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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儒 》-第 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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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四一章)

      五、故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稻之所伏。圣人所独见,众人焉知其极?(《吕·制乐》篇)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老》五八章)

      六、故曰,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于确而知天道。其出弥远者其知弥少。以吕·君守》篇)

      太上反诸己,其次求诸人.其索之弥远者其推之弥疏,其求之弥强者失之弥远。(《吕·论人》篇)

      不出于户而天下治者,其惟知反于已身者平?(《吕·先己》篇)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确,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老》四七章)

      除了这三条之外,没有一条可说是“同”于《老子》的了。试再举几条顾先生所谓“同”于《老子》的例子来看看:

      七、道也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不可为状。有知不见之见,不闻之闻,无状之状者,则几于知之矣。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谓之太一。(《吕·大乐》篇)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日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信,故混而为一。其上不敢,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民是为憾恍·,…代老件四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日遭,强为之名日大。(《老》二五章)八、天地大矣,生而【创建和谐家园】,成而弗有,万物皆被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吕·贵公》篇)全平万物而不宰,泽被天下而莫知其所由始。以吕·审分》篇)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老件二章)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待,长而不率。(《老》十章)

      大道把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代老》三四章)九、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于它物平?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吕·贵生》篇)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老》十三章)(适按,《老子》此章以有身为大患,以无身为无患,与《贵生》篇义正相反。但《吕》书怀侵》篇也曾说:“天下轻于身,而士以身为人。以身为人者如此其重也!”必须有此一转语,《吕》书之意方可明了。)

      这几条至多只可以说是每条有几个字眼颇像今本《老子》罢了。此外的十多条,是这样的单辞只字的近似,绝无一条可说是“同”于《老子》,或“甚相似”。如《行论》篇说:

      诗曰,“将欲毁之,必重累之。将欲路之,必高举之。”其此之谓乎?

      顾先生说,“这两句诗实在和《老子》三十六章太吻合了。”《老子》三十六章说:

      将欲激之, 必固张之。 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因兴之。将欲夺(《韩非·喻老》篇作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两段文字中的动词,没有一个相同的,我们可以说是“吻合”吗?《吕》书明明引“诗曰”,高诱注也只说是“逸诗”,这本不成问题。颌刚说,若认为取自《老子》,那是犯了以后证前的成见。以史学年报》四,页二三)

      这是颌刚自己作茧自缚。从高诱以来,本无人‘认为取自《老子y’的。

      又如《吕氏春秋·任数》篇引申不害批评韩昭候的话:

      何以知其聋?以其耳之聪也。何以知其盲?以其目之明也。何以知其狂?以其言之当也。

      这是当时论虚君政治的普通主张,教人主不要信任一己的小聪明。此篇的前一篇以君守》)也有同样的语句:

      故有以知君之狂也,以其言之当也。有以知君之惑也,以其言之得也。君也者,以无当为当,以无得为得者也。故善为君者无识,其次无事。有识则有不备矣。有事则有不恢矣。

      若以《吕》书引申不害为可信,我们至多可以说:《君守》篇的一段是用《任数》篇申不害的话,而稍稍变动其文字,引伸其意义。然而颌刚说:

      这一个腔调与《老子计二章所云“五色令人目育,五音令人耳聋,五昧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c发狂”甚相似。

      这几段文字哪有一点相似?难道党老子冲中有了目盲耳聋,别人就不会再说目盲耳聋了吗?说了目盲耳聋,就成了《老子》腔调了吗?

      这样看来,额则说的《老子》五千言有三分之二被吸收在《吕氏春秋》里,是不能成立的。依我的检查,《吕氏春秋》的语句只有三条可算是与《老子师相同的(“大器晚成”条,“祸兮福之所倚”条太君守》篇“不出户而知天下”条);此外那四十多条,至多不过有一两个字眼的相同,都没有用作证据的价值。

      第三,我们要问:《吕氏春秋》里有这三条与《老子》很相同的文字,还偶有一些很像套用《老子》字眼的语句,但都没有明说是引用《老子》——从这一点上,我们能得到何种结论吗?

