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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演说,因为各地报纸都转载了,并且除了上述各点小误之外,记载的大体不错,所以我不用转载在这里了。我的大意是劝告香港教育家充分利用香港的治安和财富,努力早日做到普及教育;同时希望他们接受中国大陆的新潮流,在思想文化上要向前走,不要向后倒退。可是我在后半段里提到广东当局反对白话文,提倡中小学读经的政策。我说的很客气,笔记先生记的是:
现在广东很多人反对用语体文,主张用古文;不但古文,而且还提倡读经书。我真不懂。因为广州是革命策源地,为什么别的地方已经风起云涌了,而革命策源地的广东尚且守旧如此。
这段笔记除了“风起云涌”四个字和“尚且”二字我决不会用的,此外的语气大致不错。我说的虽然很客气,但读经是陈济棠先生的政策,并且曾经西南政务会议正式通令西南各省,我的公开反对是陈济棠先生不肯轻轻放过的。于是我这篇最浅近的演说在一月八日广州报纸上登出之后,就引起很严重的反对。我丝毫不知道这回事,八日的晚上,我上了“泰山”轮船,一觉醒来,就到了广州。
罗文干先生每每取笑我爱演说,说我“卖膏药”。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那晚上了轮船,我才明白了。我在头等舱里望见一个女人在散舱里站着演说,我走过去看,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问题,只觉得她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很像是一位有经验的演说大家。后来问人,才知道她是卖膏药的,在那边演说她手里的膏药的神效。我忍不住暗笑了;明天早起,我也上省卖膏药去!
二、广州
一月九日早晨六点多,船到了广州,因为大雾,直到七点,船才能靠码头。有一些新!日朋友到船上来接我,还有一些新闻记者围住我要谈话。有一位老朋友托人带了一封信来,要我立时开看。我拆开信,中有云:“兄此次到粤,诸须谨慎。” 我不很了解,但我知道这位朋友说话是很可靠。那时和我同船从香港来的有岭南大学教务长陈荣捷先生,到船上来欢迎的有中山大学文学院长吴康先生,教授朱谦之先生,还有地方【创建和谐家园】院长陈达材先生,他们还不知道广州当局对我的态度。陈荣捷先生和吴康先生还在船上和我商量我的讲演和宴会的日程。那日程确是可怕的!除了原定的中山大学和岭南大学各演讲两次之外,还有第一女子中学,青年会,欧美同学会等,四天之中差不多有十次演讲。上船来的朋友还告诉我:中山大学邹鲁校长出了布告,全校学生停课两天,使他们好去听我的演讲。又有人说:青年会昨天下午开始卖听讲券,一个下午卖出了两千多张。
我跟着一班朋友到了新亚酒店。已是八点多钟了。我看广州报纸,才知道昨天下午西南政务会议开会,就有人提起胡适在香港华侨教育会演说公然反对广东读经政策,但报纸上都没有说明政务会议议决如何处置我的方法。一会儿,吴康先生送了一封信来,说:
适晤邹海滨先生云;此间党部对先生在港言论不满,拟劝先生今日快车离省,暂勿演讲,以免发生【创建和谐家园】。
邹、吴两君的好意是可感的,但我既来了,并且是第一次来观光,颇不愿意就走开。恰好陈达材先生问我要不要看看广州当局,我说:林云咳主席是旧交,我应该去看看他。达材就陪我去到省政府,见着林云防先生,他大谈广东省政府的“三年建设计划”。他问我要不要见见陈总司令,我说,很好。达材去打电话,一会儿他回来说:陈总司令本来今早要出发向派出剿匪的军队训话,因为他要和我谈话,特别改迟出发。总司令部就在省政府隔壁,可以从楼上穿过。我和达材走过去,在会客室里略坐,陈济棠先生就进来了。
陈济棠先生的广东官话找差不多可以全懂。我们谈了一点半钟,大概他谈了四十五分钟,我也谈了四十五分钟。他说的话很不客气;“读经是我主张的,祖孔是我主张的,拜关、岳也是我主张的。我有我的理由。”他这样说下去,滔滔不绝。他说:“我民国十五年到莫斯科去研究,我是预备回来做红军’总司令的。”但他后来觉得共产主义是错的,所以他决心【创建和谐家园】了。他继续说他的两大政纲;第一是生产建设,第二是做人。生产的政策就是那个“三年计划”,包括那已设未设的二十几个工厂,其中有那成立已久的水泥厂,有那前五六年才开工出糖的糖厂。他谈完了他的生产建设,转到“做人”,他的声音更高了,好像是怕我听不清似的。他说:生产建设可以尽量用外国机器,外国科学,甚至于不妨用外国工程师。但“做人” 必须有“本”,这个“本”必须要到本国古文化里去寻求。这就是他主张读经把孔的理论。他演说这“生产”“做人’酒大股,足足说了半点多钟。他的大旨和胡政之先生《粤桂写影》所记的陈济棠先生一小时半的谈话相同,大概这段大议论是他时常说的。
我静听到他说完了,我才很客气的答他,大意说:“依我的看法,伯南先生的主张和我的主张只有一点不同。我们都要那个‘本’,所不同的是:伯南先生要的是‘二本’ , 我要的是‘一本’。生产建设须要科学,做人须要读经桩孔,这是 ‘二本’之学。我个人的看法是:生产要用科学知识,做人也要用科学知识,这是 ‘一本’之学。”
他很严厉的睁看两眼,大声说:“你们都是忘本!难道我们五千年的老祖宗都不知道做人吗?”
