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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浮游默然。钟靡初轻拍她的肩,攻城容易守城难。阿蛮,你若要长守南洲,盼望南洲繁荣昌盛更胜往昔,不能一味强硬,该更谨慎些才是。
顾浮游见她苦口婆心,不觉不耐烦,相反心里一软,陛下治理四海多年,颇有心得。
钟靡初坦言道:我原本也是一窍不通,不过一点点摸索学习罢了。她并不适合,也不喜欢做这发号施令,执掌生死的王者。只不过是既在其位,便尽其责。
顾浮游凝望钟靡初,半晌无言,似在思忖,良久微笑道:既然陛下替我走一遭,那我便乐得清闲。
原本该是她自己的事,但她清楚自己是个什么状况,若真自己去了,怕是没说几句,便按捺不住要打起来,须得一个沉着敏锐的人去。
钟靡初伤势未愈,不该劳动她。可惜她这边,虽有斋先生,萧中庭等人,但地位不够,压不住李明净等人,虽有九曜,却也是交情浅薄,算来算去,竟只有钟靡初最合适。想来也是钟靡初思虑过,方才说出替她走一遭。
自仙落之后,顾浮游心疼她,许多事都顺着她。顾浮游知钟靡初是为她好,既然她想去,便让她去。结果如何,她并不在意。
顾浮游捧住她的脸,只是
目光来回,将钟靡初面容看清,你是什么样去的,得什么样回来,若是他们再摆鸿门宴,你磕着碰着了,我把他们剁碎了喂狗。神情温柔,话语狠厉。
钟靡初笑了笑,把她如何?倒真不至于。
青喆为了完成青筠的嘱托,忠人之事,护送钟靡初一道去了碧落宗。谁敢在这大乘修士的眼皮子底下乱打钟靡初的主意。
离上次去这碧落宗,才半年不到,却恍惚隔世一般。这中间隔了多少大事,连仇人都成了朋友。
是日,顾浮游盘腿坐在书房之中,桌案上放一架琴,一拨一弄便是韵,起先还有模有样,有腔有调,后面顾浮游猛地拨弄了几下,瑶琴发出铮铮两声。顾浮游往后一倒,叫道:不弹了。
顾浮游和钟靡初自仙落回三十三重天后,钟靡初便开始教她抚琴,钟靡初手把手教,她还有心思弹两下,让她自己来弹,便没了那耐心。
抚琴,静心,你却越抚越急躁。
顾浮游闻声睁眼,钟靡初正好走到她头顶前,垂眸看她。
顾浮游立马坐起回身,笑颜一下子展开,你回来了。又觉得自己表现的过于兴奋,似那翘首企盼主人归家的家犬,一见身影,即便摇尾,瞳中发亮,太失形象,急于挽回,立即拉脸,神色严肃,过来,让我瞧瞧,你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要去找李明净算账。
钟靡初含笑坐到她身旁,你知我身上有多少根头发?
当然。一时嘴快,你浑身上下,我了如指掌。
钟靡初神色一怔,侧脸看她,别有深意。
顾浮游:顾浮游的意思是,钟靡初重伤昏迷时,那缝补她伤口的灵线需要不时替换,青蔓换线时,便是她在旁协助,着实将她心疼了一把。钟靡初伤口遍布全身,自要【创建和谐家园】了来,每次换衣也是顾浮游来做,早将钟靡初身躯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是以说出浑身上下,了如指掌这话来。
然而钟靡初是不知道这事的。
顾浮游受不住钟靡初这打量的目光,手指在琴弦上乱按,急急切换话题,李明净几人怎么说?