      我的答案是:

      (一)《吕氏春秋》既没有什么“引书例”,那三条与今本《老子》很相合的文字,又都是有韵之文,又都有排比的节奏,最容易记忆,著书的人随笔引用记忆的句子,不列举出处,这一点本不足引起什么疑问,至少不够引我们到“那时还没有今本《老子》的结论。因为我们必须先证明“那时确没有今本《老子》”,然后可以证明“《吕氏春秋》中的那三段文字确不是引用《老子》”。不然,那就又成了“丐辞”了。

      (二)至于那些偶有二句半句或一两个字眼近似《老子》的文字,更不够证明什么了。颌刚自己也曾指出《淮南子》的《原道训》“把《老子》的文辞,成语,和主义融化在作者自己的文章之中,而不一称‘老子曰’。然而他写到后来,吐出一句‘故老胭之言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以史学年报》四,页十六),颌刚何不试想,假使《原道》一篇的前段每用一句《老子》 都得加“老子曰” ,那还成文章吗?我们试举上文所引《吕氏春秋》的第八例来看看:

      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万物皆被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

      假定这种里面真是套了《老子》的‘上而不有,为而不待”,请问:如果此文的作者要想标明来历,他应该如何标明?他有什么法子可以这样标明?颌刚所举的五十条例子, 所谓“同” ,所谓“谈合”,所谓“甚相似”,至多不过是这样把《老科的单辞只字“融化在作者自己的文章之中”,在行文的需要上,决没有逐字逐句标明“老于日”的道理,也决没有逐字逐句标明来历的方法。所以我说,这些例子都不够证明什么。如果他们能证明什么,至多只能够暗示他们会用了《老子》的单辞只字,或套用了《老子》的腔调而已。李俊佳句往往似阴理,他虽不明说阴镇,然而我们决不能因此证明阴罂生在李白之后。

      顾先生此文的后半,泛论战国后期的思想史,他的方法完全是先构成一乍‘时代意识”,然后用这“时代意识”来证明《老子》的晚出。这种方法的危险,我在前面第(三)(四)两节已讨论过了。

      八八我已说过,我不反对把《老子》移后,也不反对其他怀疑《老子》之说。但我总觉得这些怀疑的学者都不曾举出充分的证据。我这篇文字只是讨论他们的证据的价值,并且评论他们的方法的危险性。中古【创建和谐家园】教会的神学者,每立一论,必须另请一人提出驳论,要使所立之论因反驳而更完备。这个反驳的人就p4做一魔的辩护士” (advocatusdiahai)。我今天的责任就是要给我所最敬爱的几个学者做一个 “魔的辩护士”。魔高一尺,希望道高一文。我攻击他们的方法,是希望他们的方法更精密;我批评他们的证据,是希望他们提出更有力的证据来。

      至于我自己对刊老子产代问题的主张,我今天不能细说了。我只能说:我至今还不曾寻得老子这个人或《老子》这部书有必须移到战国或战国后期的充分证据。在寻得这种证据之前,我们只能延长侦查的时期,展缓判决的日子。

      怀疑的态度是值得提倡的。

      但在证据不充分时肯展缓判断(suspensionofjudgelnnt)的气度是更值得提倡的。

      一九三三年元旦改稿附录一:与钱穆先生论《老子们题书(胡。)宾四先生:

      去年读先生的《向欧父子年谱》,十分佩服。今年在《燕京学报》第七期上读先生的旧作《关于老子成书年代之一种考察》,我觉得远不如《向欲谱》的谨严。其中根本立场甚难成立。我想略贡献一点意见,请先生指教。

      此文的根本立场是“思想上的线索”。但思想线索实不易言。希腊思想已发达到很“深远”的境界了,而欧洲中古时代忽然陷入很粗浅的神学,至近千年之久。后世学者岂可据此便说希腊之深远思想不当在中古之前吗?又如佛教之哲学已到很 “深远”的境界,而大乘末流沦为最下流的密宗,此又是最明显之例。试即先生所举各例,略说一二事。如云:

      “说卦”“帝出于震”之说,……其思想之规模,条理,及组织,盛大精密,皆则老子》,故谓其书出《老子》后,赖老子》语也。以下推断率仿此。

      然先生已明明承认“大宗师”已有道先天地而生的主张了。‘妨此推断”月不可说‘真书出《老子》后,袭《老子》语也”呢?

