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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也是有府邸的人了。”
林鱼望着宅子院子心生感慨,虽然她与公主就是暂时“苟合”一下,但有自己家产的感觉真不错。
红烛放好东西一边给林鱼倒茶,一边疑惑的问:“夫人,公主这么信赖你,你为什么不让她把三爷放出来呢.”
林鱼笑了,“你这话说的,我在云阳公主那里有这么大的脸?”
红烛叹了口气满脸都写着沮丧。林鱼玩笑道,“你倒是挺会惦记主子,少个人伺候,自己岂不是轻松些?”
红烛愣了一下,道:“因为三爷和夫人你都是极好的人啊。国公府近身使唤的下人一般都是家生子,要得是一个知根知底。所以我刚被夫人买回来,三爷知道了,就去探查我的底细,发现我确实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因为没钱才被爹妈卖掉,三爷便道,怎能为三五两银子伤了骨肉之情。于是他给了我爹娘钱,问他们要不要领我回去。”
这件事林鱼还真不知道,不过的确是荣时会做出来的。
“那你怎么没有跟爹娘回去?”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爹娘卖了我第一次,就能卖我第二次。毕竟现在他们是度过难关了,那以后要再没钱了呢?与其等到第二次被卖,不知道遇到什么主人,还不如跟着夫人你呢,至少女主子男主子都很善良。”
林鱼闻言沉默半晌,抬手拍了拍她肩膀。瞧着是个实心眼丫头,原来挺有主见。
“我也这么觉得。那我与公主真得交情匪浅吗?”林鱼摆手:“不存在的。”
她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她失忆的时候荣时曾说过,她与云阳公主实在不是什么好朋友。这是实话,林鱼本质跟放浪形骸行事恣意的野心家路数不合,她的朋友大多都是清清白白做人规规矩矩做事之类,大眼望去,又普通又正常。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把荣时救出来,让顾揽月撤回诉讼,还是让公主网开一面?”
“公主难道不知道荣时是冤枉的?她知道。但她不在意真相,她只想要自己想要的结果。她会在意荣时的清白吗?不会。所以,求情是没有用的。”
红烛傻眼了,她不甘心的问。“那公主想要什么呢?让三爷给她不就行了。”
林鱼又摇头。“你家大人信奉威武不能屈,死都不会低头的。”
“那怎么办?”红烛都快哭了。
林鱼决定去诏狱一趟。
有制服刺客的英勇行为在前,又有一开始放的“狠话”垫着,公主对她随和多了,竟没有再派人暗中盯着。
借着昏暗的烛火,林鱼终于看清了荣时的模样。他蜷曲在屋角的草垫上,乌黑沉重的长发散落下来,只露出一点尖小的下巴。
白色的囚衣倒像是刚换过,只是潮湿的贴在身上,勾勒出瘦而薄的肩背。他的手臂在身侧垂落下来,宽大的衣袖卷上去,露出惨白细瘦的肌肤,乌青的血管在薄弱的表皮下蔓延。
林鱼一靠近便感觉到他浑身都带着湿沉沉的潮气,就像一片过了水又经了夜的白菜。
她的心脏猛地抽紧,这帮混账竟然虐待他?他们怎么敢?
“荣……时”
林鱼的声音轻微而急促,仿佛是嗓子眼里逼出来的。
荣时还有意识,他轻轻动了一下,极缓慢的抬起头来,林鱼看到散乱的发丝下,半边瘦削的脸,极惨淡的颜色,极坎坷的线条,仿佛被随意撕裂的一角纸。
林鱼手心都出了汗,混账,这帮混账对他做了什么。
荣时有些空洞的视线终于凝聚起来,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惊愕而又慌乱的往阴影里躲去。
林鱼哪里许他躲开,她揪住了他的手臂,一把将人扯了出来,荣时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随着她的力道被拖曳过来,折竹似的,断在地上。
“你也会心虚呀?”
“现在躲着我难道以后便不见面了吗?你知道我从老家满怀欢喜回到县衙,又从县衙万分焦灼赶去省城,结果却得到一封和离文书的感受吗?”
林鱼声音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她用力捏开荣时的下巴给他嘴里塞了两颗药丸。
参茸补剂,提气养气。
荣时艰难的把药丸吞下去。
林鱼皱着眉头看着他。
“顾揽月为什么要诬告你?她不是喜欢你吗?”
“说话!”
