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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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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世纪初期是帝王将相树立功业的黄金时代。“第二帝国”的粗胚胎,胡汉混血,从小自耕农作基础的范畴业已创建就绪。即算杨隋将之滥用,从技术的角度看来其高压政策仍在长期的历史上有组织的功效。况且经过炀帝末年及唐高祖初年的厮杀,人心望治,有如魏征所说:“譬如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也。”李世民在这时候勤于听政,勇于就谏,是以彻底的运用了机缘,而达成历史上的“贞观之治”。据称“东至于海,南极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路”,最为历史家艳称。西方的汉学家对中国的皇帝向来批评的多,但对于唐太宗李世民,几乎一致的恭维。公元628年,李世民出宫女三千余,令之“任求伉俪”。633年纵狱囚应死者390人归家,命令他们秋后自来就死,至期皆至,如是全部赦免。白居易有诗,歌颂太宗德政:

      怨女三千出后宫,死囚四百来归狱。

      然则李世民被人恭维,并不是完全一致。“死囚归狱”早就被传统历史家指责不近人情,似乎有意安排,制造名誉。近人吕思勉则更指斥太宗“其人究系武夫,且家世渐染北俗,故骄暴之习,亦难尽免。”明朝的万历皇帝,被指责为昏君,却对臣下称:“唐太宗胁父弑兄,家法不正,岂为令主?”于是在经筵(文学之臣在皇帝面前讲解经史,事后设宴的节目)时不许进讲《贞观政要》;也就是将唐太宗李世民22年御宇的事迹,全部剔出于历史之外。

      以今日眼光看来,公元7世纪,欧洲进入中世纪旧称“黑暗时代”的期间不远,日本也刚受大陆文化的影响,贞观之治牵涉一套政治上的组织力量,当日在世界上无出其右。然则这种组织,没有确切的法治根柢,到底不能持久,其与唐代的影响,容以下各节述及。

      现在就从太宗以道德成就为标榜这一点看来,可以窥见李世民的真实性格;并且这史实也使我们看清中国政治体系,虽然初期早熟,但它本身有它的弱点,因此一千多年后不能保持它的领导地位,而为西方及日本占先。

      李世民是李渊的次子,他与长兄建成、三弟元霸、四弟元吉同为正室太穆皇后所生。元霸早死,建成和元吉也参加唐初讨伐群雄戡定中原的战事,只是功劳与人望,都不及世民。李渊称帝后,立建成为太子,元吉和他接近,这样就造成两方的隔阂与猜忌。中国传统寡头政治的弱点,基于统计无法著实,将民间无数的争执公平处理,尤其不是行政系统技术能力之所及。于是只能使皇权极端化,事实上的青红皂白不问,只要裁判的力量出诸“圣旨”,又有“天命”作背景,则不公平亦为公平,不合理亦为合理。这样操生杀予夺的大权,并且动辄以至善及极恶的名义奖惩臣下,使皇帝的宝座成为一个极危险的位置。一到继承发生问题,更是变乱的渊薮。本书已经前后叙述父子叔侄姻亲自相残杀的事例多起,有时候当事人为从属党羽把持,即想置身事外,亦不可得。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历史重演的悲剧。

      李世民与长兄建成、四弟元吉的构隙,牵涉到这样的背景。他自己交结朝士,后来又控告他兄弟“外结小人,内连嬖幸”谋害他,见诸《旧唐书》(《旧唐书》在五代时根据唐朝文献编撰,近于官方历史。《新唐书》成于宋时比较客观)。事实上他与他的僚属在玄武门设伏,谋杀建成及元吉。建成由世民亲自张弓发箭射死,元吉则死于他部下手中。但是葬日“太宗于宜秋门,哭之甚哀”。建成与元吉各有子5人,也“并坐诛”。这事发生的时候太宗自己才28岁,他的10位侄子,很可能多少尚在孩提之中,如何被叔父揽获一并处死,则没有在史书内详细叙述。两个月后李渊退位为太上皇,李世民即位于东宫。

      用传统道德观念阐解这段历史,常有不著肯紧之感。例如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时,就指斥李渊不对,李建成不对,而李世民也不对。并非他的见解谬误,只是这种意见今日看来,已算卑之无甚高论,用不着历史家著书辩说。而且这“玄武门之变”业已发生,太宗李世民自己尚不整个掩盖事实,1000年后万历要避免贞观一朝的往事,也是不着实际。况且又400年后,万历皇帝在历史上的地位更不能与唐太宗相比拟。

      近代心理分析学者,认为一个人的性格,可以分作三部分:所谓id 者,可称为“生理之自我”,在这种原始的条件下,不较分寸,也无忌讳。只是这中国人所谓之“禽兽行”不能在群众生活中适用。所谓 super-ego 者,也可称为“社会之自我”。凡人在孩提时受父母这教养,就范于社会的习惯,对本身欲望加以各种自知的及不自知的束缚,这种控制的力量出自社会自我。所谓 ego者,则可译为“心理之自我”,也就是生理之自我受外界接触感化的成果,一方面尚有某些原始的欲望,一方面则对自己赋予一种社会价值。这种种构成各人个性的程序复杂,包括压制、转变目标,自然其说,品性升华等等离奇的方式,多时其本人虽经过种各机械作用而不自知,或虽知而不愿剀切承认。

      唐太宗及贞观之治,最便于用这种心理分析的方法解释,李世民是一个容易性情冲动的人物。他曾要卢祖尚任交趾镇抚,卢已答应就任,回头又向皇帝推辞,李世民邀请再三,卢坚不受。世民一怒之下谓,我对你还不能驱使,如何能够驾驭天下,当时斩卢于朝堂。所以吕思勉说他“骄暴之习,卒难尽免”,不是没有根据。可是他既有弑兄胁父的行为,又曾读圣贤书,不能无愧于中,且受良心谴责,因之更要表彰他种种行为,无非自卫。至于他和兄弟间要走此极端,则是他总戎律,“惟以抚接贤才为务”。既登九五之尊,则更要表彰他之不得已卷入悲剧的漩涡,只因为他有作尧舜之君的才华和能力。是以魏征系前太子洗马(秘书及顾问)据说有教唆李建成图世民的策划,他也将魏征接收过来,倚为顾问,才表示他始终宽宏量大。以后魏征在贞观一朝向皇帝诤谏二百余事,多时违犯太宗意旨,反被优容。《资治通鉴》有这样一段记载:

      上尝罢朝,怒曰:“会须杀死田舍翁!”后问为谁,上曰:“魏征每庭辱我。”后退具朝服,曰:“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征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上乃悦。

      可见得太宗之受谏,不一定是以受谏为目的,而是表扬自己虚心明察作好皇帝的门面。而魏征也说太宗“贞观之初恐人不谏,常导之使言”,也与这追逐名誉的动机有关。魏征也自知处境的危险,他曾对太宗说:“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因为忠臣没有好结果,良臣则“身获美名,君受显号”,彼此共存共荣。

      将唐太宗李世民放在神经病医生的卧榻上,不是本书的目的,叙事过于琐碎,尤与纵谈“大历史”的宗旨相违。只要有了这些背景上的分析,使我们知道唐朝之设尚书、中书、门下三省,仍去三权分立之理想至远。太宗仍是大权独揽。而且下层机构不能构成选民区,皇权凝聚于上,中国亦无分权之可能。唐太宗洽遇时会,7世纪初第二帝国组成时,既有北魏以来之均田、租庸调、府兵,又有隋朝开设的南北运河和考试制度,上下都草创,内外的威胁既除,皇帝的行动比较自由,太宗将他执行专制皇权时,稍微参酌众议,因之其皇权比较合理化,对唐宋间保持其继续开放继续增长的趋势,有真切的贡献。但是他的作为,不能做机构上的固定。

      这些事迹也使我们了解以道德作执政标准的危险。这也不是说道德本身不好,可以不要。中介人类性情复杂,道德名义后面的真象不可捉摸。民国初年的军阀发通电时,无不以拯国救民为职志,其重点则是“我”为其拯救者,要是反对“我”,则是叛国殃民。也等于罗兰夫人在法国革命时上断头台前给历史留下一段见证:天下很多犯罪的事,都以自由名义行之。也等于五四运动时所要打倒的并非孔子,而系“孔家店”。西方的政治思想,坦白的承认性恶,反能造成政治体系的“制止与平衡”,使一个现代的国家能在数目字上管理,尤其值得我们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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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则天