      又如先生说:

      以思想发展之进程言,则孔墨当在前,老庄当在后。否则老已先发道为帝先之论,孔墨不应重为天命矢志之说。何者?思想上之线索不如此也。

      依此推断,老庄出世之后,便不应有人重为天命天志之说了吗?难道二千年中之天命天志之说,自董仲舒、班彪以下,都应该排在老庄以前吗?

      这样的推断,何异于说“几千年来,人皆说老在庄前,钱穆先生不应说老在庄后,何者?思想上之线索不如此也?”

      先生对于古代思想的几个重要观念,不曾弄明白,故此文颇多牵强之论。如天命与天志当分别而论。天志是墨教的信条,故墨家非命;命是自然主义的说法,与尊天明鬼的宗教不能并存。(后世始有“司令’之说,把“命”也做了天鬼可支配的东西。)

      当时思想的分野:老子倡出道为天地先之论,建立自然的宇宙观,动摇一切传统的宗教信仰,故当列为左派。孔子是左倾的中派,一面信“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的自然无为的宇宙论,又主‘有疑”的态度,“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皆是左倾的表示;一面又要“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则仍是中派。孔孟的“天”与“命”,皆近于自然主义;“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皆近于老庄。此孔孟老庄所同,而尊天事鬼的宗教所不容。墨家起来拥护那已动摇的民间宗教,稍稍加以刷新,输入一点新的意义,以天志为兼爱,明【创建和谐家园】为实有,而对于左派中派所共信的命定论极力攻击。这是极右的一派。

      思想的线索必不可离开思想的分野。凡后世的思想线索的交互错综,都由于这左、中、右,三线的互为影响。苟卿号称儒家,而其《无论》乃是最健全的自然主义。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其《大宗师》一篇已是纯粹宗教家的哀音,已走到极右的路上去了。

      《老子》书中论“道”,尚有“各不知其名,字之日道,强为之名日大”的话,是其书早出最强有力之证。这明明说他初得着这个伟大的见解,而没有相当的名字,只好勉强叫他做一种历程,——道——或形容地叫做“大”。

      这个观念本不易得多数人的了解,故直到战国晚期才成为思想界一部分人的中心见解。但到此时期,——如《庄子》书中,——这种见解已成为一个武断的原则,不是那“强为之名”的假设了。

      我并不否认“《老子》晚出”之论的可能性。但我始终觉得梁任公、冯芝生与先生请人之论证无一可使我心服。若有充分的证据使我心服,我决不坚持《老子》早出之说。

      匆匆草此,深盼指教。

      胡适二十.三.十七

      附录二:致冯友兰先生书(胡适)芝生吾兄:

      承你寄赠忡国哲学史讲义,多讲多讲。连日颇忙,不及细读,稍稍翻阅,已可见你功力之勤,我看了很高兴。将来如有所见,当写出奉告,以酬远道寄赠的厚意。

      今日仍见一点,不敢不说。你把《老子》归到战国对的作品,自有见地;然讲义中所举三项证据,则殊不足推翻旧说。第一,“孔子以前,无私人著述之事”,此通则有何根据?当孔子生三岁时,叔孙豹已有三不朽之论,其中“立言”已为三不朽之一了。他并且明说“鲁有先大夫回臧文仲,既没,其言立。”(适按,文件死在文公十年〔六一七〕。叔孙豹说此话在襄公二十四年〔五四九〕。《释文风:今俗本皆作“其言立于世”。检元熙以前本,则无“于世”二字。)难道其时的立言者都是口说传授吗?孔子自己所引,如周任之类,难道都是口说而已?至于邓析之书,虽不是今之传本,岂非私人所作?故我以为这一说殊不足用作根据。

