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 》-第 5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再笼括叙述一次:这期间最大的变化为土地占有变质,以小自耕农为主体的国家经济不能继续,税制也放弃以前按人口水平征取的原则,而渗入累进税,征取的范围包括间架(房屋地产)、除陌(在预算里强迫扣除)及征商等等名目,其详细办法由各地自理,军备则一般上涨,这种种情形,是社会经济进化的必然现象,只是已与初唐有很大的差别。对朝代言,藩镇诚然为患为祸,然则他们在历史的长期发展过程中,也仍产生了相当积极的功用。因为新兵制和新税制必要一个新的行政机构主持。藩镇之职位世袭,他们的继承人(留用)不要部下推戴。其为地方政权则不能完全漠视其地盘内特殊的利害,凡此都与文官制度的统筹均一雷同的原则相反,不能由中央通令构成。而他们组织一种精锐的部队称为“牙军”,将他们统御的权力从节度使所驻在州辐射的布及于一镇一道,虽说其税收私自处理,大致仍采取“两税”的原则,这样无形之中在技术上解决了很多极权政治不能解决的问题,也成为一种新体系,以后通过五代的局面为北宋所接收,所以,我们不能否认他们在“第二帝国”的历史的演进中,曾产生推陈出新的功用。

      ww w.xIaoshuotxt.。com

      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黄巢

      小,说,t,xt,天,堂

      中国的民变,通常在开始时,带有几分离奇和神秘的色彩。其原因则是一般农民安土重迁,除非有剧烈的天灾【创建和谐家园】,很少机会能促使大量的人口铤而走险。并且纵使他们被投入变乱的大熔炉,也仍要通俗的宗教思想,有如苍天代黄天,弥勒再生等等传说与观念,发动精神上的力量,去支持其大规模的暴动。又要待这两种因素牵连在一起,酝酿到一段时期之后,这民变才引导出来某种有迹象可循的社会运动,使人们能考究其在历史上的真意义。

      公元九世纪末叶黄巢所领导的变乱,不尽符合上述程序。虽说870年间,“仍岁凶荒人饥为盗”,曾构成变乱的背景,黄巢和他的身前领导王仙芝却不能在蝗灾所及的山东、河南与陕西奠立反叛的基础。黄巢曾一度称“冲天大将军”,也散放过一些谣言与谚语,去助长他的运动,但是宗教上的牵涉引用,却始终不是他运动之中值得注意的因素,也没有全民动员,促使女人和小孩子一并参与的征象。

      关于黄巢的出身,《旧唐书》只称“本以贩盐为业”,还带着一种轻蔑的语气。《新唐书》则说“世鬻盐,富于赀”,已非一般贫贩脚商。《资治通鉴》更提出他“屡举进士不第”的背景。而且新旧唐书都把他与朱此并列,《新唐书》更标明其为“逆臣传”,可见得传统的作史者没有把他当作一般流寇看待。

      《新唐书》又再说及:“巢之起也,人士从而附之。或巢弛檄四方,章凑论列,皆指目朝政之弊,盖士不遑者之辞也。”只是其文字过于单简,我们无法确定其“人士从而附之”的实际情形。但是他手下大将朱温,以后为梁太祖的朱全忠,其背景最近经王赓武的研究,证明其并非十分寒微。即此一端,也可以看出《新唐书》所说不虚。

      黄巢造反的事业,通过广泛的区域,除在赣闽之间“形山开道七百里”之外,一般都不避通都大邑,也沿着巨流大川来往,所以他部下农民军的成分,并不十分浓厚。看样子他曾吸引一大部城市人口,而且他的部队一经打散又能迅速恢复,所以他必经常收纳讨伐他之官军的兵员。

      公元878年王仙芝在湖北黄梅附近授首,所有流寇逼至长江以南,才使黄巢的运动彻底的展开。他于这年由浙江江西入福建,是年冬或翌年春得福州,又再于879年的夏天攻占广州。在这时候他还希望朝廷招安让他做广州节度使。只是此计未酬又加以疫疾,军中病死的很多,他在广州大肆屠杀之后,决心北返,路中不费力的取得潭州(长沙)。880年初他曾被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所属的沙陀(突厥语系)骑兵在湖北挫败,但是黄巢仍沿长江中游再寇江西安徽浙江,终在采石渡江北去,兵力称六十万,实际上其数目无法确定。又经过几度迂回之后,先占洛阳次攻陷潼关,至此长安不战而得。唐室的僖宗李俨,早已仓皇奔蜀。

      黄巢占领长安两年半,称大齐皇帝。是他事业的最高峰,也是自投陷阱。他与长安人民的关系,一直没有弄好,自己则放弃流动性,也无法开疆拓土,以致都城内的供应也渐成问题。882年朱温降唐。883年沙陀之“黑衣军”被召勤唐王事,克服长安。但是黄巢即东奔仍与唐军麈战达一年,终在884年在夏天在山东兵败自刎,离他十年前起事的地方不远。

      黄巢的部队渡过黄河两次,渡过长江四次。可是他的南北驰骋,也并不是“如入无人之境”。他初期在长江以北,避免攻坚,只是掠地胁迫人民参与他的行动。他的战术,似得自王仙芝。《新唐书》说及王死之前,曾劫掠安庆南昌岳州长沙一带(唐时为和、洪、岳、潭各州)。其战法着重保持坚强的中枢指挥系统,同时向数处派出搜索部队,如果某处敌方决心固守或准备迎头痛击即放弃这方面而之他。所以地有所不攻,城有所不取。只是南方各大都会一般防御松懈,才给他有机会放肆。他在北方唯一的例外为880年年底之攻潼关。然则这时防御军的主体之神策军,为唐室宦官掌握。神策平日的军籍为长安富家子弟占有,他们借军马和制服装威风,一到作战临时出钱雇贫羸之人替代。而且潼关的防御也着重城楼,而忽视附近地形,因之也让黄巢未战先胜。

      长安本身政治之混乱,也与这些流寇的故事不能分割。唐朝的中央政府自九世纪初期以来,有“北司”与“南司”的轩轾。北司为宦官的衙门,他们有四五千人,自德宗李适成立神策军,宦官取得兵权,又废立君主,有逐渐组成一个军政府,与宰相所率领的南司抗衡的趋势。

      南司的文官也有它自身的毛病。在公元850年以前约四十年,最重要的争执为“牛李党”。牛僧孺与李宗闵是同年进士出身,声气相投。李吉甫和李德裕是父子,其政治力量更是一脉相传。李吉甫为宰相时牛僧孺和李宗闵曾在皇帝面前攻击他。后来牛和李德裕同是朝中重臣,先后任宰相,也将父子以来的冤仇,牵扯到一起。除了他们个性与背景之外,其政策与立场也有显明的差异。以现代术语称之,李德裕可称“古典型”、“保守派”。他认为对藩镇不可放松,一定要坚持中央的威信,在国防上也要对回纥和吐蕃采取主动,并且排斥新进文官看不起由科举出身的进士。牛僧孺可称“现实主义者”或“自由主义者”,他看清朝廷力量有限,不愿在内政外交上另生枝节,牛李两方既无合作与妥协之可能,也影响到彼此的门生子弟。

      牛僧孺和李德裕在850年前后相继去世,他们的争执已成了往迹。但是朝中分裂如故。早在813年李绛即对宪宗李纯说及:“朋党言之则可恶,寻之则无迹。”迄至黄巢占领长安,僖宗在成都的流亡政府也仍是门户派别,各不相让。

