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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钟头前我接到一通电话,声音很鬼祟,是这鸟厮跟我说的,要卖给我这封信还有前任女佣的自白,开价一万美元,听起来姿态很强硬。我告诉他我得考虑考虑——然后我就到这里来啦,”他伸手缓缓抬起他老婆的脸,“这【创建和谐家园】显然太不了解乔·慕恩了,过去、现在、未来,这类弄钱的手法我可玩得高明多了。”他的手指极残忍地几乎按入她肉里,“你和我该完结了。”
“是,乔……”
“只是这桩宰人案子一落幕,我就和你一刀两断拜拜了。”
“是,乔……”
“我会拿走你的所有珠宝——那些我给你、你爱个半死的珠宝。”
“是,乔……”
“你那辆【创建和谐家园】尔敞篷车,我决定让它进坟场;你那件去年冬天买的还来不及穿的貂皮大衣,我也决定一把火烧了;此外,连同你用我的钱所买的每一件衣服,我也决定让它们一律火葬,这听懂了吗?”
“乔……”
“还有,我会拿走你每一分钱,然后你猜我还会怎么着?”
“乔……”
“我会一脚把你踹到贫民窟去,在那儿,你可以和一堆屎相处,如此想你会——”他讲这些话时声调完全平静,不带一丝情感,但某种混杂着美国式和西班牙式的极度狠毒意味,却让三人听得毛骨悚然,而且在他讲话期间,慕恩的那根手指始终掐入他老婆的脸中,黑眼珠一圈火般瞪着她老婆的眼睛。
然后,他停了嘴,轻柔地把她的脸往后送,脚跟一转,循着小路往屋里走去。她俯着身坐在板凳上,仿佛冻坏了一般剧烈地发着抖,脸颊上的肿痕呈乌黑色,在柔和的月光下,他们看到的是乌黑色没错,然而怪的是,从她那样子看来,他们感觉到某种极古怪极不寻常的舒畅之感,好像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好端端活了下来。
“我的错,”在他们快步但审慎地跟着慕恩脚迹往屋里走时,埃勒里皱着眉,“我该预料到有这通电话,但来得这么快,我根本措手不及。这家伙八成是破釜沉舟做最后一搏了。”
“他还会打来,”墨莱喘着大气,“慕恩刚才说的。慕恩会回答你去死吧——不会付一毛钱——届时,我们也许有机会查到这家伙是从哪里打的,就目前我们了解,电话应该就是同一间屋子里打的,那些分机——”
“不,”埃勒里打断他,“让慕恩去对付,没理由期待这通电话会不同于第一通,能让我们追到,我们可能因此打草惊蛇,这划不来,现在我们还有一张牌可打——如果事情还不太迟的话。”
“戈弗雷太太,是吗?”麦克林法官轻声问。
但此刻埃勒里已走入那道摩尔式拱廊了。
第十三章 假债券真立功
他毫不犹像起敲起戈弗雷太太起居室的房门。让三人吓一跳的是,来开门的居然是百万富翁本人,他挑衅地仰起他那张丑脸,一付不怎么和气生财的样子。
“怎么?”
“我们得和戈弗雷太太谈一下,”埃勒里说,“此事非常非常重要——”
“这里是我老婆的私人居所,”戈弗雷猝然打断,“我们从书房到后院那里都有人监视,现在连这里你们都不放过,我的耐性已完全用尽了,到现在为止,我所看到你们做的,只是问一堆废话外加跑前跑后,这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能等明天早上再谈吗?”
