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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比唐三【创建和谐家园】天取经还要难。
今日遇见许从温的事,纪明夷交代五公主不许泄露半字,这关乎她名节。
至于敲诈曲家姐妹么……最好也不要说,她还想继续逮着两只大肥羊薅呢,反正曲家金山银山,不在乎这一星半点的。
五公主指天发誓表示她会保守秘密,尤其是对四哥——她并不想四哥高兴得太早,纪姐姐婉拒了许公子的表白,这对他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四哥还得多吃些苦头才好。
纪明夷也没把两件事到处声张,那是她娘留下的铺子,账务自然由她管理,犯不着向胡氏报告。她自己的私房则另外攒着,藏在床底一个描金箱笼里,没钥匙谁都打不开,胡氏虽然瞧见过几次,也不好意思同她讨要。
至于对纪存周软磨硬泡……以她现在的年纪可不怎么管用了,何况纪存周在外住的时间比在家还长些,胡氏偶尔竟觉得自己这个正房像外室。
倒是纪明琪起了点怀疑,“许表哥怎么不来找你了?”
纪明夷纠正她,“是咱们。”
至少明面上许从温对两位表妹是一视同仁的。
纪明琪翻了个白眼,“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就忙着撇清干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真有点什么。”
纪明夷闲闲做着针线,“你不是对许表哥挺关心的?近来倒冷淡不少。”
纪明琪惆怅地抻了个懒腰,她也不过图一时新鲜,加之有意同纪明夷别苗头,如今纪明夷撂开手,她就觉得此人也不过那样——永远一副温吞水的脾气,说话也跟老牛拉车似的,几乎想见成婚后的日子有多么乏味。
反正她也不定非嫁进许家不可,京城里多的是青年才俊,她就不信挑不着合适的。
纪明夷望着她自信满满的模样,心想这便是有亲娘的好处,不管她栽多少跟头,胡氏都会帮着擦【创建和谐家园】,纪存周更是她坚实的后盾——正因有着双亲的呵护,才养成她这副骄纵任性、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
纪明夷却是什么都没有的。
她只能靠自己。
春闱过后便是殿试,纪明夷有心想打听放榜的情况——不是关心国家栋梁,只是想看看这些栋梁中是否有容易上手的。
哪怕家境推板些,可只要男人家自己有本事立得住,纪明夷也不是不能吃苦。
只不过,找谁打听呢?她也没有相熟的人才,思来想去,还是只得一个五公主。五公主尽管不怎么关心政事,耳濡目染,多少能够知道些。
正踌躇该寻何种借口,宫里却传来消息,贵妃娘娘宣召。
胡氏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她身为诰命都没怎么进宫,继女却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把皇宫当自己家似的。
这回又是贵妃。
恐怕还是因着那层伴读身份——都怨明琪不肯用心读书,当初若肯下下苦工,怎么也能混个名额,哪怕滥竽充数呢。
能被皇子看上,可比新贵旧贵之流都强多了。
纪明夷换完衣裳,心底便琢磨起吴贵妃找她的目的,难道还是为指婚?不对,陆斐纵有此心,也该找容妃去说,吴贵妃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至于其他皇子也都各有生母,用不着吴贵妃额外做媒,难道是吴家自己的子侄?
