上前,那男的忽然双手一拍,大笑道:‘妙极妙极!阴为坤,十八代祖宗,喂,九二十八,该转坤位。这一步可想通了!’他顺手抓起书桌上一个算盘,不知怎样,三颗算盘珠儿突然飞出,我只感觉胸口一阵疼痛,身子已然钉住,再也动弹不得了。
“这两人对我仍是不加理会,自顾自谈论书本上之事,我是一点儿也不懂,心中可说不出的害怕。要知我的绰号叫作‘金算盘’,随身携带一个黄金铸成的算盘,那七十七枚算珠,随时可以脱手伤人。只不过我的算盘中装有机括,安有强力弹簧。这人用的那个算盘,却是平平无奇的红木所制。我凝视那算盘时,只见中间,一档竹柱已断为数截,显然他是以内力震断竹柱,再以内力激动算球射出,这等功夫直是匪夷所思了。
“这一男一女越说越是高兴,我却越听越是害怕,心想我在这屋中做下了三十几条人命的大血案,偏偏僵在这里,动是动不得,话又说不出,我自己杀人抵命,倒也是罪有应得,可是这么一来,非连累到我柯师兄不可。这两个多时辰,那真比受了十年二十年的苦刑还要难过。直等到四处鸡啼声起,那男子才笑了笑,道:‘娘子,这几步今天是想不出来了,咱们走吧!’那女子道:‘这位金算盘崔老师帮你想出了这一步妙法,该当酬谢他什么才是?’我又惊又喜,心想原来他们早知道我的姓名。那男子道:‘既是如此,让他多活几年。下次遇著再取他性命吧!’两人收起了书籍,手携著手,飘飘的从窗口中跃了出去,那女子的相貌我始终没见著,只是她临去时左掌回转,在我背心上轻轻一拂,解开了我的穴道。我一低头,只见胸口衣衫破了三个洞孔,两颗算盘珠钉在我双乳之上,第三颗恰在其间正中,真是用尺来量,也不容易准得这班厘毫不差,喏喏喏,诸位请瞧我这副德行。”说著解开了衣衫,众人一看,都是忍不住失笑,但见两颗算盘珠恰好嵌在他两个【创建和谐家园】之上,两乳之间又是一颗,事隔多年,难得他竟然并不设法起出。崔百计摇摇头,重又扣起衫钮,说道:“这三颗算珠嵌在我身上,这罪可受得大了。我本想用小刀挖了出来,但微一用力,搅动自己穴道,立时便晕了过去,非得十二个时辰不能醒转。慢慢用挫刀或沙纸来挫它擦它吗?还是痛得我爷爷奶奶的乱叫。这罪孽阴魂不散,跟定了我,只须一变天要下雨,我这三个地方就痛得他*的好不难熬,真是比乌龟壳儿还灵。”众人见了这等神情,听了他加此言语,都不由得又是骇异,又是好笑。崔百计叹了口气道:“这人说下次见到,再取我性命。这性命是不能让他取的,可是只要遇上了他,不让他取也是不成。唯一的法子只有不让他遇上。于是事出无奈,只好远走高飞,混到大理国镇南王爷的府上来。我心中是想,大理国僻处天南,中原的武林人士等闲不会南来,万一他奶奶的这龟儿子真要找上门来,这里有段王爷、高侯爷、凌朋友这许多高手在,终不成眼睁睁的袖手不顾,让我送了性命。这三颗捞什子嵌在我身上,一当痛将起来,只有拼命喝酒,胡里糊涂的抵挡一阵。什么雄心壮志,名位声望,全是他*的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众人均想:“此人的遭际,和黄眉僧其实是大同小异,只不过一个出家为僧,一个隐姓埋名。”段誉忽问:“霍先生,你怎知这对夫妇是姑苏慕容氏的?”他叫惯了霍先生,一时改不过口来。崔百计搔搔头皮,道:“那是我师哥推想出来的。我挨了这三颗算珠后,便去和师哥商量,他以为武林中只有姑苏慕容氏一家,才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咱们自忖不是这一家妖魔鬼怪人物的对手,只有避之趋吉,做他*的缩头乌龟。”他转头向段正淳道:“段王爷,我话也说明白了,我这可要上姑苏去了。”段正淳奇道:“你上姑苏去?”崔百计道:“是啊。我师哥跟我是亲兄弟一股。杀兄之仇,岂能不报,彦之,咱们去吧!”说著向众人团团一揖,转身便出,过彦之也是拱手为礼,跟了出去。这一著倒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眼见他对姑苏慕容怕得如此厉害,但一说到为师兄报仇,明知此去必死,却也毫不畏惧。各人心下暗暗起敬,都觉不便阻拦。
慧真和尚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说道:“敝派掌门师伯言道,保定皇帝位望至尊,自是不敢劳动大驾,倘得镇南王爷莅临敝寺,指点对付姑苏慕容氏的方策,实是武林之福。掌门师伯又道:他本该亲来领教段皇爷的高见,只是寺中已派出使者,遍邀各门各派的高手硕德,齐集少林会商。我师伯身为主人,不敢离寺,以免怠慢了天下英雄。”段正淳心道:“原来少林寺中有英雄大会,这是百年难逢的良机,去会会中原的武林人物,倒也是一件快事。”眼望兄长,瞧他如何发落。
保定帝神色庄严,说道:“我段氏源出中原武林,数百年来不敢忘本。凡是中原的武林朋友来到大理,咱们务当礼敬相待。可是我段氏先祖有一条遗训,叮嘱子孙不得参与武林间的仇杀私斗。段正明对玄悲【创建和谐家园】的武功为人,向来仰慕,但所嘱之事,有违我祖宗家规,难以遵命,只好请玄悲【创建和谐家园】见谅了。”慧真好生失望,正不知如何措词,慧禅突然双膝跪倒,大声道:“慧禅为报师仇,苦求陛下恩准镇南王爷一行。”慧真又道:“镇南王爷去得少林,并非去和慕容氐动手较量。王爷是金枝玉叶的身体,如何可以轻易犯险?只不过姑苏慕容氏的武功太过渊博奇妙,家师怕邀请天下英雄,也不是要倚多为胜,只盼集思广益,博采各家所长,与慕容氏比个高下。大理段氏是天南武学正宗,一阳神指,海内英雄闻而生敬。少林寺这英雄大会中若无大理段氏的传人到来,那是大大的残缺不全,只怕非慕容氏的敌手了。”
保定帝袍袖一拂,袖子角带著慧禅的肩头。慧禅只觉一股柔和而浑厚的大力在他肩上一提,身不由主的站了起来,心下更是钦佩,大声道:“皇爷,你这,这……这功夫就了不起……”保定帝道:“【创建和谐家园】远来辛苦,请厅上用饭休息。在下听到尊师噩耗,甚是惋惜。我段氏不得置身武林恩怨之中,祖有明训,违命之处,幸勿见怪。”
保定帝这几句话虽是说得谦冲温和,但自有一种帝皇之尊,慧真、慧禅料知他心意已决,多求也是无用,只得告辞而出。这时暖阁中留下来的,均是大理国的自己人。段正淳道:“皇兄,姑苏慕容氏倘真如此神乎其技,该当名震天下才是,怎地武林中却是向来少有知闻?”保定帝道:“想是他这一家人出手不多,有时便与人争斗,也未必吐露了真实姓名。以少林与嵩山两派而言,就没知对头到底是谁。”黄眉僧道:“正明兄不允参与这场纠葛,大是高见。这件事闹将起来,只怕武林中腥风血雨,不知要杀伤多少人命。大理国这些年来国泰民安,正淳兄若是一去少林,今后中原武人到大理来寻衅生事的,可就源源不绝了。”
正说话间,一名卫士在暖阁门外禀道:“禀告王爷,大门外有一位道长求见,说是天台山故人来访旧友。”段正淳大喜,说道:“皇兄,是石清子道兄来了。”当即快步迎了出去。保定帝与黄眉僧对望了一眼,黄眉僧站起身来,说道:“老僧回避则个。”保定帝微笑道:“师兄昔日嗔念,尚自不能尽去吗?”黄眉僧微微一笑,道:“佛法精妙,正果难成,老僧若能勘破‘嗔’字这一关,便是和段兄告别之时了。”说著出了暖阁,自去察看破贪等【创建和谐家园】的伤势。过不多时,暖阁外传来几声清朗的长笑,保定帝站起身来,便见段正淳和一个五十来岁的道人携手而入。那道人黄冠黄袍,皓肤如玉,清雅似仙,向保定帝稽首行礼,笑道:“正明兄,这几年富贵尊荣,可享足太平清福了。”保定帝拱手还礼,微笑道:“牛鼻子奔波江湖,还没厌倦风尘么。”石清子哈哈一笑,道:“没厌,没厌。升泰兄,你好。盗墓贼,近来可发财么?范兄气色不错,又添了几位公子?天石越来越瘦,靠著这身子轻得几斤而称轻功天下第一,也不算光荣啊。钓鱼的,有没钓到一只大乌龟?”他和暖阁中每一个人招呼,都如多年老友,熟不拘礼。
段誉知道伯父向来性子随和,但从没听他和人开过玩笑,这道人一到,登时满堂生春,连伯父也出口叫他“牛鼻子”,想来这石清子性格诙谐,极有人缘。段正淳道:“誉儿,快上前磕头,这位道长便是我日常所说的‘东方第一剑’石清子,剑法之精,当世无双。”段誉心想:“你从来没有和我提过什么‘东方第一剑’。”这时自不便细问,当即遵命,上前拜倒。
石清子笑嘻嘻的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果然也是个风流俊俏的人物。大理段氏的子弟,家学渊源,武功定是了得。”说著伸手相扶。他有心试试段誉的武功,微发内劲。段正淳忙道:“牛鼻子手下留情,我这孩儿没学过功夫。”一言未毕,石清子双手己碰到段誉的手掌,突然心头一震,适才所发的内劲便如泥牛入海,霎时间化得无影无踪,更觉段誉手上有一股极强的吸力,要将自己体内的内力硬生生的吸出。
石清子足迹遍天下,生平见多识广,一惊之下,想道:“这是昆仑山星宿海一派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大理段氏是名门正派,如何练会了这种为天下武林所深痛绝患的邪术。”当下内劲一疑,双掌翻转,啪一的声响,击在段誉手背之上,摆脱了四掌的胶黏。
段誉只觉手背上剧痛,似乎手骨也断折了,心下微怒:“我好意拜你,如何使出手打我?”他不知石清子误以为他所施的乃是“化功【创建和谐家园】”,练武之人一世辛苦,倘若为这种邪功所中,毕生所练的内功外功尽数化为乌有。只不过“化功【创建和谐家园】”是消融对方的功力,使之成为不会武功的常人,乃是损人而不利己。段誉无意中所得的“朱蛤神功”,却是取对方功力为己有,每施一次,自己的内功便强了几分,其间颇有不同,适才两人四掌相接,石清子的若干内力,便已被搬运到了段誉体内。
保定帝等一见石清子神情有异,都是颇为惊讶。段正淳更恐爱子遭他毒手,当即欺近身去。笑道:“牛鼻子多年不见,有什么见面礼给我孩儿?”双手却是蓄劲待发。须知这石清子剑术固是四海扬名,拳脚内功,无不精绝,段誉若是中了他的一招,非死亦必重伤。石清子冷笑道:“大理段氏的一阳指已足扬名天下,何必再去学星宿海老魔的邪术?”段正淳奇道:“星宿海老魔的邪术?你说是‘化功【创建和谐家园】’?谁学了?”石清子冷笑道:“令郎身入旁门左道,不怕沾污了大理段氏的清名么?”
