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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谎言之诚 》-第 2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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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与其说是吊坠,不如说是个什么挂件吧?

      黄头发的目光被截断。男人抬手握住还飞在半空中的挂坠,重新塞回衣服里,他的脖子顺势转了半圈,看向黄头发:“还不走,等我请你?”

      黄头发如梦初醒,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朝巷子外头撞撞跌跌地跑去。

      纪询捂着胸口站直,他刚刚朝黄头发逃跑的方向踏出一步,前方刷一声响,男人不知从哪里摸出把瑞士军刀,抽出了其中的大刀,还打开手机照明灯,将灯对准刀身照亮。

      “……操。”

      纪询从牙齿中挤出一点声音。晃了他眼的刀光在收割他的力量,他的汗水自体内涌出来,一层叠着一层,冷热交混。

      僵木开始出现,他开始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

      这时候男人笑了一声。

      他关掉灯,垂下手。

      “好久不见,纪询。”

      “……滚开,孟负山。”

      他们认识,不止认识,更是认识过很久的朋友——也分开过很久。

      孟负山站着没有动,他穿着件带帽兜的深灰色长款薄风衣,名字一如长相,五官英朗,棱角分明,身材高大,还有个扎刺似的刺猬头。但这份英朗与袁越不同,袁越的坚毅沉默一如山石稳重,让谁都能放心依靠。

      孟负山不是。他的一只脚踏入黑暗,没有眼睛能看穿黑暗,也就没有人知道,藏在黑暗中的,是血肉之躯,还是钢筋利刃。

      黑暗里传来火柴划擦的声音。

      火焰一闪而灭,接着烟草的味道随着隐约的白雾在巷道中弥散开来。

      这支烟被孟负山咬在齿间,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孟负山抽着烟,却字正腔圆,丝毫不被嘴中香烟影响:“一个吸毒的废物,你都不当警察了,还追他干嘛?”

      “一个吸毒的废物,你拦着我追他干嘛?”纪询冷冷反问。

      “他对我还有点作用。”孟负山说。

      “牛逼了,厉害啊,三年不见你一脚蹿上了天,都开始跟瘾君子拉关系扯交情。”纪询不耐烦,“让不让?”

      孟负山不让。

      刚才被他收起来的瑞士军刀又出现了,黑暗里,他一下一下玩着刀,银亮的冷芒如同一点寒星,闪闪烁烁。

      “纪询,天下吸毒的人千万万,你管不过来也没有必要再去管,就当没看见,这不太难吧。更难的事情三年前你就做了。”孟负山说。

      巷道中最后一点活人的热气被这句话搅合了。

      “你什么意思?”纪询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冷漠。

      现场是安静的,黑暗中的孟负山正在观察他的表情。片刻,对方说:“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但小语死了是事实,这三年来你醉生梦死也是事实。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既然你选择了这条道路,现在又为什么这么拼命呢?”

      纪询的呼吸开始断断续续,前方的刀光隔空压迫着他的心脏。

      孟负山的声音没有停止,白色的烟灰夹杂火星落下,缭绕的烟雾遮住孟负山,他的声音低沉平静。

      “这会让我觉得,小语还比不上你路上碰见的一个不认识的普通吸毒鬼……纪语,你的亲妹妹,死在2013年2月9号,这天除夕。还差11天,才到她20岁的生日。”

      刀芒如箭,刺穿纪询的心脏。

      但没有疼痛,只有一片从伤口炸裂开来的麻木。

      黑暗翻涌起来。

      他的思维竭力想要站在现在,站在此处,忘记三年前看见的那一幕。

      但越想忘记的越忘不了,越想忽略的越被提醒。

      不用闭上眼睛,熟悉的一切已经在黑暗中显现:

      他看见自己家的门,暖黄色的光照亮防盗门旁刚刚换上的大红春联,上联“梅竹平安春意满”,下联“椿萱并茂寿源长”,横批四个字,“出入平安”。(*1)

      自从他当上警察,家中年年春节都贴平安春联,恐怕得等到妹妹也出来工作,父母才会在门联上展现出新的寄愿。

      他踏上门前脚垫,脚垫来自妹妹,上面印着很可爱的大小几只鱼,和老一辈的审美不太相符,她买来时候还和妈妈犟了两声嘴。妈妈嫌弃妹妹快二十的大姑娘了,审美还和小学生一样;妹妹不高兴,圆圆的小鹿眼极力睁大,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说自己属鱼的,就是爱鱼。

      这又是妈妈和妹妹的分歧了,妹妹说的鱼是双鱼座,妈妈不懂这些,只认十二生肖。

      看报纸的爸爸照例当和事佬,毫无意外先站在妈妈这边,训了妹妹一通,问她怎么没大没小和妈妈争执,接着又站在妹妹这里,安抚老婆:

      没大事,一脚垫,买都买了,不用浪费。

      妈妈气得点了点妹妹的脑袋:鱼鱼鱼,成天就知道鱼,我看是你给取错了名字,应该把你名字中的“语”换成“鱼”,早晚是个被人下锅的命。

      而后鱼儿脚垫就上了门口,当妈的哪可能拗过女儿。

      纪询在这里停了许久许久。所有温暖的回忆至此为止。

      面前的这扇门,是潘多拉的盒盖子,无论打不打开,罪恶已在此间。

      门拉开。

      时隔三年,记忆毫无褪色。

      他一遍一遍主动回忆着,也一遍一遍被动回忆着。

      他知道进门木地板上的一道裂缝,看见散放在玄关的一瓶跌打药。他知道这道裂缝是爸爸搬运妹妹的新衣柜时候弄的,那盒跌打药也是因为搬运时候扭了腰,才买来的。这药还是他帮爸爸涂的。

      他涂的时候还问爸爸体力活怎么不叫他,都这把岁数了,还要自己上。

      爸爸趴在床上,气哼哼捶床:不就是一个衣柜吗?你老子我还没老呢!