我平心静气的对他说:“五千年的老祖宗,当然也有知道做人的。但就绝大多数的老祖宗说来,他们在许多方面实在够不上做我们‘做人’的榜样。举一类很浅的例子来说罢。女人裹小足,裹到骨头折断,这是全世界的野蛮民族都没有的惨酷风俗。然而我们的老祖宗居然行了一千多年。大圣大贤,两位程夫子没有【创建和谐家园】过,采夫子也没有【创建和谐家园】过,王阳明、文文山也没有【创建和谐家园】过。这难道是做人的好榜样?”
他似乎很生气,但也不能反驳我。他只能骂现存中国的教育,说“都是亡国的教育”;他又说,现在中国人学的科学,都是皮毛,都没有“本”,所以都学不到人家的科学精神,所以都不能创造。在这一点上,我不能不老实告诉他:他实在不知道中国这二十年中的科学工作。我告诉他:现在中国的科学家也有很能做有价值的贡献的了,并且这些第一流的科学家又都有很高明的道德。他问,“有些什么人?” 我随口举出了数学家的姜蒋佐,地质学家的翁文瀚。李四光,生物学家的秉志,— —都是他不认识的。
关于读经的问题,我也很老实的对他说:我并不反对古经典的研究,但我不能赞成一班不懂得古书的人们假借经典来做复古的运动。“这回我在中山大学的讲演题目本来是两天都讲‘儒与孔子’,这也是古经典的一种研究。昨天他们写信到香港,要我一次讲完,第二次另讲一个文学的题目。我想读经问题正是广东人眼前最注意的问题,所以我告诉中山大学吴院长,第二题何不就改作‘怎样读经?’我可以同这里的少年人谈谈怎样研究古经典的方法。’哦说这话时,陈济棠先生回过头去望着陈达材,脸上做出一种很难看的狞笑。我当作不看见,仍旧谈下去。但我现在完全明白是谁不愿意我在广州“卖膏药”了!
以上记的,是我那天谈话的大概神情。旁听的只有陈达材先生一位。出门的时候,达材说,陈伯南不是不能听人忠告的,他相信我的话可以发生好影响。我是相信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的,但对达材的乐观我却不免怀疑。这种久握大权的人,从来没有人敢对他们说一句逆耳之言,天天只听得先意承志的阿狭连媚,如何听得进我的老实话呢?
在这里我要更正一个很流行的传说。在十天之后,我在广西遇见一位从广州去的朋友,他说,广州盛传胡适之对陈伯南说:“岳武穆曾说,‘文官不要钱,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矣。’我们此时应该倒过来说,‘武官不要钱,文人不怕死;天下太平矣。”’——这句话确是我在香港对胡汉民先生说的。我在广州,朋友问我见过胡展堂没有,我总提到这段谈话。那天见陈济棠先生时,我是否曾提到这句话,我现在记不清了。大概广州人的一般心理,觉得这句话是我应该对陈济棠将军说的,所以不久外间就有了这种传说。
我们从总司令部出来,回到新亚酒店,罗钧任先生,但怒刚先生,刘毅夫(沛泉)先生,罗努生先生,黄深微(骚)先生,陈荣捷先生,都在那里。中山大学文学院长吴康先生又送了一封信来,说:
鄙意留省以封演讲为妙。党部方面空气不佳,发生【创建和谐家园】,反为不妙,邹先生云;昨为党部高级人员包围,渠无法解释。故中大演讲只好布告作罢。渠云,个人极推重先生入前布告学生停课出席听先生讲演。惟事已至此,只好向先生道歉,并劝先生离省,冀免发生【创建和谐家园】。
一月九日午前十一时
邹校长的为难,我当然能谅解。中山大学学生的两天放假没有成为事实,我却可以得着四天的假期,岂不是意外的奇遇?所以我和陈荣捷先生商量,爽性把岭南大学和其他几处的讲演都停止了,让我痛痛快快的玩两天。我本来买了来回船票,预备赶十六日的塔虎脱总统船北回,所以只预备在广州四天,在梧州一天。现在我和西南航空公司刘毅夫先生商量,决定在广州只玩两天,又把船期改到十八日的麦荆尼总统船,前后多出四天,坐飞机又可以省出三天,我有七天(十——十七)可以飞游南宁和柳州、桂林了。罗钩任先生本想游览桂林山水,他到了南宁,因为他的哥哥端甫先生(文庄)死了,他半途折回广州。他和罗努生先生都愿意陪我游桂林,我先去梧州讲演,钧任等到十三日端甫开吊事完,飞到南宁会齐,同去游柳州、桂林。我们商量定了,我很高兴,就同陈荣捷先生坐小汽船过河到岭南大学钟荣光校长家吃午饭去了。
那天下午五点,我到岭南大学的教职员条会。那天天气很热,茶会就在校中的一块草地上,大家团坐吃茶点谈天。岭南的学生知道了,就有许多学生来旁观。人越来越多,就把茶会的人包围住了。起先他们只在外面看着,后来有一个学生走过来对我说:“胡先生肯不肯在我的小册子上写几个字。’俄说可以,他就摸出一本小册子来请我题字。这个端一开,外面的学生就拥进茶会的团坐圈子里来了。人人都拿着小册子和自来水笔,我写的手都酸了。天渐黑下来了。草地上蚊子多的很,我的薄袜子抵挡不住,我一面写字,一面运动两只脚,想赶开蚊子。后来陈荣捷先生把我拉走,我上车时,两只脚背都肿了好几块。
晚上黄深微先生和他的夫人邀我到他们家中去住,我因为旅馆里来客大多,就搬到东山,住在他们家里。十点钟以后,报馆里有人送来明天新闻的校样,才知道中山大学邹鲁校长今天出了这样一张布告:
国立中山大学布告第七十九号