段正淳更是奇怪,还道他说的是南海鳄神之事,笑道:“南海老鳄确是瞧中了我孩儿,想收他做个徒儿。殊不知反而拜了我孩儿为师。那是闹著玩的,当不得真。”石清子摇头道:“南海一派武功固有专长,却不见得会这‘化功【创建和谐家园】’。”段正淳道:“牛鼻子左一句化功【创建和谐家园】,右一句化功【创建和谐家园】,到底在捣什么鬼?”石清子哪想得到段誉身怀“朱蛤神功”之事,不但他伯父与父母不知,连他自己也是全无所悉,只道段正淳欺瞒于他,霍地站起身来,说道:“两位段爷,我姓石的虽是闲云野鹤,浪荡江湖,可是这双脚底板也不是铁做的,巴巴的从江南赶到大理来,难道为的就是讨这口清茶?你们既不当我是朋友,这就告辞。”说著跨步便行。保定帝微笑道:“赫艮、天石,拦住牛鼻子,要他说个明白。朋友们来到大理,不吃个酒醉饭饱,轻易便能走路么?”华赫艮和巴天石和石清子都是极熟的朋友,哈哈大笑,纵身拦在门口。华赫艮笑道:“石老道,你来到大理,身不带剑,足见盛情,那是给咱们皇爷的脸面。可是你手无长剑,要想闯过这个关去,却是大大的不易了。”石清子见来人神色,都是毫无敌意,心念一转:“以大理段氏这等身份名望,决不容许子孙去学星宿海老魔这种污秽的邪术。难道这段誉暗中学会了,连他伯父和父亲都不知道?我若是出言挑破,那是结下了段誉这个怨家,可是我和他伯父、父亲的交情大非泛泛,总不能知情不举。”当即回过身来,正色向段举道:“段公子,石清子虽然不肖,说什么也是你的长辈,今日有一句不中听的言语,那是瞧在令伯和令尊的脸上,这才直言相告,请勿相怪。”段誉忙道:“石道长训示,段誉恭聆教诲。”石清子心道:“这小子还在装蒜,可装得真像。”说道:“段公子学得‘化功【创建和谐家园】’,学了几年了?令师是星宿海老魔座下的哪一个真人?”
段誉摸不著半点头脑,道:“什么化功【创建和谐家园】,星宿海老魔?晚辈乃是今日首次听闻。”石清子又想:“说不定传授他这门功夫之人,隐瞒了师承来历和功夫名称,也末可知。”便道:“那么传授你这套功夫之人,相貌如何?”段誉道:“晚辈没学过半点武功。”便在此时,内堂抢出一个人来,一把抓住段誉的右掌,正是黄眉僧。他和段誉手掌一碰,身子便是徽微一震,但觉体内内力止不住的泻出,飞起一足,便将段誉踢了个跟斗。众人都是大惊失色,一齐站了起来,问道:“怎么?怎么?”黄眉僧道:“两位段兄,这小子你们自己毙了,还是由老僧下手?”他说话时声音发颤,脸上肌肉不住抽搐。原来破贪等六僧已先后醒转,将全身功力被段誉吸尽之情向师父说了。黄眉僧和石青子的推想全然相同,只道他是学会了星宿海老魔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以怨报德坏了座下六【创建和谐家园】的功力,而与他手掌一接之间,功力便即损耗,更是深信不疑。
保定帝等先听石清子之言,只是觉得奇怪,还当他向来滑稽,故意开个大大的玩笑,但见黄眉僧如此,才知事情确是十分严重。
保定帝左手抓住段誉手掌,将他身子拉起,双掌相触之际,也是心中一凛,内力向外泄出。他当即劲力一收,袍袖拂处,将段誉的身子推开三步,厉声道:“你几时学了这种邪门功夫?”段誉自幼至长,极少见到伯父如此疾言厉色的跟自己说话,心下惊慌,当即双膝跪倒,说道:“孩儿除了那‘凌波微步’外,从未学过什么武功。难道那路步法,竟是恶毒的邪术么?那么……那么孩儿从此不再使用,竭力将之忘去便是。”保定帝素知这侄儿脾气倔强,从不说谎话,兼之对自己十分敬爱,决无以邪术加害之理,其中必有蹊跷,便道:“你使法术化去我的功力,是你故意如此呢,还是受了旁人的约束,以致不由自主?”段誉更是惊讶,道:“侄儿……侄儿半点也不知道啊,怎敢作法化去伯父的功力?侄儿根本不会什么法术。”当慧真、慧禅等进见之时,舒白风以王妃之尊,不便轻易与外人相见,避在内室,后来得报说爱儿被黄眉僧踢倒,又受保定帝质诘,心中一急,快步来到暖阁。只见段誉跪在地下,满俭都是惊骇惶惑之色,心中爱惜,伸手拉了拉他的手臂,说道:“誉儿,别著急,什么事都跟伯父说明白好了……啊唷……”一只手掌和儿子的手臂一碰到,但觉内力源源泻出,难以抑止。保定帝事先已有堤防,但伯父与弟妇间授受不亲,不便伸手拉她,长袖一振,那袖子挟著一股劲风,霎时之间便如薄薄的一片铁片,从母子俩的手掌和手臂间剖了进去,硬生生将两股力道隔而为二。舒白风一缩手,惊道:“你……你……”段誉见母亲踉跄退开,兀自不明所以,急忙站起,伸手去扶。段正淳道:“誉儿,站住了!”挡在妻子和儿子之间。
这么一来,人人均知段誉身上大有古怪,却也不再疑心他是学会了“化功【创建和谐家园】”,故意用来害人。众人都是老于世故之辈,段誉的神情举止之中,丝毫没有狡猾作伪,那是谁都可以瞧出来的。就算他真的大奸大恶,也决无去加害亲生母亲之理。
高升泰忽道:“黄眉【创建和谐家园】、石道长,那是什么缘故?瞧是谁先说得出。”黄眉僧和石清子相互怒目瞪视一眼,各自苦苦思索。原来黄眉僧和石清子本是极好的好友,某一次偶尔论辩佛道两家的教义,互不相下,竟闹到以武功相拼,却也是各有所长,难分高低,接连缠斗数次,最后一次险险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幸得保定帝以上乘内功拆解,但三人都受了极大的损耗。自此之后,一僧一道发誓不再见面,不料今日又在镇南王府中相会。高升泰有心要化解僧道问这场无谓的争斗,只盼两人只比见闻,不比武功,因而分了高下,就此了事。高升泰和石清子是莫逆之交,出这个题目,不免对他颇有偏袒,要知石清子足迹遍于天下,一年之中,难得有几天清闲静居,比之僻处荒山的黄眉僧,见闻之丰陋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可是黄眉僧固是不知其理,石清子除了猜想这是星宿海老魔所传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之外,也说不出另外一个所以然来。段正淳怒道:“誉儿被囚在石室中之时,一定是给延……给那青袍怪人下了什么古怪的蛊毒,以致邪术附身而不自知。”保定帝点头道:“淳弟这个推测最是近似。誉儿身上定是给他做了什么手脚。誉儿,你在石屋中时,有无昏晕?”段誉道:“有的,我昏迷不醒,少说也有四五次。”段正淳拍手道:“是了,这青袍客乘著誉儿昏迷之时,将化消功力的邪法度入他的体内,那是要假手于誉儿,来害苦他所有的亲人,想使咱们各人的功力,都毁在誉儿手下。这等阴毒奸险的恶计,当真是天人共愤。大哥,事不宜迟,咱们须得赶紧设法,给誉儿驱除邪术。”
舒白凤极是焦急,忙问:“誉儿,你觉得身上有什么难熬的苦楚?”段誉皱眉道:“我全身到处是气,什么地方都胀得要命,可是偏偏吐它不出。这些气在全身钻来钻去,只怕撞得我五脏六腑都是乱七八糟了。”舒白凤道:“我的可怜孩儿。”一伸手要去搂他。段正淳斜刺里伸过手来,抓住了她的手掌,道:“誉儿身上有毒,碰他不得。”
这“身上有毒”四个字,正是道出了暖阁中每个人心头的说话,人人瞧著段誉,都是又同情又怜惜。舒白凤道:“大伯,咱们怎生想个法,给誉儿除毒才好。”保定帝道:“弟妹且请宽心,眼前的一僧一道,都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人物,一个骂了誉儿一顿,一个踢了他一个跟斗,自是著落在他们身上,要给誉儿治病解毒。”黄眉僧与石清子却都是在潜心思索,推想段誉身上所中的,到底是何种邪术还是蛊毒,对保定帝这句话都没听进耳去。突然间黄眉僧叫道:“嗯,是了。”众人大喜,一齐瞧著他,不料黄眉僧摇了摇手,歉然道:“不对,不对。这种毒药消蚀的是自己功力,不会消蚀旁人的内劲。”跟著石清手一拍大腿,说道:“定是如此!”高升泰喜道:“是什么?”石清子喜溢眉梢,道:“辽东长白山的海外,有一个蛇岛……”他脸上喜色越来越淡,终于变成沮丧之色,摇头道:“我想错了,这一节想不通。”
一时之间,暖阁中众人都是寂然无语。沉默中只听得步声橐橐,有人走到暖阁门外,一个尖锐的嗓子说道:“启禀万岁,有两个装聋作哑的奸细,身系大逆不道的言辞,在宫门口被擒。”原来是宫中的奏事太监。保定帝听到“装聋作哑”四宇,心念一动,道:“是真的哑巴,还是割去舌头的?”那太监道:“万岁爷明见万里,两个奸细是被割去了舌头的。”保定帝向黄眉僧、石清子、段正淳等望望,心中均想:“聋哑老人也出手了,麻烦越来越多。”保定帝道:“天石,你去请这两客人进来。”巴天石躬身答应,走了出去。