      小<说<t<xt>天?堂

      我开始在美国教书的时候,常感到一类题材,不易处置,武则天也是其中之一。要是从传统的道德立场攻击她,则明知所谓“杀子屠兄弑君鸩母”半系牵强虚构。并且她在不同名义之下主持中国的政局半个世纪,其影响之所及与历代帝王最有流风余韵的相比,并无逊色。所以事实决不会如此简单,可以由我们以“好”“坏”概括之。而我所讲授的,则又是中国史的纲要,也要与今人有关,因此更难。

      武则天的父亲武士获隋末从唐高祖发难,曾官至工部尚书,荆州都督,所以她也算出身名门,并非“寒微”。只是她在十三四岁之间入宫为太宗才人。所谓才人半为侍女,半为皇帝宫中没有实际名分的姬妾。太宗去世之后,她就发付感业寺为尼,在这里她邂逅了高宗李治。兹后她由高宗的昭仪进为宸妃,于公元655年立为皇后,据算应当已在30岁左右。

      她自与高宗见面之后即有控制他的力量,无可置疑。高宗有子8人,前4子出自后宫其他妃嫔,后4子则全系武后所生。以唐朝皇帝姬妾子孙之多,如太宗有子12人,玄宗有子30人,宪宗有子20人,武则天必曾专宠于李治之后宫。

      高宗于683年去世,武则天初立她的儿子李显为皇帝,她自己仍临朝称制,不出两月,她又废李显为庐陵王,而另立儿子李旦为帝,皇太后称制如故。公元690年她更“革唐命”,改国号为“周”,自称“圣神皇帝”。如此以女主称帝约15年。到705年的春天她生病才由李显复辟,是为中宗。那年年底武则天才与世长辞,官方称她享年八十一,有些人说她实际年龄为八十三。中宗复辟后5年据说为他的韦后所弑,但是韦氏想照样以女主临朝称制的计划则为李旦之部属所推翻。李旦于公元709年复位,是为睿宗。只是如此一来,李显与李旦,中宗与睿宗,俱是武则天的儿子,而且兹后唐朝其他15个皇帝也全是她的孙辈和后裔。所以纵是武后的头衔一改再改,她仍是唐朝的祖先和国母。以一个篡位而颠倒朝代的人物,又在太庙里千秋享配,也令修撰国史的为难。他们既不敢褒也无法多贬,因此也更造成机会使好多人可以以传闻混为史实了。

      武则天还有二处引人注意的地方:一是她的恐怖政治。她在686年在各处设铜轨接受密告。又任来俊臣为御史中丞(监察院副院长),他和他的特务人员拷讯的工具,惨极人寰,等于逼人自诬而就死地,经来审问的“百不全一”。

      此外武则天的私生活据传说可以与俄国的女少皇凯撒琳相埒。她在六十多岁时因宠爱薛怀义,教他入寺为僧,以出家人的名义入幸禁中。她到七十多岁的时候又以美少年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傅粉施朱衣锦绣服”和她及女儿太平公主燕居作乐。司刑少卿桓彦范上疏弹劾他们,指出“陛下以履恩久,不忍先刑;昌宗以逆乱罪多,自招其咎”。自谓履恩即系鬃发与趾泽间的情爱。武则天置而不问也不追究进谏人。还有一位右补阙朱敬则的疏则更是唐突,引用外间传闻对武后的批评更为猥亵,她则批答:“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赏上疏人彩缎百。

      有了这些不仁不正的行径,武则天仍被德宗朝贤相陆贽称誉。明朝以“非正规”态度评史的李贽和清朝以正规而又客观态度评史的赵翼,都对武则天留有好评。

      仅从短距离侧视界观察武则天,我们很难看出她对中国历史的贡献。她在有些地方,也象王莽,即系根据《周礼》及其他原因和个人爱好,将政府机构和各种事物更换其外观及名称。洛阳实际是她的首都,她一大权独揽之后又将之从“东都”改称“神都”。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则成天、地、春、夏、秋、冬六官。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旗帜金色,她所御的紫宸殿则施以浅紫色的帐幔,八品以下官员过去服青者此时服碧。如果这时候有人骤到洛阳,很可能被这金碧辉煌的神都所炫耀,也可能因为鸾台凤阁把一个大帝国的政府错认为一个动物园。

      可是任何人以为唐朝的太后变成了大周皇帝,仅在装饰门面,在各种事物上加入比较鲜明的女性色彩和美术情调,则是绝对低估了武则天的“革命”。

      中国史学者通常以为唐高宗李治软弱无能,才引起这段“女患”。《旧唐书》云“帝自显庆以后,多苦风疾:百司表奏,皆委天后详决”。现在看来,他所患的好像是高血压,也妨碍其视力,有多年历史。所以依赖武则天判断书牍,又让她“垂帘听政”,在皇帝宝座之后得悉召对臣下的谈吐,已分别开始于650及660年间施行,除此之外现存史料不能证实他在长期做傀儡皇帝,况且他的好动与好改变,与武后不相上下。武后执政期间改年号16次,高宗就改了14次。最后在位5年间每年年号不同,为从所未有。他曾决定率后御驾亲征高丽,因武后苦谏而罢。他又与武后相随幸东都游曲阜,封泰山。到临死的那一天还准备登则天楼门,只因气喘不能上马而止,但仍在殿前完成宣读大赦仪式。他又建造蓬莱宫、合璧宫、九成宫和镜殿,都具有打破传统的作风。他之准备封皇太孙,既无前例,他就称“自我作古”,也就是说让我来创造这段历史成例。李治又曾说 “炀帝拒谏而亡,朕常以为戒”。通常历史家以武后之殿试是中国考试制之里程碑,其实公元659年高宗李治“亲策试举人凡九百人”。有了这么多的事迹,可见得他纵听任武则天,让她专擅,不能就算庸碌。而且高宗在位34年,已经一再在臣下面前标榜他的皇后就是他的分身,他们两人自称“【创建和谐家园】天后”,时人谓之“二圣”。所以他生前已经替武则天留下了一个合法的地位。他一去世,遗诏所称,太子即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已经有了皇帝一般敕旨的力量。所以有些高宗朝官,如大理丞(最高【创建和谐家园】法官)狄仁杰以后就仕武则天好几十年,并未被视作为变节。

      可是这种安排,到底不是举朝上下所能称心如意的接受。况且过去高宗自己被立为太宗李世民之嗣,就曾费过番周折。只因长孙无忌的竭力支持才能在困难中通过。长孙无忌是太宗文德皇后之兄,高宗之舅。唐朝初年曾策动玄武门之变,帮助李世民夺取皇位,再度支持高宗嗣位后已是三代功臣,两朝元老,为宰相30年,又兼太尉,也俨然有汉朝外戚之任大司马大将军的声望。只是他反对立武则天为后,被高宗臣下诬构,流放黔州,后来又被逼【创建和谐家园】。有了诸如此类的事情作背景,武则天也知道自己过去几十年的擅权,“黯陟杀生,决于其口”,现在要只身对付满朝的明争暗斗,不能不采取主动的地位。

      高宗去世之后不久,首先发生问题的,为儿子李显。他虽被立为皇帝,未有实权。在这时候他封皇后(即后来生事的韦后)之父韦玄贞为侍中(侍从室主任)。但管重要任免的中书令不肯与。这不仅是官衔禄位问题,而是因为侍中是举足轻重的官职,又派于另外一位皇后的父亲,势必与太后冲突。这也基于中国传统政治,真理由上而下,皇权既无法合理化,也不便分割之故。这事也确引起武则天对李显不满,而成为谪废他为卢陵王的主因。不久即有徐敬业在扬州以兵反。敬业是攻高丽宿将徐茂功之孙,他这时被谪降,意态怏怏,也纠合一群对朝政不满意的人在东部举事,看样子他没有真正“勤王”的诚意,他的叛变不出三月而平。但是他的讨武则天檄,为骆宾王所作,是骈文中的名著,经过广泛的传诵。内中提及“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已经把正反顺逆的李唐和“伪武”之阵容划分得清楚,很有宣传的功效。文中又激劝唐朝旧臣用对主宗李治的君臣父子之情,去清算武则天。文称:“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掊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更有煽动性。如此就更使武则天只有更走极端。