错了。钟靡初执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按压琴弦,他们说只要你释权,往后便两不相犯。
嗯?顾浮游满腹疑窦,怎么个释权法?她不大明白。
钟靡初说,无非是让你让出南洲之主的位置,还有便是你手上的奴隶。
三仙宗内部意见不一致,那年华与另两位宗主意见相悖,早早的离了席,剩下两人不知南洲实际情状,深思熟虑,提出了这两点条件。
顾浮游沉吟一番,忽然明透,笑道:若是按他们的说法,我如今也算不得南洲之主啊,南洲各城乃是各位城主自理,亦不用上供灵石,就连以前左家掌管的城池,也分配到了众世家手中,我不过占了逍遥城的领土,住在了三十三重天,啊,我明日就搬离此处,回我的逍遥城去。若无大事,她这南洲之主便是形同虚设。
至于奴隶顾浮游想到什么,问道:他们不会想要罢。李明净等人应当还不知她会解奴隶契约,成千上万的奴隶是她手中一大势力,既然释权,意思当是要让别人接手。
钟靡初颔首,虽未明说。心里有这想法。
哈哈。顾浮游讥嘲的笑了两声,轮不上他们了。
这李明净一提,倒是让她想了起来。她原本是想待尘埃落定,便解开那些奴隶的奴隶契约,也在白鹿城答应过要教封岁解奴隶契约,后来接连事起,又因为用惯了权力,便习以为常,将这事一忘再忘,一搁再搁,直到现在,封岁也不曾向她提起。
他们既然要我释奴,我索性释个干净。钟靡初,我将那些奴隶都放了,让他们变成正常人,你说如何。
钟靡初凝视她,满含爱意。顾浮游不曾知道她自己说出这番话时,是怎样的身披光辉,目光炯灼,悸动人心。好。
顾浮游顶着下巴,眼睛上望,虽说这两点条件对我而言非是难事,但就这么答应了他们,吃亏得紧,倒像是我理亏而妥协了,不行,我也得提点条件才行。
顾浮游眼中一亮,方想到。钟靡初已开口,两人异口同声:让他们交出杜判。
两人相视一笑。顾浮游目光移开去后,笑容转冷,杜判。也让他尝尝亡命天涯的滋味。
随后又想到一点,贴过去,抱住钟靡初的腰,抱住后,皱皱眉,还是比以前纤柔,再让他们给你修剩祠,陛下冒着生命危险,封印朱厌,为万世开太平,你的功绩得流芳万世。她自己被忽略不要紧,但她不愿意钟靡初做的事被他们这般埋没。
钟靡初道:这件事,他们不会承认的。
顾浮游的脸又拉了下来。钟靡初手扶着顾浮游脑袋,拇指轻轻揉搓她脖颈处细小绒毛,用不着让他们承认,或说他们不承认倒好。
钟靡初看向远处,幽幽道: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做过,便有痕迹。早晚有一日,会被人发现端倪,到时遭人揭穿了,仙宗便再难取信于人。
顾浮游灵光一闪,跳起来,是了,我去叫猿山!
她恶劣的笑,我要将它妆扮妆扮,让它去另外三洲转悠一圈,让那些臣服仙宗的城主,匍伏在仙宗脚下的世家都瞧瞧。好生瞧瞧。猿山打扮打扮,与朱厌像极,否则当年也不会被四宗拿来做了那场戏。
顾浮游似戏耍他人时兴奋的顽童。钟靡初看着她远去,无奈的,纵容的。
回过目光来,双手抚平琴弦,勾摁之间,琴声悠悠。
她心里想,四仙宗独大,到底不能长久。
人族不同青鸾族和龙族,两族靠信仰与血脉统领族人,王族的意义非凡,不可缺少。人族生来,本该是没有贵贱之分。
南洲已然变换了格局,如今不明显,待得十年,二十年,南洲不受压迫,自由发展的世家门派城池会迅速壮大,其余三洲安于现状的各大世家看到甜头,怎会甘心沉默。
所有人都被关在笼子里,不会觉得不平,反倒会因自己笼子比别人大而沾沾自喜。
待得有人打开了笼子,天地广阔,任君遨游,那些依旧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便要开始羡慕,要开始怨恨,开始躁动了。届时若是得知当年真相,这些人愤怒之余,只怕就要造反了。
其余三洲动荡,早晚之事。兵不血刃,莫过于此。
顾浮游便似一股风,冲荡着陈旧腐朽的规则。
四洲之上的枷锁正被这狂风吹得呛啷啷响。
第127章
半日, 顾浮游回转, 手上拿着一挪烫金的红书。
钟靡初轻弄琴曲, 清韵悠扬, 软白的绫袖垂下来来回轻拂,拂在了顾浮游心头。
钟靡初钩挑时,忽觉一股牵扯之力。顾浮游扯住了她的衣袖。
钟靡初看她一眼,笑道:做什么?
顾浮游蹲下身来。钟靡初以为她要靠着自己坐下,往一旁挪了挪。谁知顾浮游手上未松, 不要动。
顾浮游将书案往外推了推, 从那一点儿缝隙里挤过来, 坐在书案与钟靡初之间那点儿地方, 位置狭窄拥挤, 柔软衣料挤压到极致仍空不出她的容身之处,唯有衣下的身躯也紧紧贴在一处。
自钟靡初醒来,她成了绕在龙身之上的菟丝子。
从封印将钟靡初召唤而出时的景象太深刻, 漫天血雨成了她记忆里抹不去的颜色, 那一针一线缝合的伤口, 微弱的生息,让她觉得这是与钟靡初最后一丝联系,生怕一个晃神便断了。
就在眼前的人变得虚幻不真实。这样的担忧持续太久, 以至于现在还回不过神来,仍旧怕身后的人一碰就碎,怕这历经万险,前方便是康庄大道, 话本一样的结局,是自己逃避现实的幻梦,怕一醒来,是失之交臂,悔恨终身,纵在人间,亦如堕无间地狱。
她要靠在她身旁,寻求真实感。
是怕得而复失,也是梦见青筠与帝乙结局后,苏醒爆发的占有欲作祟。
钟靡初对顾浮游这黏糊劲见怪不怪了,任她动作,你已吩咐好猿山了?