过不多时,巴天石带著两名十【创建和谐家园】岁的青年人走进暖阁,说道:“聪辩先生座下使者朝见陛下。”原来那聋哑老人又聋又哑,偏生起个外号,叫作“聪辩先生”,意思说我耳朵虽聋,却比旁人听得更清楚,嘴巴虽哑,说起话来其实比旁人雄辩滔滔。此人在武林中威名极盛,为人半邪半正,若是与人结上了怨,那是一生一世的缠斗不休,非狠狠报复,决计不甘罢休,是以即使武功和他不相上下,甚或更高之人,见了他也是恭而敬之,免惹麻烦。
众人见两个青年气概轩昂,面貌清秀,都穿了一身白布长袍,胸口用黑墨写了两行字:“聪辩先生使者,有事告知大理段正明先生。”在大理国境之内,“正明”字两是提也不许提的,更不能笔之于书,这般公然的直书“段正明先生”,一般朝臣太监自是认为大逆不道。保定帝徽微一笑,说道:“聪辩先生居然称我一声先生,那也算是很看得起我了。”两个青年走到保定帝面前,深深作揖,却不跪下磕头。
巴天石从桌上取过纸笔 写道:“聪辩先生有何言辞,可即禀明皇上。”耍知聋哑艺人的性子最是古怪不过,他座下的【创建和谐家园】从人,每一个都被他割去舌头,刺破耳鼓,变得跟他一般的又聋又哑,既不会听人谈话,自己也不会论话,这规矩江湖上众所知闻。
左首那青年解下背上包袱,打了开来,取出一套淡红的女衫披在身上,又取些胭脂花粉,胡乱搽在自己险上。另一个青年助他拆散头髻、打了两个辫子,缠以红色丝线,改成少女的装束。众人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俱都猜想不透聋哑老人派这两名使者,来捣什么鬼。
那扮成少女的青年乔装完毕,便即扭扭捏捏的走了几步,又跳跳蹦蹦的手舞足蹈一番,装作天真烂漫、活泼可爱之状。众人虽觉好笑,但料想聋哑老人此举,必有深意,谁都没笑出声来,只有段誉不理聋哑老人是谁,拍手笑道:“你是个小姑娘,那个人又是谁?”
另一个青年并不改装,却抬起了头,高视阔步,似乎横行天下,惟我独尊的模样。他在暖阁中绕了一个圈子,走到那假少女的面前,侧过了头、笑眯眯的瞧了他一阵,伸手捏捏他的脸颊。那假少女向他微徽一笑,嘴巴动了几动,表示说了几句话。那青年忽然伸过嘴去,在假少女脸颊上香了一下。假少女反手一记巴掌,正中他左颊,声音清脆晌亮。那青手突然伸出食指,一指向假少女胁下点去。
他这手指一出手,保定帝、段正淳、高升泰、黄眉僧、石清子,以及华赫艮等大理三公,都是不约而同的惊噫一声,段正淳和石清子更是离座站起。原来那青年所点的这一指,手法方位,正是段氏“一阳指”的家数。那“一阳指”的手法,看来似乎不难,其实中间蕴藏著无数奇奥的变化,随随便便的一指,方向距离,以及全身手足躯体,没一处能有丝毫错误,否则所有威力便发挥不出来。黄眉僧、石清子、高升泰等虽没学过这门功夫,但与段家渊源极深,这手法使得对与不对,却是一望便知。各人均知聋哑老人武功自成一家,属于阴柔一路,与一阳指纯以阳刚见长的家数截然不同,怎么仙座下【创建和谐家园】竟也学会了这门指法?
众人的惊异只是一霎间的事,眼前变化又生:那假少女见他一指点来,忽然伸出手掌,抓住那青年的食指,喀喇一声,登时将他指骨拗断。这一拗的招式诡异之极,众人虽是看得清清楚楚,却谁也没想到他竟会用出这么一招来。那青年踏上一步,左手跟著一指点向假少女的胸前,用的仍是一阳指的家数。假少女双掌一合,喀的一声,又将他手指拗断了。
那青年断了两根手指,便似毫不疼痛,仍是著著进攻,片刻间又连使六种一阳指的指法。那假少女或弹或压,或扳或击,或勾或按,又以六种不同手法折断了他六根手指,那青年八根手指齐被折断,只剩下两根拇指,转过身来,向左逃了开去。假少女拍手嘻笑,显得甚是欢喜,跟著取过笔来,写道:“大理段氏,不及姑苏慕容。”掷下笔杆,拉了断指的青年便去。
巴天石道:“且慢!”伸手待要拦阻,保定帝摇了摇头,道:“让他们去吧。”
那两个青年走后,各人心头均是极为沉重,默不作声,都明白聋哑老人所以派遣这两名使者前来,乃是向保定帝和段正淳表明,姑苏慕容氏拥有破克段氏一阳指的法门。譬如那一阳指如由保定帝或段正淳使来,威力自是大大的不同,但对方慕容氏只不过是个少女,如由大人出手,当然也有更高明的招数。难得的是,那聋哑青年居然将八路一阳指的手法学得似模似样,虽然手劲的错误之处尚多,姿式却是丝毫不爽,而那假少女八种克制的手法,也是神奇无方,变化莫测。
不料保定帝却不谈此事,向石青子微笑道:“石道兄,你巴巴的从江南赶到大理来,可与姑苏慕容氏也有什么关联么?”石清子摇头道:“跟姑苏慕容氏无关,跟大理段氏却是大大的有关。你段家的子弟在扬州城里闹得太不成话,大宋皇帝瞧在你的面上,不来追究,中原武林人士可就动了公愤。”保定帝吃了一惊,道:“我段氏子弟就只誉儿一人,他从未离过大理国境一步,怎地会到扬州捣乱?”
石清子道:“杨州三雄的夏侯肃、金中、王叔干三家男丁二十八口,一夜之间,全都死于一阳指之下。段皇帝,扬州三雄到底怎生得罪你了?”
第二十四章 六脉神剑
保定帝道:“嗯,石道兄,那二十八个人,都是死在一阳指之下,确然没错么?”石青子道:“一阳指杀人的手法极为王道,对方中指后全身舒服异常,四肢百骸都是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因此死者都是脸带笑容,身上又没半点伤痕,是也不是?”段正淳笑道:“牛鼻子说得半点不错,倒像是尝过一阳指的滋味。”这一次石清子却不再笑,正色道:“扬州三雄家中这二十八口男子,个个是如此含笑而死,身上亦无其他伤痕。”段正淳道:“可是体软如绵,尸身不僵?”石清子道:“正是。咱们知道有些毒药害死人后,也是令死者脸带微笑,但尸软如绵一节,却是除一阳措外,普天下更无第二种功夫能够办到。”段正淳道:“我段家人丁不旺,眼下子弟中唯有誉儿一人,他迄今尚术学过一阳指。”保定帝道:“石道兄,你说扬州三雄家中死的都是男丁,那么妇女是没死了,想必有人见到凶手的形貌?”石清子道:“夏侯夫人和王夫人都道,凶手以青布蒙脸,不见面貌,但瞧他身形举止,显然年纪不大。”
保定帝叹了口气,向段正淳瞧了一眼。段正淳道:“石道兄,我这孩儿为剧毒邪术所沾,害他的那个人,便是我段门中人,此人号称‘天下第一恶人’。”于是将延庆太子如何掳去段誉,黄眉僧如何出力相救等情,简略说了一遍。这一场此拼,黄眉僧其实是输了,段正淳却说延庆太子下错了一手,以致满盘全输。黄眉僧道:“段二兄不必为我遮羞,老僧明明是斗不过他。反正若是换作牛鼻子,他也非输不可。”石清子道:“那也未必。”黄眉僧道:“咱们不妨较量一局。”石清子道:“正要领教。”
黄眉僧冷笑道:“可笑啊可笑。”石清子道:“你是笑我么?”黄眉僧道:“我笑人毫无见识,明明是段延庆门下子弟干的恶事,却算到段皇爷的名下。”石清子脸上一红,道:“难道是段延庆门下子弟,难道段延庆不姓段么?他的子弟不是段氏子弟么?”黄眉僧冷笑道:“强词夺理。”石清子冷笑道:“胡说八道。”
保定帝见惯了两人的争吵,微微一笑,道:“聪辩先生见到慕容氏的少女破解一阳指,那个去调戏少女的青年,说不定就是屠杀扬州三雄的那人。”他说到这里,神色极为郑重,道:“淳弟!中原武林的恩怨仇杀,咱们碍有明训,那是决计不能参与的。但眼下有人以一阳指功夫在外为非作歹,大概段氏可不能不管。”段正淳道:“正是。”兄弟二人心中另有一件事可没说出口来,姑苏慕容氏居然能以凌厉之极的手法,拗断段氏子弟的手指,若是置之不理,于大理段氏的威名可大大的有损。
保定帝道:“你带同三公四隐,到少林寺去见见玄悲【创建和谐家园】,观摩一下姑苏慕容氏的举世武功,也是好的。延庆太子是先皇嫡裔,遇上了不得对他无礼。他门下子弟如有失德败行之事,须得查访明白,擒交延庆太子管教,咱们不得擅行杀伤。”段正淳和三公四隐一齐躬身领旨。保定帝见高升泰颇有跃跃欲动之意,微笑道:“我朝中好手倾巢而出,善阐侯留著辅佐寡人吧。”高升泰应道:“是。”