      她的政权,既为她本人及她亲信的安全的唯一保障,亲生儿子也是敌方争取的对象,则她也只有一步逼一步。李显与韦后既被流放而受拘禁,一有来使出自武后,则很惶恐的以为是母后要赐他自尽。另一个儿子所谓章怀太子贤的,可能被她亲信所杀,出自武则天的旨意与否无从查证。还有一个儿子早死,剩下一个儿子李旦,纵要他做皇帝他也不敢出面了。以后她之清算唐朝宗室,越做越紧,也逼得很多李家亲王造反,因之才将他们诛杀殆尽,只有一些年轻的孩子流窜岭南才被幸免。这类事情固然可以表示她的凶狠性格,另方面却也是很多复杂因素一时猥集之所致。她的特务政治恐怖政治也是此时的产物,其目的也是要让朝中人物于逆顺之间分别去留,甚至对她尽忠为国的狄仁杰也一度被判【创建和谐家园】。如此的发展,很难在她武则天和唐朝的“顺圣皇后”的人身经验中找到前后一致的逻辑,而只能在这政治环境里看出为一种超过人身经验的运动,有其来龙去脉。

      所以武则天也要去制造她的逻辑。她发觉自己之为唐朝的皇太后已经不能控制眼下局面,即令儿子作傀儡皇帝也仍不能解决问题,只有一身挺当,“革唐命”,自称武家源出于周文王,本身为“圣神皇帝”。好在《周礼》这样一部有假历史的经典,充分的表扬着中国传统里国家之为王者禀承自然法规一手创制的乌托邦等等思想可以全部利用(例如吏部与天对,户部与地齐,礼为春,兵为夏,刑为秋,工为冬等等间架性的设计和一种美术化的趋向)。而被她推崇的佛教,又无形中倡导众生平等,男女也没有基本的区别(但是她仍提倡孝顺父母,在高宗时已经禁止父母向僧侣行礼,龙门石窟的佛像了是替她父母祈福)。既有《大云经》,则可见得大周皇帝虽为女身仍可能为弥勒复生。

      武则天引起历史家好奇心的地方,在于虽出于很不利的条件之下,但她的作为仍能成功。她做皇后28年,皇太后7后,兹后又以本人名义做皇帝15年,除了因她自己而产生的问题之外,国家也未遭受过重大的变故。她在697年诛来俊臣之后,统治已比较和缓。中宗的复辟,仅有极少量的流血。所称“社稷宗庙陵寝郊祀行军旗帜服色天地日月寺宇台阁官名并依永淳以前(公元682年)故事”,就轻而易举,可见这些名义和外表上的事物,只是武则天作大【创建和谐家园】的工具,并不是她施政的真髓。

      武则天是否丽质天生,今日已无法分辨,一个简捷的说法,则是她的才貌识见都不能为中庸。她即有“掩袖工谗,狐媚惑主”的能力,那也只能算是当初夺取权位的一种手段,其在历史上的重要性,早被她以后的作为所压倒。我们要确定她在历史上的地位,还是要考虑到她的时代和环境。而她的长寿,则比她的相貌及胆识还要重要。

      公元7世纪的下半期,可以视作以隋唐宋为门面的“第二帝国”的一段调整与重新配备的时期。第二帝国由拓跋民族强迫的将一些游牧民族的部落改造为农业社会,先组成一个北魏政权的核心,由山西扩大至河南,更贯穿至陕西。其前身经过北魏北齐北周各阶段,都离不开胡人【创建和谐家园】的政权,采取“周礼式”的书面设计控制着极大数量的小自耕农的姿态。所以三长制、均田制、租庸调制及府兵制的着眼,都不外以一种极简单的数学公式管制经理成千万的人口。第二帝国之隋唐,承袭了这体制。它们遇到了最大的问题,一是因为国土扩张,需要将这种原始组织由黄土区域及华北平原,推而用之于地形复杂,土地所有错乱,物产和交通迥异的地区,其行政原则过于简单,而其企图操纵的对象则过于繁复。

      其二则是少数民族之酋领与有门第的【创建和谐家园】联姻,经过北朝各阶段,成为一种新型贵族,也有垄断朝政的趋向。旁的人不说,李唐王朝本身,即受这遗传因素的影响。如太宗李世民之文德皇后长孙氏,即高宗之母。她的祖先即是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之兄。他家人历经西魏北周公大人的身分,才改姓为长孙。高宗未立之前,李世民之另一位太子李承乾,也是长孙皇后所生。他就喜欢作突厥语,用突厥服服饰,行突厥风俗。武则天自己的母亲杨氏,也与隋杨为一家。隋炀帝尚有一个女儿为李世民之妃。而隋炀帝即出自独孤氏,也是鲜卑大姓。当时朝中人物类此极多。高宗之舅长孙无忌已如上述。这种新型贵族不仅与下面以文官组织编制大量小自耕农的体制格格不入,而且牵涉少数民族因素,更有分化的力量,长孙无忌未倒之前即有人说他是“王莽司马懿之流也”,其原因已非只一端。

      又魏晋南北朝以来【创建和谐家园】之世族,“既不能令又不受命”,在各地区造成一种超过政治威权的社会力量,至唐初仍未收声敛迹。太宗令人作《世族志》就希望以他所授官爵压倒“其子孙才行衰薄,官爵陵替,而犹昂然以门第自负”的世族。但是他自己手下的大官如魏征、房玄龄和徐茂功仍与这些世族联姻,因之他们“旧望不减”。因之高宗又于659年降诏不许11个世族子弟自为婚姻。

      这些条件,概括武则天登场前后的背景,所以她执政50年,也包括为高宗之后的一段,实在是和亟需调整与重新配备的第二帝国相始终。

      如此看来,我们更要体味到 denis twitchett 在《剑桥中国史》里所说,太宗李世民的经营实系人身政治,而非体制型的政治。李治与武则天,自称“【创建和谐家园】天后”,才将一个暂时体制,改变而为永久体制。高宗在立武后前已颁布《五经正义》,又于公元651年颁布新订的律令格式(根据太宗遗诏,以永徽代贞观律),他和武后又以洛阳为东都,已经有与民更始的姿态。以后更次曲阜,幸孔子庙,诏各州县修建孔子庙,又同时继续南北朝以来的趋势,大规模而有系统的提倡佛教,崇奉老子,造成“三教归一”的体制,在当日算是创造了一种新的意识形态。只是时日久远,我们现在已不容易想象其深切的影响(此点与近代中国受西洋文化影响相似,所注入的新见解,也使一般人士扩大其视界)。

      唐朝政治与以前不同之处,则为地方政府亦由中央督导组织,除黔中岭南闽中之外,州县官亦由吏部补授。钱穆提及东汉士人,则说他们道德观念窄狭,讲到唐朝则说“政权之无限止的解放”。虽然一是思想,一是官制,而两者之间不能没有共通的关系,否则就不会在前后之间产生这样一个大的差别。佛教已为少数民族所崇奉,而且既能以智度禅定迎合知识分子,也能以净土往生引导俗众,就容易在“官倍于古,士少于官”的条件下,发生上下混同的功效。道教的虚寂自然,也有大而化之的用意。这许多思想信仰上的因素,都为政府宣扬而普及化才能在雕版印书、教育比较普遍、水上交通展开、士绅阶层活跃的时代内,作为新社会的一种精神上的支持。我们无从“证明”如果没有唐高宗李治与武后的一番安排,唐朝不能继续遣派下级官僚到广泛的地区去上任。只是反过来说,要是这些官僚又都像东汉名士一样,个个以窄狭的道德观念当作社会秩序的根本,并且以私人的意气当作法律执行,则整个组织也就会老早垮台了。

      高宗之清除“谋反”株连到自己亲属,又继以武后大批残杀帝裔及大臣,即不论公平与否,也不论与他们当时行事的动机是否相关,因而产生的一段结果则是给朝廷贵族阶级一个大打击。有如 richard guisso 所述涉及的有好几百家,官僚中则一般都是京官五品以上,并且子孙又不许参加考试,则在武后主持国政的50年,中国的上层社会必有一个剧烈的变化。