这倒是个机会,纪明夷抖擞精神,愈发表现得谦逊得体、规行矩步,说不定能给未来婆家人留个好印象。
椒房殿陈设一切如旧,以前是吴贵妃的住所,之后又变成她的住所,未曾改过分毫。
纪明夷望着拱门边那簇灼灼盛放的藤萝花,只觉感慨万千,直到她死,这花都未显露出一分衰败迹象,可见宫中人事变迁再剧烈,对外物的影响都是微乎其微的。
吴贵妃仍是她印象中慈眉善目的样子,“今日召你不为别的,只想跟你说说闲话,不必紧张。”
纪明夷忙道:“娘娘垂爱,臣女感激不尽。”
她跟吴贵妃颇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两代婆媳,一样是发妻,一样没做成皇后——这个倒是惯例,经历高宗、中宗两朝外戚之乱,此后上位的皇帝便再不立后,以此杜绝权力倾轧,只苦了那明媒正娶的妻子,纵使天下太平,可名分上隔了一层,到底耿耿于怀。
纪明夷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且虽未立后,她也是名副其实的后宫第一人,高高在上。
但,见识过吴贵妃的下场后,她不这么想了。
吴贵妃死在先帝驾崩后的第二个月,她本可以与容妃一样升做太后的,然则一场急病,令她薨逝在椒房殿的寝宫内,听太医说是忧思过度所致。
或许真是意外,可先帝若肯给她一个孩子,吴贵妃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么?哪怕不是亲生子登基,可有孩子便等于有了指望,将来即便在宫里受些委屈,也能接出宫去享清福,而非孤零零在病榻上了此残生。
或许皇帝忌惮吴贵妃娘家兵权太盛,才不肯令她有孕,可陆斐又因为什么?永平侯府总不至于能威胁到皇权。
纪明夷只能归结为陆斐对她的嫌恶,也是,连碰一碰她的身子都不肯,更不要说生下一个联结两人血脉的孩子了。
君既无情我便休,万幸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断不会走上老路。
纪明夷回过神来,听吴贵妃正说起那三百五十两银的事。
“……她原是小孩儿心性,凡事只随一念喜恶,你当初陪她一起念书,又素来交好,便该时时劝谏,不该引着她往邪路上走。”说到后来,吴贵妃的语气已有些严厉,“得罪人事小,若坏了心术、养成盗拓一般的性情,莫说陛下,本宫也饶不了你。”
原来为这个,就说吴贵妃怎会突然召她,想是五公主炫耀到母亲跟前去了。
纪明夷定了定神,她是可以道歉,但那样等于自认理亏,吴贵妃也不可能允许五公主继续跟她来往了。
斟酌片刻后,纪明夷沉声道:“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1】。娘娘想让公主学做君子,臣女绝无异议,只娘娘以为,一味委曲求全便可成事么?”
吴贵妃不露声色,“此话怎解?”
纪明夷道:“明哲确能保身,但若一味示敌以弱,也只会让人觉得可以肆意欺凌。娘娘出于爱惜公主的目的,才处处谨小慎微,不肯行差踏错一步,可这对公主来说真是好事么?”
吴贵妃大抵是见多了宫中明枪暗箭,也尝够了苦头,才想将女儿养成一张白纸,不让她沾染半分阴翳与黑暗,只这么一来,固然让五公主多了些不符合年岁的天真活泼,但同时也削弱了她应对问题的能力。
以致于两位曲家小姐都能仗着裙带关系踩到她头上,五公主却只能憋屈的抱病,而无半分还击之力,甚至无从宣泄。
纪明夷叹道:“贵妃娘娘,公主乃是宫中主子而非奴才,您不能以奴才的准则来教导她,有您在固然可以庇护她一日,可等公主出了阁,有了自己的封地食邑,她还能天天飞鸽传书求您指点么?总得自己去面对的。”
也许最初会受些伤害,但,正如婴儿在跌跌撞撞中学会走路,五公主也需要丰富的经验来历练她的人生,且吴贵妃因着家族的缘故,平素格外淡泊不问世事,哪怕人家闹上门都能装作视而不见。上行下效,五公主只学会哑忍。
纪明夷信奉的准则却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谁对她好,她便笑脸相迎,谁若是想找她麻烦,那她也用不着客气。
这种日子,纪明夷可觉得舒心多了。
吴贵妃震了震,纪明夷这番话令她茅塞顿开,是啊,她这些年是为了什么?她再怎么谨小慎微,皇帝该忌惮还是忌惮吴家,谁让她是大将军的妹妹,与其处处压抑本性服从宫廷规矩,倒不如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内让自己活得快活些。
反正她也没什么可失去了。
吴贵妃望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孩子,她拥有叫人惊心动魄的美丽容貌,还有着不符合她年龄的聪慧与豁达——当真是个尤物。
吴贵妃忽然轻笑起来,“那日选秀,你是故意没来罢?”
纪明夷头皮炸了炸,怎么又说起这个,不会真要给陆斐提亲吧?