段誉忽道:“伯父,我随著爹爹去,增长些见闻阅历。”保定帝摇头道:“你身上中邪未愈,我得费数日之功为你驱邪除毒,何况你又不会武艺,一到中原,徒然为我大理段氏出丑。”段誉脸上一红,此时始有悔意,想当时若是学了武功,跟爹爹去中原玩玩,那是何等的美事。当时镇南王府大张筵席,为石清子接风。段誉坐在席上,谁都不敢碰他一碰,生怕沾染了他身上邪毒,就是和他说话时对饮,一干人也是离得远远地,段誉的心下好生没趣,而体内蕴积了各种各样的真气内力,没法归聚,更是郁闷烦恶。
段誉在席上越坐越是难过,只喝了两三杯酒,便即与众人告辞离席,回到房中,想起这数日来的离奇经历,又想到木婉清和钟灵,这两位新识得的姑娘不知眼下是如何郁郁不乐,再想到父母替自己订下了高叔叔的女儿高湄为室,这位姑娘却是从来没见过的,不知性情是否相投,容貌是否丑陋。他躺在床上,不住的胡思乱想,体内真气流转,有如野马乱驰,山猿跳掷,虽不如当日服了阴阳和合散后那么【创建和谐家园】难禁,却也是难过之极的了。良久,这才朦胧入梦。睡至中夜,突然间觉得双手手掌心一紧,同时被人握住,段誉一惊醒转,“啊”的一声叫出,立时便有一块布帕塞在口中,声音便即闷住。段誉侧头一看,其时桌上残烛兀自尚未烧尽,淡淡黄光下见到一张俊朗的脸孔,微微含笑,正是石清子。段誉急忙转头,去看右侧时,一眼便见到两条长长的黄眉,却是黄眉僧,他枯瘦的脸上也是带著慈祥的笑容,缓缓点头,叫他不必惊惶,眼著伸手便取开了盖在段誉嘴上的布帕。段誉见是一僧一道两位老人家,当即宽心,爬起身来便要行礼,石青子低声道:“贤侄不必多礼,你只管安安静静的躺著,咱们给你驱除体内的邪毒。”段誉谢道:“劳动两位前辈,晚辈感激无已。”黄眉僧道:“咱二人跟你伯父都是过命的交情,区区微劳,何足挂齿?”石清子冷笑道:“和尚别先吹大气,能不能给他驱邪除毒,还得走著瞧呢。”
段誉正待说话,实觉双手掌心中同时震动,两股气流不约而同的分从左右涌到,他身子一震,颜面发红,便如饮醉了酒一般。这两股真气通入他的经脉,先是到处游走,随即渐行渐弱,终于消失,眼著手掌心又有真气进入。过得约摸一顿饭时分,段誉只觉右半边身子越来越热,左半边身子,却是越来越冷,右侧如入熔炉,左侧似堕冰窖。说也奇怪,虽然是剧寒酷热,心中却觉得十分舒畅,情知这两个高手正在以上乘内功逐步将自己体内的邪毒驱除出去。其实段誉所猜想的只是对了一半,黄眉僧和石青子文比、武比、比拳脚、比兵刃、比内功、比见闻,数十年来不知已比了多少场,但始终是各擅胜场,难分高下。两人筵席之间又是冷嘲热讽,唇枪舌剑的争吵一场。到半夜,两人悄悄的出来,在花园中商量著又要比武,一说到题目,两人居然情投意合,都说去消解段誉体内的邪术剧毒。要如先前两次比武,耗力过巨,全赖保定帝救援,才得不死。两人都想替他代劳一番,驱除段誉体内的邪毒。论到以内功治病疗伤,天下原无第二种功夫更胜得过一阳指法,只不过消耗内力甚大而已。两人约好各治半边身子,先成功者为胜。因此驱毒虽是一片好心,却也是借著段誉的身子,作为两人比赛的题目。
一僧一道都经历过段誉体内邪毒的厉害,知道一沾上身上,内功便即消融,是以一上来便全力施为,丝毫不敢轻忽,心想合二大高手之力,最多是除毒不净,决无损害。哪知道段誉体内所蓄的,根本不是邪毒,乃是吸取真气的神功,系天地间至宝异物蟒牯朱蛤所化。这朱蛤被吞入段誉腹内后,已融入全身,再也分割不开,驱除不出。朱蛤的吸力本强,再加上破贪、破嗔等六僧的真气内力,段誉此时身上所具的内力,实则已不弱于黄眉僧或石清子,只是他不会运使,发挥不出效用而已。一僧一道浑厚的真气一送入段誉体内,便即为朱蛤神功所吸去。那也是事缘凑巧,段誉命中该当有这番遇合,想黄眉僧和石清子都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倘若不是如此自愿将真气送入他的体中,朱蛤神功的吸力再强,两人至少也有脱身自保之能。
黄眉僧所练的内功纯是阳刚一路,石清子则走的全是阴柔一路,两人佛道不同派,阴阳不同流,是以始终难以调和,这时两人均感真气送入段誉体内之后,鼓荡一阵,便如石沉大海,再也不能收归。这是从来未遇过的情景,两人越是发挥真力,内劲去得越决,初时逞强争胜之心均强,但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黄眉僧和石清子同时感到心跳气促内力不继。黄眉僧知道事情不对,再耗下去,全身功力势必去得干干净净,抬起头来,说道:“石道兄,此事甚为蹊跷,咱们暂且罢手,参详一下到底是何道理。”石清子心中本来也有此意,但一念好胜,心想:“你总是先开口求饶了。”便道:“【创建和谐家园】既是真力不够,要先行退出,贫道自亦不便强人所难。”黄眉僧大怒,道:“牛鼻子,你功力的深浅,难道我尚还不知道么?逞什么英雄好汉?”
石清子情知彼此之间,功力实是无多差别,但想他日前和天下第一恶人延庆太子苦拼,内功耗损必巨,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自己正可一举而胜过了他,一偿平生心愿,若是错过了这次机缘,只怕两人一直到死都是分不出胜败,因此只盼勉力支撑,能逼得他先行退出。哪知道黄眉僧对什么事都是胸襟宽大,气象冲和,就是一见到石清子便心中有气,无论如何不肯退让半分。两人再支持得片刻,段誉体内的真力越盛,吸力越强,两人只感残存的真气滚滚而出,急以定力收缩,却是再也无法凝聚,危急之下,这比拼高下的心情只好暂行收拾,同时放开手掌,想要离开段誉的身子,但此消彼长,两人数十年来积聚的功力,极大部分已输入段誉体内,自身所余者已是寥寥无几,手掌被段誉吸住了,竟是无法脱开,便和当年破贪、破嗔等六僧一股无异。
黄眉僧和石清子对望了一眼,心下均想:“今日所以处此困境,全因好胜之心未能去尽之故。若是相机便即放手,何至无法脱身?”又过得一会,一僧一道都已神情萎顿,气息微弱。段誉若知其中情由,一起始便不会接受二人真气,这等损人利己之事,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为的。但他始终以为两人乃是在替自己驱治邪毒,体内异气如潮水般翻涌,越来越盛,只觉醉熏熏地,已是半昏半睡,对二人陷入危境,全然不知。
这等情境只要再过得大半个时辰,黄眉僧和石清子便成了废人。便在此时,房门开处,闪进一个人来,向三人脸上一瞧,惊道:“不好!”拉著黄眉僧的袖子,向后一扯,扯脱了段誉手掌的束缚,跟著又将石青子拉开,说道:“你二人一碰头,定是不妙,我到处找遍了,哪知道两个人躲在这里瞎闹。”原来正是保定帝。他见两人神情不对,叹道:“两个儿年纪都活到了这么一大把,还有什么瞧不开的?今儿这么一拼,又是大损功力。”一搭黄眉僧的手腕,只觉脉搏极是微弱,再去按石清子的脉搏时,也是如此。他连连摇头,只道二人重蹈覆辙,又拼了个两败惧伤,哪料得到这两大高手的内力,都是被侄儿吸取了去。他又见段誉昏睡不醒,只道两个老友比武,誉儿受了池鱼之殃,一搭他的脉息时,只感他内力充沛之极,阴阳交泰,刚柔调和,更有一股极强的吸力,前来撼动自己内劲。保定帝惊疑不定,似此情形,倒像是僧道二人的内力都输入了侄儿的体内,当下沉吟半响,宣召镇南王府中的内侍进来,将黄眉僧和石清子,分别送到静室中休息,吩咐将两人隔得愈远愈好,以防会面后又生祸端。次日清晨,段正淳率同三公四隐向皇兄及妻子告别,随著慧真、慧禅前赴少林。他虽记挂儿子身上邪毒未除,但想有皇兄照料治疗,必无妨碍,临去时又去看了他一次,见他脸色红润,睡得甚酣,更是放心。
保定帝送别了弟弟与一众英豪后,便去察看黄眉僧和石清子的伤势,只见两人都在【创建和谐家园】用功。黄层僧脸色惨白,身子发颤,石清子则面颊潮红,虚火上升,都是受伤极重,元气大受损耗。保定帝在两人的要穴上各点了一指一阳指,以本身精气稍助二人疗伤。再去看段誉时,刚走到他的卧室之外,便听得砰嘭、乒乓、呛啷之声不绝,尽是各种器物碎裂之声。守在室外的王府内待跪下接驾,神色甚是惊惶,禀道:“世子中邪,发了……发了疯啦,两位太医在……在房里诊治。”
保定帝点点头,推门进去,只见段誉在房中手舞足蹈,将桌子、椅子,以及各种器皿陈设,文房玩物乱放乱摔。两位太医东闪西避,模样狼狈不堪。保定帝跨步进内,叫道:“誉儿,你怎么了?”段誉神智仍是十分清醒,只是体内的真气太过丰足,便似要迸破皮肤,冲将出来一般,若是挥动手足,掷破一些东西,心中便略略舒服一些。他见伯父进来,叫道:“伯父,我要死了!”双手在空中乱挥圈子。