      第二,“《老子》非问答体,故应在《论语》《孟子》后。’巩说更不能成立。岂一切非问答体之书,皆应在《孟子》之后吗?《孟子》以前的《墨子》等书岂皆是后人假托的?况且“非问答体之书应在问答体之书之后”一个通则又有什么根据?以我所知,则世界文学史上均无此通则。《老子》之书韵语居多,若依韵语出现于散文之前一个世界通则言之,则《老子》正应在《论语》之前。《论语·擅引一类鲁国文学始开纯粹散文的风气, 故可说纯散文起于鲁文学, 可也;说其前不应有《老子》式的过渡文体,则不可也。

      第三,“《老子》之文为简明之‘经’体,可见其为战国时之作品。”此条更不可解。什么样子的文字才是简明之“经”体?是不是格言式的文体?孔子自己的话是不是往往如此?翻开《论语》一看,其问答之外,是否章章如此?。“巧言,令色,鲜矣仁”“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行夏之时,乘殷之格,服周之冕”……这是不是“简明之‘经’体户怀疑《老科,我不敢反对;但你所举的三项,无一能使我心服,故不敢不为它一辩。推翻一个学术史上的重要人,似不是小事,不可不提出较有根据的理由。

      任公先生所举证据,张始苏兄曾有驳文,今不复能记忆了。今就我自己所能见到之处,略说于此。任公共举六项:

      一矛l子十三代孙能同老子的八代孙同时。 此一点任公自己对我说,他梁家便有此事,放他是大房,与最小房的人相差五六辈。我自己也是大房,我们族里的排行是“天德锡份祥,洪恩育善良”十字,我是“洪”字辈,少时常同“天”字辈人同时;今日我的一支已有“善’字辈了,而别的一支还只到“祥”字辈。这是假定《史记》所记世系可信。何况此两个世系都大可疑呢?

      二、孔子何以不称道老子?我已指出《论语》“以德报怨”一章是批评老子。此外“无为而治”之说也似是老子的影响。

      三/曾子问》记老子的话与《老子》五千言精神相反。这是绝不了解老子的话。老子主张不争,主张柔道,正是拘谨的人。

      四、《史记》的神话本可不论,我们本不根据《史记》。

      五、老子有许多话太激烈了,不像春秋时人说的。试问邓析是不是春秋时人?做那《伐植朋硕鼠》的诗人又是什么时代人?

      六、老子所用‘猴王”“王公”“王侯”“万乘之君”“取天下”等字样,不是春秋时人所有。他不记得《易经》了吗?“蛊”上九有“不事王侯”。“坎’努辞有“王公设险”,“离”象辞有“离三公也”。孔子可以说“千乘之国”,而不许老子说“万乘之君”,岂不奇怪?至于“偏将军”等官名,也不足据。《汉书· 郊把志》不说“社主,故周之右将军’鸠?

      以上所说,不过略举一二事,说明我此时还不曾看见有把《老子》挪后的充分理由。

      至于你说,道家后起,故能采各家之长。此言甚是。但“道家”乃是秦以后的名词,司马谈所指乃是那集众家之长的道家。老子、庄子的时代并无人称他们为道家。故此言虽是,却不足推翻《老子》之早出。

      以上所写,匆匆达意而已,不能详尽,甚望指正。

      近日写忡古哲学史》,已有一部分脱稿,拟先付油印,分送朋友指正。写印成时,当寄一份请教。

      胡适十九·三·二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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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勘学方【创建和谐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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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陈垣先生的《元典章校补释例》