      这样一个分裂的政府赋予战局的影响则是所有的军事长官都觉得安全没有保障,于是意存观望,不愿有功,但求无过。在湖北击败黄巢军的刘巨容就是一个典型。传说有人劝他乘胜追击黄巢,流寇可望全部歼灭。他即说:“国家喜负人,有急则抚有将士不爱官赏。事宁则弃之或更得罪,不若留敌以为富贵之资。”他是否真如此直言,无法证实,但是这种态度则极普遍。即派往剿伐黄巢的大员如高骈与王铎,亦无不如此。所以战场上谎报敌情,各路缺乏协同,预为流寇留出路,不令他们作困兽斗,有战果不扩张,有时不战先溃成为官军一派普遍现象。因之政府阵容中留下了很多空隙。黄巢行动叵测,他的眼光不受局部形势限制,他能够协定大部队的行动,不可能没有纪律及军事天才,但是他的成功也还是归功于对方的弱点为多。

      以上各种因素前后重叠互相印证,使我们看出黄巢的造反与一般民变的情形不同。唐代的覆亡,也与汉朝的覆亡有很大的差异。农村问题与土地占有,当然与大问题有关,可是不是最重要的环节。九世纪的中国社会,经过黄巢的骚扰,并没有完全崩溃,有如魏晋南北朝的阶段。以后宋朝的重新统一,也全赖都市里的经营,不需要在农村里改组。

      可是黄巢的暴动却彻底的暴露了政府机构间各种事物无法协定的真象。这种弱点也还是要追溯于税收与财政。唐初的租庸调制,有如《新唐书》“食货志”之所云,“以人丁为本”。这样的设计,假使人口极少流动,各地情形一般均一雷同,管理他们的文官组织,也是一个庞大的扁平体,其中各种因素,都可以互相交换。中唐之后,这种情形已经有彻底的改变。杨炎的“两税”符合当时的需要,可是新制度出诸一纸文书。这时候如何按亩抽税,如何行累进税制,如何征收商人的资产税,全靠州级以下地方官作主。地方分权的门径一开,即再无法统筹归并,各道对朝廷的进奉也称“税外方圆”,也有“日进月进”。北方的藩镇既独立自主,一到九世纪初期,全国只有东南地区约占唐帝国四分之一的地方还向中央按时缴纳税务收入,北方约有四分之一地方则全不缴纳,其他约占一半的地方则缴纳无定。地方政府的收支更无从复核。837年李德裕代牛僧孺为淮南节度使,两方的交代则称有钱四十万不对数。中央政府自身的收入也有采取承包制的模样。821年盐铁使王播即一次进“羡余”绢百万匹。这样当然谈不上吏治的澄清,也难怪文臣之中有党派之争,在这环境下皇帝也只有依赖宦官。

      而且唐朝末期的军费,大部靠盐税收入开支,时人就说“天下之赋盐利居半”。除了东南沿海之外,其他的盐池盐井都给各地驻军专利。

      财政与税收缺乏规律性与统一性,其结果一方面是科敛重,容易激起民变,王仙芝作乱时其檄则称“吏贪沓,赋重,赏罚不平”。黄巢与他同业盐。在五代十国间为吴王的徐温,创立前蜀的王建和割据浙江的钱谬也都一度以贩盐曾经为盗。可见得政府之专卖食盐与人民生计攸关,其间处置失当就可以使这一项利源成为变乱的渊薮。另一方面的影响则是在这财政混淆的局面里,国计也受限制。李德裕企图裁减官吏两千,其原因也是“财日寡而受禄多”。僖宗朝宦官田令孜为神策中尉(禁卫军司令),《新唐书》“食货志”也归结他的行动为“怙权用事,督赋益急,王仙芝黄巢等起,天下遂乱,公私困竭”。并且黄巢乱后,他又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争两池盐利。两池的收入向来为王所掌握,他只每年向朝廷岁贡盐三千车。这时田募新兵,希望收回盐利给饷。王重荣一怒之下,又进兵长安,引起僖宗李俨再度出奔。

      从以上各节综合看来,黄巢的变乱,证明内地的集体安全,需要一种新的体制,也与财政税收息息相关。这时候长安的唐帝国无力出面领导。而且全国缺乏适宜的币制,富户居奇造成钱荒,通货收缩之余有些税民所付赋为原额三倍。而全国省级单位有五十个道,也亟应收纳归并。凡此都要待五代十国之军政府的一番调整,才能走上赵宋王朝的正规体制。在这种情势之下,黄巢及其招讨,只是推进历史的工具,而不是历史发展重要节目。有识者早已看穿个中奥妙。钱谬与镇将董昌都是临安人,他们在高骈指挥之下与黄巢作战,可是钱对董说:“观高公无讨贼心,不若以捍御乡里为名而去之”。这样看清大局,钱谬才能节省力量,以后他一手创立的吴越,统治浙江几一百年,在五代十国间历时最久,也可以说是在大时代变乱之中已先向历史伸展一步。

      www/xiaoshuotxt/c o m

      五代十国

      !小@说#txt$天^堂&

      五代史中的冯道,是一位相当离奇的人物。他历事四朝,三入中书。不管主子是沙陀人、西夷人或【创建和谐家园】,也不管他们是创业或守成之主,他都能够怡然作首相,左右如意。他也能出使契丹,与“戎王”论道而使之心折。冯道所作《长乐老自叙》,一篇简短的自传,内中列举他的官衔,倒占满一面。他被封公爵五次。既为鲁国公,也被封为梁国公、燕国公、秦国公和齐国公。可是保全原始史料的人都一致承认冯道并非因谀见宠,而他在朝野生活之中,先已造成了一种贤良的名誉。《旧五代史》说他“在相位二十余年,以持镇俗为己任”。《新五代史》也说“道既卒,时人皆共称之,以谓与孔子同寿,其喜为称誉如此”。而且新旧两史一致认为契丹之没有夷灭中国人,冯道之力为多。

      这故事赋予我们一种印象:传统历史家以“褒贬”为己任。也就是认为盈天地的事迹都可以用同一道德的尺度衡量。可是在其窄狭的历史观里也终产生例外之情事有如冯道者。今日我们企图放宽历史的眼界,更应当避免随便作道德的评议。因为道德是真理最后的环节,人世间最高的权威,一经提出,就再无商讨斟酌之余地,故事只好就此结束。传统历史家忽视技术因素的重要,也不能体会历史在长时间上之合理性,这都是引用道德解释历史,操切过急将牵引的事实过于简化所造成的。

      公元907年唐朝最后的一位君主昭宣帝李祝禅位于朱温,自此展开了梁、唐、晋、汉、周的五个短朝代,到960年赵匡胤在陈桥驿被军士推戴,成为日后的宋太祖,当中只有五十四年,这期间在历史上则称为“五代十国”。现有的历史纲要,大部分没有叙述到故事的重点;新刊行的研究文字,则又过于繁碎,都不是一般读者亟于领略又能掌握的资料。

      我们应当先看清:在悠久的中国历史里,五十四年不为过长。况且五代十国上接李唐下承赵宋,彼此都是连亘约三百年的大帝国,可见中国社会在这过程中虽经颠簸,并没有完全垮台;并且这五十四年内,尚可能产生若干积极的因素,这样才能让自北魏拓跋氏所创的“第二帝国”继续在历史进程中迈进。