良久,荣时终于开口,极孱弱的声音,蒲公英似的,一吹就散。“当年顾家那丫头是投井【创建和谐家园】的,从春晖园跑出去之后……”
“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她是顾家义女和朱家未婚妻。”
林鱼怒了:“这不过都是瞎扯淡,她顾揽月要借题发挥,怎么不编成观音菩萨转世呢。不过是杀人媚人,给云阳公主献礼罢了。”
荣时叹了口气。
顾揽月的出身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当初她的父亲当初带着母婢私奔,私奔为妾,他自己说是明媒正娶的妻,可家族不承认,世人不承认便无可奈何,所以顾揽月的出生在礼法上先天不足,后来她一心要嫁给容时,因为荣时是最守礼法的贵族又是最有身份的清流。他的“认可”,足以为她的礼法不足盖上遮羞布。
顾揽月想要什么呢,她是父母真爱的结晶,也是父母爱情的牺牲品,她想要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可以挺直腰杆走在小姐贵妇之中,而不被人指指点点。
嫁给荣时,是她最好的上岸机会。从被人嚼舌根的顾家私生女变成堂堂正正的国公府荣夫人。
“可是……她把你视作上岸的稻草怎么不问问你愿不愿意当这根稻草呢?”
荣时回忆起当年的“逼婚”,早已没什么感觉,早年觉得痛苦纠结的事情,现在不过是熬过汤的药渣,连苦气都消散。
“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她才是最可怕的,她只想拉我们共沉沦”荣时靠在栏杆上,用力昂起头,细长的脖颈上有冷汗滑落。“你不该回来的,阿鱼。”
我当然要回来,林鱼冷笑,还共沉沦?我当年在水里就该多踹她一脚,这样今天就什么破事都没有了。
“不过她最恨的不是我,是顾家”荣时说。
第75章 . 疯魔 她发现自己对上了一个大杀器……
“阿鱼, 如果你遇到顾老先生与初晨的事,你会怎么做?”
林鱼随口道:“顾家反对,不过是因为初晨的身份,那给初晨一个身份不就行了。”
初晨是婢女, 但只要主家愿意, 她可以为自己赎身, 赎身了就是良家。平民良家还是配不上名门顾家, 那也有办法,顾家有的是人脉, 世交姻亲何其多,顾清和的朋友同窗何其多,只要走走路子, 就能给初晨抬高身价,比如把她变成某家的义女,表妹,甚至偏支旁系的远亲……
可他们不愿意费这个心,他们觉得初晨不配,一个婢子凭什么得到一个公子全心全意的爱,一个奴仆哪里配得上他们为她耗费心神。他们甚至不愿意按照常规处置奴婢的法子, 给初晨配个小厮或者干脆送走……因为这样会得罪大有未来的顾清和。他们宁愿逼迫初晨,让她识趣点儿,自己去死。
荣时听了林鱼的话, 轻轻叹息。你看, 只要真心愿意解决问题, 总会有法子可使,但偏偏他们选择了最粗暴最没有人道的一种。
“顾揽月怎么能不恨?她恨得发疯。”
她原本是名门顾家嫡系血脉,结果却落得不伦不类不人不鬼。
林鱼离开监牢没多久, 云阳公主下令围剿顾家。因为她一路追踪下去,发现那个行刺她的丫鬟与顾家旧有往来,而那个丫鬟的父母得到了顾家大笔银钱,远走高飞。
“他们素来在朝堂上反对本宫,本宫宽待他们,他们倒不识好歹起来。”
公主下起手来比她那素有仁德之名的父皇狠辣的多,性命受到威胁的她完全无法保持冷静,顾家一夜之间倾覆,上下二三百口男诛女流。
大队的囚车浩浩荡荡排满御街,林鱼穿红袖箭服跟在云阳公主身侧,她无法想象一百多颗人头同时落地会是什么场景,闭了眼睛,不敢直视。
她忍不住想如果顾家知道初晨的一条命,要用现在整个家族偿还,他们会懊悔当初的轻率和狠心吗?
屠刀落下,清水洒街,大面积的红色瓢泼似的泛滥又迅速消失,只有浓厚的血腥味儿还在空气中泛滥。
临街的阁楼上,顾揽月优雅的举起了茶杯,她清秀疏淡的眉眼被绿茶的香雾模糊,需得靠近了才能看出她在发抖,过了一会儿,她拿手帕捂住了下半边脸,发出尖细而扭曲的声音。
旁人知道她与顾家的纠葛,只当她是难过,又不敢哭,纷纷报以同情的眼色,把这方空间留给了她。
然而四下无人,顾揽月终于放下了手帕,那嘴角却分明在笑,她的面颊也因为兴奋而浮现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激动到战栗。
林鱼无端端被云阳公主带着看了一场血腥大戏,接下来连续三天都在做噩梦,薄唇无色面不藏华。
云阳公主很大方的给她放了假。
“公主不怕吗?”