为布告事。 前定本星期四五下午二时请胡适演讲。 业经布告在案。现阅香港《华字日报》。胡适此次南来接受香港大学博士学位之后。在港华侨教育会所发表之言论。竟谓香港最高教育当局。也想改进中国的文化。又谓各位应该把他做成南方的文化个c。 复谓广东自古为中国的殖民地等语。此等言论。在中国国家立场言之。胡适为认人作父。在广东人民地位言之。胡适竟以吾粤为生番蛮族。实失学者态度。应即停止其在本校演讲。合行布告。仰各学院各附校负生一体知照。届时照常上课为要。此布。
校长邹鲁中华民国二十四年一月九日
这个布告使我不能不佩服邹鲁先生的聪明过人。早晨的各报记载八日下午西南政务会议席上讨论的胡适的罪过,明明是反对广东的读经政策。现在这一桩罪名完全不提起了,我的罪名变成了“认人作父”和“以吾粤为生番蛮族”两项!广州的当局大概也知道“反对读经”的罪名是不够引起广东人的同情的,也许多数人的同情反在我的一边。况且读经是武人的主张,——这是陈济棠先生亲口告诉我的—— 如果用“反对读经”做我的罪名,这就成了陈济棠反对胡适了。所以奉行武人意旨的人们必须避免这个真罪名,必须向我的华侨教育会演说里去另寻找我的罪名,恰好我的演说里有这么一段:
我觉得一个地方的文化传到他的殖民地或边境,本地方已经变了,而过境或殖民地仍是保留着老祖宗的遗物。广东自古是中国的殖民地,中原的文化许多都变了,而在广东尚留着。像现在的广东音是最古的,我现在说的话才是新的。(用各报笔记,大致无大错误。)
假使一个无知苦力听了这话忽然大生气,我一定不觉得奇怪。但是一位国立大学校长,或是一位国立大学的中国文学系主任居然听不懂这一段话,居然大生气,说我是骂他们“为生番蛮族”,这未免有点奇怪罢。
我自己当然很高兴,因为我的反对读经现在居然不算是我的罪状了,这总算是一大进步。孟子说的好,“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都鲁先生们受了读经的训练,硬要我学孔子的“做人”,要我“以微罪行”,我当然是很感谢的。
但九日的广州各报记载是无法追改的,九日从广州电传到海内外各地的消息也是无法追改的。广州造公终不甘心让我蒙“反对读经”的恶名,所以一月十四日的香港英文《南华晨报》上登出了中山大学教授兼广州《民国日报》总主笔梁民志的一封英文来函,说:
我盼望能借贵报转告说英国话的公众,胡适博士在广州所受冷淡的待遇,并非因为(如贵报所记)他批评广州政府恢复学校读经课程,其实完全因为他在一个香港教员聚会席上说了一些对广东人民很侮辱又“非中国的”批评。我确信任何人对于广州政府的教育政策如提出积极的批评,广州当局诸公总是很乐意听受的。
我现在把梁教授这封信全译在这里,也许可以帮助广州当局诸公多解除一点同样的误解。
我的膏药卖不成了,我就充分利用那两天半的时间去游览广州的地方。黄花岗,观音山,鱼珠炮台,石牌的中山大学新校舍,弹宗六祖的六榕寺,六百年前的五层楼的镇海楼,中山纪念塔,中山纪念大礼堂,都游遍了。中山纪念塔是亡友吕彦直先生(康南尔大学同学)设计的,图案简单而雄浑,为彦直生平最成功的建筑,远胜于中山陵的图案。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中有亡友绕可权先生)墓是二十年前的新建筑,中西杂凑,全不谐和,墓项中间一个小小的自由神石像,全仿纽约港的自由神大像,尤木相衬。我们看了民元的黄花岗,再看吕彦直设计的中山纪念塔,可以知道这二十年中国新建筑学的大进步了。
我在中山纪念塔下游览时,忽然想起学海堂和广雅书院,想去看看这两个有名学府的遗迹。同游的陈达材先生说,广雅书院现在用作第一中学的校址,很容易去参观。我们坐汽车到一中,门口的警察问我们要名片,达材给了他一张名片。我们走进去,路上遇着一中的校长,达材给我们介绍,校长就引我们去参观。东边有荷花池,池后有小亭,亭上有张之洞的浮雕石像,刻的报工致。我们正在赏玩,不知如何被校中学生知道了,那时正是十二点一刻,餐堂里的学生纷纷跑出来看,一会儿荷花池的四围都是学生了。我们过桥时,有个学生拿着照相机走过来问我:“胡先生可以让我照相吗?’俄笑着立定,让他照了一张相。这时候,学生从各方面围拢来,跟着我们走,有些学生跑到前面路上去等候我们走过。校长说:“这里一千三百学生, 他们晓得胡先生来, 都要看着你。’哦很想赶快离开此地。校长说: “这里是东斋,因为老房屋有倒坏了的,所以全拆了重盖新式斋舍。那边是西带,还保存着广雅书院斋舍的原样子,不可以不去看。“我只好跟他走,走到西斋,西斋的学生也知道我来了,也都跑来看我们。七八百个少年人围着我们,跟着我们,大家都不说话,但他们脸上的神气都很使我感动。校墙上有石刻的广雅书院学规,我站住读了几条回头看时,后面学生都纷纷挤上来围着我们,我们几乎走不开了。我们匆匆出来,许多学生跟着校长一直送我们到校门口。我们上了汽车,我对同游的两位朋友说:“广州的残人政客未免太笨了。我若在广州演讲,大家也许来看热闹,也许来看着胡适之是什么样子;我说的话,他们也许可以懂得五六成;人看见了,话听完了,大家散了,也就完了。演讲的影响不过如此。可是我的不演讲,影响反大的多了。因为广州的少年人都不能不想想为什么胡适之在广州不演讲。我的最大辩才至多只能使他们想想一两个问题,我不讲演却可以使他们想想无数的问题。陈伯南先生真是替胡适之宣传他的‘不言之教’了!”