顾浮游坐定,应道:我已派了它出去,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
第104章
钟靡初目光注意到一旁堆的小山高的红,问道:这是什么?
顾浮游随手拿起一张,来时封岁和萧中庭交给我的。
顾浮游脑袋后仰,抬头上望,手微举着,双眸眯着笑道:生辰八字和聘书。
钟靡初眉间轻微一隆,聘书?给你的?
顾浮游挑眉,不然还能是谁的。
虽然她交代萧中庭吩咐下去,她被人定了,但总有人不死心,也不知是觉得那是顾浮游的推搪之词,还是觉得她顾浮游三心二意,水性杨花。
顾浮游将那生辰八字展开看,向钟靡初道:陛下,我现下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青年才俊的心头好。
想当年,她顾浮游顽劣骄纵的名声和平庸的资质,不知将多少世家求亲的心思扼杀在萌芽之中。
现今感受了一把倍受追捧的滋味,性子早已大不同,但仍是如以前,将这看成一场闹剧,全是玩乐的心。
顾浮游捡了几张,往后靠在钟靡初身上,说道:陈家,付家,唉,萧家,好像是旁支,与萧中庭还沾点儿亲,怪不得萧中庭欲言又止,原来是羞的,怕是一张老脸都不知往哪隔顾浮游看一眼,随手扔一张,满地艳红的聘书,弃如废纸。
忽而捡到一张有些儿不同的,顾浮游念起来,原来不是聘书,而是情书,见伊一面,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情丝绕心日久,相思劳形,余自知才疏德薄,难配宗主芳姿,但
钟靡初的声音平淡,硬硬的截断,既知配不上,又说那么多做什么。
顾浮游将这情书搭在鼻梁上,咬住下唇,抑制涌到嘴边的笑,良久,缓了些,清清嗓子,难不成还不能想想了?
她倒是能体会这种心情。毕竟当时她召唤来了钟靡初,可不就是配不上,情知配不上,也想要啊。
钟靡初许久没有说话。顾浮游没有得到应答,抬起头来看她时。钟靡初起了身,离去了。顾浮游背后没了依靠,仰躺下去。
她以手肘撑起身来,往外看去,钟靡初的身影迎着光,钟靡初!
顾浮游坐起来,微微一笑,你的聘书什么时候送来?
钟靡初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果不其然,错愕的看着她。
顾浮游起身,向她道:钟靡初。
娶我。
她笑道:你娶我好不好。
站在对面的人,嘴唇微张,没有应答,仍是那错愕的神情,一动不动。顾浮游觉得她像宅门外那蹲呆石狮子。
钟靡初的沉默超过了她预期的时间,她猜测到钟靡初会有这样一段惊诧,措手不及的时间,她甚至想好了许多话,来缓解这段等待时的不安。她朝着钟靡初走过去,笑道:你们龙族财大气粗,我若还是南洲的掌舵人,我就向你提亲,让你嫁给我了,用南洲来做聘礼,想来老族长勉勉强强能看得过眼。但是我现在身无分文,属于我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逍遥城,只能做嫁妆
顾浮游站在她跟前,说道:以后我会对你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想你在我身边,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你咬了我,要对我负责的
泪盈于睫,钟靡初一眨眼,两滴泪无声落下,她拿手轻轻遮在眉下。
前尘往事如风起,心绪再难平。
年少人太纯粹,醉话也当了真。俗世纷扰,死别生离,方才明白,原是自己幼稚,不经世事,太易轻信。
顾浮游见她默然垂泪,心里一滞,脸色煞白,钟靡初真的放在心里,记到如今。
心疼难当。
她抚摸她的脸颊,不会忘了,再也不会忘了。
钟靡初抬起眼睛来,泫然欲泣貌。顾浮游心里猛地一悸,她忽然明白了上次在灵洞中,钟靡初看着她时,是怎样一个心情。
钟靡初,更柔软,更堪怜。许是平时强大,坚不可摧,才让此时此刻的模样更俘获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