      五代十国之产生,由于唐朝的衰亡。但是李唐王朝之崩溃,并非由于社会之退化,而是由于社会之进化。一到八世纪,全国人文因素愈趋繁复,各地区的进展层次却又参差不齐,其整个的毛病是一般情况与唐初行政设计的扁平组织发生距离。两税制一行,各地区又自行斟酌处理其财政,其数目字既加不拢来,于是文官组织之各种事务都能按品位职级互相交换互相策应的原则都行不通。政府的措施也难得公平合理,于是朝臣分为党派,皇帝则无可奈何,只好挪用一笔公款组织禁军,信任宦官。一到内忧外患加剧,其分化的情势也更明显。

      朱温经唐朝赐名朱全忠,他后来又改名朱晃,是从黄巢阵容里降唐的将领,他究竟是狼子野心,老早蓄意篡唐,或事到临头,不得不如此,已无关宏旨。即使他是否如有些历史家所说“自为天子执辔,且泣且行,行十余里”(有些人则说他不过策马先行替天子开道),又是否全部矫饰,也与今人关系至微。这时他的目标则是重组一个统一的大帝国,于是让自己被封为梁王,以掌握开封一带的南北孔道。又诛宦官,强迫昭宗李敏迁都洛阳,以逼近自己的势力范围和中原物资。904年他更取得诸道兵马元帅的位置。昭宣帝任命他总判盐铁度支户部三司的事务则辞不就。但是至此他取唐而代之的企图已无法包瞒也无从遏止。因为传统的中国政治就不容在皇帝之外再产生一个如此大权独揽的【创建和谐家园】。

      这时候唯一能与朱温对抗的为李克用,他是沙陀人,他的父亲朱邪赤心因勤王赐姓李。在收复长安的军事行动中,李克用建功不在朱温之下。兹后他以晋王的地位,取得太原以北的地盘(河东)作为沙陀骑兵的根据地。五代十国期间,这由太原与开封间造成一项敌对之轴心的情势未曾中断。即使昔日之战友,如今分处两地即为世仇。继朱梁之后李存勖(李克用子)之唐,石敬瑭之晋,刘知远之汉,和郭威之周,其创始人都先后出自李克用的军事系统,虽然在血缘上说,他们和他们的继承人属于几个不同的民族。

      实际上五代不过是五个希望成为正规的朝代,且一直在北方。除了极短的时间之外,都定都于开封(汴)。十国则系这五代统御不及的王国,也有前后重叠的情事,大都在南方,也是五代政府鞭长莫及时一般草莽英雄割地据土的产物。唯一的例外则系梁唐晋汉周之周在开封成立时,刘知远之弟也仍在太原称帝,国号也为汉,历史家则称之为“北汉”,算作十国之一。唐朝的二百六十八个州,五代所谓中央政府所控制的不及半数。

      当太原与开封展开斗争的时候,有一种侧面的发展,在历史上留下深远的影响。此即是公元936年石敬瑭在太原与开封作战的时候向契丹乞援。后者的耶律德光和他见面之后石敬瑭承认割幽燕十六州予契丹,这十六州包括今日河北的北端,北京也在内,又及于察哈尔的一部和山西省雁门关以北。并石敬瑭称耶律德光为父,每年又进奉绢三十万匹。传统历史家都以为让异族割据长城以南的地带,又称臣纳款,造成历史上至大错误。迄后中国不知费了多少力气,也收不回幽燕十六州。直到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令大将军徐达北伐,才算还我河山,至此距石敬瑭的割让已四百三十年。

      然则事实却并不如此简单。契丹发源于东北之辽宁吉林,中国古籍称他们为“东胡”,实际则属于蒙古语系。他们在隋朝即见诸典籍,在七世纪武则天时代即已蹂躏河北。唐朝末年,他们的首领阿保机(生于公元872年),开始引用【创建和谐家园】,建造城郭,奠定了农业基础,又创造文字,开盐铁之利。在朱温称帝的同年(907年)称帝,虽说还要待四十年后才正式立国为辽,但此时已有适当的典章制度和南朝抗衡。

      同时我们还要看清:当日华北沿长城一带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的多数民族的农业社会与少数民族游牧社会互为出入的地区,终唐之世没有一方取得绝对优势。《新唐书》的“北狄传”还说最后的一个庐龙节度使刘仁恭,曾和契丹订约,以牧地换战马。而且936年之前,契丹之侵略山西北部也见诸形迹。所以这一套的发展,并不完全由于石敬瑭之开门揖盗,契丹立国后进出华北,已是迟早间事,只是阿保机和耶律德光父子利用中国国内的间隙作拓土的根据手腕灵活而已。

      从长时间远距离的观点看来,则是中国的政治中心由长安东移,其国防重点也同时东移,以后不仅契丹之辽,而且女真之金、满洲之清都发源于东北,即蒙古部落发迹的克鲁伦河也仍是正北偏东。这中间的一段没有被人注意的发展则是当日河东地区的沙陀势力虽有分化作用,可是经过五代十国的阶段,已渐为次要,以后北宋之征北汉,并不费力。而侧面的契丹问题,则又成为主要。同时宋朝对付这种问题,开始采取一种竞争性的体制。敌方既已成为一个死对头,则不能再以蛮夷戎狄的名义一味轻视,这种态度为汉唐之大帝国之所无,也不是兹后明清两朝所能承袭。

      按其实则一个国家和一个社会采取军事体制,即已经不期而然的采取了竞争性的态度。中国之如此,也不始自北宋,也不始自五代,而是在唐末藩镇跋扈的时候,已具其端倪。当时各节度使,割地自守,都在他们掌管的城市里,创设“牙军”。牙军原系衙内之军,不过是节度使的随身卫队。便是一经各藩镇提倡变成掌管者的亲军,如田承嗣在魏博时,“重加税率,修缮兵甲,计户口之众寡,而老弱事耕稼,丁壮从征役,故数年之间,其众十万,仍选其魁伟强力者万人。以自卫,谓之衙兵”。

      其他各地不一定能进展到这程度,但是牙军,成为优秀部队,有特殊的饷项给养。内中的将校,又成为节度使的“假子”和“养子”,不仅职位世袭,而且队伍一扩充时,他们就升任高级指挥官。其他的“外军”和“团练”,则作为第二线和第三线的军备。这样造成一个全国皆兵的姿态。藩镇的军事力量也由所在之镇辐射而达于全道,要不是完全代替了州县的文官组织,至少也构成一种平行的机构,干预或独断民政。

      这些藩镇内的节度使对于“长史属官任情补署”,则其经理税收,已无一定的法则。不过照现存的史料看来,他们并没有全部创设制度,而是按“两税”的原则大规模的扩充修正。田赋则一般的提高,房屋也有地产税,盐樊专利惩罚严峻,酒醋官卖,及于曲蘖,货物的进出则在各地设有转口税,通常由军人掌握,即所谓“部曲主场院”。唐制节度使和副使各有判官之外,各道另有“军事判官”,这时候各牙军也有“押牙”,掌管经理与后勤。这些人员于是利用军事组织,造成财政税收的系统。五代时承袭这种体制,一般将税收增加到最高限度,为传统中国历史所无,经过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指出,也见于各地方志的记载(有如1566年的《徽州府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只是因为藩镇官员一般世袭,他们与所割据的地方,有相同的利害关系,他们也能够窥测到财源的所在,又能负责作主,不致因征敛而产生严重的社会问题。为官僚制度一切由中央遥制,只顾系统之完整,漠视各处实情之所不及。