我在广州玩了两天半, 一月十一日下午, 我和刘毅夫先生同坐西南航空公司 “长庚”机离开广州了。
我走后的第二天,广州各报登出了中山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古直,钟应梅,李沧萍三位先生的两个‘滨电”,全文如下:
一、广州分进西南政务委员会,陈总司令,林主席,省党部,林宪兵司令,何公安局长勋鉴,昔颜介度信,北陷虏廷,尚有乡关之重,今胡适南履故土,反发盗憎之论,在道德为无处,在法律为乱贼矣,又况指广东为殖民,置公等于何地,虽立正典刑,如孔子之诛少正卯可也,何乃令其逍遥法外,造谣惑众,为侵掠主义张目哉,今闻尚未出境,请即电令截回,径付执宪,庶几乱臣贼子,稍知警像吴,否则老口北返,将笑广东为无人也。国立中山大学中文系主任古直、教员李沧萍、钟应梅,等叩,真辰。二、探送梧州南宁李总司令,白副总司令,黄主席,马校长勋鉴(前段与上电同略),今闻将入贵境,请即电今所在截留,径付执宪,庶几乱臣贼予,稍知警体矣,否则公方剿灭【创建和谐家园】,明职教战,而反客受刘豫、张邦昌一流人物以自越,天下其谓公何,。c所谓危,不敢不告。国立中山大学中文系主任古直、教员李沧萍、钟应梅叩,真午。
电文中列名的李沧萍先生,事前并未与闻,事后曾发表谈话否认列名美电。所以一月十六日中山大学日报上登出帖直、钟应梅启事》,其文如次:
胡适出言侮辱宗国。侮辱广东三千万人。中山大学布告驱之。定其罪名为认人作父。夫认人作父。此贼子也。刑罚不加。直等以为遗憾。真日代电。所以义形于色矣。李沧萍教授同此慷慨。是以分之以义。其实未尝与闻。今知其为北大出身也。则直等过矣。呜呼道真之拓。昔人所叹。自今以往。吾犹敢高谈教育救国平。先民有言。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特此相明。不欺其心。谨启。
古直钟应梅启
这三篇很有趣的文字大可以做我的广州杂忆的尾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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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绥路旅行小记
小.说。t/x/t天.堂
从七月三日到七月七日,我们几个朋友——金旬卿先生,金仲藩先生和他的儿子建午,任叔水先生和他的夫人陈衡哲女士,我和我的儿子思杜,共七人——走遍了平绥铁路的全线,来回共计一千六百公里。我们去的时候,一路上没有停留,一直到西头的包头站。在包头停了半天,回来的路上在绥远停了一天,大同停了大半天,张家口停了几个钟头。这是很匆匆的旅行,谈不到什么深刻的观察,只有一些初次的印象,写出来留作后日重游的资料。(去年七月,燕京大学顾赖刚,郑振蜂,吴文藻,谢冰心诸先生组织了一个平绥路沿线旅行团,他们先后共费了六星期,游览的地方比我们多。冰心女士有几万字的怦绥沿线旅行邮;郑振锋先生等有牺北胜迹》,都是平绥路上游人不可少的读物)
我们这一次同行的人都是康乃尔大学的旧同学,也可以说是一个康乃尔同学的旅行团。金旬卿先生(涛)是乎绥路总工程师,他是我们康乃尔同学中的前辈。现任的平绥路局长沈立孙先生(昌)也是康乃尔的后期同学。平绥路上向来有不少的康乃尔同学担任机务工务的事;这两年来平绥路的大整顿更是金沈两位努力的成绩。我们这一次旅行的一个目的是要参观这几个同学在短时期中造成的奇绩。
平绥路自从1923年以来,屡次遭兵祸,车辆桥梁损失最大。1928-1929年时,机车只剩七十二辆,货车只剩五百八十三辆(抵1924年的三分之一),客车只剩三十二辆(抵1926年的六分之一),货运和客运都不能维持了。加上政治的紊乱,管理的无法,债务的累积,这条铁路就成了全国最破坏最【创建和谐家园】的铁路。丁在君先生每回带北大学生去口外作地质旅行回来,总对我们诉说平绥路的【创建和谐家园】情形;他在他的《苏俄游记》里,每次写火车上的痛苦,也总提出乎绥路来作比较。我在北平住了这么多年,到去年才去游长城,这虽然是因为我懒于旅行,其实一半也因为我耳朵里听惯了这条路【创建和谐家园】的可怕。
我们这一次旅行平绥路全线,真使我们感觉一种奇绩的变换。车辆(机车,货车,客车)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此路全盛时期的辆数,然而修理和购买的车辆已可以勉强应付全路的需要了。特别快车的整理,云岗与长城的特别游览车的便利,是大家知道的。有一些重要而人多忽略的大改革,是值得记载的:卜激木的改换。全路枕木一百五十多万根, 年久了, 多有朽环;这两年中,共换了枕木六十万根。(二)造桥。全路约有桥五百孔,两年中改造的已有一百多孔;凡新造的桥,都用钢梁,增加原有的载重量。(三)改线。平绥路有些地方,坡度太陡,弯绕太紧,行车很困难,故有改路线的必要。最困难的是那有名的“关沟段”(自南日起至康庄止)。这两年中,改线的路已成功的约有十一英里。
