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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中国古来的校勘学所以不如西洋,甚至于不如日本,其原因我已说过,都因为刻书太早,古写本保存太少;又因为藏书不公开,又多经劫火,连古刻本都不容易保存。古本太缺乏了,科学的校勘学自不易发达。王念孙、段玉裁用他们过人的天才与功力,其最大成就只是一种推理的校勘学而已。推理之最精者,往往也可以补版本的木足。但校做的本义在于用本子互勘,离开本子的搜求而费精力于推敲,终不是校勘学的正轨。
我们试看日本佛【创建和谐家园】所印的弘教书院的《大藏经》及近年的位正新修《大藏经》的校勘工作,就可以明白推理的校勘不过是校勘学的一个支流,其用力甚勤而所得终甚微细。
陈援庵先生校《元典章》的工作,可以说是中国校勘学的第一伟大工作,也可以说是中国校勘学的第一次走上科学的路。前乎此者,只有周必大、彭叔夏的校勘《文苑英华》差可比拟。我要指出援庵先生的《元典章校补》及解例》有可以永久作校勘学的模范者三事:第一,他先搜求善本,最后得了元刻本,然后用元人的刻本来校元人的书;他拚得用权笨的死工夫,所以能有绝大的成绩。第二,他先用最古刻本对校,标出了所有的异文,然后用诸本互校,广求证据,定其是非,使我们得一个最好的,最近于根本的定本。第三,他先求得了古本的根据,然后推求今本所以致误之由,作为“误例”四十二条,所以他的“例”都是已证实的通例:是校后归纳所得的说明,不是校前所假定的依据。
此三事都足以前无古人,而下开来者,故我分开详说如下:
第一,援庵先生是依据同时代的刻本的校勘,所以是科学的校勘,而不是推理的校勘。沈刻《元典章》的底本,乃是间接的传抄本,沈家本跋原抄本说,“此本纸色分新旧:旧者每半页十五行,当是影抄元刻本;新者每半页十行,当是补抄者,盖别一本。”但他在跋尾又说:“吾友董缓金赴日本,见是书,据称从武林丁氏假抄者。”若是从丁氏假抄的,如何可说是“影抄元刻本”呢?这样一部大书,底本既是间接又间接的了,其中又往往有整几十页的闭文,校勘的工作必须从搜求古本入手。援庵先生在这许多年中,先后得见此书的各种本子,连沈刻共有六木。
我依他的记载,参以沈家本原跋,作成此书底本源流表:
援庵先生的校补,全用故宫元刻本(甲一)作根据,用孔本阿下)补其所门祭祖门,又用各本互校,以补这两本的不足。因为他用一个最初的元刻本来校一部元朝的书,所以能校得一万二千条的错误,又能补得门文一百零二负之多!试用这样伟大的成绩,比较他二十年前“无他本可校”时所“确知为伪误者若干条”,其成绩的悬绝何止百倍?他在本书第四十三章里,称此法为“对校法”,他很谦逊的说:
此法最简便,最稳当,纯属机械法;其主旨在校异同,不校是非,故其短处在不负责任:虽祖本或别本有讹,亦照式录之。而其长处则在不参己见;得此校本,可知祖本或别本之本来面目。故凡校一书,均须先用对校法,然后再用其他校法。
他又指出这个法子的两大功用:
一\有非对校不知其误者,以其表面上无误可疑也。例如:
元关本钱二十定元刻作二千定
大德三年三月元刻作五月
二情知其误,非对校无以知为何误者。例如:
每月五十五日元刻作每五月十五日。
此外,这个对校法还有许多功用,如阔文,如错简,如倒叶,如不经见的人名地名或不经见的古字俗字,均非对校无从猜想。故用善本对校是校勘学的灵魂,是校勘学的唯一途径。向来学者无力求善本,又往往不屑作此种“机械”的笨工作,所以校勘学至今不曾走上科学的轨道。援庵先生和他的几位朋友费了八十日的苦工,从那机械的对校里得着空前的大收获,使人知道校书“必须先用对校法”,这是他奠定新校勘学的第一大功。