      五代对这种军事财政体制,一方面给予承认,一方面也在逐渐加强中央的管制。唐朝的中叶以后,常备兵以名称作番号,有如“威武军”、“长兴军”。五代时因袭这种办法,节度使所管辖者为军,也各有指定的防区。于是全国构成几十个军管区。《五代会要》列举三十六个州改隶于各军节度使的经过,证实其整个组织,实系一个庞大的军政府。而枢密使的设置,则表示着中央集权的趋向。枢密使原为小官,在唐朝以宦官典禁军的时代设置。五代时枢密使则显然的成为一个直接报告于皇帝的军政部长,不受宰相的统御。与之相对的则是三司使。“三司”为盐铁、户部和度支。一般说来盐铁所管为新型商业收入,户部则掌握传统的农业收入,度支则管辖交通和物品的转运。把这些职责归并于一个掌握,也表现着中央政府财政集中,有策应其军事行动的准备。此外后唐于公元926年设官为“三川搜访图籍使”,958年后周派三十四人于诸州检定民租,更显得各地区各自为政的趋向已成过去。这一切措施对奠立宋朝的基础都有相当的贡献。

      传统的历史家对于五代十国没有多少好话可说。要不是“僭窃交兴,称号纷杂”,则是“峻法以剥下,厚敛以奉上”。他们不知道在唐宋之间,不能没有这样的一重过渡时期,将军事与财政的管理权放在地方政府头上,使一切更趋紧凑和实际,然后再集中归并。否则就不能构成北宋这样一个带竞争性的体制去和北方少数民族用骑兵为骨干有农业为支援的新型外患周旋。

      况且军备和税收提高,交通与货币的使用活跃,是中古时代【创建和谐家园】经济成长的不二法门。“十国”在南方之“国”,经常在同一时期只有四个或五个。这样的疆域与面积也比较便于管理,而以发扬各地区经济的潜势力,则较统一的大帝国凡事都要着重均一雷同的办法有效得多。一般的情形,各国间经过初期分裂的争斗,开始承认及尊重邻国的现状。人质则经退回,各世家又约为婚姻,增进友谊,在收成不好的年份又能互相通融周济。要不是因为北方的外患关系,这样的安排不见得比统一的大帝国为低劣。

      钱谬在浙江筑海塘兴水利;王审知在福建开甘棠港,提倡国际贸易;马殷在湖南种茶,又令民自造茶以通商旅,使茗茶行销于华中各地,又铸铅铁钱,以贱值的货币促进民间的商业。这种种作为也不是统一大帝国的官僚组织所能随意创制而能胜任愉快的。只是武人抬头,文士揠蹇。这五十四年不是大政治家建功立业的际会,甚至也不是忠臣烈士青史留名的机缘,所以在这非常时期,产生了一个冯道,他替一般人民【创建和谐家园】,保存了传统统一政府行政的逻辑。一般的作史者,对付这样一位“视丧君亡国亦未尝以屑意”的“无才无德痴顽老子”,又不能随便褒贬,也只好把他当作一位例外的人物看待,让他去自命为“长乐老”了。

      www。xiaoshuotxt。com

      宋太祖赵匡胤

      小说txt天堂

      中国历史中主要的朝代,每个不同,而尤以赵宋为显著。说也奇怪,各朝代创业之主,虽凭军事力量夺取江山,只有赵匡胤是个职业军人。其他如汉高祖为亭长,唐高祖和隋文帝是贵族,元太祖和清太祖是少数民族的领袖,明太祖是农民,他们的政治背景在创立帝业时先声夺人。只有宋太祖赵匡胤以军功起家,即创立朝代之日,仍是现役的高级将领,这与北宋之注重技术,企图在中国历史里打开出路,不因袭前朝作风的趋向有很大的关系。

      所以我们从《宋史》的本纪里看到赵匡胤幸造船务、观制造战舰、观水矶、阅炮车、视察练习水战、亲授医官黜其艺之不精者,前后不绝。他自己也武艺高强,骑马射箭均是第一流能手,未做皇帝前曾以大将的身分亲自参加战斗,所以宋朝人也称之为“艺祖”。

      既作皇帝则他不能搬出智力德行均高人一筹的表现。可是赵匡胤不以抽象的观念笼罩事务。他作圣贤之君的观念,能拿出来对真人实事发挥,在各代帝王之中可算是最能说实话的一位。他要石守信等交出兵权,曾说:“人生如白驹过隙,所以好富贵者,不过欲各积金钱,厚自娱乐,使子孙无贫乏耳。卿等何不释去兵权,出守大藩,择好便田宅市之,为子孙立永久不可动之业,多置歌儿【创建和谐家园】,日夕饮酒相欢,以终天年,朕且与卿等约为婚姻,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不亦善乎?”。因为他的直爽,宋太祖不用汉高祖和明太祖的伎俩去屠杀功臣。在统一期间被他征服的小朝廷的首长,也受优待,无历朝的疑忌杀戮情事,据说他自己曾立有“誓约”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这一方面表示他的宽怀,一方面也由于他的自信。

      赵匡胤受母亲杜氏的吩咐,传位于弟赵光义(太宗),终其身没有因为继承问题而在他左右产生各项阴谋。虽然这种记录在赵光义一朝就不能保持,宋朝宫闱间的【创建和谐家园】究竟比各朝为少。这三百一十九年内(包括北宋及南宋自公元960年至1279年)也有太后主政的情事,但是未构成女患,宋朝也没有宦官专政的情形。

      对个人作褒贬,不是本书的目的。况且宋太祖赵匡胤没有一般帝王的毒辣,也还不是完人。他饮酒常醉,有一次他所乘马蹶坠地,他站起来就解佩刀刺马杀之。还有一次他举行露天宴会的时候下雨,他就盛怒,弄得很多臣下惶竦,可见他也有粗蛮性格,他也会冲动而有时不能掌握自己。只是赵宋一朝不以恐怖政治作为它帝业的基础,由来已久。虽然这不能与赵匡胤的个人性格无关,却也仍是历史时势使然。在这三百多年里,中国有了一定的国家之目标,朝廷成为一个带竞争性的机构。在这些条件之下,态势显然,用不着多番矫揉造作,所以其朝政也较其他各代为开明。

      赵匡胤在公元960年奉后周周恭帝之命去讨伐契丹,兵次陈桥驿,距开封不及一日的距离,被部下以黄袍加身推戴而为皇帝。这种情形,与西方罗马帝国的情形相似,在中国的五代也已数见。即是后周本身,也是在这情形之下产生,恭帝郭宗川,则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因之960年之政变创立北宋,没有遇到抵抗,在中国历史上也创立了一种不经过流血而诞生一个主要的朝代之奇迹。

      出征的军队既还回国都,宋太祖放弃了征伐契丹的计划,这计划也终身搁置。他到晚年才重新展开开封与太原(北汉)轴心间的战事,也因对方的顽强抵抗而罢,他在位十七年之中着重以军事力量,削平南方独立或半独立的国家。在他有自觉中,完成了一项“大历史”的任务:公元第二千年的上半期,中国南方的多数民族与北方少数民族有了一段长时间大规模的斗争,双方都要作长远的准备。因为赵匡胤的长远打算,北宋没有继五代而为第六个短朝代。但是赵匡胤并没有完全忘记北方的顽敌。他曾对赵普说有朝一日他要能恢复幽燕十六州,他就要在北方山地上古北口一带设防。这计划到四百年后才由朱元璋指导下遂行。

      赵匡胤所灭之国,有荆南(湖北)、湖南(即今日湖南)、蜀(四川和陕西一部)、南汉(广东和广西)和南唐(江苏、江西及安徽之一部)。钱谬所掌握的吴越(浙江及福建之一部)则仅纳贡,钱也和他约定“三年一朝”到开封来拜访他,但是其疆域仍未入宋朝的统治,福建的厦门和汀漳也仍在化外,要待太宗朝北宋才能席卷长江以南。