平绥路的最大整顿是债务的清理。这条路在二十多年前,借内外债总额为七千六百余万元,当金价高涨时,约值一万万元。而全路的财产不过值六千万元。所以人都说平绥是一条最没有希望的路。沈立孙局长就职后,他决心要整顿本路的债务。他的办法是把债务分作两种,本金在十万元以上的债款为巨额债户,十万元以下的为零星债户。零星债款的偿还有两个办法:一为按本金折半,一次付清,不计利息;一为按本金全数分六十期摊还,也不计利息。巨额债款的偿还办法是照一本一利分八百期摊还。巨额债户之中,有几笔很大的外债,如美国的泰康洋行,如日本的三井洋行与东亚兴业株式会社,都是大债主。大多数债户对于平绥路,都是久已绝望的,现在平绥路有整理债务的方案出来,大家都喜出望外,所以都愿意迁就路局的办法。所以第一年整理的结果,就清理了六十二宗借款,原欠本利为六千一百八十五万余元,占全路总债务的十分之八,清理之后,减折作三千六百三十万余元。所以一年整理的结果居然减少了二千五百五十万元的负债,这真可说是一种奇绩了。
我常爱对留学回来的朋友讲一个故事。十九世纪中,英国有一个宗教运动,叫做“牛津运动”(oxfordmovement),其中有一个领袖就是后来投入天主教,成为主教的牛曼(cndinalnewtnan)。牛曼和他的同志们做了不少宗教诗歌,写在一本小册子上; 在册子的前面, 牛曼题了一句荷马的诗,他自己译成英文: “youshallseethedifference, nowthatwebackagain。 ”我曾译成中文,就是: “现在我们回来了,你们请看,要换个样子了。”我常说,个个留学生都应该把这句话刻在心上,做个口号。可惜许多留学回来的朋友都没有这种气魄敢接受这句口号。这一回我们看了我们的一位少年同学(沈局长今年只有三十一岁)在最短时期中把一条【创建和谐家园】的铁路变换成一条最有成绩的铁路,可见一二人的心力真可使山河变色,牛曼的格言是不难做到的。
当然,平绥路的改革成绩不全是一二人的功劳。最大的助力是中央政治的权力达到了全路的区域。这条路经过四省(河北,察,山西,绥),若如从前的割据局势,各军队可以扣车,可以干涉路政,可以扣留路款,可以随便作战,那么,虽有百十个沈昌,也不会有成绩。现在政治统一的势力能够达到全路,所以全路的改革能逐渐实行。现在乎绥路每月只担负北平军分会的经费六十万元,此外各省从不闻有干涉铁路收入的事;察哈尔同绥远两个省政府领袖也颇能明白铁路上的整顿有效就是直接间接的增加各省府的财政收入,所以他们也都赞助铁路当局的改革工作。这都可见政治统一是内政一切革新的基本条件。有了这个基本条件,加上个人的魄力与新式知识训练,肯做事的人断乎不怕没有好成绩的。
我们这回旅行的另一个目的是游大同的云岗石窟。我个人抱了游云岗的心愿,至少有十年了,今年才得如愿,所以特别高兴。我们到了云岗,才知道这些大石窟不是几个钟头看得完的,至少须一个星期的详细攀登赏玩,还要带着很好的工具,才可以得着一些正确的印象。我们在云岗勾留了不过两个钟头,当然不能作详细的报告。
云岗在大同的西面,在武州河的西岸,古名武州寨,又称武州山。从大同到此,约三十里,有新修的汽车路,虽须两次涉武州河,但道路很好,大雨中也不觉得困难。云岗诸石窟,旧有十大寺,久已毁坏。顺治八年总督将养量重修其一小部分,称为石佛古寺。这一部分现存两座三层楼,气象很狭小简陋,决不是原来因山造寺的大规模。两楼下各有大怫,高五丈余,从三层楼上才望见怫头。这一部分,清朝末年又重修过,大佛都被装金,岩上石刻各佛也都被装修徐彩,把原来雕刻的原形都遮掩了。
道宣《续高僧传》卷一《景耀传》说:
昙难……住恒安石窟通乐寺,即魏帝之所造也,去恒安西北三十里,武州山谷北面石岩,就而镌之。建立佛寺,名曰灵岩。龛之大者,举高二十余文,可受三千许人。面别镌象,穷诸巧丽;龛别异状,骇动人神。稀批相连,三十余里。东头僧寺恒供千人。碑调现存,未卒际委。
以我们所见诸石窟,无有“可受三千许人”的龛,也无有能“恒供千人”的寺。大概当日石窟十寺的壮丽弘大,已非我们今日所能想像了。大凡一个宗教的极盛时代,信士信女都充满着疯狂的心理,烧臂焚身都不顾惜,何况钱捐的布施?所以六朝至唐朝的佛寺的穷极侈丽,是我们在这怫教最衰微的时代不能想像的。北魏建都大同,《魏书·释老志》说,当太和初年北),“京城内寺,新旧且百所,僧尼二千余人。 四方诸寺六千四百七十八, 僧尼七万七千二百五十八人。”太和十七年(493)迁都洛阳,杨街之在《洛阳树蓝记序》中说到“京城表里凡有一千余寺。” 杨街之在东魏武定五年(547)重到洛阳,他只看见 城廓崩毁,它室倾覆,寺现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子荒阶,山鸟巢于庭树;游地牧竖神溺于九速,农夫耕稼艺黍于双阔。
我们在一千五百年后来游云岗,只看见这一座很简陋的破寺,寺外一道残破的短墙,包围着七八处大石窟;短墙之西,还有九个大窟,许多小窟,面前都有贫民的土屋茅蓬,猪粪狗粪满路都是,石窟内也往往满是鸽翎与鸽粪,又往往可以看见乞丐住宿过的痕迹。大像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圆孔,当初都是镶嵌珠宝的,现在都挖空了;大像的眼珠都是用一种黑石磋光了嵌进去了,现在只有绝少数还存在了。诸窟中的小像,凡是砍得下的头颅,大概都被砍下偷卖掉了。佛力久已无灵,老百姓没有饭吃,要借诸佛的头颅和眼珠子卖几块钱来活命,还不是很正当的吗?