      设铜轨告密,不是我们今日所能称羡的事。只是当日一般官僚,确也是需要整肃。譬如高宗时,刘仁轨言,州县每发百姓为兵,富者行钱则免,贫者则征至老弱,有些就逃亡自残(也可以见得府兵制只有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一度有效)。武后初立时广州都督路元睿为南洋来的外商所杀,中国的纪录也都说是因为路的僚属侵渔番舶,向官厅告状的番商反被枷系。又经过武后的一段严厉的惩治,到她末年,还有文昌左丞(内阁总理)宗楚客兄弟犯赃。他们住宅的崇丽使武后的女儿太平公主都叹说:“吾辈乃虚生耳。”而最令人发指的则是河北官军不能抵抗契丹保护人民,一到寇退官厅又抓着百姓以通敌论,动加杀戮,只有狄仁杰才能将这些事情报达武后。所以从各种事迹看来,唐初大规模的组织一种官僚制度,遇到无数技术上的困难,其症结则是不能在数目字上管理,更需要纪律。环境和事实都企盼一个大【创建和谐家园】出现,武则天适逢其会。

      武则天虽不是首创殿试的人,但是她首先自己出面经常策士,不较门第。她精力又强,很多官僚既被诛杀流放,则必要人补抵,通常也由她自己作主。有人说她在位时代,“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可见得新进人员之多。即以高宗时代的情形而论,官员之入流者13400多人,每年吸收新进人员约十分之一。如此给她操纵经营好几十年。则单只人事安排一项,也可见得她力量之大影响之深。

      武则天是传统政治非常时期的一个特别人物。我们很容易从她的事迹中看到当日中国之形貌,却不容易在同样情形之下窥测到她的真性格。譬如我们从现存资料就不容易断言她的性生活(与之相反,凯撒琳的性生活则非止传闻,有医生的证据见诸书端)。武之引用张家兄弟,给他们的名义为“控鹤监”和“奉宸令”,有将唐朝典闱女史的官职翻一个面的形势。她甚至可能以为自己以女身为皇帝,又何不置男妾?然则这类事只能由我们揣想。她对朱敬则的反应,也有一种倔强的神气,好像说对这些批评,她早已全不在乎。只是她和男性侍从一起时,“嘲笑公卿以为笑乐”,则看出她应付官僚人物半个世纪,已把他们的弱点完全看穿。

      武则天制造了一个新的官僚集团。她在成功半由于在高宗时做天后所集下的威势,但是也归功于她实际了解到官僚机构的真正性格。皇帝是文官集团的主席,他(或她)以理想上的至美至善造成神话的传说,用为操纵大权的根据。既为神话则没有人能对之十分认真追究。只是百官都以假为真,或在半假半真之间捧承这出发点,即给绝对皇权以公通的支持,则已使之无可疵求,不能侵犯。在这条件之下,甚至以后为帝以唐为周亦无不可。她以“河图洛书”的神秘安排,“万岁通天”等响亮的年号,再加以“齿落复生”等不会老的奇迹,去培养前述神话。另一方面她也坦白承认归根到底传统政治的真面目,则不外实力。她对吉项说出制马有三物:一铁鞭、二铁过、三匕首。鞭之不服则过其首,过之不服则断其喉。就此她也承认她自己对付不易掌握的臣下也仍不出这套蛮办法。不过那时她已快八十岁。一方面她已感觉地位安全,可以慷慨直言。另一方面也是她经营的新文官集团已经奠定了相当坚固的根基,只要常用铁鞭,间用铁过,不必再多用匕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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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阳鼙鼓动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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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755年安禄山叛唐,自渔阳(今日蓟县附近)以十五万之众南下攻占洛阳,继之于次年取长安,迫得玄宗李隆基(即唐明皇)奔蜀,是唐朝由盛而衰的一段分水岭。有些历史家以为这事去618年唐之代隋为135年,距唐祚之终(公元906年)则为151年。这一盛一衰的阶段,其长度也大致相等。

      小时候上学,还没读到安禄山的身世和他的反叛事迹,却先听到杨贵妃的故事。主要的原因是国文课本中选了白居易的《长恨歌》。当老师吟诵“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时,抑扬宛转,纵使是铁石心肠,怕也会为之同情落泪。再加上历来文人的渲染,如与白诗并行的《长恨歌传》即称“天宝十载(751年),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夜始半,妃独侍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情节哀艳离奇。又再有五年之后,“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娥眉马前死”的惨剧,更增加故事的情感分量,怪不得其人其事传诵千古。甚至在抗战期间的重庆,也有1942年国立音乐院排演黄自所作《长恨歌》一事。作者也就是《焦土抗战》的作者——这时完全置敌机轰炸战火蔓延的情形于度外了。在两小时内台上音乐院的师生和台下的听众重新体会一千两百年前一个“英断多艺,尤知音律”的君主和他“姿质丰艳,善歌舞”的妃子当初恩爱与以后生离死别忧恨缠绵的情节。毕竟任何的金科玉律,也要容许一二例外吧!这次演唱,倒也没有被人攻击说是逃避大敌当前国运如丝的现实,放弃各人战时的岗位,而去同情一个只顾本身安乐不计生灵涂炭的独夫和一个颠倒社稷的国家妖孽。

      其实“人本主义”是人类一种共通的性格,白居易的诗既具有这性格,则不论其所叙故事与目前政策有无依违,总之不能禁断。纵有传统中国专制政府的庄严与道学家之刻板,《长恨歌》仍是千古传诵,也能通过抗战而流传至今。

      然则白居易到底不是严肃的历史家。即陈鸿的《长恨歌传》也承认白“诗多于情”逡诗的目的就是要让这故事经过他笔下“润色”而不至于“与时消灭”。所以《长恨歌》只能作国文教材,不当引入历史课目。虽说白诗作于806年,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才五十年,与所叙事相去并不远。

      白居易没有提及当马嵬坡悲剧发生时,唐玄宗已将近七十一岁(中国传统或称七十二岁),杨贵妃也三十八岁。在今日驻颜有术的条件下,一个女人三十八岁不能算是年龄太大,但是在中世纪就很难能有“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吸引力量了,可见得白诗听任感情奔放有浪漫主义色彩。至于诗中人两方年龄有这样大的差别,则是因她于745年封为贵妃之前为“太真妃”,更前则为“寿王妃”。原来寿王李瑁,不仅是玄宗的亲生子,而且是他所宠爱的武惠妃所生,曾一度被提出有被立为太了作玄宗的继承人之可能。所以杨玉环被玄宗李隆基宠爱之前确是他自己名正言顺的儿媳妇。《旧唐书》没有提到这重关系。只说:“二十四年(公元736年)惠妃薨,帝悼惜久之,【创建和谐家园】数千,无可意者,或奏玄琰女姿色冠代,宜蒙召见,时妃衣道士服,号曰太真。既进见,玄宗大悦,不期岁,礼遇如惠妃。”直到宋朝欧阳修等作《新唐书》才提出“始为寿王妃”。《资治通鉴》则记入开元二十三年(735至736年间)“十二月乙亥故蜀州司户杨玄琰女为寿王妃”。据算当时她十七岁左右,与李瑁为夫妇后至少已一年才被玄宗召见(因为武惠妃也是在年底去世)。《长恨歌传》则称“诏高力士(宦官)潜搜外宫,得杨玄琰女于寿邸”。如果此事发生于武妃去世后不久,则杨玉环可能以“女道士”的身分和“太真妃”的名义与玄宗保持暧昧关系至少达七、八年之久。因为直到天宝四载(745年)官方纪录才称“册太真妃杨氏为贵妃”。

      可是玄宗之“【创建和谐家园】”始终不是问题的焦点,寿王李瑁以后也未再产生任何周折。龙武军(侍驾的御林军)在马嵬坡逼着皇帝将他的爱妃交高力士缢死,一是因她之故,玄宗生活糜烂,到流连荒亡的地步。二则朝廷又因她用其从兄杨国忠为相,安禄山的问题,大部由他激成,以后不可收拾,自应由他负责。关于后者,牵涉唐代国防,因素较多,容下一节“九重城阙烟尘生”再谈,现在说宫廷生活。

      《新唐书》说:“天宝(玄宗的第二个年号,始自742年,以前则为“开元”)外奉军兴,内蛊艳妃,所费愈不赀。”因为《新唐书》成于北宋,作者的道德立场又较作《旧唐书》者为坚强,对杨贵妃一家更是指责不遗余力。书内说及天子每年十月赴华清宫过冬时,妃之从兄及诸姊幸从,“遗钿堕舄,瑟瑟玑排,狼藉于道,香闻数十里”。也就是珠玉首饰鞋袜一路乱丢乱甩,不可收拾,显然是夸大其辞。

      这种指责也牵涉到中国历史上经常发生的一种问题:真的皇室生活奢侈,就是“腐化”的征象,而必至国破家亡?我们知道八世纪的长安,确是有一种升平气象,高级仕女,穿着印花的绸衣,头发挽髻,眼眶之外则施以各种色彩,有如今日之 eye-shadow,即女性亦打马球(polo),吹奏小型乐曲,一到各种季节,宫女之作拔河戏者一次总有好几千人,较之明清已现代化得多。难道这些人文的因素统是不该有,一定要退步到茅茨土阶,天子穿浣衣,食不兼味,后妃也衣不曳地,甚至上下都穷才人心舒畅?要是今日我们讲历史也仍因袭传统的立场,如何能迎合时下的现代化?又如何能使中国史与世界史衔接?