      赵匡胤完成他局部统一之后,曾派官员到各处度民田,但是未曾下令重新分配民间的土地。他也著令“均赋税”,但是一般看来,他仍因袭五代的体制,只在局部的调整,没有大规模的改组。他之没有征兵制,尤为各朝所仅见。他治下国家的力役,也尽量避免征派于民间,而由“厢军”(详下)服行。宋朝创业之主用刑罚较前代温和,但是对官吏的【创建和谐家园】则不假情面。然则他也说到“奉禄薄鲜,未可责廉”。于是他对各级工作人员一体加薪。宋朝的官俸也较其他各代为高。他所设国家储备军,中作封桩库。他曾说:“俟满五百万缗,当向契丹赎燕蓟。”他又曾向左右说:“我以二十四绢购一契丹人首。其精兵不过十万人止费二百万绢,则敌尽矣。”很少的中国君主,会这样坦率的承认人的私利观,而且赵匡胤很明显的知道国家经济的力量庞大。他的积绢计划,曾给第六个皇帝神宗赵琐一种启发的作用。约在一百年之后,神宗在库房上题自制诗:“五季失图,俨狁孔炽,艺祖造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保之,敢忘厥志?”以上三十二字,以每字作一库的名号。三十二库积满后又成立二十库。但是其祖先与曾孙都没有看出:经济力量固然可以翻变为军事力量,但是其中又有组织结构的各项原则,并不仅是二百万匹绢,则可以敌对方十万的精兵。这题目关系整个宋朝的历史,当在以下各节分析之。

      宋朝号称中央集权。赵匡胤的作法,首重军制与财政。在军备【创建和谐家园】所统制的为“禁军”,诸州之镇兵曰“厢军”;各地方的防守则为“乡兵”。这办法也沿袭于五代之“牙军”体制。中央经常向各州镇抽调其强壮兵卒,而将老弱淘汰。起先以“样兵”召诸州选所部兵至阙下,以后则代以木梃,各州镇有照身材招募训练的责任,一到训练成熟其后员就补入禁旅。禁军虽为中央军也按时派遣驻屯于各地,川流不息。财政方面各地方的收入,同样的分为“上供”、“送使”、及“留州”三个部门。“使”为转运使,其职责是将各地财物,输送于中央。在朝代草创时又在各阶段征服江南诸国时,这些资源竭尽其力的输送于汴京,以致仓库盈溢。有如《宋史》“食货志”有云:“于是外权始削,而利归公上”。北宋政府也因袭五代体制,以枢密院主军事,三司(盐铁、户部、度支)管财政,彼此都是中央政府里最紧要的官署。又以文知州军事,并且打破了唐末以来地方首长派遣县级官的习惯,重新整个的任命州县官,因之又要着重选举,是以宋朝的考试制度,采取三年循环制,已确实正规化。

      以上各种设施都有【创建和谐家园】国家经济的趋势。宋朝在商业方面的收入,如茶樊盐酒超过以前各代。政府又大量铸钱,货币之扩充,在太祖时已开始,以后叠增到年五百万贯的数量,如是两年的铸钱数,就要超过四百年后朱明全朝代二百七十六年所铸之总和。如此一来,宋朝的矿产也打破以前的纪录。北宋以开封为国都,南宋以临安(杭州)为国都,专着重水陆交通的便利,在这一点没有多方考虑到军事上和国防的需要,也是各主要朝代之所无(但是赵匡胤主张定都于长安或洛阳,因赵光义反对而罢)。

      以上所述与一般历史书并无出入。这又和“大历史”有何关系?

      从远距离的观点看来,第二帝国经过北魏的孕育,隋及初唐间继承着间架性的组织和体制,使这个扁平体的社会发育滋长。经过中唐之后,质量上的进步,使各地区参差不齐,其繁复的情形,超过初唐租庸调的系统所能概括。又在安禄山叛变前后,李唐王朝企图重新掌握局势的诸种办法,如“括户政策”,用募兵创设十个国防区,削藩镇,成立神策军,以宦官作监军,都只有局部的功效,与其官僚制度和立国精神相反,而两税制只有一纸通令,更促进分化的作用,如此只有使唐朝瓦解,及五代十国的出现。

      五代十国是一种分裂的局面,概言之,也可以称为军阀割据。然则军人注重实际,以部曲管理场院,固然将税收增高,但是以地方分权的精神主持之,针对各处状况,也能造成政府与民间的一种联系。又有唐朝留下来的一套法令,所以赵匡胤虽武人而能自制,又得了赵普这样的一位贤相,定立了先安内而后攘外的宗旨,就能将一个分裂的帝国,重新凑并拢来。其注重军事技术与财政组织也成为北宋一贯的作风。

      可是在诸事发展顺利,统一依计划完成之际,赵宋王朝也预先替自己埋伏了一些日后的困难。以中央集权代替地方分权,又重新归返到官僚体制,截断了治理者与被治理者在各地区中一种自然的联系,并且各处数字幅度上的相差更大,技术上更不容易掌握。上面已经说及,中国已展开一种在南方以水运占优势的经济体制与社会和一个在北方以畜牧为主的体制与社会。前者过于自信本身外表上和数量上的优势,没有设想到两者在历史上长期的抗衡,可能决定于彼此在时间上和组织上坚韧性的差异。而且补给线的长短,也与战场上的进出有很大的影响。

      这些因素不可能由当事人一眼看得透彻,即使几十百年之后,整理历史原始资料的历史家仍没有看清。赵匡胤在公元976年去世之日即算按照传统“盖棺论定”的立场看来,也算得是一位非常成功的人物。而注意事业上的成功,也是宋太祖赵匡胤自己的一生宗旨。他曾在武成王庙观两廊所陈历代名将的画像,当场指示应当“功业始终无瑕”的才配享。因之班超、秦叔宝等二十三人进升;张飞关羽等二十二人被退,管仲则特制塑像奉祀。这也与传统的习惯,总是要哼吟着“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沉湎于一种悲剧的情调才算得有见识的态度完全相反。只是个人的传记可以盖棺论定,历史却无法盖棺论定,也没有功业无瑕的朝代。经过太祖的创业,宋朝的历史留下了不少似是而非的现象:一个以军人为首脑而组成的国家,自始注意国防,偏在军事上的作为,不及其他任何主要的朝代。它的民间经济,也有突出的现象,它却不能掌握这种优势。它企图注意实际,不受抽象的观念所蒙蔽,而这三百一十九年在它领导之下,所产生的特出人物,偏是哲学家为多。而“学究”首先出现为一种官衔,其成为一种被讥讽的对象,也始自宋朝。我们如何解释这些矛盾?