日本人佐藤孝任曾在云岗位了一个月,写了一部《云岗大石窟》(华北正报社出版),记载此地许多石窟的情形很详细,附图很多,有不能照像的,往往用笔速写勾摹,所以是一部很有用的云岗游览参考书。佐藤把云岗分作三大区:
东方四大窟
中央十大窟(在围墙内)
西方九大窟
西端话小窟
东方诸窟散在武川河岸,我们都没有去游。西端诸窟,我们也不曾去。我们看的是中央十窟和西方九窟。我们平日在地理书或游览书上最常见的露天大佛(高五丈多),即在西方的第九窟。我们看这露天石佛和他的背座,可以想象此大像当日也曾有龛有寺,寺是毁了,龛是被风雨侵蚀过甚(此窟最当北风,故受侵蚀最大),也坍塌了。
依我的笨见看来,此间的大佛都不过是大的可惊异而已,很少艺术的意味。最有艺术价值是壁上的浮雕,小龛的神像,技术是比较自由的,所以创作的成分往往多于模仿的成分。
中央诸窟,因为大部分曾经后人装金涂彩,多不容易看出原来的雕刻艺术。西方诸窟多没有重装重徐,又往往受风雨的侵蚀,把原来的斧凿痕都销去了,所以往往格外圆润老拙的可爱。此山的岩石是砂岩,最容易受风蚀;我们往往看见整块的几丈高岩上成千的小佛像都被磨蚀到仅仅存一些没痕了。有许多浮雕连线痕也没有了,我们只能从他们旁边雕刻的布置,推想当年的痕迹而已。
因此我们得两种推论:
第一,云岗诸石窟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佛教美术的一个重要中心,从宗教史和艺术史的立场,都是应该保存的。一千五百年中,天然的风蚀,人工的毁坏,都已糟蹋了不少了。国家应该注意到这一个古雕刻的大结集,应该设法保护它,不但要防人工的继续偷毁,还要设法使它可以避免风雨沙田的侵蚀。
第二,我们可以作一个历史的推论。初唐的道喜在倡耀传》里说到武州山的石窟寺,有“碑揭见存”的一句话。何以今日云岗诸窟竟差不多没有碑记可寻呢?何以古来记录山西金石的书(如胡骋之的《山右石刻丛编》)都不曾收有云岗的碑志呢?我们可以推想,当日的造像碑竭,刻在沙岩之上,凡露在风日侵蚀之下的,都被自然磨灭了。碑喝刻字都不很深,浮雕的佛像尚且被风蚀了,何况浅刻的碑字呢?
马叔平先生说,云岗现存三处古碑揭。我只见一处。郑振锋先生记载着“大茹茹”刻石,可辨认的约有二十字,此碑我未见。其余一碑,似乎郑先生也未见。我见的一碑在佐藤的书中所谓“中央第七窟”的石壁很高处,此壁在里层,不易被风蚀,故全碑约三百五十字,大致都还可读。此碑首行有“邑师法宗”四字,似乎是撰文的人。
文中说: 太和七年(483)岁在癸亥八月三十日邑信士女等五十四人……遵值圣主,道教天下,绍隆三宝…,乃使长夜改昏,久寝斯悟。【创建和谐家园】等…意欲仰或洪泽 …是以共和功合,为国兴福,敬送石房形象九十五区,及诸菩萨…造像碑文中说造形像九十五区,证以化门造像碑记》,‘呕”字后来多作“躯’宇,此指九十五座小像,“及诸菩萨”乃是大像。此碑可见当日帝后王公出大财力造此大石窟,还有不少私家的努力;如此一窟乃是五十四个私人的功力,可以想见当回信力之强,发愿之弘大了。
云岗旧属朔平府左云县。关于石窟的记载,《山西通志》(雍正间觉罗石磷修)与猢平府志》都说:
石窟十寺,……后魏建,始神瑞(414-415),终正光(520-524),历百年而工站竣。其寺一同升,二灵光,护国,王崇福。六童子,七能仁,八华严,九天宫,十兜率。学文帝亟游幸焉。内有无对石佛二十龛。(末尾《嘉庆一统志》,作《内有元载所修石佛十二龛”。元载是唐时宰相。《一统志》似有所据,《通志》和《府志》似是妄改的)
神端是在太武帝毁佛法之前,而正光远在迁都洛阳之后。旧志所记,当有所本。大概在昙暖以前,早已有人依山岩凿石龛刻佛像了。毁法之事(446-451)使一般佛【创建和谐家园】感觉到政治权力可以【创建和谐家园】,也可以根本铲除佛法。昙耀大概从武州寨原有的石龛得着一个大暗示,他就发大愿心,要在那坚固的沙岩.之上,凿出大石窟,雕出绝大的佛像,要使这些大石窟和大石像永远为政治势力所不能摧毁。《魏书·释老志》记此事的年月不很清楚,大概他干这件绝大工程当在他做“沙门统”的任内。《释老志》记他代师贤为“沙门统”,在和平初年(约今对),后文又记尚书令高肇引“故沙门统昙耀首于承明元年(476) 奏”,可知昙耀的“沙门统”做了十七八年。这是国家统辖佛【创建和谐家园】的最【创建和谐家园】。他又能实行一种大规模的筹款政策(见《释老志》),所以他能充分用国家和全国佛【创建和谐家园】的财力来“凿山石壁,开窟五所,镌造佛像各一,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雕饰奇伟,冠于一世。”我们可以说,云岗的石窟虽起源在五世纪初期,但伟大的规模实创始于五世纪中叶以后昙耀作沙门统的时代。后来虽然迁都了,代都的石刻工程还继续到六世纪的初期,而洛都的皇室与佛【创建和谐家园】又在新京的伊阔山“准代京灵岩寺石窟”开凿更伟大的龙门石窟了。(龙门石窟开始于景明初,当西历五百年,至隋唐尚未歇)故昙耀不但是云岗石窟的设计者,也可以说是伊闭石窟的间接设计者了。