      可见得这中间还有一个重要的历史环节未被提出:前人以为一切都是道德问题,而玄宗唐明皇李隆基一朝,则已产生了一个极为严重的技术问题。

      公元754年,也就是安禄山反叛之前一年,户部统计全国共960多万户。这和初唐的三百多万比较,当然有了显著的进步,其原因也不是人口突然增了三倍。而是七世纪初期,开始均田制,原则上加入版册上的户口,就国授田。不管是采登记的户口原来已经领有的田土来算数也好,或者真是政府重新分配而授与的田土也好,下级政府向人民抽税时就要保障他们有田,所以除了最初登记的三百多万户之外,以后的增加,就非常的吃力。例如高宗朝652年,在安禄山叛变前约一百年,全年只增加户十五万,约占当时登记户数百分之四。另一方面讲,则均田制、租庸调制和府兵制纵有很多的缺陷,仍维持了一个相当容易掌握的下层机构。我们也可以想象从武后到玄宗初年,第二帝国倚赖着以这简单数学公式作主的间架性设计,将它的实际威权从一个基本核心的关陇区域和东部洛阳推广到全国各地是一种经年累月缓而持重的运动。选举制度提拔新人不计门户,也要长时间之内才有功效,而唐朝创行所谓“铨叙”,有所谓“三铨三叙三唱而后拟官”的办法,要自春至夏,才能完毕。这尤其需要下层的民政和财政的事项简单雷同,中枢才能将官职成批分派。所以与前述间架性设计配合适当。

      公元723年玄宗任用宇文融为“劝农使”,执行所谓“括户政策”。其原则是现下版籍无名的户口,若不是逃户,就是客户,也不究既往,一律着令自首。登记之后免六年赋调,只是轻税入官。这办法成功,“诸道括得客户凡八十余万,田亦称是”。只是就遇到很多官僚的反对。难道规避赋役的人户应当让他们违法?以免罚轻税而鼓励他们自首则是苛政?这问题要根据当日官僚组织的特点解释。传统的官僚政治表面管辖广泛,实际掌握不深,其行政效率靠由上至下加压力,并非循照经济原则,所以只能铺摆场面,对数目字无法精密核算。各官僚居留于城市之中,胥吏短少,也不能经常体会到乡村各种情形,而最怕变态,此时谁系主户,谁系客户,谁应照原来的租庸调征课,谁可以在六年免征,可能产生无数的纠缠。简言之,这种结构与现代化组织基本不同之处,则是缺乏民间商业的组织在旁督责襄助,担负其一部行政费用,而责成其照法律条文不折不扣的施行。这也是管制大量的农民,只能以集体的办法和预定的数学公式对付之一大主因。唐代的租庸调制,至此已发生问题,兼并盛行,人民迁移,版籍紊乱,宇文融的办法为不得已,但是执行时仍在各地产生不同的困难。

      可是玄宗后期三十年,户口登记从七百多万增至九百六十万,已经给官僚机构相当的困难,各处文牍山积,很多事项除非高级长官亲身受理,无法定夺。而赋税既增加,则有韦坚的增加督运效率。韦坚是太子妃之兄,此人若生在近代的欧洲,必为商业经理能手。他在741年任水陆转运使,于是修改水道,在长安城外凿成一座人造湖,又集中船舶将江淮南海一带物产分别陈列,驾船入则大笠芒屡,妇女则鲜服靓妆,又歌唱助兴,俨如现代之商业展览会。只是这样一来,他造成了一个半官半商又不官不商的组织,在现存政治体系之外,也将既有的会计制度弄得文不对题,所输入的物资则一般为消费品。

      这还不算,传统作史者所指摘“剥下益上”言利之臣,尚有杨慎矜和王拱。杨慎矜是隋炀帝的玄孙,他于738年以侍御史知太府出纳。他认为各地方政府缴纳的实物常有水渍伤破,不如“轻赉”,即是改折珍贵量少的物品交纳。即是剥下益上,则其折算价格只利于长安,而不利于交纳的地方。而且物资既由常用实物改为珍贵物品,实际已将政府之收入在预算内改作宫阙消耗和赏赐大臣近戚之用。王拱于750年以御史大夫兼京兆尹,领二十余使。他也继续杨慎矜的办法,并且某项赋税已经被蠲,他又独断的征取脚费,结果他在长安控制了大量的物资。唐制虽内宫妃嫔也有官阶,她们的脂粉费也同于薪水,经过王拱的经理“岁进钱巨万”,“供天子私帑”,就不再经过政府过目了。

      同时我们还要注意的则是此时大批商业没有展开也无法展开。水道交通既为政府垄断,币制也未上轨道,各处发生“钱荒”,私铸滥铸的铜币又禁不胜禁,执行商业的法律则更谈不上。以上各人能建奇功又大部由于这商业真空状态之所致。所以他们都要在长安和各地方引用私人。宇文融即有十九个“劝农判官”巡行各地,韦坚的“纲典船夫”也牵扯到【创建和谐家园】里面,王拱既兼各项“采访使”“户口色役使”“和市和籴使”和“黜陟使”,实际已并司法立法行政政权于一身,等于刻下西方所谓“经济沙皇”(但是欧美的经济沙皇只管到一时一事)。所以他衙门内“文书丛委,吏争入示署一字,累数日不得者”。他们既另制造体系,凡事靠己意决定,又在皇帝面前邀功,则必与一般官僚冲突。

      在玄宗后期任宰相达十九年之久的为李林甫,此人被称为“口蜜腹剑”,只是他作事按照条理又体顺玄宗旨意,所以得到皇帝信用。唐朝的宰相不止一人,侍中、中书令和左右仆射都是宰相,原来有委员会的形态。但是李林甫以右相总权,有垄断朝政的趋势。于是在公私上下之间和诸人发生嫌隙。当玄宗流连荒亡之际,朝中产生了无数离奇的案件,涉及术士、私婢、外戚、边将,更因韦坚牵涉到太子,有立太子而摈弃玄宗之意,引起太子与韦妃离婚以明心迹。因杨慎矜则提到有恢复隋朝的阴谋。结果则除宇文融早死之外,韦坚被谪而在流放的地方被杀。杨慎矜和他兄弟都赐死,王拱也因为他兄弟造反而赐死。以上各案都在幕后牵涉到李林甫。

      只是李林甫以私人恩怨与诸人冲突,却不能重新创造一种官僚集团的体系。唐朝的财富,在民间经济系统之外,去勉强的支持一种以皇室为主体的城市文化,虽有大量资源却无合理征集分配的体系,其结局仍非国家之福。玄宗有子女五十九人,他又在长安西北角建立“十王宅”和“百孙院”。李林甫也有子女五十人。《旧唐书》说他“京邸第田园水硐尽上品”。《新唐书》也说他“车马衣服侈靡”,又“养君欲”,使“主德衷”,更把他列入“奸臣列传”,可算是尽道德上批判的能事。只是除此以外却始终没有指出中国传统社会里的一个技术问题:此即是政治系统早熟,缺乏结构之纵深与应付事态的灵活,只能从一个低水准的环境内使国家进展到小康。一至人文发达,经济突破某种限度,则无所措手,只好说“言利”之臣都是坏人。而且“聚敛”之所得也确是胡乱花费,珠玉乱撒固然是夸大,但是据说宫女多至四万也是骇人听闻。