      以下各节当提出我们初步的见解。但是即从以上的现象,也可以断言以短距离近视界的眼光解释中国历史,有它能力所及的限度。

      www.xiaoshuotxt.,com

      澶渊之盟

      小~说~t.xt`天~堂

      1987年夏天我去哈尔滨参加一个国际明史会议,在我个人讲,这也满足了一段心头夙愿。1946年我去东北,曾到长春,只以未能抵达迄北为憾。这次到黑龙江省,也算是幸运。过去从各种读物遇到“松花江”和“黄龙府”的名辞,都已经感慨系之。而我们这一代的生活,也始终因918沈阳事变而开始其颠簸与折磨。既能在有生之日,还能看到这地区的安稳和奠定,已经有了一种快慰。而且从铁路线看下去,很多地区的景物,以大型的耕作地作背景,杂以各种行树,带着烟囱的红色砖房则结构成各式村落,其形态在粗条的模式下有似于欧洲一些国家的情调。哈尔滨到飞机场汽车道二十多里两旁行树的绝对整齐划一,更是我旅行中外之所仅见。据说黑龙江的人口,在抗战结束时不满一千万,今日则已三千三百万。其中汉民族占百分之九十六,所以少数民族纵可能产生局部问题,在比重上已不属重要,这种种发展,都证实我说的长期中历史的合理性。

      我作这种议论,其要旨也非提倡大汉“沙文主义”。国家主义种族主义和沙文主义之成为一种坚定和普及的信仰,是现代社会的现象。英法的百年战争初起时,纯系一种朝代国家间的冲突,直到战事末期,民族国家的情绪才开始抬头;德意两国则迟至十九世纪才成为现代的国家。中国人之不重视国家主义更是由来有素。《孟子》一书中提到舜是“东夷之人”,文王是 “西夷之人”,为参加科举考试的学者所必读。传统的作史者有如《魏书》的执笔者,更指出“昔黄帝有子二十五人,或内列诸华,或处分荒服。”也就是利用一种传奇式的根据,去强调中外一家,间接支持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之合理与合法。而《魏书》也是廿四史之一。

      在这种传统之下,今日中国之所谓【创建和谐家园】,本身已是一种历史上的混成体,除了与少数民族对比,能够借着他们的特殊性格而显示其不同外,不能说是自始至终即已保持其血缘上的独特性。也等于今日之英国人为最先拓殖之土著与意大利人、丹麦人、德国人、法国人的混血民族。

      而且中国过去一千年的历史中最重要的一段发展,则是汉多数民族与其他少数民族在华北长期的武装冲突。这种冲突并非等闲,对很多人讲这不仅是生死存亡之所系,也是成仁取义与放弃节操的分歧点,其中也产生了文天祥和史可法等等可歌可泣的事迹。他们的奋斗,绝非由于一时感情冲动,不容后人一笔勾销。只是站在今日的立场,我们却不能完全保持过去多数民族的观点,抹杀少数民族对中国历史的影响(迄今哈尔滨还有一个中国民族史学会和中国辽金契丹女真研究会)。这原因很简单,中国境内各民族普遍的通婚由来以久,即本文作者及绝大多数读者也无从有把握的证实自己在血缘上讲,其为【创建和谐家园】实系公元二世纪以前之汉,或称唐人为九世纪以前之唐。其为多数民族与少数民族混成的继承人,则难于辩驳。

      根据以上的立场,我们认为中国国家主义的思想,确定于【创建和谐家园】战争之后。直到外强不把中国当作一个国家看待,中国人才感觉到有组织一个现代国家的必要。我们写历史,也要基于这种着想。

      这篇文字开始所说及的长期中历史的合理性,则在农业社会与游牧社会的冲突的时候,初期游牧民族容易占优势,大概由于他们的部落组织与军事动员接近。可是他们战胜多数民族之后,就容易被【创建和谐家园】同化。因为他们不能以一个流动的组织,去经常管制一个固定的社会。所以契丹之辽与女真之金,每一克服中国的国都之后即掠取图籍、历象、石经、铜人、明堂刻漏、太常乐谱、法物铠仗以及宫嫔宦官北去,也就是存心模仿以颁布历日统筹农业生产,以各种仪礼维持官僚集团的体系,以宫廷的富丽繁华去支持一种都市文化。也就是有意与无意之中自动“汉化”。同时在同一面积之下,农业的精密工作能支持大量的人口,非游牧的生产方式可比。今日黑龙江有三十四个少数民族,其人口总数却只有一百二十五万,也是由于这种自然趋势的发展之所至。

      本书以时间上的连续进展为线索,提到北宋,迎头就有“澶渊之盟”的一个题目。我写的既为“大历史”,而刻下截前断后的局势既已明朗,又何必提出一般读者很少听见的一个名辞?在这里我也要指出:以长时间远距离的姿态重新检讨历史,并不是完全忽视历史中的细微末节。有时这些细微末节间的层次与程序,可以影响到以后的发展至大,不过要经过细密的选择与斟酌。蒋复璁曾说及宋辽澶渊之盟“影响了中国思想界及中国整个历史”。我们这一代在抗战前后受教育,当日国运如丝最怕中途退让,有“言和即是汉奸”的说法,对于历史上的和谈也一味支吾规避。在这种情形之下,更使我们不能忘记,直到西方势力东渐,中国历史的主题是多数民族与少数民族间的冲突。因动员即影响双方的财政与税收,因此又影响到国家体制与社会状态。凡此也都可以自澶渊之盟谈起。

      澶渊在今日河南省濮阳县附近,在北宋时和今日距黄河北岸都只有一日行程,去宋都开封,也不过二百多里。北宋的第三个皇帝真宗赵桓于公元1004年在此与契丹之辽议和。结果辽兵北撤,恢复战前状态。北宋则承认每年输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其名义则是“以风土之宜,助军旅之费”。双方又交换“誓书”,彼此以平等的地位相待,并且约同“所有两朝城池,并可依旧守存,淘濠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创筑城隍开拔河道”。这条约也永久有效,所以共同声明“质于天地神祗,告于宗庙社稷,子孙共守,传之无穷。有渝此盟,不克享国,昭昭天鉴,当共殛之”。书中两方都称赵桓为“大宋皇帝”,辽主耶律隆绪则为“大契丹皇帝”,不称辽。一般历史家均盛传盟时两方约为兄弟,宋主称辽太后为叔母,但此种称呼不见诸誓书。

      澶渊之盟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迭经争论的题目,有些读史的人认为宋朝不能在开国之初,一鼓作气先攻下契丹,既承认辽政权的存在,又开“岁币”之滥觞,以后两宋之“积弱”,只有使局面江河日下。强调澶渊之盟的得计者则指出,当日兵已攻澶渊(州)城,去开封仅在咫尺,有些朝臣已建议迁都,劝真宗或征金陵,或奔成都,只有主张强硬政策的寇准得到筹划中枢的毕世安的支持,簇拥皇帝亲临澶渊,才能订下这一段和约,兹后宋辽不加兵者一百二十年。况且以绢银与契丹打交道是宋太祖赵匡胤历来的政策,1004年和约未订之前,真宗已打算承担岁币百万之数,后来能以三十万了事,出于意料之外。而盟约最重要的一段收获则是没有割地。石敬瑭于公元936年割“幽燕十六州”与契丹,内中也包括瀛莫两州,辖今日之河间任丘等地,赵匡胤之前身周世宗北伐时已收复这块地区,历经赵宋保持,契丹称之为“关南”,在和谈时曾一度索还,被宋朝拒绝。因之后来真宗的岁币每年向雄州交付,是为两国国界,如此在和约的交涉中,南朝并不是毫无所得。

      从大历史的眼光看来,则这种争辩,只有局部的意义,若从长时期远距离着眼,则是从十世纪到十一世纪初年的发展,揭开了今后一段长时间的竞争。契丹之辽与女真之金以同一种由畜牧业所产生的政权,配合以新兴的农业基础,以今日的东北及热河为根据地与南朝争夺华北的地盘。赵宋的南朝则自信以南方的经济和资源能战胜对方,这种态度以赵匡胤所称“以二十匹绢购一契丹人首,其精兵不过十万”表现无遗。这长期间争夺战,不仅影响各朝代的进程,也与以后元明清各朝的登场有密切的关系,即使日本人之制造“满洲国”,仍是企图在几千百年之历史的旧题材中觅得一个新的借口,作他们向大陆发展的工具。