      他还看见了妹妹。

      妹妹背对着他,长到腰际的头发几乎遮住她整个上半身,她纤瘦得像一只竹竿挂了薄薄的帆,撑在原地。

      当日瞥见时候的惊异到了今日已经消失了,被火燎干净了,剩薄薄的灰,积在心底。

      但血腥气却穿透了时间与空间,让三年后的纪询依然被呛到。

      他耳朵边听见三年前的自己与妹妹的对话。

      “纪语,你最近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靠饿减肥?跟你讲了减肥没问题,不要瞎减,饿坏了胃看妈不念叨死你。对了,家里在杀鸡吗?血腥味怎么这么大?”

      “……哥。”

      纪语叫他。

      背对着他的妹妹总算转过身来,像一片布那样轻飘飘翻个面。

      他看见妹妹的脸,圆润的脸失去了光泽,尖尖的下颔凸出来,灵动的鹿眼也不再有神采,只剩下直愣愣的茫然。

      和光泽一起失去的还有血色。

      她的面庞苍白如张僵冷的面具,有两道清晰的泪痕残存在她脸颊,冲散她颊上血点。

      那种如坠冰窟的寒凉,也同血腥味一样,穿透时间与空间,重新出现在纪询身上。

      他循着她的脸往下看,看见更多的血液,喷溅的血液。

      妹妹白色裙子的正面几乎染红了,她双手有着最多的血液,和一把刀,厨房里的菜刀,日常拿在妈妈手上做菜用的刀。

      “哥哥……”

      纪语向他一步步走来。

      纪询终于看清了妹妹身后的情景,鲜血在饭厅地板上肆意涂抹,两具年老的尸体横躺在上边,一个仰面躺着,一个俯身向地。

      他们的身体已经残破,面孔上还残留着惊惧与迷惑。那是他年迈的父母。

      记忆被一键替换了,所有幸福的画面被撕碎扯烂,只剩下眼前血淋淋支离破碎的一切。

      纪询的心在颤抖,晕眩袭上他的脑海,纪语走到他面前,张开沾满鲜血的双臂想要拥抱他,他仓促后退。

      纪语停下来了,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他,干涸焦枯的眼眶颤了颤,再度淌下泪水。

      “哥哥,我好痛……”她哭道。

      她抬起手。

      刀光晃入纪询的眼。

      “我好痛啊……”

      鲜血飞溅出来。

      ……

      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三年前的幻影消失了,漆黑的巷道重新出现,孟负山依旧站在他面前,他背靠着墙,墙撑住他的身体。

      “是啊。”纪询说,“我的亲妹妹,杀了我的父母。”

      “……别这样说。”孟负山冷冷道,“不然我不保证手中的刀会不会失手飞出去。”

      两人交谈着,角落一个伏在地面的身影悄然动了动,身体触到地面匕首。

      纪询意兴阑珊地扯扯嘴角。

      他们太熟悉了,早在纪语还在的时候就是朋友,知道彼此太多太多东西。

      但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在随意伤人的同时,也会被人随意击伤。

      “五分钟了。”纪询说,“你还没拖够时间吗?”

      孟负山拖够了。五分钟的时间,早够黄头发跑到外头街道上,乘车逃出升天。

      他说另一件事:“这次见面纯属意外,不过确实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我查查。别忙着拒绝,这件事已经在你的计划之中了——唐景龙。”

      孟负山吐出这个名字。

      “你不妨往他的工作方向查查。注意,他没有你现在想的这么简单……好了,起来。”

      最后一句不是对纪询说的。

      不知什么时候,孟负山来到趴在地上的那个人身旁,拿脚踹踹地上的人。

      “别装死了,把匕首给我。”

      被刀疤中年人压在身体下的匕首到了孟负山手中,而被孟负山反复抛着玩的瑞士军刀则到了刀疤中年人的手中。孟负山拍拍刀疤中年的肩膀:

      “我帮你救了你要救的人,现在轮到你帮我挡挡了。等价交换,你说对不对?”

      说罢,他一用力,将中年人提起推向纪询,自己合身投入反方向黑暗中。

      “……别过来。”被强硬提起来的刀疤中年踉跄两步后勉强站稳,他手持军刀,刀尖对准纪询,但瑞士军刀说实话只比美工刀大一点点,实在不是捅人利器,他威胁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劲,“你小子小心点,老子长眼,刀子可不长眼!”

      纪询双手插在兜里。

      背后的墙还做他最坚实的后盾,他还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么个地方,毕竟游离在空气中的力气大概玩得欢快,一个个忘了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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