第二,他用无数最具体的例子来教我们一个校勘学的根本方法,就是:先求得底本的异同,然后考定其是非。是非是异文的是非,没有异文,哪有是非?向来中国校勘学者,往往先举改读之文,次推想其致误之由,最后始举古本或古书引文为证。这是不很忠实的记载,并且可以迷误后学。其实真正校书的人往往是先见古书的异文,然后定其是非;他们偏要倒果为因,先列己说,然后引古本异文为证,好像是先有了巧妙的猜测,而忽得古本作印证似的!所以初学的人,看惯了这样的推理,也就以为校勘之事是应该先去猜想而后去求印证的了!所以我们可以说,古来许多校勘学者的著作,其最高者如王念孙、王引之的,也只是教人推理的法门,而不是校书的正轨;其下焉者,只能引学者走上舍版本而空谈校勘的迷途而已。校勘学的不发达,这种迷误至少要负一部分的责任。援庵先生的《校补》,完全不用这种方法,他只根据最古本,正其误,补其阔;其元刻误而沈刻不误者,一概不校;其有是非不易决定者,姑仍其旧。他的目的在于恢复这书的元刻本来面目,而不在于炫示他的推理的精巧。至于如何定其是非,那是无从说起的。他的一部《释例》,只是对我们说:要懂得元朝的书,必须多懂得元朝的特殊的制度,习俗,语言,文字。这就是说:要懂得一个时代的书,必须多懂得那个时代的制度,习俗,语言,文字。那是个人的学问知识的问题,不是校勘学本身的问题。校勘的工作只是严密的依据古本,充分的用我们所用的知识学问来决定那些偶有疑问的异文的是非,要使校定的新本子至少可以比得上原来的本子,甚至于比原来的刻本还更好一点。如此而已!援席先生的工作,不仅使我们得见《元典章》的元刻的本来面目,还参酌备本,用他的渊博的元史知识,使我们得着一都比元刻本更完好的《元典章入这是新校勘学的第一大贡献。
第二,接庵先生的四十二条“例”,也是新校勘学的工具,而不是!回校勘学的校例。校勘学的“例”只是最普通的致误之由。校书所以能有通例,是因为文件的误写都由写人的无心之误,或有心之误;无心之误起于感官(尤其是视音)的错觉;有心之误起于有友改善一个本子而学识不够,就以不误为误。这都是心理的现象,都可以有心理的普通解释,所以往往可以归纳成一些普通致误的原因,如“形似而误”“涉上文而误”“两字误为一字”“一字误分作两字”“误收旁注文”等等。彭叔复作《文苑英华辨证》,已开校例之端。王念孙《读淮南内将》的第二十二卷,是他的自序(作于嘉庆二十年乙亥卜八一五〕),‘脖其致误之由”(“对传写讹脱者半,冯意妄改者亦半也”),列举普通设例四十四条,又因误而失韵之例十八条,逐条引排南子》的设文作例子。后来命抛作《古书疑义举例》,其末三卷里也有三十多条校勘的误例,逐条引古书的误文作例子。俞捆在校勤学上的成绩本来不很高明,所以他的“误例”颇有些是靠不住的,而他举的例子也往往是很不可靠的。例如他的第一条“两字义同而衍例”,就不成一条通冽,因为写者偶收旁往同义之字,因而误衔,或者有之;而无故设衍同义之字,是很少见的。他举的例子,如硬删《周易·履》六三“按能履,不足以与行也”的“以”字;如硬删《左传》隐元年“有文在其手日为鲁夫人”的“曰”字;如硬删老于六十八章“是调配天古之极”的“天”字,都毫无底本的根据,硬断为“两字义同而衍”,都是臆改古书,不足为校勘学的误例。王念孙的六十多条“误例”,比俞懒的高明多了。他先校正了《淮南子》九百余条,然后从他们归纳出六十几条通例,故大体上都还站得住。但王念孙的误例,分类太细碎,是一可议;《淮南》是古书,古本太少,王氏所校颇多推理的校勘,而不全有古书引文的依据,是二可议;论字则草书隶书篆文杂用,论韵则所谓“古韵部”本不是严格的依据,是三可议。校勘的依据太薄弱了,归纳出来的“误例”也就不能完全得人的信仰。