      同是这几千百年历史的运转,也不是如一般人所说的只有文化程度低的少数民族被文化高的多数民族所融化。在双方全面动员之余,中国的“第二帝国”在隋唐宋以来所展开的竞争性和外向的性格没有找到出路,而被迫放弃。代之而起的是“第三帝国”明清的内向和非竞争性,此是后话。

      刻下还待检讨的,则是何以十一世纪初年契丹与北宋会达到一种势均力敌的局面。也只有这力量的平衡才能使澶渊之盟可能。

      在叙述宋太祖赵匡胤的经历时,我已经提及他虽希望收复北方的疆土,却终其身以先统一南方为前提。对北方的规划,始于太宗赵光义。他于公元979年征北汉(山西太原迄北),这也是“五代十国”之最后一国。作战时契丹之辽曾派兵助北汉。所以北汉一平,宋主就移师攻契丹,一直进兵到今日北京的西直门外。双方大战之后宋军崩溃。《宋史》称 “败绩”,《辽史》则称“宋主仅以身免,至涿州窃乘驴车遁去”。次年宋军卷土重来,又在莫州(今日之任丘)战败。太宗的第三次攻契丹是在公元986年,除在正面进攻之外也在山西方面大规模发动侧面的攻势,也终没有成功。

      这三次战役都有共同的特点:宋军总是先胜后败。在外围和侧翼作战时,契丹虽败仍然没有放弃他们的镇静姿态。一支宋军主力移师深入,辽军才给他们迎头痛击,战事非常惨剧,双方高级将领阵亡重伤被俘之事经常有之。多次宋军战败由于食粮与饮水不继,有时补给线也被辽军截断。既获全胜之后,契丹却没有组织大规模的反攻。在恢复失地之后只以少数部队骚扰敌方。

      若干非官方的历史资料指出三次失败之后宋太宗赵光义即决定不再攻契丹,而趋向和谈。加之他在公元997年逝世,据说乃是以前作战所负箭创发作之所至。而且官方的记载也称女真一度上书请征契丹,北宋朝廷不许,是为以后女真附辽的根据。而且西夏也与辽联婚,对南朝叛顺不定,终至成为赵宋之劲敌。

      原来中国在唐宋之间对西方经济的开发,有很大的进步,北方的少数民族在北方的经营也有类似的进步。阿保机(后为辽人称为辽太祖)称帝时(事在公元907年也即是朱温代唐之日)已有高丽回鹘以及中国之吴越进贡,并且在920年制契丹文字。他不仅置城郭,并且多次俘虏【创建和谐家园】,充实他后方的根据地(掠夺人口是当日作战时的常态,亦行于赵宋),以至市肆教坊都渐仿中国风制。太宗耶律德光得幽燕十六州后又将太祖所置的南北两院大为扩充,也就是根据《辽史》的百官志所说“北衙不理民”的原则,对北方袭用部落的组织结构去统辖以下州县。而“南衙不主兵”,则是在长城以南的地带,以中国式的官僚机构,主持丁赋,但是民政与军事分离。又允许在南部的契丹人“授汉官者从汉仪,听与【创建和谐家园】婚姻”。他们的军备,也以契丹及奚人的“帐族”编为 “宫卫”及“行营”。【创建和谐家园】则称“转户”,每一县都有一定的丁额,配属于各“斡鲁朵”(宫)。

      在这种体系之下,辽国全国皆兵。“凡民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隶兵籍”。契丹兵马强盛,大半由于他们平时编制和战时编制接近,有如《辽史》兵卫志所说“始闻诏,攒户丁,推户力,核籍齐众以待”,惟其内部简单均一,执行起来才捷劲有效。并且他们的下层组织,“每正军一名,马三匹,打草谷,守营铺家丁各一人”。其马匹弓箭皆自备。又称“人马不给粮草,日遣打草谷骑四出抄掠以供之”。辽军在耶律德光时即称有骑兵五十万,以上办法恐怕不能经常维持。但是其组织粗朴,能适应于简单的农村社会则无可置疑。与之相较赵宋采取募兵制,其后勤统筹,大部物资由江南运来。其外表新式时髦,可是推行于一个农村社会构成的国家里究竟有很多不合实际之处。赵光义时开封的仓库堆积的雨衣和帐幕有“数万段”破损,可见得其军事补给制度过于繁冗,不是当日社会条件足能支应。从各种迹象看来,与契丹作战北宋已感到民间的负担不易支持。《宋史》称986年北伐失败之后,朝廷于翌年“遣使市诸道民马”。当日契丹不放马匹入宋,政府方面缺马,其民间之困窘可知。1004年澶渊之盟既成事实,朝廷在收瘗战殁遗骸之余,也同时停江南所增榷酤钱,罢民间飞挽。

      可是契丹采取战略上的防势,内线作战,累败宋军,远征敌境也究非所长。《辽史》兵卫志就早留下了一段“不许深入,不攻城池,不伐材木,但于界外三百里内,耗荡生聚不令种养而已”的原则。1004年的作战,由所称睿智萧太后主持(契丹后族都以萧为姓)。她专政多年,能驾驭契丹皇族将领,也重用降人,所以才能冒至大之险。但是当日辽军由遂城取安国经冀县永年展开于清丰及观城(以上均用今日地名以便查考)深入敌境七百里,后方的重镇如任丘保定河间沧州却都没有攻下,看样子只有先声夺人的姿态,没有与北宋作生死斗的决心。况且指挥作战的萧挞凛又阵亡,则和议已是求之不得了。

      所以澶渊之盟是一种地缘政治的产物,表示着两种带竞争性的体制在地域上一度保持到力量的平衡。也只有在这种地缘政治的影响之下,我们今日旅行于沈阳长春与哈尔滨,仍感觉得几百千年历史的阴影,仍不时出现于我们的脚跟后面。

      wwW、xiaoshuotxt.com

      王安石变法

      小*说**t*xt**天*堂

      公元十一世纪后期宋朝的第六个皇帝神宗赵顼引用王安石,置三司条例司(财政税收设计委员会),创行新法,是中国历史上一桩大事。这事情的真意义,也只有我们今日在二十世纪末期,有了中国近代史的纵深,再加以西欧国家现代化的经验,才比以前的人看得更清楚。

      基于这种观点,我们可以把这段历史题材整个的拿出来重新商榷检讨。

      王安石没被神宗重用之前,已有才名。《宋史》说他“属文动笔如飞”,又“议论高奇,能以辨博济其说”。辨是分析的能力,博是见闻的广泛。其人既有如此才华,因之虽只做得中下级地方官,已得到文彦博和欧阳修的推荐,也有了司马光、韩绛和吕公著的宣扬(后来除了韩绛之外,他们都成了王安石的对头)。神宗于1067年嗣位,初以王安石为江宁府知府,六个月后调他为翰林学士,已有了御前顾问的姿态。一年之后又任他参知政事(在宋朝可比拟为副首相),专务“经画邦计”。然而神宗是一个有雄心的君主,一意要收复契丹和西夏占领的国土(其实其占领已在宋前)。他曾对文彦博说:“当今理财最为急务,备边府库不可不丰”。然则这富国强兵的着眼,一般儒士已把它当作法家宗旨。一代文豪苏轼就说他“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两朝元老富弼更毫不容情的说他“陛下临御未久,当布德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皇帝之重用王安石新法,引起满朝重臣的反对。以后这批“反改革派”或被贬派为地方官、或退休。王安石于1070年同平章事(任宰相),朝中大官能与他合作的只有韩绛、吕惠卿等,兹后被称为“熙丰小人”(熙宁与元丰都是赵顼的年号)。1074年皇帝迫于众议,也可能因太皇太后曹氏的干预,王安石免相,可是不出一年又调回开封平章如故。王安石再相一年九个月,终被罢免,皇帝给了他一个公爵和节度使的头衔,而实际的职位,则是“判江宁府”,也就是归返到他起先在神宗手下第一个官职。