昙耀凿石作大佛像,要使佛教和岩石有同样的坚久,永久不受政治势力的毁坏。这个志愿是很可钦敬的。只可惜人们的愚昧和狂热都不能和岩石一样的坚久!时势变了,愚昧渐渐被理智风蚀了,狂热也渐渐变冷静了。岩石凿的六文大佛依然挺立在风沙里,而佛教早已不用“三武一宗”的摧残而自己毁灭了,销散了。云岗伊睛只够增加我们吊古的感唱,使我们感叹古人之愚昧与狂热真不可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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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一:周东封与殷遗民(傅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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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我所着《古代中国与民族》一书中之一章也。是书经始于五年以前,至民国二十年夏, 写成者将三分之二矣。日本侵辽东,·c乱如焚,中辍者数月。以后公私事纷至,继以大病,至今三年,未能杀青,惭何如之!此章大约写于十九年冬,或二十年春,与其他数章于二十年十二月持以求正于胡适之先生。适之先生谬为称许,嘱以送刊于北大《国学季刊八余以此文所论多待充实,造巡未果。今春适之先生已于同一道路上作成丰伟之论文,此文更若烧火之宜息矣。而造之先生勉以同时刊行,傅读者有所参考。今从其命,并志同声之欣悦焉。
二十三年六月
南朝以一个六百年的朝代激千里的大国,在其亡国前不久帝乙时,犹是一个强有兵力的组织,而初亡之后,王子禄父等依然能一次一次的反抗周人,何以到周朝天下事大定后,封建者除区区二三百里之家,四围以诸姬环之,以外,竟不闻商朝造民尚保存何部落,何以亡得那么干净呢?那些殷商遗民,除以‘顽’了迁推邑者外,运命是怎么样呢?据《逸同书·世停》篇,“武王遂征四方,凡我国九十有九国,城磨亿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亿万有二百三十,凡服国六百五十有二。”果然照这样子“憨”下去,再加以局公、成王之“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真可以把殷造民“憨’完。不过那时候的农业还不曾到铁器深耕的时代,所以绝对没有这么许多人可“憨”,可以“碱磨”,所以这话竟无辩探的价值,只是战国人的一种幻想而已。且信屈骛牙的惆浩》上明明记载周人对殷遗是用一种相当的怀柔政策,而近发见之白俄父敦盖(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藏器)记“王命伯校父以殷八目征东夷”。然则月初东征的部队中当不少有范文虎、留梦炎、洪承畴、吴三挂一流的汉奸。周人以这样一个“臣妾之”之政策,固速成其王业,而股民藉此亦可延其不尊荣之生存。《左传》定四年记周以殷遗民作东封,其说如下:
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以藩屏周。故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于周为睦。分鲁公以大路大旗,夏后氏之磺,封父之繁弱,殷民六旅:条氏,徐氏,萧氏,索民,长勺氏,尾勺民,使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以法则周公,用即命于周。是使之职事于鲁,以昭周父之明德。分之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备物典策,官司彝器。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而封于少统之虚。分康叔以大路,少帛,精核,待旅,大吕,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树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封沙土略,自武父以南,及圃田之北竞,取于有闹之土,以共王职,取于相土之东都,以会王之东党。脱季授上,陶叔授民。今以“康语”,而封于殷虚。皆启以商政,疆以周索。分唐叔以大路,密须之鼓,阔巩,沽洗,怀姓九宗,职官五正。命以“唐古’,而封于夏虚。启以夏政,疆以戎索。
可见鲁卫之国为殷遗民之国,晋为夏遗民之国,这里说得清清楚楚。所谓“启以商政疆以周索”者,尤显然是一种殖民地政策,虽取其统治权,而仍其!日来礼俗,放日“启以商政疆以周索”。这话的绝对信实更有其他确证。现分述鲁卫齐三国之情形如下。
鲁井《春秋》及《左传》有所谓“毫社”者,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毫社”屡见于《春秋经》。以那样一个简略的二百四十年间之“断烂朝报”,所记皆是戎相会盟之大事,而“毫社”独占一位置,则“毫社”在鲁之重要可知。且《春秋》记 “毫社(《公羊》作蒲社)灾”在哀四年,去殷商之亡已六百余年,已与现在去南宋之亡差不多。(共和前无确切之纪年,姑据《通鉴外纪》,自武王元年至哀四年为六百三十一年。宋亡于祥兴二年卜二七九],去中华民国二十年卜九三一]凡六百五十二年。相差甚微。)“是社”在股亡国后六百余年犹有作用,是甚可注意之事实。且《左传》所记“是社”中有两事尤关重要。哀七,“以部子益来献于毫社”,杜云, “以其亡国与殷同。 ”此真谬说。都予殷为东夷,此等献俘,当与宋襄公 “用部子于次礁之社,欲以属东夷”一样,周人馆殷鬼而已。又定六年,“阳虎又盟公及三桓于周社,盟国人于毫社。”这真清清楚楚指示我们:鲁之统治者是周人,而鲁之国民是殷人。殷亡六七百年后之情形尚如此,则西周时周人在鲁不过仅是少数的统治者,犹钦察汗金骑之于俄罗斯造部,当更无疑问。
说到这里,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当附带着说。孔子所代表之儒家,其地理的及人众的位置在何处,可以借此推求。以儒家在中国文化进展上的重要,而早年儒教的史料仅仅《论语》。相弓民孟子风荷子》几篇,使我们对于这个宗派的来源不明了,颇是一件可惜的事。 孙星衍重修之好l子集语》,材料虽多,几乎皆不可用。《论语》与《擅引在语言上有一件特征,即“吾”‘哦”“尔”“汝”之分别颇显,此为胡适之先生之重要发见。以庄子·齐物》等篇亦然。)《擅引与优语低为一系上看《檀引中孔子自居殷人之说于《论语》有证否。