      杨国忠继李林甫为相,也承袭到这一局面,也与皇太子即后来的肃宗有嫌隙。在马嵬驿的龙武将军为陈玄礼,他则与太子有交往,希望玄宗退位为上皇,让太子创造一个新的局面,而不愿皇帝入蜀受杨国忠的摆布。只是他纵容军士造反却不能说及这许多周折。另一方面则安禄山的反叛由杨国忠激成,而杨国忠之居高位,则是杨贵妃的裙带关系,事实显然,而皇帝的荒怠,更无非“内蛊艳妃”。所以连白居易的诗也要说渔阳鼙鼓所惊破的不是军事计划和财政预算,而是霓裳羽衣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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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城阙烟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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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禄山之叛唐及其余波,扰攘达七年之久,不是当时发难的人和对方所能预测。从短时期和近距离的资料看来,这事件应当可以防范,既已发生则应迅速解决。

      安在中国史书里称为“营州杂种胡”。实际他父系祖先出自苏定安(sogdiana,中亚腹地今属苏联),母系则为突厥,在当日中国的边区,他的背景并不算特殊,营州则为今日之热河。当他在范阳(今日北京附近)发难的时候,已有很多中国文臣帮他策划。他统率的部队十五万人,以一日十里的行军速率南下取洛阳。唐朝各库房的兵器多腐朽不堪用,民兵也没有训练,此时的“府兵”也多数已成具文,不仅各处没有“勤王”的行动,安的部队还有向淮河和汉水发展的趋势。所以安在公元756年的年初自称“大燕皇帝”,已有将唐朝推翻的模样。

      可是叛军没有立即西进,给唐军一个在潼关地区增强防御的机会。这时候郭子仪和李光弼又从山西进兵河北,重新光复很多州县,忠于唐室的各地方官也乘机策反,有占领整个“敌后”的可能。只是玄宗朝也没有利用这种机缘,皇帝的敕旨首先就将守潼关的两个将领——封常清和高仙芝——以由陕县退却的罪名判【创建和谐家园】,次之又将一个老病而无心战斗的哥舒翰推上前线,又不让他坚守潼关,以待河北官军扩张战果,使安禄山腹背受敌,而强迫哥舒翰仓卒出战,以致一败则不可收拾,安禄山因此入长安,郭子仪和李光弼的侧翼行动也不能生效用,只好由河北经晋陕向甘肃撤退。

      倘使这时候皇太子忠王李亨也随着玄宗李隆基入蜀,以后的发展,还可更不能逆料。实际上经过马嵬驿的兵变,杨国忠被军士胡乱的杀死,杨贵妃在众人威胁之下由玄宗命令缢死,史书上留下一段“父【创建和谐家园】拥太子,马不得行”的情节,于是玄宗南奔,不久就被“尊”为太上皇。太子则北上,一路收拾败兵流卒至甘肃之灵武,文武臣不及三十人,也通过群臣劝进, “六上笺,上不得已,乃从”的公式,即皇帝位,等于宣告玄宗已经没有用场,他就取而代之,因此他就成为兹后历史上的肃宗。灵武的新朝廷收容了郭子仪和李光弼的部队,又以和亲政策,得到回纥的襄助,以一年三个月而收复长安,又一月而收复洛阳。

      安禄山已在肃宗发动攻势之前被他自己儿子安庆绪的手下人谋杀,安庆绪则在由洛阳退返河北之后给安禄山手下名将史思明所杀。

      史思明也是“营州突厥杂种胡”,他在757年杀安庆绪之前,曾率手下八万众降唐。肃宗明受他降,暗派人刺杀他,被他发觉。所以他又自称“大圣燕王”,又再陷洛阳。以后在与官军作战不利时为他的养子史朝义所杀。史朝义则被部下李怀仙所杀,事在763年,自此,安史之乱,才算结束。当时玄宗和肃宗都已相继去世,史朝义传首京师之日已是代宗李预的一朝,他也是唐代面临这次变乱的第三位君主。

      我们今日在二十世纪末期重新检讨这八世纪中期的一段史实,很难在仓卒之间,得到确切的结论。前人留下了很多论说,有如《旧唐书》责备杨国忠,说他以便佞成为宰相,颐指气使,等于逼着安禄山造反。“由是禄山惶惧,遂举兵以诛国忠为名”,也说及玄宗任人不当。安禄山“性巧黠”,又“厚赂往来者”,玄宗就让他为卢阳、范阳、河东三节度使,又让他兼闲厩陇右群牧使,楼烦牧监,以致将边区蓄养战马的权力都断送到他手里去了,再听任他以蕃将代汉将,一步一步的鼓励他造反。更让安禄山拜自己为父,杨贵妃为母。《资治通鉴》还提及“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女以彩舆舁之”,玄宗为之赐贵妃洗儿钱,于是弄得宫庭内外和朝堂上下不成体统,好像这些事也是安史之乱的原因之一。也有些史家认为任用蕃将是一种失策,其咎在李林甫。因为李恐怕文臣入相出将,与他争权,所以怂恿玄宗任用蕃将,好在他们缺乏中国文人的涵养不能在朝廷里做大官,不料将国防重任交给他们,反为他们所制。

      以上各种解说,都有牵强附会的嫌疑。真与失真不说,其提出的见解往往是以人事上的片面传闻来解释很多组织上与制度上的大问题。

      玄宗于天宝年(742年)置十节度经略使,规定十个国防区,共有镇兵四十九万人,马八万余匹,是个在纸面上讲来非常宏大的计划。以前各边镇的兵力游离不定,这时候人力资源的分配有如现代军语之所谓“建制”,已赋予固定性质。可是我们仔细看来,则又知道这种堂皇的计划,仍犯着“【创建和谐家园】”的毛病,不能离开“金字塔倒砌”的“间架性设计”,以理想上的数学公式去笼罩真人真事。如以言人员,则此时府兵制度大致已成具文,却又没有完全放弃,边区士兵大部由于招募,称为“健儿”与“旷骑”,自737年之后一律长期服役,其中多数则是蕃人,有些还带私马。有如747年高仙芝出葱岭,“是时步兵皆有私马自随”。安禄山防区最成问题的则为契丹及“匈奴别种”之奚,他们经常与安所属的官军作战。而安禄山叛变时其南下部队却有大量的契丹兵和奚兵,后者即在长安出现。他既曾邀准玄宗以蕃将三十余人代汉将,可见得他组织的杂牌部队,以蕃兵为主体已非一日。如言马匹,则除私马之外,政府并未如若干历史资料之所称,控制大量之战骑。《新唐书》“兵志”说:“开元初,国马益耗,太常少卿姜晦乃以空名告身市马于六胡州,率三十匹雠一游击将军”。也就是以卖官鬻爵的方式揽络少数民族控制的马匹。王忠嗣也是与安禄山大概同时的节度使,他的传记里也提及,“至互市,辙高偿马直,诸蕃争来市”。他在兼任河西陇右(宁夏甘肃)节度使的时候,就将原任河东朔方(山西陕西)区域的马九千匹调到兼任区域,也可见得政府所牧马匹有限。再谈到给养,则边军所用大多得之于屯田。长安附近一带在玄宗初年常受天灾,食粮供应不及,甚至朝廷也要迁往洛阳就食,这时候谷物的供应,大都出于华北平原,北至河北一带。玄宗中期以后,情况好转,北方的税粮改用绢布交纳,但是物资仍是由各地汇集到京畿地带。虽然我们无法确悉当日补给情形,各项纪录却没有一个由中枢作主,统筹支配这十个国防区补给的记载。至安禄山之叛变已成事实,《旧唐书》“食货志”云:“两京仓库盈溢而不可名。杨国忠设计,称不可耗正库之物,乃使御史崔众于河东纳钱度僧尼道士,旬日间得钱百万。”更可见得平日两京物资不用以供应边防,如果经常支用,战时只会加强其出纳,而不致另出主意,以令人民买僧道度牒,即是出资捐买免除赋役的执照,以作筹款的方法。

      所以从各种迹象看来,边防司令官之称节度使者,兼管民政,靠自己的机智和统御经理的能力买马招兵,屯粮制械。除了少数情形之下由中央政府津贴外,一般以防区自给自足为原则。越像安禄山这样的人物,“解六蕃语,为互市牙郎”,越能看透地方的详情,洞悉人力和物资之所在及征集方法。玄宗也不是糊涂虫,他早知道安禄山能干,足以独当东北军事之一面。只是他的功效愈高,也愈不容易替代。皇帝愈是屈折自己去奉承他,更被人家看出安禄山必反。