      神宗于1085年初去世,继任皇帝哲宗赵煦实足的年龄九岁不到,他未成年时由神宗之母太皇太后高氏(庙号宣仁圣烈)听政。她逐退了王安石的改革派,起用反改革派的先朝重臣如司马光、文彦博和吕公著,一时新法罢免殆尽。可是八年之后太后去世,皇帝亲政,他赵煦又来一次翻案。他不仅重用改革派,并且夺司马光谥,又重修“神宗实录”,以便支持新法,一时反改革派人物被称为“元祜党人”(元祜是哲宗于太后听政时期的年号)。

      公元1100年赵煦去世时无子嗣,皇位由神宗第十一子接替,此人赵佶,即是后来被金人俘虏死在五国城(在今日吉林东北)的宋徽宗。他早有“轻佻”之名,要不是朝议和命运的错安排,他倒很可以以画家和文物收集家的身分在历史上留名,作皇帝确非所长。他在位期间对新法也有两种不同的态度,他最初支持反改革派,司马光、文彦博、吕公著等也都身后复官。可是仅一年余,前被放逐的章淳和蔡京又被召回京师居要职。他们也可算得寺臣兼改革派,章淳曾任王安石的助手,蔡京则以修史在御前被器重。这时候徽宗赵佶也说“朕欲上述父兄之志”。于是朝中权要以“绍述”的名义,恢复了二十五年前王安石所行新法,如方田、如榷茶等等。并且又怂恿徽宗将司马光以下一百二十人列为“元祜奸党”,以后更扩大其名单为309人,镌石于全国州县,以便分辨“忠邪”,皇室不能与他们通婚姻,他们的子孙也不许来开封。王安石则配享孔庙,成为孔孟之外的第三个圣人。

      于是“宋人议论未定,金人兵已过河”。这还不算,即偏安江左,南宋人仍没有放弃由于王安石新法所引起的争执。最近何湘妃发表的一篇文章,即指出宋高宗赵构朝又在修改“神宗实录”和“哲宗实录”,也还是向王安石重新批判。

      今日九百年后我们从长时间远距离的姿态读历史,已无从确定以上各人的忠邪,同时也无此必要。如章淳和蔡京确系能干,而前者跋扈,后者谀幸,但是《宋史》把他们两人一体列入“奸臣传”里,又未免太简化历史,并且苏洵斥王安石等“囚首丧面”以论诗书,宣仁圣烈高后在《续资治通鉴》里被赞扬为“女中尧舜”,也都是一面之辞,只能融合中国传统以粗浅的道德观念批评历史人物的办法,这中间只有至善及极恶。我们如被这些观念蒙蔽就容易忽视我们自身读史目的之所在。

      王安石能在今日引起中外学者的兴趣,端在他的经济思想和我们的眼光接近。他的所谓“新法”,要不外将财政税收大规模的商业化。他与司马光争论时,提出“不加赋而国用足”的理论,其方针乃是先用官僚资本【创建和谐家园】商品的生产与流通。如果经济的额量扩大,则税率不变,国库的总收入仍可以增加。这也是刻下现代国家理财者所共信的原则,只是执行于十一世纪的北宋,则不合实际。

      和这问题有密切关系而待澄清的,则是有些历史家把中国两千多年来的君主专制,解释成为一个“封建社会”,极不合理,与宋朝的情形尤其是文不对题。封建着重地方分权,皇室只责成诸侯对中央有一定的贡献,其采邑内部的处理,由他们自行裁夺,中国的传统则是皇帝派遣官僚到各处向全民抽税,我们称之为“【创建和谐家园】”,这是一种中央集权的特殊办法,迄今还没有一部专书,缕列其中各种特征。

      我个人长期研究其财政与税收的情形,则发觉这种体系,包括过广,下面的单位过于琐碎,在传统的交通通信条件之下,官方无法确悉每一纳税人的资产,尤其无法追究其转买顶当。至于抽累进税,更是技术上为难的问题。于是只在鼓励小自耕农各安本业,又竭力防制兼并,更以极低的税率,扁平的向全国征收。而且小民收入浅薄,也不能供应法庭审判的费用,于是民法长期间没有进展,政府则提倡各人自我约束和对人谦让。在行政方面说也就是不注意真切,不讲究效率。好在这些个人的美德,出自儒家经典,也为官僚集团成员所诵悉,因此以道德代替法律,也有长时间历史的根据。纵算理想与事实不符,只要全体官员将这些原则当作口头禅,着重其内部之淳朴雷同,也仍可以保存这官僚集团的完整。

      可是北宋开国以来,其朝代本身的特征,已经和上述的情况发生距离。第一,赵宋王朝之为一个朝代国家,在中国历史时最富于竞争性,因此其行政效率非常重要。第二,其收入以银绢和缗钱作基础,也就是其经理倚赖于民间经济比较前进而灵活的部门,而把人力及食粮当作次要。第三,其税收底账根据五代十国间的数目字,比一般的将税率提高,同时政府大规模开矿铸钱,更使其数目字无法固定,也违反上述简单均一的原则。

      综合这些条件,我们也可以说中国在公元十一世纪已经在某些方面感受需要现代化的压力。前面已经说过,宋太宗赵光义时代军用雨衣和帐篷已经有“好几万段”在库房里霉烂。《宋史》食货志又提出神宗赵顼时内殿库房所积绢三十二库都已积满,更再积羡赢为二十库。如此庞大的物资,实在有以用商业方式管理处置之必要。最低限度也要让它和民间的市场交流。而民间商业的组织也可以藉此发展成熟,因之能对政府的财政经理和军需工业作第二线和第三线的支持。西欧各国和日本的现代化,也都经过如此的阶段。那么王安石岂不是独具只眼,可以把中国历史一口气提前一千年,为甚么他事实上会遇到这么多的阻折?

      在答复这问题之前,我们先要知道所谓现代化,以商业的方式管理,或者说是推行金融经济,在数目字上管理,都先要具备若干基本条件。简言之,则是先要承认私人财产权之坚定性,如此其下层机构内才有能确切加减乘除的公数。这说来容易,可是实行起来等于推行一种新的宗教思想,因为所牵涉的不仅是千万人的生活,而是他们生活的宗旨。以西欧言,则经过宗教革命、政教分离才能达到目的。次之私人财产之享用转让,也要脱离专制皇权和宗法社会的限制与垄断,不仅司法要独立,而且民法也要彻底展开,诸凡婚姻、遗传、负债、签定合同的信用,宣告破产的程序都要有合理的处置,不仅法律条文具在,而且与民间生活习惯也不发生轩轾。北宋期间中书管民,枢密管兵,三司主财,所有重要的数字已经不能对照,而下面则是亿万不识字的农民,社会上又普遍缺乏中层机构,所以我们也用不着追问他荆国公王安石介甫是否贞忠谋国,已先可断言他的筹划不合实际了。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05 05:1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