      陈援庵先生(垣)在这二十多年之中,搜集了几种很可宝贵的《元典章》抄本;民国十四年故宫发现了元刻本,他和他的门人曾在民国十九年夏天用元刻本对校沈家本刻本,后来又用诸本互校,前后费时半年多,校得沈刻本伪误衍脱颠倒之处凡一万二千余条,写成《元典章校补》六卷,又补阔文三卷,改订表格一卷(民国二十年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刊行)。《校补》刊行之后,援庵先生又从这一万二千多条错误之中,挑出一千多条,各依其所以致误之由,分别类例,写成《元典章校补释例》六卷。我和援庵先生做了几年的邻舍,得读《释例》最早,得益也最多。他知道我爱读他的书,所以要我写一篇《释例》的序。我也因为他这部书是中国校勘学的一部最重要的方【创建和谐家园】,所以也不敢推辞。

      校勘之学起于文件传写的不易避免错误。文件越古,传写的次数越多,错误的机会也越多。校勘学的任务是要改正这些传写的错误,恢复一个文件的本来面目,或使他和原本相差最激。校勘学的工作有三个主要的成分:一是发现错误,二是改正,三是证明所改不误。

      发现错误有主观的,有客观的。我们读一个文件,到不可解之处,或可疑之处,因此认为文字有错误:这是主观的发现错误。因几种“本子”的异同,而发现某种本子有错误:这是客观的。主观的疑难往往可以引起‘才子”的搜索与比较;但读者去作者的时代既远,偶然的不解也许是由于后人不能理会作者的原意,而未必真由于传本的错误。况且错误之处求必都可以引起疑难,若必待疑难而后发现错误,而后搜求善本,正误的机会就太少了。况且传写的本子,往往经“通人”整理过;若非重要经籍,往往经人凭己意增删改削,成为文从字顺的本子了。不学的写手的本子的错误是容易发现的,“通人”整理过的传本的错误是不容易发现的。试举一个例子为证。坊间石印《聊斋文集》附有张元所作《柳泉精先生墓表》,其中记蒲松龄“卒年八十六”。这是“卒年七十六”之误,有《国朝山左诗抄》所引墓表,及原刻碑文可证。

      但我们若单读“卒年八十六”之文,而无善本可比较,决不能引起疑难,也决不能发现错误。又他左诗助引这篇墓表,字句多被删节,如云:

      〔先生沙与同邑李希梅及余从父历友结坏中诗社。

      此处无可引起疑难;但清末国学扶轮社铅印本例斋文集》载墓表全文,此句乃作:

      与同邑李希梅及余从伯父历视友,旋结为部中诗社。(甲本)

      依此文,“历视”为从父之名,“友”为动词,“旋”为“结”之副词,文理也可通。

      石印本《聊斋文集》即从扶轮社本出来,但此本的编校者熟知例斋志异》的掌故,知道“张历友”是当时诗人,放石印本墓表此句改成下式:

      与同邑李希梅及余从伯父历友亲,旋结为郎中诗社。(乙本)

      最近我得墓表的拓本,此句原文是:

      与同色李希梅及余从伯父历友、视旋诸先生结为部中诗社。(丙本)

      视旋是张履庆,为张历友(笃庆)之弟,其诗见《山左诗抄》卷四十四。他的诗名不大,人多不知道“视旋”是他的表字;而“视旅”二字出刊周易·履卦》, “视履考祥,其旋元吉”,很少人用这样罕见的表字。甲本校者竟连张历友也不认得,就妄倒“友视”二字,而删“诸先生”三字,是为第一次的整理。乙本校者知识更高了,他认得“张历友”,而不认得“视旋”,所以他把“视友”二字倒回来,而妄改“视”为“亲”,用作动词,是为第二次的整理。此两本文理都可通,虽少有疑难,都可用主观的论断来解决。倘我们终不得见此碑拓本,我们终不能发现甲乙两本的真错误。这个小例子可以说明校勘学的性质。校勘的需要起于发现错误,而错误的发现必须依靠不同本子的比较。古人称此学为“校徽’,刘向《别录》说: “一人读书,校其上下得谬误,为校;一人持本,一人读书,若怨家相对,为媒。” 其实单读一个本子,“核其上下”,所得谬误是很有限的;必须用不同的本子对勘, “若怨家相对”,一字不放过,然后可以“得谬误”。