      这当中也产生一个国防组织与文官官僚组织性格上互不相容的形势:边防着重实际情形,以唐代北方游牧民族之盛,防区以疆域大、资源活用为有利(安禄山外其他节度使也是一个统辖数区)。司令官以职业化,长久留任,与当地民情风土融洽才有功效。简而言之,这是一种需要组织重点,能够发挥迅速确实的功效的一种结构。全国官僚机构的组织则先以仁义道德的立场,造成行政的逻辑,一意保全大体,愿意牺牲局部。在这种前提之下,人事关系之合宜,超过对工作效率的需要,又要注意淳朴雷同各种职位互相转让互相交换,不容许任何一方面突飞猛进。即在安禄山叛变之前,这两种组织精神相反,已经有了不能并存的趋向。例如王忠嗣和牛仙客都在边区表现才干,回头到长安却被贬屈或不如意。张守圭在幽州掩饰战败。鲜于仲通讨南诏大败也有杨国忠为他掩饰,反叙战功。即使前述抵抗安禄山的战略失宜,也仍因军事方面的部署,先要满足政治需要之故。所以安史之乱可以看作这两种体系的冲突所引起的一场变乱。

      长安的政府也早洞悉这中间的蹊跷。李林甫为相的时代,就开始以文人在京“遥领”节度使,而在当地另由武臣实际掌握一切。只是这种办法,只能装饰门面,不能消释内在的冲突。至于“蕃将”,则不是问题的重心。他们的出现无非显示官僚机构与军事组织格不相入。以外国人任高级将领,反可以缓和政治上的摩擦。高仙芝为高丽人,李光弼为契丹人,哥舒翰为突厥人,并没有因此滋事。

      至于安史之乱经过七年多,则可见得拥蕃兵造反,易放难收,当日作战的方式是纵容士兵掠夺,一经开始,也不可能由高级的意旨结束。虽然原始资料没有适当的记述,我们也可以想像安庆绪著人谋杀安禄山,史思明之杀安庆绪,史朝义之杀史思明和李怀仕杀史朝义不仅是信人恩怨,而是叛军的组织中必包含着多少的矛盾。这也和李唐皇朝内种种黑幕相似。肃宗作太子时,就受玄宗猜忌。他虽在光复长安之后,迎太上皇还都,但是后来听任宦官李辅国之议,迁太上皇于西内。《新唐书》的“宦者列传”即说“玄宗以迁崩”。官方的纪载则是玄宗与肃宗几乎同时去世,相去只十二日。这还不算,代宗李预之即位也要杀张皇后除宦官李辅国。此类事情既重叠不断的发生,我们也不能仅是埋怨人心不好。而必须指出中国传统政治,所想控制的过于庞大,引用的原则过于简单,当中笼罩着很多不尽不实之处,真有人事冲突时无法圜转,而只有起极端,甚至亲属也成世仇。

      我们在一千两百多年之后,也可以看出安禄山的叛变,表面是被剿灭,实际上是两败俱伤。唐朝的文官制度,经过武后和玄宗间的惨淡经营,渐有头绪,东南的物资,至此也能供应朝廷所在的地区,但是企图组织北方的国防线的计划,却经过此次变乱而永远无法实现。安禄山叛变的根据地,有如《新唐书》所说:“付授叛将,护养孽萌”,“讫唐亡百余年,卒不为王土”。有了这段事实,再加上以后五百余年的历史纪录,我们也可以相像安史之乱不仅是当日“九重城阙烟尘生”,而是随着这次事变呈现了一串严重的问题:中国的后方,有如裴耀卿对玄宗所说:“江南户口多,而无征防之役。”而北方的国防组织,则因为战马的需要,光是“精密耕作”不能保证其供应,而必须配入“广泛农业”,也就是要包含畜牧。因其范围之大,也不能不以少数民族作为组织上主要成分之一。这两种体制,是否能够共存?是否能受同一中枢掌握?而这同一的中枢是否即以儒家思想为主体组成?“大历史”所提及的“第二帝国”,包括隋唐五代和宋。其历史的重心所在则是解答这一类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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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藩镇之祸”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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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从小学历史,都知道唐朝有“藩镇之祸”。但是对其实际情形则又茫然。我想今日一般读者的观感,大致仍如此。其原因则是大批读物缺乏紧凑的综合叙述,只是提出一大堆人名地名,使读者无所适从。而且很多古籍上的观点,已不符合现代的眼光。现在让我作一段简单的介绍:

      所谓藩镇之患,开始于安禄山叛变之后。起先只有“河朔三镇”,此即是庐龙(今日北京及沿长城一带)、成德(稍南与山西毗邻的地区)和魏博(渤海湾迄黄河以北)。每一个镇(有时也混称为“道”)辖五、六州或十余州,约占今日三分之一个行省的面积。每一个镇的首长即是“节度使”,也就是军事首长,兼理税收民政。安史之乱既平,朝廷无力追究其组织系统,只让一批降将,统率这些地区。于是这些地盘,都成世袭。各使在境内自派州县官,自行征兵抽税。他们一离开任所,就自派“留后”,也等于副长官和继承人。有时他们也用进贡的方式,向朝廷呈献一部物资,但是税收及其军制,则自行勘定。其中也有军士驱逐他们的领导人物自立首长的情事,唐朝皇帝也只好事后追认。而这种独立及分化的运动,延布到今日之山东、河南及安徽边境,甚至长江以南的浙江和四川也有节度使乘朝廷软弱而效尤。

      这藩镇之患成为历史上的一段事迹,则以德宗李适和宪宗李纯两朝最为显著,他们之前朝廷对这些藩镇无力过问,德宗开始不承认各藩镇的世袭;宪宗则有系统的用军事力量削平藩镇。他们是祖孙,中间一代为顺宗李诵。但是顺宗即位之前,即因风疾不能发言,在位只八个月即传位于宪宗,与所叙无关。所以这段历史事迹发生于李适与李纯两帝之间,在公元800年之前后约各二十年,共历时约四十年。

      中枢企图削平各藩镇的计划不容易生效,是由于皇朝本身没有兵力对付,只能借此削彼,让各藩镇看清他们除非联合抗命,否则只有被各个击破。于是他们互相提倡“合纵”和“连横”的政略和战略,以对付长安的皇室。这种分裂运动于公元782年达到最【创建和谐家园】。反抗朝廷的节度使推极北的朱滔为盟主,称大冀王,其他各称赵、魏、齐王。至此他们也还是只有宣告独立,尚无向唐室进兵的准备。直到李希烈于783年从淮西(今日河南之东南角)攻占襄阳和开封威胁洛阳,称楚帝,才使朝廷震动。朱滔之兄朱此,过去曾自动的提倡尊王攘夷率领唐兵与土蕃作战,这时闲居在长安。德宗也相信他与各人的叛变无关。不料有一支从西北调来戡乱的军队在长安叛变,他们与朱此有旧,也推戴朱此为他们的首领。于是德宗仓皇出走,避难长安西约二百里的奉天。朱此在长安称秦帝,且曾一度围攻奉天。

      德宗接受了陆贽的建议,对造反各臣除朱此暴犯陵寝不赦之外,其他全部赦免。他在784年所下制称:“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咸以勋旧,各守藩维,朕抚御乖方,致其疑惧;皆由上失其道,下罹其灾。朕实不君,人则何罪?宜并所管将吏一切待之如初。朱滔虽缘朱此连坐,路远必不同谋。念其旧勋,务在弘贷,如能效顺,亦与维新”。不久李希烈被部下毒毙,朱此兵败之后落荒而走被杀,朱滔亦气绥而死。只是他们的失败,并不能算是德宗的成功。各藩或子孙替代;或为自己的部属取而代之,其独立与分化的情形如故。有的一家割据一镇达十世以上,历时数十年之久。德宗则 “自经忧患,服为姑息”。