(《檀弓》)孔子蚤作,负手曳杖,消摇于门,歌日,“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判哲人其萎判”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顽,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天子曰:“赐,尔来何迟也?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昨也。殷人殡于两摄之间,则与宾主夹之也。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俭之间。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将死也户盖寝疾七日而没。
这话在《论语》上虽不曾重见以擅引中有几段与《论语》同的),然《论语》《擅引两书所记孔子对于殷周两代之一视同仁态度是全然一样的。
(《论语》)行夏之时,乘殷之格,服周之冕,乐则韶舞。
殷因于夏利,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周监于二代,郁郁平文哉!吾从周。
夏礼,吾能言之,把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檀弓》)殷既封而吊,周反哭而吊。孔子曰:“殷已意,吾从周。”
殷练而树,周卒哭而批。孔子善殷。(《外相弓》篇中记三代异制而折衷之说甚多,不备录。)
这些话都看出孔子对于殷周一视同仁,段为胜国,周为王朝,却毫无宗周之意。所谓从周,正以其“后王灿然”之故,不曾有他意。再看孔子是否有矢忠于周室之心。
(《论语》)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未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手?” 以阳货章》。又同章,佛胜召,子欲往。)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平?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这话直然要继衰周而造四代。虽许多事要以周为师,却绝不以周为宗。公羊家义所谓“故宋”者,证以《论语》,当是儒家之本原主义。然则孔子之请讨臧君,只是欲维持当时的社会秩序,孔子之称管仲,只是称他曾经救了文明,免其沉沦,所有“丕显文武”一类精神的话语不曾说过一句,而明说“其或继周者”(曾国藩一辈人传檄讨太平天国,只是护持儒教与传统之文明,无一句护持满洲,额与此类)。又孔子但是自比于老彭,老彭是殷人,又称师挚,亦殷人,称高宗不冠以殷商字样,直日“书曰:“称殷三六,尤有余音绕梁之趣,颇可使人疑其有“故国旧墟”“王孙芳草”之感。此皆出于最可信的关于孔子之史料,而这些史料统计起来是这样,则孔子儒家与殷商有一种密切之关系可以晓然。
尤有可以证成此说者, 即三年之丧之制。 如谓此制为周之通制,则《左传》《国语》所记周人之制毫无此痕迹。孟子鼓动胜文公行三年之丧,而腾国卿大夫说: “吾先君莫之行,吾宗国鲁先君亦莫之行也。”这话清清楚楚证明三年之丧非周礼。然而《论语》上记孔子曰:“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这话怎讲?孔子之天下,大约即是齐鲁宋卫,不能甚大,可以“登太山而小天下’伪证。然若如“改制托古’诸之论,此话非删之便须讳之,实在不是办法。惟一可以解释此困难者,即三年之丧,在东国,在民间,有相当之通行性,盖殷之遗礼,而非周之制度。当时的“君子(即统治者),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而士及其相近之阶级则渊源有自,齐以殷政者也。试看关于大孝,三年之丧,及丧后三年不做事之代表人物,如太甲,高宗,孝己,皆是股人。而“君幕,百官总己以听于家宰者三年”,全不见于周久之记载。说到这里,有《论语》一章,向来不得其解者,似可以解之: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此语作何解?汉宋治经家说皆迂曲不可通。今释此语,须先辩其中名词含义若何。“野人”者,今俗用之以表不开化之人。此为甚后起之义。《诗*我行其野,克尤其麦”,明野为农田。又与《论语》同时书之《左传》记债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出于五度, 乞食于野人。 野人与之块。”然则野人即是农夫,孟子所谓 “齐东野人”者亦当是指农夫。彼时齐东开辟已甚,已天荒野。且孟子归之于齐东野人之尧与音文北面朝舜,舜有惭色之一件文雅传说,亦只能是田亩间的故事,不能是深山大泽中的神话。孟子说到“与木石居,与鹿京游”,便须加深山于野人之上方足以尽之。(《孟子·》,‘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可见彼时所谓野人,非如后人用之以对“斯文”而言。批语》中君子有二义:一谓卿大夫阶级,即统治阶级;二谓合于此阶级之礼度者。此处所谓君子者,自当是本义。先进后进自是先到后到之义。礼乐自是泛指文化,不专就玉帛钟鼓而言。名词既定,试翻做现在的话如下:
那些先到了开化的程度的,是乡下人;那些后到了开化程度的,是“上等人”。如问我何所取,则我是站在先开化的乡下人一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