第9章 状元
吴贵妃一句话令纪明夷六神无主。
但下一句却更叫她胆破心惊。
吴贵妃抿了口茶,轻描淡写地道:“本宫听闻纪氏有好女,那日选秀之初,本来想请陛下立你为妃的。”
纪明夷:……
她该表示荣幸么?不,她办不到。
论年岁老皇帝都能当她爹了,何况上辈子是他儿子的妻房,真要纳了她算怎么回事?都说脏唐臭汉,纪明夷自个儿可接受不了。
好在吴贵妃自己改了口,“后来想想,你如花似玉的女孩儿,让你进宫是委屈了你。如今见了面,本宫更舍不得让你服侍陛下了。”
虽则以纪明夷的美貌与聪慧,足以与王淑妃容妃等人抗衡,然而今日一番深谈,吴贵妃但觉她谈吐斯文有礼,是个玲珑剔透的妙人儿,真要把她困死在这四堵红墙之内,吴贵妃倒舍不得。
“可惜本宫膝下无出,否则说什么都要请陛下下旨赐婚,不能便宜旁人。”
算是对她很高的评价了。
纪明夷则是默念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还好吴贵妃没皇子,这辈子说什么她都不想嫁给皇亲国戚——既为内亲,则免不了时时要与陆斐见面,那对她是种折磨。
其实吴贵妃用不着惋惜,她虽然做不成儿媳,可吴家若有出色儿郎,譬如贵妃侄子或外甥,她倒是很乐意相看相看。
然而这话由女子主动来说也太不矜持了些,纪明夷犹豫再三,还是没好意思张口。
吴贵妃也乏了,“五公主之事,本宫且不怪你,只她这样肆意妄为,又几次三番偷出宫去,本宫总得给她个教训,便让她静静心,你也容她消停些罢。”
纪明夷连忙应诺,“自当遵从娘娘之意。”
出来时,她怀中抱着一匣金叶子——到底是贵妃,出手可真阔绰。虽则吴贵妃此举也有敲打她的意思,但总归给她的嫁妆增色不少。
纪明夷美滋滋地打算回家去,哪知一个面熟的小太监却撞到跟前来,“纪姑娘,容妃娘娘有请。”
纪明夷认得是毓秀宫中人,今日是什么日子,个个都想找她说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上京城第一美女,说亲的快踏破门槛了呢。
纪明夷自然是不能拒绝的,她才蒙贵妃召见,若挡了容妃之约,只怕容妃就该以为她是贵妃党的——此妇的心胸不说比针尖还小,但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毓秀宫的布置不如椒房殿奢华,却显得雅清许多,容妃本就出身书香门第,又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内秀,一把修竹腰,两只含情目,不看人的时候也像带着三分水色,难怪能在后宫这个群英荟萃的地方脱颖而出。
上辈子纪明夷算是间接因她而死,但纪明夷并不十分恨她,换做她处在那个位置,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宫廷斗争,不过是成王败寇。
但这并不表示她就能与容妃和平相处了。
纪明夷平静施礼,容妃则眯细着眼打量她,“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阿斐为你魂不守舍。”
纪明夷半点也不骄傲激动,“娘娘谬赞了,臣女米粒之珠,焉敢与皓月争辉。”
论相貌,容妃其实算不上佼佼者,她吸引人的是那股幽凉如水的气质,加之对定熙帝心理的把握——见多了恃宠生娇的,温柔解语的,反而是容妃这样若即若离,更令人爱不释手。
因此才能早早坐上高位,又将彼时还年幼的四皇子交由她抚养——贵妃都没这份福气。
纪明夷其实是有点奇怪的,容妃当时不过二十出头,怎就知道自己怀不了皇子,宁愿带这么个拖油瓶。
何况,后来不是成功怀上十殿下了么?十殿下还健朗得很。
容妃也不像一般产后的妇人那样发福,依旧清瘦得剩一把骨头,哪怕眼角已露出细纹,在定熙帝眼里,她仍是江南水乡那个一见倾心的少女,并未随岁月更改分毫。
她这样盯着容妃打量,容妃竟感到轻微的不自在,还从没人敢这样直勾勾与自己对视,她一个没落侯府的女儿哪来底气?
不是为了稳住陆斐,容妃才懒得掺和这趟浑水。
她抿了口热茶,闲闲道:“那日选秀……”
类似的开场白纪明夷都听腻了,一个两个就不会想点新鲜说辞,不知道的还以为就她一个参选。
耐心听完容妃的套路,纪明夷认真道:“娘娘的好意臣女心领了,只是婚姻当结两姓之好,既无缘分,便不必强求。”
总之一句话,那天她脸上冒痘无法见人,说明天意不想让她嫁给四皇子,这福气还是给别人罢。
容妃脸上僵了僵,很怀疑这女子是否欲擒故纵?她都纡尊降贵来求亲了,她还敢不应?想是怕答应得太容易会自贬身价。
想了想,容妃强笑道:“你若是顾虑王淑妃,陛下那里,本宫自会帮你说和……”
王氏这个【创建和谐家园】,自己没挑着好亲事,便不许旁人好——其实陛下看得透着呢,怎可能给皇子们挑太过强势的岳家,那不是多了造反资本?
因此尽管永平侯府这门亲事在容妃看来差强人意,她也没有置喙半句,凭陆斐的才干必能在诸皇子中脱颖而出,至于皇子妃出身哪门哪户,不过锦上添花而已。
至少纪明夷长得漂亮,让她嫁给阿斐,总比被陛下带入后宫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