      改正错误是最难的工作。主观的改定,无论如何工巧,终不能完全服人之心。《大学》开端“在亲民”,朱子改“亲”为“新”,七百年来,虽有政府功令的主持,终不能塞反对者之口。校勘学所许可的改正,必须是在几个不同的本子之中,选定一个最可靠或最有理的读法。这是审查评判的工作。我所谓“最可靠”的读法,当然是最古底本的读法。如上文所引张元的聊斋墓表,乙本出于甲本,而甲本又出于丙本,丙本为原刻碑文,刻于作文之年,放最可靠。我所谓“最有理”的读法,问题就不能这样简单了。原底本既不可得,或所得原底本仍有某种无心之误(如韩非说的邵人写书而多写了“举烛”二字,如今日报馆编辑室每日收到的草稿),或所得本子都有传写之误,或党无别本可供校勘,——在这种情形之下,改正谬误没有万全的方法。

      约而言之,最好的方法是排比异同各本,考定其传写的先后,取其最古而又最近理的读法,标明各种异读,并揣测其所以致误的原因。其次是无异本可互勘,或有别本而无法定其传授的次第,不得已而假定一个校者认为最近理的读法,而标明原作某,一作某,今定作某是根据何种理由。如此校改,虽不能必定恢复原文,而保守传本的真相以待后人的论定,也可以无大过了。

      改定一个文件的文字,无论如何有理,必须在可能的范围之内提出证实。凡未经证实的改读,都只是假定而已,臆测而已。证实之法,最可靠的是根据最初底本,其次是最古传本,其次是最古引用本文的书。万一这三项都不可得,而本书自有义例可寻,前后互证,往往也可以定其是非,这也可算是一种证实。此外,虽有巧妙可喜的改读,只是校者某人的改读,足备一说,而不足成为定论。例如上文所举张元墓表之两处误字的改正,有原刻碑文为证,这是第一等的证实。又如道藏本《淮南内篇·原道训》:“是放鞭噬狗,策蹄马,而欲教之,虽伊尹、造父弗能化。欲窜之心亡于中,则饥虎可尾,何况狗马之类乎?”这里“欲寅”各本皆作“欲害”。王念孙校改为“欲宾”。他因为明刘绩本注云“古肉字”,所以推知刘本原作“宾” 字, 只因草书“害” 字与“宾”相似,世人多见“害”,少见“宾”,故误写为 “害”。这是指出所以致误之由,还算不得证实。他又举二证:一、《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 , “断竹续竹,飞上逐实”,今本实作害;二《论衡·感虚》篇, “厨门木象生肉足”,今本《风俗通义》肉作害,害亦实之误。这都是类推的论证,因《论衡》与《吴越春秋》的“实”误作“害”,可以类推《淮南书》也可以有同类的误写。类推之法由彼例此,可以推知某种致误的可能,而终不能断定此误必同于彼误。直到顾广析校得宋本果作“欲实”,然后王念孙得一古本作证,他的改读就更有力了。因为我们终不能得最初底本,又因为在义理上“欲害”之读并不逊于 “欲肉” 之读(《文子·道原》篇作“欲害之c忘乎中”),所以这种证实只是第二等的,不能得到十分之见。又如《淮南》同篇:“上游于霄露之野,下出于无垠之河’,王念孙校,“无垠”下有“鄂”字。他举三证:一、收选·西京赋》“前后天有垠鄂”的李善注:“《淮南子》,出于无垠鄂之门。许慎日,垠鄂,端崖也。” 二人文选·七命》的李善往同。三、《太平御览必部二十:“《淮南子》曰,下出乎无垠鄂之门。高诱日,无垠鄂,无形之貌也。”这种证实,虽不得西汉底本,而可以证明许慎、高绣的底本如此读,这就可算是第一等的证实了。