保定帝道:“你觉得如何?”段誉不住的顿足,道:“我全身肿胀得难受之极。你给我放一些血出来。”保定帝心想那或许管用,向一位太医道:“你给他放放血。”那太医应道:“是!”打开药箱下从一只磁盘中取出一条肥大的水蛭来。要知水侄善于吸血,用以吸去病人身上的瘀血,最为方便,且不疼痛。那太医捏住段誉的手臂,将水蛭之口对准了他的血管。那太医不会武功,体内并未练得有真气内力,和段誉的身子相触,反而并无任何感应。可是那水蛭碰到段誉的手臂,不住价的扭动身子,无论如何不肯将口咬上去。那太医大奇,用力按著水蛭,过得半晌,那水蛭一挺,竟然死了。那太医在皇帝跟前出丑,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忙取过第二只水蛭来,仍是如此僵死。另一位太医脸有忧色,道:“启禀皇上,世手身上中有剧毒,连水蛭也毒死了。”他哪知道段誉吞食了蟒牯朱蛤后,任何蛇虫都是闻到邪气息便即远避,即令是最厉害的毒蛇也都慑服,何况是几只小小的水蛭?保定帝心中甚念,问道:“那是什么毒药,如此厉害?”一名太医道:“以臣愚见,世子脉象亢燥,那是中了一种罕见的热毒,这名称么……”另一名太医道:“不然,世子脉象阴虚,毒性唯寒,当用热药中和。”原来段誉体内既有黄眉僧纯阳的内力,复有石清子纯阴的内力,两位太医各偏一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保定帝听他二人争论不休,而这二人乃是大理国医道最精的名医,见地竟是如此大相径庭,可见侄儿体内的邪毒实是古怪之极。
但见段誉双手在身上乱搔乱扒,衣服都扯得稀烂,保定帝心中不忍,寻思:“这个难题,只有向天龙寺去求教了。”说道:“誉儿,我带你去见几位长辈,我想他们定有法子给你治好邪毒。”段誉道:“是!”他越来越是难受,只盼早日治愈,匆匆换过一套农衫,跟著伯父出了府门,各自乘了一匹马,向西北驰去。
那天龙寺是在大理西北的天龙峰上。这天龙峰是天韶山的主峰,那山脉自西北蜿蜒而来,及大理而止,宛然是一条巨龙,段氏的祖先便葬于这山中。那主峰是登山的龙头,天龙寺便建于龙头之上,统领群山,形势极是雄伟。段氏历代祖先,为帝皇者,往往避位为僧,都是在这天龙寺中出家,所以天龙寺便是大理皇室的家庙,于全国诸寺之中,最是尊崇。虽然佛门子弟力求谦抑节俭,但每一位帝皇出家后,其子孙每逢他的生日,必到寺中朝拜,每朝拜一次,必有奉献装修,是以天龙寺建造之宏、构筑之丽,即是中原大寺如五台、普陀、九华、峨嵋诸处佛门胜地的名山大寺,往往也是有所不及,只是僻处南疆,其名不显而已。段誉随著伯父来到寺前,但见阳光照射在寺顶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烂,庙貌华严,壮丽之处直是不下于大理国的皇宫。这天龙寺乃保定帝常到之地,他虽是帝皇之尊,但寺中高僧不少是他的长辈,是以知客僧接待时虽是极尽礼敬,却也不至于战战兢兢的惊惶失态。
两人先去谒见寺中的方丈天因【创建和谐家园】。那天因【创建和谐家园】若以俗家辈份排列,乃是保定帝的叔父,出家人既不拘君臣之礼,也不叙家人辈行,两人以平等礼法相见。保定帝言简意赅,将段誉身上如何中了邪毒之事一一说了。天因方丈沉吟良久,道:“且随我去牟尼堂,见见那四位师兄师弟。”保定帝道:“打扰众位【创建和谐家园】的清修,罪过不小。”天因方丈道:“镇南世子将来是我国嗣君,身系全国百姓的祸福。以你的识见内力,只有在我之上,既来问我,那自是大大的疑难了。”两名小沙弥在前引路,其后是天因方丈,更后是保定帝叔侄,穿殿过舍的经过十余排房屋,来到一条长廊之侧。两名小沙弥躬身分站两旁,停步不行。三人沿长廊更向西行,来到几间屋前,只见那几间屋全以松木搭成,板门木柱,木料均不去皮,颇有天然质朴之致,和一路行来金碧辉煌的殿堂截然不同。板壁柱子,也有许多已然朽烂,这几间屋,倒似是山坳僻地的猎舍一般。
天因【创建和谐家园】脸色凝重,双手合什,说道:“阿弥陀佛,天因有一事疑难不决,要打扰三位师兄师弟的功课。”屋内一人说道:“方丈请进!”天因伸手缓缓推门。那板门吱吱咯咯的作响,显是平时极少有人启闭。段誉随著方丈和伯父进得门去,他听方丈说的是“三位师兄弟”,但室中却有四个和尚分坐在四张石凳子上。三个脸孔朝外的和尚中,两个容色枯瘦,另一个却是壮大魁梧。东首的一个和尚脸孔朝里壁,一动也不劲,始终不转过身来。保定帝认得那两个枯黄精瘦的僧人法名叫做天观、天相,都是天因方丈的师兄,那魁梧的僧人叫做天参,则是天因的师弟。他只知天龙寺牟尼堂共有“观、相、参”三位高僧,却不知另有一位僧人在此。他躬身为礼,天观等三人微笑还礼,那面壁的僧人不知是在入定,还是功课正到紧要关头,不能有丝毫分心,始终对他没加理会。保定帝颇解佛法,知道“牟尼”两字,乃是寂静,沉默之意,此处既是牟尼堂,须当说话越少越好,于是要言不烦,将段誉身中邪毒之事说了,最后道:“祈恳四位大德,指点明路。”天观沉吟半晌,又向段誉打量良久,说道:“两位师弟意下若何?”天参道:“便是稍损内力,未必便练不成这‘六脉神剑’。”保定帝听到“六脉神剑”四个字,心中不由得大大一震,心想:“幼时曾听爹爹偶然说起,我段氏祖上有一种‘六脉神剑’的武功,威力无穷,伹我爹爹当时言道,那也只是传闻而已,从没听说世上曾有哪一位高人会此功夫,而这功夫到底如何神奇,亦是谁都不晓。这位天参【创建和谐家园】既如此说,想来确是有这么一门奇功了。”他转念又想:“看来这三位【创建和谐家园】是要以内力替誉儿解毒,这样一来,势必累到他们‘六脉神剑’的进境受阻。但誉儿的邪毒连黄眉、石清两位联手都化解不了,倘若不是咱们此间五人并力,如何治得好他。”他心中虽感歉疚,但他对段誉视如己出,终究没出言推辞。
天相和尚一言不发,站起身来,低头垂眉,斜占东北角位。天观、天容也分立两处方位。天因方丈道:“善哉!善哉!”占了西南偏西的方位。保定帝道:“誉儿,四位祖公长老不惜损耗功力,为你驱治邪毒,快些叩谢。”段誉见了伯父的神色和四僧举止,情知此举非同小可,当即拜倒,向四僧一一叩头。
保定帝道:“誉儿,你盘膝坐下,全身不可使半分力气,如有剧痛奇痒,皆是应有之像,不必惊怖。”段誉答应了,依言坐定。天观和尚竖起右手拇指,微一凝气,便按在段誉后脑的风府穴上,一阳指力源源透入。那风府穴离发际一寸,属于督脉。跟著天相和尚点他任脉的紫宫穴,天参和尚点他阴维脉中的大横穴,天因方丈点他冲脉和带脉的两处穴道,保定帝点他阴焦脉中的睛明穴。那奇经八脉共有八个经脉,五个人留下阳维、阳焦两脉不点,盖五人使的都是一阳指功,以纯阳之力,耍将他体内所中邪毒,自阳维、阳焦两脉的诸处穴道中泄出。
这段氏五大高手,一阳指上的造诣均是在伯仲之间,但听得嗤嗤声响,五股纯阳的内力同时透入段誉体内。段誉全身一震之下,便如冬日在太阳下曝晒一般,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服。五大高手手指连劲,段誉所受的内力愈来愈足。保定帝和天因等只感自身的内力进入段誉体内后,渐渐消融,再也收不回来,觉察到他体内的吸力大得异乎寻常,五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惊疑不定。猛听得“呜哗”一声大喝,各人身中均是震得嗡嗡作响。保定帝知道这是佛门中一种极上乘的功夫,叫作“狮子吼”,一声断喝中蕴积深厚内力,大有憾敌警友之效。只听那面壁而坐的僧人说道:“强敌日内便至,天龙寺百年威名,摇摇欲堕,这黄口乳子中毒也罢,中邪也罢,这当口值得为他白损功力吗?”这几句中充满著威严,令人难以违抗。天因方丈道:“师叔教训得是!”左手一挥,五个人同时退后。段誉身上的朱蛤神功虽强,但要同时吸住这五大高手,却也无法办到。保定帝听天因称那人为师叔,忙道:“不知枯荣长老在此,晚辈未及礼敬,多有罪孽。”原来那枯荣长老在天龙寺中辈份最高,天龙寺诸众之中,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保定帝也是只闻其名,从来没拜见过,只听说他在双树院中独参枯禅,十多年没听人提起,还当他早已圆寂。枯荣长老道:“事有轻重缓急,大雪山大轮明王之约,转眼就到。正明,你也来参详参详。”保定帝奇道:“大雪山大轮明王佛法渊深,跟咱们有何瓜葛?”