所谓“误例”,不过是指出一些容易致误的路子,可以帮助解释某字何以讹成某字,而绝对不够证明某字必须改作某字。前人校书,往往引一个同类的例子,称为“例证”,是大错误。俞傲自序《古书疑义举例》,说:“使童蒙之子习知其例,有所据俄,或亦读书之一助乎?”这正是旧日校勘家的大病。例不是证,不够用作 “据依”。而浅入校书随意改字,全无版本的根据,开口即是“形似而误”“声近而误”“涉上文而误”,好像这些通常误例就可证实他们的臆改似的!中国校勘学所以不上轨道,多由于校勘学者不明“例”的性质,误认一个个体的事例为有普遍必然性的律例,所以他们不肯去搜求版本的真依据,而仅仅会滥用“误例”的假依据。
援庵先生的《释例》所以超越前人,约有四端:第一,他的校改是依据最古刻本的,误是真误,故他的“误例’堤已证实了的误例。第二,他是用最古本校书,而不是用“误例”校书;他的“误例”是用来“疏释”已校改的谬误的。第三,他明明白白的说他的校法只有四个,此外别无用何种“误例”来校书的懒法子。第四,他明说这些“误例”不过是用来指示“一代语言特例,并古籍窜乱通弊”。他所举的古书窜乱通弊不过那最普通的七条件二至十八),而全书的绝大部分,自第十九例以下,全是元代语言特例,最可以提醒我们,使我们深刻的了解一代有一代的语言习惯,不可凭藉私见浅识来妄解或妄改古书。他这部书的教训,依我看来,只是要我们明白校勘学的最可靠的依据全在最古的底本;凡版本不能完全解决的疑难,只有最渊博的史识可以帮助解决。书中论“他校法”一条所举“纳失失”及“竹忽” 两例是最可以供我们玩味的。
我们庆贺援庵先生校补《元典章》的大工作的完成,因为我们承认他这件工作是“土法”校书的最大成功,也就是新的中国校勘学的最大成功。
二十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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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牟子理惑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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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周叔迦先生
叔迦先生:
前承先生赏饭,因事不能到,想能蒙先生原谅。
今日细读大作《牟子丛残》,佩服之至。梁任公先生的“辨伪”,未免太粗心,殊为贤者之累。如云此书“一望而知为两晋六朝乡曲人不善属文者所作”,这真是冤枉之至了以理惑论》文字甚明畅谨严,时时作有韵之文,也都没有俗气。此书在汉魏之间可算是好文字。任公大概先存伪书之见,不肯细读耳。先生考得交州牧为朱符, 因证明原序中“牧弟豫章太守为答融所杀’飞p是朱隽之子朱皓,这是一大发现。任公不曾细考,遂以为文义不相属。至于原序是谁所作,先生断为苍梧太守抗作,似不然。原序是牟子自述,似不用疑。鄙意以为原书旧题大概是俺梧牟子博传》,而后人误加“太守”二字。先生驳任公的几点,我皆赞同。只有第二点或有可讨论之处。王度说汉魏皆禁【创建和谐家园】不得出家,此语不应无所据。鄙意以为《理惑论》中所说“沙门”,皆不曾明说是中国人。所说“被赤布,日一食”,固像印度人;而“取贱卖贵,专行诈给”,必是指印度商人。大概南方海道来的“沙门”,不限于受戒的僧侣;而“好酒浆,畜妻子,取贱卖贵”的印度商人,在中国人看来,也都叫做“沙门”;而不知这种人虽皈依佛教,却和那些“日一食,闭六情”的和尚大不相同。
或者极南方的中国人先有出家做抄门的,而王度所说只指北中国而言。
此意不知有可取否,乞指教。
胡适二十·三·二十六叔迪先生:
前读大着《牟子丛残》,曾寄一书,略表敬意。今天读《三国志》,又替先生寻得一证,不敢不奉告。
先生说交州刺史朱符是朱隽之子,或是他的侄子。此说根据有三:
一、《后汉书·陶谦传》:乍融杀豫章太守朱皓。
二、又《朱隽传》:子皓,官至豫章太守。
三、《吴志·士坚传》:交州刺史朱符为夷贼所杀。
先生综合此三事,用来解释牟子自序中“牧弟为像章太守,为中郎将窄融所杀” 一语,断定交州牧为未符,于是这一篇自序传遂成为有历史可证的文字。此序有了历史的证实,于是全部《理惑论》也成为可信的史料了。
此事关键在于两点:一席子时的州牧是否采符,二、朱符是否朱隽的子任。今天我读《吴志·薛综传》,见薛综上孙权疏,叙交州民俗史事最详,记后汉末年交州之乱尤详,其中云:
又故刺史会稽朱符多以乡人虞褒、刘彦之徒分作长更,侵虐百姓,强赋于民。黄鱼一枚,收稻一解。百姓怨叛,山贼并出,攻州突都,符走入海,流离丧亡。
此刘彦即是牟子自序中州牧“遣骑都尉刘彦将兵赴之”的刘彦,可证当时州牧为朱符。
又未符是会稽人,朱隽正是会稽上虞人;我们虽不能确证他是朱隽的子侄,但似无可疑了。又《隽传》称朱皓“亦有才行”(《吴志·刘颖传》注引“献帝春秋’,许子将谓跷田,“朱文明(皓〕善惟诚以信人。”可见皓之为人);据薛综所记,朱符是个无才行的贪官,故《隽传》不载。
匆匆报告,乞赐教正。
胡适二十·五·七
顷草一书,意有未尽,又补一页。
《薛综传》 云: ‘沙依族人,避地交州,从刘熙学。”综是沛郡竹邑人。又《程秉传》云:“程秉,汝南南顿人也,逮事郑玄;后避【创建和谐家园】州,与刘熙考论大义,遂博通五经。”又《士梁传》云:“缨(时为交趾太守)体器宽厚,谦虚下士,中国士人往依避难者以百数。’临国袁徽与苟或书日‘咬趾士府君处大乱之下,保全一郡二十余年,疆场无事,民不失业。羁旅之徒皆蒙其庆。”此皆可证牟子自序中 “灵帝崩后, 天下扰乱, 独交州差安,北方异人威来在焉”的话。刘熙当即是作《释名》之北海刘熙,也是避【创建和谐家园】州的一位学者。此又可补前人所未考。
又《土经传》云:“曼兄弟并为列郡(士壹领合浦,士稍领九真,士武领海南),雄长一州,偏在万里,威尊无上,鸣钟磐,备具威仪,拓荒鼓吹,车骑满道。胡人夹我焚烧香者,常有数十。”试想交趾的“胡人”是不是印度波斯的商人?这些夹毅焚香的胡人即是牟子所见的“剃头发,被赤布”“耽好酒浆,或畜妻子,取贱卖贵,专行诈给”的“沙叮’也。
又《刘德传》及裴注均记窄融杀未皓事。
《诸葛亮传》,“父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玄将亮及亮弟均之官。会汉朝更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往依之。”裴往引《献帝春秋》曰:“初豫章太守周术病卒,刘表上诸葛交为豫章太守,治南昌。汉朝闻周术死,遣朱皓代玄。皓从扬州太守刘耀求兵击玄,玄退屯西城,皓入南昌。建安二年正月,西城民反,杀玄,送首诣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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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弘景的《真治》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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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对《道藏》的第一次尝试,敬献给察等民先生六十五岁生日纪念论文集。
一九三三·四,十
《陶弘景的镇法》分七篇,共二十卷:
运题象第一,分四卷,记杨义和许多“真灵”会遇的故事。