“怕,但他们活着我会更怕。所以还是让他们死吧,宁杀错不放过。”
林鱼心道你大约是被顾揽月给借刀了。
怎么跟顾揽月对质,算当年那笔账,林鱼一直有点犯难,毕竟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又过去了这么多年,结果她现在发现最难得竟然不是昭明真相,而是这个凶手疯魔了。从演技一流的高雅娇小姐变成了一人推平一个家族的大杀器。
开春上巳节,云阳公主主持宴会,邀请大家游园享乐,皇帝因病没有出席,皇后又去了寺庙祈福,所以这完全是云阳公主的主场。
云阳公主用心摆排场,这次上巳节的游乐会规模空前的大……但人不多。
据说有一些贵妇名媛借口有病没有出席或者提前就借口有事离开了京都。
可游乐会花样繁多热闹非凡却是谁都无法否认的。它不仅有以往的吟诗作赋,烹茶射壶等传统项目,还安排了杂耍,戏班子。
锣鼓喧天,丝竹在耳,非常热闹。
顾揽月列坐其次脸上带着一点郁气,原本在上巳节的关口,她都是最出风头的,吟诗作赋年年以她为首。结果五年前那次,林鱼异兵突起,皇后和云阳公主又安心要提携,所以把林鱼排在了她的前头。
自那以后她心里就憋着一股气,想把属于自己的第一名讨回来,可后面林鱼就失忆了,再也没有出现,也再没有写过文章。今年的上巳节,林鱼终于又露脸了。顾揽月心中窃喜,安心一展其才,将她压倒,奈何林鱼一早就去挨着云阳公主听戏去了,连纸都没碰。
她忍了半天,寻了个机会,终于堵住了林鱼,林鱼更衣完毕准备回席,冷不防遇到这个“老熟人”,一眼望过去,只觉她头上耳坠上的珠子更大了点,嘴角的纹路往下垮了点,其他地方倒也没大改……就是那股优雅里透着阴冷的气质愈发的偏邪了。
“你为什么不来写文章?”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林鱼摇头:“我写不写文章,对你很重要?”
“你若不写,大家又如何知道你的才华本不如我,当年不过是公主要拉拢你,才撺掇皇后,把本该属于我的头名,赐给了你。”
林鱼看她半晌,忽然噗嗤一笑。
“原来你还在那次失利耿耿于怀。”她笑道:“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急呼呼的冲上来挑衅,而是先去了解一下失忆的人会不会恢复记忆。”
顾揽月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过来,“你……你恢复记忆了?你什么都想起来了?
林鱼并不搭话,微微侧过半边脸,嘴角绽开的笑容像屋檐上忽然跌落的冰棱,顾揽月仿佛听到啪的一声,整个人如被冰渣溅到,竟然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你恨的是公主暗箱操作偏袒于我?不,你恨的是如果嫁给荣时的是你,当时公主要偏袒的就是你了。”
“顾大姑娘,其实你想攀附皇室很久了吧。嫁给荣时的计划失败之后,你就立即攀上了太子,因为有点身份又要脸的人明面都得奉礼法为圭臬,他们追捧你又不敢沾惹你。但皇权至高无上,可以一定程度无视礼法。就像一般的女子都要三从四德谨守妇道,但公主就可以养男宠。一般官员宠妾灭妻会连累仕途,但皇帝就可以堂而皇之专宠某个妃嫔。”
“顺利攀上太子,你已经赢了大半,改变命运就在顷刻。可惜,偏偏……”
荣时直接把太子弄没了。
但凡觉得自己有二两脑子的聪明人都会厌烦他人摆出一副“我看穿了你”的模样,顾揽月也不例外,她瞪着眼睛看着林鱼。
林鱼绕开她走出两步,忽然又扭头,“你觉得荣时当初为何娶我?图我家世不如他财富不如他才华不如他甚至……相貌不如他?”林鱼嗤笑一声指指自己的头:“因为我有脑子啊!”
顾揽月:“……”
愣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林鱼在骂她笨。
顾揽月有点心思不属,但这并不影响顾大才女一展才华,夺魁群芳。
她呈现给公主竟然不是一片文章一首诗,而是一个书卷,林鱼瞟了一眼,竟然是话本传奇之流。诗乃文学之手,话本是末流,顾大小姐还会写这个真是出乎林鱼预料。
这个话本大概写得很有趣,公主不过看了一页,就不由自主的往下一页翻去,然后一页又一页……
直到林鱼提醒她,她才醒过来,立即对参赛的作品点评颁奖,顾揽月的奖品依然是一方砚台,林鱼一看就觉得后脑勺发疼。
接下来的宴会公主明显有点魂不守舍,应酬完毕,立即就起驾回府,回程路上马车里就迫不及待捧起那个话本看得津津有味。马车一摇三晃的,她竟不觉得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