      宪宗实际上继德宗登极。他在祖父行退让政策二十年后又发动削藩。西川节度使刘辟骄骞,宪宗派兵讨伐后将他削职。夏绥留后和镇海节度使拒命反都被斩首。只是宪宗鉴于德宗之失,行动比较稳健。不在两线作战,不令意存观望的藩镇事先发生疑惧。他之平淮西,费时五年,最后指挥战局的司令官于雪夜行军出敌不意将对方一鼓成擒。819年平卢(今日山东)之李师道反,其部下叛变将之槛送京师,至此为唐代削藩事业之最高峰。元和一朝(宪宗年号)唐室号称中兴。然则好景不长,翌年宪宗李纯即为宦官所弑。原来德宗想要加强中枢的军事力量,组织“神策军”,以宦官统领之,初时不过保卫宫廷,只因神策军的给养补给远较其他部队为优,于是很多边军,自愿“遥隶”神策。朝廷又常派宦官为“监军使”去视察其他部队,如此都增加宦官的力量,宪宗末年据说常服金丹性情暴躁,才有这样的结局。

      藩镇的问题,牵涉到很多因素,不是全靠人事的处置所能解决。宪宗死后才几个月朝廷派往成德与幽州的节度使,或被叛军谋杀或被拘禁,朝廷的戡乱也无成效。于是长安的政府再度承认现实,让河朔三镇自行其是。至此全国划分为四十个到五十个“道”,其疆域数目也经常变更。各地节度使实际自主的情形,因人而不同,因地而异。所以藩镇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只是长安的朝廷内宦官废立君主,朋党混淆政局,兹后还要面临流寇之如黄巢者,本身就不能作主,也不能视藩镇为“患”为“祸”了。

      现存有关藩镇之患或藩镇之祸的资料,大抵根据“朝代历史”的眼光写成。我们在一千两百年后,如果将过去的限制全部推翻,首先质问唐朝中叶之后是否应当继续存在,甚至中国在第九世纪是否应当保全统一的局面,不以成例视作当然,对于藩镇问题必有不同的看法。

      公元780年德宗用杨炎之计,行“两税制”,等于放弃以往均田、租、庸、调、府兵等等“间架性设计”的组织与制度。唐朝初年的兴旺,由于起先地广人稀,下层结构紧凑简单。于是继太宗李世民之后,武后则天及玄宗李隆基初年大规模的组成新官僚体系,摈斥巨家大室的力量,将地方官的职权推得到广泛的区域。其执行时全靠由上向下派定的一套数学公式。其宗旨与传统的君主制度,真理由上至下的习惯符合(唐朝的皇帝都称圣人),也和官僚制度所提倡的不相出入。

      只是经济蒸蒸日上,人口移动,各地区条件参差不齐,技术管制的因素也趋繁复。这种种变态,也正是以间架性相始终的文官组织力不能及之处。玄宗一代宇文融的括户政策已经使官僚集团的团结动摇,东南的物资由水运至长安,便开争斗之门,边军用募兵,购战马又要切实顾及各地的情形,更容易使军事配备脱离中央掌握,其基本的原因,则是在极权政治之下,统计数字与真理由上作主。如果以农村组织为单位,其所控制的即有不尽不实之处,易为一村一地容纳遮蔽,不致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到人员与物资丛集,各种因素互为关联则其权利与义务无法交代时,必在组织中发生分裂作用。

      两税制出于当时的需要,在新体系之下,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互相磋商,决定地方每年向中央的贡献。既是承包制度,则节度使必须有自行立法及控制管区内部人事的权力。可是这种种以地方作主的办法,在中国历史内向无成例,而且民智未开,商业组织幼稚,又谈不上代议政治,于此就造成一种尴尬的局面,引起职业军人之抬头。

      这当中的冲突不仅在中央集权和地方分权之争,更因传统的统筹办理,注意全面的均一雷同,与新型财政的重点主义冲突。这也就是说,一方是平衡式的管制,注重形式;另一方面则是不平衡的支配,注重实际。杨炎虽作两税,仍着重前者。他的宗旨,以“尚书度支总统焉”一句话包罗殆尽。后者则可以刘晏作代表。他以公款造船,将财政片面商业化,将货物买卖的盈利,增加政府的收入。以两人着眼之不同,虽同在中央服务,终造成两个水火不容的体系,以致刘晏被杨炎谗杀。当日藩镇之自主,也有趋向财政实用主义和重点主义的模样。怪不得很多节度使对刘晏之死提出【创建和谐家园】。九世纪的国防也有了相当的变化。威胁北方的突厥,业已中衰。吐蕃之为患,端在蚕食疆土,很少大规模的内犯。回纥则既在边区经商也间行剽窃,李唐王朝也用和亲及互市的方法笼络之。只是这些部落逼近长安,中枢责无旁贷,西南的南诏不足成为严重的问题。东北角之奚及契丹,则是鞭长莫及。过去的经验,以官僚机构的方式对付这少数民族的问题,不仅经常坐失机宜,而且其政策易被中枢的责任观念与【创建和谐家园】所蒙蔽,有时逼着少数民族造反。

      《旧唐书》和《新唐书》的“北狄传”都说安禄山事变后,奚及契丹,就没有在河北地区发生大规模的骚扰。两史都说各藩镇本身利益之所在,他们既勤派斥候与巡逻,也不无端寻衅去觅军功。所以从这角度看来,各藩之独立自主,也融合于以上将边防问题合理化解决的趋势。所以牛僧孺就说,只要这些藩镇能捍御北边,他们对朝廷的逆顺,已不是重点之所在。

      我们从各种迹象看来,河北在九世纪好像已成为农业与畜牧混合的经济区域。确定的证据尚待继续搜集,但是《新唐书》卷二百一十至二百十三列举割据河朔三镇及山东平卢的世家二十家,内二家出自奚,二家出自回纥,更有契丹、胡及高丽各一家,他们都有中国姓名。奚兵则已在安禄山叛变时在长安出现。朱此手下的骁将李日月也是奚人。

      历来中国与北方民族作战时一个重大的弱点,是战马不继。因为农业倚赖精细耕作,务必人烟稠密,村舍鳞比,在此环境内既缺水草,又将牲畜驮载重物,其马必至驽下。可是九世纪的各项纪录提到河北各镇,则显示其骑兵占优势。而韩愈文称“冀北马多天下”,其马匹之出现为“群”。庐龙节度使刘总于公元821年弃官为僧之前曾供奉朝廷马一万五千匹。822年幽州节度使朱克融也称进马一万匹羊十万口,虽说后者未必确曾奉行,但是这些迹象,表示当地社会经济情形非常特殊,已无可置疑。有些历史家就认为当日河北是一个多数民族与少数民族混同的社会。

      综合以上各种情形看来,唐朝后期之有藩镇问题,已不足怪。而令人感到惊讶的则是在此情形之下李唐王朝尚能继续达百年之久。陈寅恪的解释,则是朝廷能继续以东南的物资支持西北的边防,只要这历史上的任务继续存在,李唐王朝也能继续存在。我们也可以说一定要到中国的国防重点由西北移至东北,以前为边患的游牧民族被新兴的外患所替代,而这新兴的外患有如契丹之辽,其本身除游牧之外,也具备有农业的基础,中国才会出现一个有竞争性的体制,与之周旋,北宋就在这条件下诞生。在过渡期间,“藩镇之祸”只是新旧交替之中发生的一种特殊现象。

      再笼括叙述一次:这期间最大的变化为土地占有变质,以小自耕农为主体的国家经济不能继续,税制也放弃以前按人口水平征取的原则,而渗入累进税,征取的范围包括间架(房屋地产)、除陌(在预算里强迫扣除)及征商等等名目,其详细办法由各地自理,军备则一般上涨,这种种情形,是社会经济进化的必然现象,只是已与初唐有很大的差别。对朝代言,藩镇诚然为患为祸,然则他们在历史的长期发展过程中,也仍产生了相当积极的功用。因为新兵制和新税制必要一个新的行政机构主持。藩镇之职位世袭,他们的继承人(留用)不要部下推戴。其为地方政权则不能完全漠视其地盘内特殊的利害,凡此都与文官制度的统筹均一雷同的原则相反,不能由中央通令构成。而他们组织一种精锐的部队称为“牙军”,将他们统御的权力从节度使所驻在州辐射的布及于一镇一道,虽说其税收私自处理,大致仍采取“两税”的原则,这样无形之中在技术上解决了很多极权政治不能解决的问题,也成为一种新体系,以后通过五代的局面为北宋所接收,所以,我们不能否认他们在“第二帝国”的历史的演进中,曾产生推陈出新的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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