天因方丈从袖中取出一封金光灿烂的信来,递在保定帝手中。保定帝接了过来,著手重甸甸地,但见这信奇异之极,竟是用黄金打成一个极薄的封皮,封皮上用白金嵌成几个白色文字,乃是梵文。保定帝颇通佛学,识得写的是:“书呈天龙寺方丈”之意,从金套中抽得信笺,见是一张极薄的金笺,上用梵文书写,译文大意是说:“当天在天秦与姑苏慕容先生相会,订交结友,谈论当世武功,慕容先生言下对贵寺之‘六脉神剑经’备致推崇,颇以未得拜读为憾。近闻慕容先生仙逝,哀痛无已,为报知己,拟向贵寺讨求该经,焚化于慕容先生墓前,日内来取,勿却为幸。小王自当以贵重礼物还报,未敢空手妄取也。”下面署名的是“大雪山大轮明王”。这笺上的梵文,也均以白金线嵌而成,镶工极尽精细,显是高手匠人化费了无数心血与时日方始制成。单是这一只信封、一张信笺,乃是两件弥足珍贵的宝物,这大轮明王的豪奢,可想而知。
保定帝素知这位大轮明王乃是吐蕃国的护国法王,但只听说他具大智慧,精通佛法,每隔五年,开坛讲经说法,西域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都云集大雪山大轮寺,执经问难。研讨内典,说法既毕,无不欢喜赞叹而去。可是这信中他却说与姑苏慕容先生谈论武功,结为知己,显然也是一位武学高手了。这等大智大慧之人,不学武则已,既是此道中人,定是非同小可。
只听天因方丈说道:“那‘六脉神剑经’乃本寺镇寺之宝、大理段氏武学的至高法要。正明,我大理段氏最高深的武学,是在天龙,你是世俗之人,虽是自己子侄,许多武学的秘奥亦不能向你泄露。”
保定帝道:“是,此节我理会得。”天观道:“本寺藏有六脉神剑经之事,连正明、正淳他们也不知晓,那姑苏慕容氏却不知如何得知。”天参气愤愤的道:“这位大轮明王,也算是举世闻名的高僧了,怎能恁地不通情理,胆敢向本寺强要此经?正明,方丈师兄知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此事后果非小,自己作不起主,请了枯荣师叔出来主持大局。”
天因又道:“本寺虽是藏有此经,但说也惭愧,咱们无一人能够练成经上所载神功,连稍窥堂奥也谈不上。枯荣师叔所参枯禅,是本寺的另一路神功,也当再假时日,方克大成。想那大轮明王明知本寺藏有此经,仍敢前来强索,想他自必有恃无恐,不怕这六脉神剑的绝学了。”枯荣冷冷的道:“他对六脉神剑是不敢轻视的。看他信中对那慕容先生何等钦慕,而这慕容先生又心仪此经,大轮明王自知轻重。只是他料到本寺并无出类拔萃的高人,宝经虽珍,但无人能够练成,那也枉然。”天参大声道:“他若是自己仰慕,相求借阅一观,咱们敬他是佛门高僧,最多是婉言谢绝,也没什么大不了。最气人的是他要拿去烧化给死人,这不是太也小觑了天龙寺么?”
天相喟然叹道:“师弟倒不必因此生嗔著恼,我瞧那大轮明王并非妄人,他是想效法吴季枝墓上挂剑的遗意,看来他对那他慕容先生钦仰之极,唉,良友已逝,不见故人,实是难以遣怀。”保定帝道:“天相【创建和谐家园】知道那慕容先生的为人么?”天相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想大轮明王是何等样人,能得他如此钦仰,慕容先生真非常人也。”说时悠然神往。
天因方丈说道:“师叔估量敌势,咱们若非赶紧练成六脉神剑,只怕宝经将为人所夺,天龙寺一败涂地。只是这神剑功夫以内力为主,实非急切间一蹴可成。正明,非是咱们对誉官所中邪毒袖手不理,怕只怕大家内力耗损过多,强敌猝然而至,那就难以抵挡。看来誉官所中邪毒虽深,数日间于性命却是无碍,这几天内就让他在这里静养,伤势若是有变,咱们随时设法救治,待退了大敌之后,咱们全力以赴,给他驱毒如何?”
保定帝虽然担心段誉伤势,但他究是个极识大体之人,知道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根本。每逢皇室有难,天龙寺倾力赴援,总是转危为安。大理段氏于五代石晋天福二年丁酉得国,至今一百五十八年,中间经过无数大风大浪,社稷始终不堕,实与天龙寺稳镇京畿有莫大关连,今日天龙有警,与皇室遇危一股无二。他道:“方丈仁德,正明感激无已,但不知对付大轮明王一事之中,正明亦能稍尽绵薄么?”
天因沉吟道:“你是我段氏俗家第一高手,如能联手共御强敌,确能大增声威。可是你乃世俗之人,如参与佛门子弟的争端,不免令那明王笑我天龙无人。”枯荣忽道:“咱们分别练那六脉神剑,不论是谁,都是练不成的。咱们也曾想到一个取巧的法子,各人修习一脉,临敌之时,由一人出手,其余五人将内力输在他的体内。只要对方不瞧出破绽,便能克敌制胜。这法子虽然太不光明正大,但事到临头,只有从权。可是算来算去,天龙寺中再也寻不出第六个指力相当的好手来。正明,你就来凑凑数吧。只不过你须得剃个光头,改穿僧装才成。”他越说越快,似乎颇为兴奋,但语气仍是冷冰冰地。保定帝道:“扳依我佛,原是正明的素志,只是神剑奇功,正明从未听闻……”
第二十五章 大轮明王
天参和尚抢著道:“若是使这取巧的法门,你早就已经会了,只须记一记剑法便成。”保定帝愕然不解,道:“请【创建和谐家园】指点。”天因方丈道:“你且坐下说话。”当下保定帝在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天因道:“六脉神剑,并非真剑。乃是以一阳指的指力,化作剑气,有质无形,可称无形气剑。手之六脉是为太阴肺经、厥阴心包经、少阴心经、太阳小肠经、阳明胃经、少阳三焦经。”他一面说,一面从天观的石凳之后,取出一卷丝绢的卷轴来。那卷轴因年深日久,已成焦黄之色。天参接过,悬挂在壁上,卷轴舒开,原来是一个裸体男子的图形,身上注明穴位,以红线黑线绘著六脉的运走通道。保定帝是一阳指的大行家,而这“六脉神剑经”又以一阳指力为根基,便是他段氏武学的一路,他自是一看即明。天因道:“正明,你是大理国一国之主,改装易服虽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但若给对方瞧出了破绽,颇损大理国的威名。利害相参,盼你自决。”保定帝双手合什道:“勇往直前,义无反顾。”天因道:“很好,这六脉神剑经不传俗家子弟,你须得剃度了,我才传你。”保定帝站起身来,双膝跪地:道:“请【创建和谐家园】慈悲。”枯荣【创建和谐家园】道:“你过来,我给你剃度。”
保定帝走上前去,跪在他的身后。段誉躺在地下,一直神智清醒,听著各人的对答,心下寻思:“说来说去,原来这事又与慕容氏有关。”见伯父要改换僧装,不由得暗暗惊异,只见枯荣【创建和谐家园】伸出右手,反过来按在保定帝的头上,那只手手掌上似无半点肌肉,手皮之下,包著的便是骨头。枯荣【创建和谐家园】仍不转身,口中说谒道:“一微尘中入三昧,成就一切微尘定,而彼微尘亦不增,于一善现难思刹。”手掌握处,保定帝颈上满头乌发尽数落下,头顶光秃秃地,更无一根头发,便是用剃刀来剃,亦无这等干净。段誉果是大为惊讶,便保定帝、天观、天因等也是衷心钦佩:“枯荣师叔参修枯禅,功力竟已到此高深的境界。”只听枯荣【创建和谐家园】说道:“入我佛门,法名天尘。”保定帝合什道:“谢师父赐名。”要知佛门中不叙世俗辈份,天因方丈虽是保定帝的叔父,但保定帝受枯荣剃度,便成了天因的师弟。枯荣又道:“那大轮明王说不定今晚便至,天因,你将六脉神剑的秘奥传于他吧。”天因道:“是!”指著壁上的经脉图道:“这六脉之中,你专攻‘手少阳三焦经脉’,真气运至肩臂,由臑会、消泺、清冷渊,而至肘弯中的天井,更下而至四渎、三阳络、会宗、外关、阳池、中渚、液门,积蓄真气,自无名的‘关冲’穴中射出。”
保定帝依言运动真气,无名指点处,嗤嗤声响,真气自“关冲”穴中汹涌迸发。枯荣【创建和谐家园】喜道:“你内力修为不凡,这剑法虽是变化繁复,但剑气既已成形,自能随意所之了。”天因道:“师叔专练拇指少商剑,我专练食指商阳剑,天观师兄练中指中冲剑,天尘师弟练无名指关冲剑,天相师弟练小指少冲剑,天参师弟练左手小指少泽剑。事不宜迟,咱们这便起始练剑。”他又取出六幅图形,悬于四壁,每幅图上都是纵横交叉的直线、圆圈、和弧形,六个人专注自己所练一剑的剑气图,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虚划。段誉坐起身来,只觉体内真气鼓荡,比先前更是难以忍受。原来保定帝、天因等五人适才又以不少内力输进他的体内。段誉见伯父和方丈等正在凝神用功,不敢出声打扰,呆坐良久,甚感无聊。无意中向壁间那张经脉穴道图望去。便在此时,只觉自己左手小臂不住抖动,有什么东西似要突破皮肤而迸将出来。
那小老鼠一般的东西所要冲出来之处,正是穴道图上所注明的“会宗穴”,段誉斜眼去看伯父时,只见他正凝神注视面前那张“手少阳三焦经脉图”,右手无名指在微微的抖动。段誉顺著经脉图上的红线一路看去,自会宗而三阳络、四渎、天井,他心中这么一想,这股左冲右突的真气居然顺著心意,也沿著手臂而上升至肘弯,更升至上臂、肩头。真气一顺著经脉运行,段誉全身的烦恶立时舒畅,他专心凝志,将这一股真气纳入了三焦之中。但这真气进入脏腑的法门,乃是极高深的内功,段誉不明其中的诀窍,只运得一盏茶时分,便“啊唷,啊唷”叫了出来。总算他该当不致走火入魔,在这紧要关头正与六位高手同处一室,保定帝一听他的叫唤,忙转头问道:“誉儿,你觉得怎样?”段誉道:“我身中有无数气流奔突窜跃,难过之极,我心里想著你这图上的红线,那气流便归到了丹田之中,啊唷!嗯,可是丹田中越塞越满,我肚子要爆破了!”