甄命授第二,分四卷,记众“真灵”的训戒,“诠导行学,诚厉惩急”。
协昌期第三,分二卷,记众真所说“修行条领,服御制度”。
稽神枢第四,分四卷,记道教的地理,“区贯山水,宣叙洞宅”。
阐幽做第五,分二卷,“并鬼神宫府官司氏族,明形识不灭,善恶无遗”。
握真辅第六,分二卷,“此卷是三君(杨义,许谊,许翱)在世自所记录,及书疏往来,非《真法》之例”。
翼真检第七,分二卷,为“《真法·叙录》也,“非《真浩》之例”。
这二十卷中,“其十六卷是真人所治,四卷是在世记述”。七篇之题目是陶弘景“仰范纬候,取其义类,以三言为题”。
在《叙录》里,陶弘景说:
《真话》者,真人口授之语也,犹如佛经皆言佛说。而顾玄乎谓为“真迹”,当言真人之手书迹也,亦可言真人之所行事迹也。若以手书为言,真人不得为隶字。若以事迹为目,则此迹不在真人尔,且书此之时未得称“真”。既于义无旨,故不宜为号。
此段不但说明书名的意义, 并且使我们知道此书旧有顾玄乎的本子, 原题为《真迹》。《真治》之书名乃是陶弘景改作此书后新题的。顾玄平即是顾欢(《南史》七五,顾欢一字玄平,死时约当四八五年)(适按:永明元年,世祖征顾欢为太学博士,不就。四八五为永明三年,或稍早。他死在永明前期,则无可疑。他墓上木造理,地方官图表上,世祖尚存),是一个有大名的道士,隐居于刘天台山,晚节服食,不与人通。每旦出户,山鸟集其掌取食。事黄老道,解阴阳书,为术数多效验。(《南齐书》五四)
顾欢曾着《夷夏论》,很偏袒道教,他说:
佛道齐乎达化,而有夷夏之别。·,…·理之可贵者,道也;事之可贱者,俗也。舍华效夷,义将安取?若以道耶?道图符合矣。若以俗耶?俗则大乖矣。
他答袁集的驳论,曾说:
佛道实贵,故成业可遵。戎俗实践,故言貌可弃。
这都是有意的排斥佛教里的外国成分;这种思想最可代表当日的道教运动的思想背景。道教运动的意义只是要造出一个国货的道教来【创建和谐家园】那外来的佛教,要充分采纳佛教的“道”,而充分排斥佛教里的“戎俗”。《顾欢传》中说他讲《老子阿以提精胜,又教人恭敬《孝经》,可以治邪病(《南史》七五)。据陶弘景的记载,顾欢曾抄写道教经典,又到处访求道经。他答袁菜论中极力夸道教的伟大:
神仙是大化之总称,非穷妙之至名。至名无名,其有名者二十七品:仙交成真,真变成神,或谓之圣,各有九品。品极列入空寂,无为无名。指南文》七五,《南齐书》五四。)
他编纂的《真迹》,即是记一些他真降授杨义的事迹。
陶弘景的侄儿陶期也说:
《真语》一秩七卷,并是晋兴宁中众真降授杨许手书遗迹。顾居士已模,多有漏谬,更诠次叙注之尔。(《华阳隐居本起录》)
这是陶弘景生时所记,也与本书《叙录》互相印证。在《叙录》中,我们还可以考见顾欢《真迹》的大致体例。如云:
按众真辞旨皆有义趣,或诗或戒,互相酬配。而顾所撰《真迹》,枝分类别,各为部卷,致语用乖越,不复可领。今并还依本事介日月纸墨相承贯者,以为诠次。
又如云:
按此书所起,以真降为先,然后众事继述。真降之显在平九华(九华是书中下嫁杨义的紫清上官九华真妃,姓安,故书中又称安妃)。而顾撰最致末卷。
又如云:
先生(书中称“先生”者为许迈,小名映,后改名玄,字远游,王素之的朋友,《晋书》八十有传)事迹未近“真”阶,尚不宜顿在此部。而顾选载王右军父子书传(王盛之作许迈传, 事见于《晋书》八十。传文似即《云发七箴》)-o六所收之《许迈传》,其文甚佳,不似平常道士追记之作),并于事为非。又以安记(即安妃下降事)第一,省除许传,别充外书神仙之例。惟先生成后与弟书一篇(此书载于《云复七箴》一oa许ff传》之末)留在下卷。(现在《真浩握真辅》卷二,今本颇多割裂,当用《七签》本校之。)
我们看这几条,可见陶弘景改动顾欢的《真迹》的情形。
《叙录》又说:
又接起居《宝神权拥堂》梦祝述叙诸法,十有余条,乃多是抄经,而无正首尾,犹如日芒月象玄白服雾之属。而顾独不撰用,致命遗逸。今并诠录,各从其例。