      所以校勘之学无处不靠善本:必须有善本互校,方才可知谬误;必须依据善本,方才可以改正谬误;必须有古本的依据,方才可以证实所改的是非。凡没有古本的依据,而仅仅推测某字与某字“形似而谈”,某字“涉上下文而误”的,都是不科学的校勘。以上三步工夫,是中国与西洋校勘学者共同遵守的方法,运用有精有疏,有巧有拙,校勘学的方法终不能跳出这三步工作的范围之外。

      接庵先生对我说,他这部书是用“立法”的。我对他说:在校勤学上,“全法” 和海外新法并没有多大的分别。所不同者,西洋印书术起于十五世纪,比中国晚了六七百年,所以西洋古书的古写本保存的多,有古本可供校勘,是一长。欧洲名着往往译成各国文字,古译本也可供校勘,是二长。欧洲很早就有大学和图书馆,古本的保存比较容易,校书的人借用古本也比较容易,所以校勘之学比较普及,只算是治学的人一种不可少的工具,而不成为一二杰出的人的专门事业。这是三长。在中国则刻印书流行以后,写本多被抛弃了;四方邻国偶有古本的流传,而无古书的古译本;大学与公家藏书又都不发达,私家学者收藏有限,故工具不够用,所以一千年来,够得上科学的校勘学者,不过两三人而已。

      中国校勘之学起源很早,而发达很迟。《吕氏春秋》所记“三家涉河”的故事,已具有校勘学的基本成分。刘向、刘敬父子校书,能用政府所藏各种本子互勘,就开校做学的风气。汉儒训注古书,往往注明异读,是一大进步。《经典释文》广收异本,遍举各家异读,可算是集古校勘学之大成。晚唐以后,刻印的书多了,古书有了定本,一般读书人往往过信刻板书,校勘之学几乎完全消灭了。

      十二世纪晚期,朱子斤斤争论《程氏遗书》刻本的是非;十三世纪之初,周必大校刻《文苑英华》 一千卷(适按,周必大死在一一o四),在自序中痛论“以印本易旧书,是非相乱”之失,又略论他校书的方法;彭叔复作《文苑英华辨证》十卷,详举他们校滩的方法,清代校勘学者顾广析称为“校潍之楷模”。

      彭叔夏在自序中引周必大的话:

      授书之法,实事是正,多闻阔疑。

      他自己也说:

      叔夏年十二三时, 手抄太祖皇帝实录,其间云:“兴衰治d之源”,闭一字,意谓必是“治乱”。后得善本,乃作“治忽”。三折胜为良医,信知书不可以意轻改。

      这都是最扼要的校勘方【创建和谐家园】。所以我们可以说,十二三世纪之间是校勘学的复兴时代。

      但后世校书的人,多不能有周必大那样一个退休宰相的势力来“遍求别本”,也没有他那种“实事是正,多闻阀疑”的精神,所以十三世纪以后,校勘学又衰歇了。直到十七世纪方以智、顾炎武请人起来,方才有考订古书的新风气。三百年中,校勘之学成为考证学的一个重要工具。然而治此学者虽多,其中真能有自觉的方法,把这门学问建筑在一个稳固的基础之上的,也不过寥寥几个人而已。

      纵观中国古来的校勘学所以不如西洋,甚至于不如日本,其原因我已说过,都因为刻书太早,古写本保存太少;又因为藏书不公开,又多经劫火,连古刻本都不容易保存。古本太缺乏了,科学的校勘学自不易发达。王念孙、段玉裁用他们过人的天才与功力,其最大成就只是一种推理的校勘学而已。推理之最精者,往往也可以补版本的木足。但校做的本义在于用本子互勘,离开本子的搜求而费精力于推敲,终不是校勘学的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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