这种内功上的感应,只有身受者方才知道,他自觉肚腹高高鼓起,立时便要胀破,但旁人看来,却无半点异状。保定帝深知练习内功者的各种幻象,本来丹田鼓胀欲破,至少要练功至二十年后,内力大成,浑厚无比之时,方会出现,段誉从未学过内功,料想这种幻象必是体内邪毒所致。保定帝心下暗暗惊异,知他若不导气归虚,全身便会瘫痪,但将这些邪毒深藏入了内府,以后再要驱出,更是千难万难了。他平素处理疑难大事,明断果敢,往往一言而决,但眼前之事关系段誉一生祸福,稍有蹉跎,立时便有性命之忧。眼见段誉双目神光散乱,已显出癫狂之态,更无犹豫的余地,心意已决:“这当口便是饮鸩止渴,也说不得了。”说道:“誉儿,我教你导气归虚的法门。”当下连比带说,将法门传授了他。
段誉不及等到听完,便已一句一句的照行。大理段氏的内【创建和谐家园】要果是精妙绝伦,他一经照做,四外流窜的真气便逐一收入脏腑。我国古代医书中称人体内部器官为“五脏六腑”,那“脏”便是“藏”,“腑”便是“府”,原是含有聚集积蓄之意。段誉藉著朱蛤神功之助,先是吸得了破贪、破嗔等六僧的全部内力,后来又吸得了黄眉僧和石清子两大高手大部分内力,这一日又得了保定帝、天观、天相、天因、天参等段氏五人高手的一小部分内力,身体内真气之厚,内力之强,可说已是震古铄今,并世无二。这时得伯父的指点,将这些真气内力逐步藏入内府,全身越来越是舒畅,只觉轻飘飘的似乎要凌空飞起一般。保定帝见他脸露笑容,欢喜无已,还道他入魔已深,只怕这邪毒从此和他一生纠缠固结,再难尽除,不免成为终身之累,不由得暗暗叹息。
枯荣【创建和谐家园】虽是始终面壁【创建和谐家园】,但两人的对答没有一句能逃过他的耳中。他听得保定旁传功已毕,便道:“天尘,一切业由前定,休咎祸幅,皆从心生。你不必大为旁人担忧,赶紧练那少阳剑吧!”保定帝应道:“是!”收摄心神,又去钻研少阳剑的剑法。
段誉体内的真气充沛之极,非一时三刻所能收藏得尽,只是那法门越行越熟,到后来也是越收越快。僧舍中六人各自行功,不觉夜之渐深、东方之既白。
但听得报晓啼声喔喔,段誉自觉四肢百骸间已无残存真气。他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肢体,但见伯父和五位高僧兀自在专心练剑。他不敢开门出去散步,更不敢出声打扰六人用功,无事可作,只得顺便向伯父那张经脉图望望,又向少阳剑的剑法图解瞧瞧,看得心神专注之时,突觉一股真气自行从丹田中涌出,冲至肩臂。
段誉眼睛瞧著那张“手少阳三焦经脉图”,心念到处,那股真气便由臑会、消泺、清冷渊诸穴顺著红线,直至无名指的关冲穴。他不会运气冲出,但觉无名指的指端肿胀难受,心想:“还是让这股气回去吧。”心中这么想,那股气流果真顺著经脉回归丹田,段誉不知自己在无意之间,已窥上乘内功的法要,只不过觉得一股气流在手臂中这么流来流去,随心所欲,甚是好玩。牟尼堂三僧之中,他觉得天相【创建和谐家园】最是随和可亲,侧头去看他的“手少阴心经脉图”。只见这路经脉起自腋下的“极泉穴”,循肘上三寸至“青灵穴”,至肘内陷后的“少海穴”,经“灵道”、“通里”、“神门”、“少府”诸穴乃至小指的“少冲穴”。如此一加存想,一股真气果然便循著经脉线路运行,快慢洪纤,皆如意旨。语休絮烦,只半日工夫,段誉已将手经六脉的各处穴道尽都通过。这一练通六脉,精神爽利,倒也不觉如何饥饿,左右无事,又逐一去看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路剑法的图形。但觉红线、黑线,纵横交错,头绪纷繁之极,心想:“这样烦难的剑招,我如何记得住。”又想:“那两个小沙弥怎地不送素斋面食来?我还是悄悄出去找些吃的吧。”便在此时,鼻端忽然即到一阵柔和的檀香,跟著一声梵唱,远远飘来,若有若无,不可捉摸。
枯荣【创建和谐家园】叹道:“善哉,善哉,大轮明王驾到,你们练得怎么样了?”天参道:“虽不纯熟,也已足可迎敌。”枯荣道:“天因,我不想走动,便请明王到牟尼堂来叙话吧。”天因方丈应道:“是!”走了出去。天观取过五个蒲团,一排的放在东首,自己坐了第一个,天相第二,保定帝第四,将第三个蒲团空著,留给天因方丈,天参坐了第五个蒲团。段誉没有坐位,只得垂手站在保定帝身后。枯荣、天观等知道强敌已至,最后再细温一遍剑法的图解,这才将卷绢图卷拢收起,一齐放在枯荣【创建和谐家园】的身前。保定帝道:“誉儿,待会激战一起,室中剑气纵横,大是凶险,你伯父不能分心护你。你到外面走走去吧。”段誉心中一阵难过,心想:“听各人的口气,这个大轮明王武功厉害之极,伯父的关冲剑法乃是新练,不知是否敌得过他,若有疏处,如何是好?”便道:“伯伯,我……我要跟著你,我不放心你与人家斗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哽咽了。
保定帝心中也是一动:“这孩子倒是很有孝心。”枯荣【创建和谐家园】道:“誉儿,你坐在我的身前,那大轮明王再厉害,也不能伤了你一根毫毛。”他声音仍是冷冰冰地,但语意中颇有傲意。段誉道:“是。”弯腰走到枯荣【创建和谐家园】身前,不敢去看他脸,也是盘膝面壁而坐。枯荣【创建和谐家园】的身躯比他高得多,将他身子都遮住了,保定帝又是感激,又是放心,适才枯荣【创建和谐家园】以枯禅功替自己落发,这一手神功足以傲视当世,要保护段誉,自是绰绰有余。
霎时间牟尼堂中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只听得天因方丈道:“明王法驾,请移这边牟尼堂。”另一个声音道:“有劳方丈领路。”段誉听这声音极是亲切谦和,彬彬有礼,绝非强凶霸横之人。听那脚步之声,共有十来个人。听得天因推开板门,说道:“明王请!”大明轮王道:“得罪!”举步进了堂中,向枯荣【创建和谐家园】合什为礼,说道:“吐蕃国晚辈鸠摩智,参见前辈【创建和谐家园】。有常无常,双树枯荣,南北西东,表假表空!”段誉心道:“原来这位大轮明王名字叫做鸠摩智。但不知他这四句偈言是什么意思。”枯荣【创建和谐家园】却是心中一惊:“大轮明王博学精深,果是名不虚传。他一见面便道破了我所参枯禅的来历。”
原来释迦牟尼当年在拘尸那城婆罗双树之间入灭,东西南北,各有双树,每一面的两株树都是一荣一枯,称之为“四枯四荣”,据佛经中解释:东方双树表示“常与无常”,南方双树表示“乐与无乐”,西方双树表示“我与无我”,北方双树表示“净与无净”。茂盛荣华之树表示正面的意思,有常有乐,有我有净;枯萎凋残之树表示反面的意思,无常无乐,无我无净。如来佛在这八种境界之间入灭,那是说他非枯非荣,非假非空。枯荣【创建和谐家园】数十年静参枯禅,只能修到半枯半荣的境界,却无法修到更高一层的“非枯非荣,亦枯亦荣”之境,是以他一听到大轮明王的话,心中便是一惊,说道:“明王无来,老衲未克远迎,明王慈悲。”大轮明王鸠摩智道:“天龙威名,小僧素所钦慕,今日得见庄严宝相,大是欢喜。”天因方丈道:“明王请坐。”鸠摩智道谢坐下。
段誉心想:“这位大轮明王不知是何模样?”悄悄侧过头来,从枯荣【创建和谐家园】身畔瞧了出去,只见石凳上坐著一位身穿黄色僧袍的僧人,年纪五十岁不到,布衣芒鞋,绝无半分与众不同之处,但脸上神采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假如是明珠宝玉,自然生辉。段誉向他只瞧得几眼,心中便生钦仰亲近之意。再从板门中望出去,只儿门外站著【创建和谐家园】个汉子,高高矮矮,各具异相,面貌大都狰狞可畏,不似中土人士,那自是大轮明王从西土带来的随从了。
鸠摩智双手合什,说道:“佛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小僧资质愚鲁,未能参透爱憎生死。小僧生平有一知交,是大宋国姑苏人氏,复姓慕容。昔年小僧与彼在天竺国邂逅相逢,讲武论剑。这位慕容先生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无所不精,小僧得彼指点数日,生平疑义,一旦尽解。不意大英雄天不假年,慕容先生西圆极乐,小僧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众长老慈悲。”天因方丈自知他言下之意,说道:“明王与慕容先生相交一场,即是因缘,缘分既尽,何必强求?慕容先生往生极乐,莲池礼佛,于人间武学,岂可措意?明王此举,不嫌蛇足么?”鸠摩智道:“方丈指点,确具至理,只是小僧生性痴顽,闭关四十日,难断思念良友之情,慕容先生当年论及天下剑法,确信天龙寺之‘六脉神剑’为天下诸剑中第一,恨未得见,引为平生最大憾事。”天因道:“敝寺僻处南疆,得蒙慕容先生推爱,实感荣宠。但不知当年慕容先生何不亲来求借剑经一观?”鸠摩智长叹一声,惨然色变,默然半晌,才道:“慕容先生情知此经是贵寺镇刹之宝,坦然求观,定不蒙允。他道大理段氏贵为帝皇,不忘昔年江湖义气,仁惠爱民,泽被苍生,他也不便出之于偷盗强取。”天因谢道:“多承慕容先生夸奖,既然慕容先生很瞧得起大理段氏,明王是他好友,亦当体念他的遗志。”
鸠摩智道:“只是那日小僧曾夸口言道:‘小僧是吐蕃国师,于大理段氏无亲无故,慕容先生既是不便亲取,由小僧代劳便是。’大丈夫一言既出,生死无悔。小僧对慕容先生既有此约,决计不能食言。”说著双手轻轻击了三掌,门外两条汉子抬了一只檀木箱子进来,放在地下,鸠摩智袍袖一拂,那箱子的盖子无风自开,只见里面是一张灿然生光的黄金小箱。鸠摩智俯身取出金箱,托在手中。
天因心道:“我等方外之人,难道还贪图什么奇珍异宝?再说段氏为大理一国之主,一百五十余年的积蓄,还怕少了金银器玩?”哪知鸠摩智轻经揭开金箱的箱盖,取出来的竟是三本旧册。他随手一翻,天因等一眼瞧去,见册中有图有文,都是朱墨手书。鸠摩智凝视著这三本书,忽然间泪水滴滴而下,溅湿衣襟,神情哀切,悲不自胜。天因等无不大为诧异。