此处所指《宝神经》中起居咪,及《明堂玄真上经》祝法,现均收在《真话》第三篇中。 依上条所记, 这一篇中的材料大概全是顾本所无,是陶弘景加入的。《叙录》又说:
邓真语》凡有紫书大学者,皆隐居(陶弘景自称“华阳隐居”)别抄取三君手书经中杂事各相配类,共为证明。诸经即非聊尔可见,便于例致隔。令同出在此,则易得寻究。
这又是他增添的部分,分量当不少。现在原书的“紫书大字”都一律变成了墨书,也就无从辨别了。又第六篇中的材料,一部分是顾本所有,一部分是陶氏所添,这也是《叙录》中承认的。
这样看来,陶本《真法》虽是源出于顾本《真迹》,已有了很大的改动,又有很多部分是陶弘票增添的。
《真法》所记众真灵降授的话,据陶弘景说都是杨素所记;其中有口授许长史(许谊,又名穆)及许摄(许翱,小名玉斧)的话,都是杨差转达的。据《真治》本卷所附《真胄世谱》。
许温死于晋孝武宁康元年(三七三)。
许础死时年三十,约当太和五年(三七o)。
标差死年不可考,所记众真降授之年为哀帝兴宁三年(三六五)。
这都是四世纪的人物。顾欢死于五世纪晚期,已在他们之后一百多年了。陶弘景与顾欢先后同时(适按,顾欢死在齐世祖(武帝)永明中,约在四八五,即永明三年),而年辈更晚;他生于宋孝建三年(四五六)。死于梁武帝大同二年(五三六)。他的侄儿陶翊做他的《本起录》,是一部同时人的传记,其中有这样的记载:
先生以甲子乙丑丙寅(四八四——四八六)三年之中,就与世馆主东阳别、游狱(死于四【创建和谐家园】)咨禀道家符日经法。虽相承皆是真本,而经历模写,意所未惬者,于是更博访远近以正之。
这是道教中的“求经”事业。
成辰年(四’八)始往茅山,便得杨许手书真迹,欣然感激。至庚平年(四九 o) 又启假东行浙越,处处寻求灵异。至会稽大洪山谒居士娄慧明(贾嵩《陶隐居内传》及《真治·叙录》皆作楼惠明),又到余姚太平山竭居士杜京产,又到始宁晁山(《真借》作昭山)谒法师(《内传》不知此是女子,误作“沙门”)钟义山,又到始丰天台山谒诸僧标(《真治》作朱,此似误作诸),及诸处宿旧道士,并得真人遗迹十余卷。
《本起录》所记经本来源,皆与《真浩·叙录》相印证。
当时“求经”的运动起于什么动机呢?原来东晋晚期,有两大组道教新经典出现于江左,其~组为葛洪的后人葛巢甫所传出的《灵宝经》,《真话·叙录》中所谓“葛巢甫造构《灵宝人风教大行”是也。另一组为杨泰与许家父子祖孙所传出的《上清大洞真经》以及附属的符录图经等。杨亲自称是南岳魏夫人下降亲授与他的,他用隶字写出,传与二许,更由许翔的儿子许黄民(极录》中称“许丞”)传授下去。 后来又有一个王灵期, 传得许黄民的抄本道经,放手改削增饰,传写于世, “流布京师及江东数郡,略无人不有”。宋齐之间,经典大出,人人说是杨许所传真本。顾次与陶弘景也都是写经造经之人,他们要尊崇他们自己所传的经典,所以都要造作一部传经故事的书。顾氏的《真迹》就是这样的一部书,陶氏的《真浩》也是这样的一部书。
顾欢是家齐两朝的一位大名士,陶弘景要改造他的书,不能不抬出更有力的根据来。所以陶弘景不能不东奔西走,到处搜求所谓杨许三人的手书真迹。他自负有鉴别法书的特别眼力,一见就能辨别手稿的真伪。他说:
隐居昔见张道恩善别法书照其神识。今睹三君迹,一字一画,便望影悬了。自思非智艺所及,特天假此监,令有以显悟尔。(《华阳陶隐居集》有与梁武帝往复诸启,皆是考辨晋人手书真迹的讨论,可以参看。)
在那个很早的时期,在那个考证校勘之学未成立的时期,陶弘景编纂《真法》的方法真是很可以吓倒人的精密的考订方法!看此书开卷第一行的校勘:
琼林蔚萧森(原注)“此一字被墨浓赔不复可识。正中抽一脚出下,似是羊字,其人名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