枯荣【创建和谐家园】道:“明王心念故友,尘缘不净,岂不愧称‘高僧’两字?”大轮明王垂首道:“【创建和谐家园】具大智慧、大神通,非小僧所及。这二卷武功诀要,乃慕容先生手书,阐述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的要旨、练法,以及破解之道。”众入听了,都是一惊:“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名震天下,据说少林自创派以来,除了宋初曾有一位高僧身兼五十六门绝技之外,从未有第二人曾练到三十六门以上。这位慕客先生能知悉少林七十二门绝技的要旨,已是令人难信,至于连破解之道都尽皆通晓,那更是不可思议了。”
只听鸠摩智说道:“慕容先生将此三卷奇书赠与,小僧披阅钻研之下,得益良多。现愿将这三卷奇书,与贵寺交换六脉神剑宝经。若蒙众位【创建和谐家园】俯允,令小僧得完昔年信诺,自是感激不尽。”天因方丈默然不语,心想:“这三卷书中所记,倘若真是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那么本寺得此书后,武学上不但可与少林并驾齐驱,且更有胜过。盖天龙寺通悉少林的绝技,而本寺的绝技少林却无法知晓。”鸠摩智道:“贵寺赐予宝经之时,尽可自留副本,众【创建和谐家园】嘉惠小僧,泽及白骨,自身并无所损,一也。小僧拜领宝经后,立即固封,决不私窥,亲自送至慕容先生墓前焚化,贵寺高艺,决计不致因此而流传于外,二也。贵寺众【创建和谐家园】武学渊深,原已不假外求,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少林寺七十二绝技确有独到之秘,其中‘拈花指’、‘无相劫指’、‘多罗叶指’三种指法,与贵派一阳指颇有相互印证之功,三也。”他娓娓道来,说来入情入理。保定帝与段誉初见他那通金叶书信之时,觉得他强索天龙的镇寺之宝,未免太也强横无理,但这时听他这么一说,似乎此举于天龙寺收益甚大,而绝无所损,反倒似是他亲身送一份厚礼一般。天相【创建和谐家园】性子最是随和慈祥,极愿与人方便,心下已有允意,只是论尊则有师叔,论位则有方丈,他不便随口说话。鸠摩智道:“小僧年轻识浅,所言未必能取信于众位【创建和谐家园】。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三门指法,不妨先在众位之前献丑一番。”说著站起身来,说道:“小僧只是兴之所至,随意涉猎,所习极是粗疏,还望众位指点。这一路指法是拈花指。”只见他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搭住,似是拈住了一朵鲜花一般,脸露微笑,左手五指向右轻弹。
这室中诸了除了段誉之外,个个是毕生研习指法的大行家,但见鸠摩智这路指法轻柔无比,左手每一次弹出,都像是要弹去右手鲜花上的露珠,却又生怕震落了花瓣。他脸上不住微笑,显得深有会心。原来佛经中记载,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手拈金色波罗花给听众观看,众人都是默默不语,只有迦叶尊者破颜微笑。释迦牟尼知道迦叶已领悟了自己心法,便道:“吾有正眼法藏,涅槃法门,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禅宗以心传顿悟为第一大事,少林寺属于禅宗,对这“拈花指”当是别有精研。可是鸠摩智挥指之间,并不见得具何神通,只见他连弹数十下后,举起右手衣袖,随即张口向袖子一吹,霎时之间,袖子上飘下一片片棋子大的圆布,衣袖上露出数十个破孔,原来他这数十下拈花指,都是凌空点在自己衣袖之上,柔力损衣,初看完好无损,一经风吹,功力才露了出来。天因与天观,保定帝等对望了一眼,心下都是暗暗惊异:“以咱们的功力,要用一阳指虚点而破衣,原亦不难,但出指如此轻柔,温颜微笑间神功已运,却非咱们所意料得到。这拈花指与一阳指全然不同,其阴劲柔力,显然颇有借镜之处。”
鸠摩智微笑道:“献丑了。小僧的拈花指指力,不及少林寺的玄渡【创建和谐家园】远了。那‘多罗叶指’,只怕造诣更差。”当下身形转动,绕著放在地下的那只木箱快步而行,十指连点,便如披花散叶一般,但见那木桌上木屑纷飞,不住的跳动,片刻间已成为一团锯粉。保定帝等见他碎箱为屑,倒亦不奇,但见木箱的铰链、铜片、铁扣、搭钮等金属附件,惧在他指力下纷纷碎裂,这才不由得暗暗心惊。
鸠摩智笑道:“小僧使这多罗叶指,一味的霸道,功夫是浅陋得紧。”一面说,一面双手拢在衣袖之中。突然之间,那一堆木屑忽然飞舞跳跃起来,便似有人以一根无形的细棒去挑动搅拨一般。看鸠摩智时,他脸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容,身上僧袍连下摆也不飘动半分,原来他的指力从衣袖中暗暗发出,全无形迹。天相忍不住脱口赞道:“无相劫指,名不虚传,佩服佩服!”鸠摩智躬身道:“【创建和谐家园】夸奖了。木屑跃动,便是著相。真要名实相符,练至无形无相,那是毕生之功。”天相【创建和谐家园】道:“慕容先生所遗奇书之中,可有破解‘无相劫指’的法子?”鸠摩智道:“有的。破解之法,便从【创建和谐家园】的法名上著想。”天相沉吟半晌道:“嗯,以天相破无相,高明之极。”
天因、天观、天参三僧见了鸠摩智献演三种指力,都是怦然心动,知道三卷奇书中所载的,确是名闻天下的少林七十二门绝技,是否要将“六脉神剑”的图谱另录副本,与之交换,确是大费踌躇之事。天因道:“师叔,明王远来,其意甚诚,咱们该当若何,请师叔见示。”枯荣【创建和谐家园】道:“天因,咱们练功习艺,所为何来?”
天因方丈没料到师叔竟会如此询问,微微一愕,答道:“为的是【创建和谐家园】护国。”枯荣【创建和谐家园】道:“外魔来时,若是吾等道浅,难用佛法点化,非得出手诛灭不可,那是用何种功夫?”天因道:“若不得而出手,当用一阳指。”枯荣【创建和谐家园】又问:“你在一阳指上的修为,已到第几品境界?”天因额头出汗,答道:“【创建和谐家园】愚鲁,用功不勤,只修到第五品。”枯荣【创建和谐家园】再问:“以你所见,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与少林寺拈花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三种指法相较,孰优孰劣?”天因道:“指法无优劣,功力有高下。”枯荣【创建和谐家园】道:“不错,咱们的一阳指若能练到第一品,那便如何?”天因道:“渊深难测,【创建和谐家园】不敢妄说。”枯荣道:“若是你再活一百岁,能练到第几品?”天因额上汗涔涔而下,颤声道:“【创建和谐家园】不知。”枯荣道:“能修到第一品么?”天因道:“决计不能。”
枯荣【创建和谐家园】不再说话。天因道:“师叔指点甚是,咱们自己的一阳指尚自修习不得周全,要旁人的武学奇经作甚?明王远来辛劳,待敝寺设斋接风。”这么说,那是拒绝大轮明王的所求了。鸠摩智长叹一声,说道:“都是小僧当年多这一句嘴的不好,否则慕容先生人都死了,这六脉神剑经求不求得到手,又有何分别?小僧今日狂妄,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这六脉神剑要是真如慕容先生所说的那么精妙,只怕贵寺虽有图谱,却也无人得能练成。若是有人练成,那么这套神剑未必便如慕容先生所设想的精妙。”枯荣【创建和谐家园】道:“老衲心中有一疑窦,要向明王请教。”鸠摩智道:“不敢。”枯荣【创建和谐家园】道:“敝寺藏有六脉神剑经一事,纵是我段氏的俗家子弟,亦不得知,慕容先生却从何处听来?”鸠摩智道:“慕容先生当年未曾详言,据小僧猜想,当与段氏的延庆太子有关。”天因点点头,道:“延庆太子识得慕容先生吗?”鸠摩智道:“慕容先生曾指点过他七八招武功,但不允收他为【创建和谐家园】。”
枯荣【创建和谐家园】问道:“为何不收?”鸠摩智道:“此是慕容先生私事,小僧未便多问。”言下之意,那便是请枯荣【创建和谐家园】也不必多问了。枯荣【创建和谐家园】却道:“延庆太子是我段氏子弟,他的所作所为,天龙寺和段族族长都可管得。”鸠摩智淡然道:“正是。”
天因方丈道:“我师叔十余年未见外客,明王是当世高僧,我师叔这才破例延见。明王请。”说著站起身来,示意送客。鸠摩智道:“六脉神剑经既是徒具虚名,贵寺又何必如此重视,以致伤了天龙寺和吐蕃国的的邦交?”天因道:“明王之言是说,咱们若是不允交经,大理、吐蕃两国便要兵戎相见?”保定帝常自派遣重兵,驻扎西北边疆,以防吐蕃国入侵,听鸠摩智如此说,自是全神贯注的倾听。鸠摩智缓缓说道:“我吐蕃国主久慕大埋国风土人情,早有与贵国会猎大理之念,只是小僧想此举势必多伤人命,有干天和,年来一直竭力劝止。”说到这里,便住口不说了。
天因等自是都明白他言中所含的威胁之意。鸠摩智是吐蕃国师,吐蕃国和大理国一样,自国主而下,人人崇信佛法,鸠摩智向得国王信任,是和是战,多半可凭他一言而决,若是为了一部经书而致两国生灵涂炭,那是大大的不值。但如他一出言威吓,天龙寺便将镇寺之宝双手奉上,这可成何体统?枯荣【创建和谐家园】道:“明王既是坚执非此经不可,老衲等又何敢吝惜,明王愿以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交换,敝寺不敢拜领。老衲虽是面壁数十载,却也知明王大轮寺的绝技,远胜少林七十二绝技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