“不,不行。”墨莱探长毫不客气地驳回,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埃勒里想问什么,但他还是一掌排开这名百万富翁跨入房内。
斯特拉·戈弗雷从躺椅上缓缓起身,此刻,她身上一袭轻薄但宽松的睡衣,光脚穿着拖鞋。她眼睛闪着一丝异彩把睡衣裹紧,他们三人完全搞不清怎么回事——那是一种很柔和、很梦幻,且几乎是安详的表情。
穿着缎子长袍的戈弗雷走到她旁边,站在她稍前一点的位置摆出护卫的架势,三人交换了惊愕的一眼,似乎,和平终于降临在戈弗雷家中了——一种之前并不存在的和平与谅解。此刻,这个小个子富翁似乎比传闻中的更奇特而不可预期……眼看此情此景,三个人忍不住想起约瑟夫·慕恩刚刚在花园中修理他老婆的那张凶狠狂暴的脸来,慕恩可真是个最【创建和谐家园】、最不开化的人,带着某种最原始的心性——某种对自己所有物的任意宰割心态,当这所有物不依循他的意思时,他可为了宣泄自己无名的狂暴之气,不惜去伤害、去【创建和谐家园】;而戈弗雷,尽管形体衰弱,却是个文明之人,这么些年来,他的老婆虽然对他而言等于不存在,甚至还背叛了他,然而,在他终究发现到他老婆背弃了婚姻明誓之时,他却也重新找回了她的存在,原谅了她,更再一次把自己奉献在她跟前!也很可能是劳拉·康斯特布尔的不幸事故把戈弗雷拉回他老婆身边的,这名肥胖妇人,即使在她默不作声之时,也是个悲剧人物,而她骇然的结局更像为这座宅第罩上一层枢衣一般;或也很可能是混杂着谋杀的危险和法律惩罚的威胁,让他们生出某种相濡以沫的情怀使然。总而言之,戈弗雷夫妻温柔地选择了相聚,而慕恩夫妻却暴烈地选择分离,这是再清醒不过的分别。
“康斯特布尔太太她,”斯特拉·戈弗雷开口,她眼中的阴霾深邃无比,“她——他们带走她了吗?”
“是的,”墨莱温文地回答,“她是【创建和谐家园】的,至少,你应该庆幸没发生另一桩谋杀案把事情弄得更麻烦。”
“真可怕,”戈弗雷太太一颤,“她是那么——那么孤单。”
“非常抱歉在这种时候来打扰,”埃勒里轻声说,“暴力会引发暴力,而且你们之所以打心眼里对我们这些人反感也合情合理。但没办法,戈弗雷太太,我们职责在身无法旁观,而且说真的,我们从你这儿得到愈充分的合作,你也就愈可能早点摆脱我们。”
“你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她和缓地问。
“我们相信,现在是大家摊牌把话说清楚的时候了,你的缄默的确带给我们可想见的困扰,幸运的是,我们有机会通过其他的途径得知大部分的事实真相,请你相信我所说的,你已经没必要再继续保持沉默下去了。”
黝黑的妇人伸手握住她丈夫的手。
“好吧,”她丈夫断然开口,“这够公平了,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到此为止马可和戈弗雷太太之间的事,”埃勒里满怀歉意地说,“所有一切。”
戈弗雷太太另一只手护着喉咙:“你们的怎么会——”
“我们偷听到你对先生的告白,对你们的殷殷款待是一种很痛苦的以怨报德,但我们实在别无选择。”
她眼睑垂下,脸色阴了下来,戈弗雷则冷冷地说:“我们不想在这里讨论此等状况下的伦理学,我只希望这不会被公诸于大众。”
“我们从未告诉任何记者,”墨莱说,“可以了吧,奎因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自然,”埃勒里说,“这些话必须严格限定,只我们在场五人知道……戈弗雷太太。”
“怎样?”她抬起头来,也恢复了刚刚看人的眼神。
“嗯,这样好多了,”埃勒里一笑,“约翰·马可勒索你,是吧?”
他认真地看着眼前这对夫妻,如果戈弗雷太太的反应是害怕,而戈弗雷先生是惊讶或愤怒,那埃勒里将非常失望,毕竟,在经历昨晚花园中那场自白之后,理论上,这个女人应该已卸下自己背负的沉沉重担才是;而从某种程度来说,埃勒里其实真的愿意见到这种情况,因为事情挑明开来,简单多了。
她回答道:“是的。”
但马上戈弗雷先生粗暴地插了进来:“戈弗雷太太已全告诉我了,奎因,说出你的重点来吧。”
“戈弗雷太太,你一共付过他多少次钱?”
“五次,六次吧,我不记得了,第一次在城里,之后都在这里。”
“相当一笔钱吗?”
“是。”众人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
“说重点!”沃尔特·戈弗雷再次插嘴。
“但你的私人账户尚未提光,是吗?”
“我太太名下有相当可观一笔资金,你到底要不要直接说重点?”戈弗雷大吼。
“拜托你,戈弗雷先生,我跟你担保,我之所以问这些问题,绝对不是满足我个人的恶毒好奇心而已。现在,戈弗雷太太,你是否曾告诉过任何人——哦,当然,除了你先生之外——有关马可跟你之间的事,以及你曾经付钱给他这件事?”
她低声回答:“没有。”
“等等,奎因先生,”墨莱探长倾身向前,埃勒里闻言有些不安起来,“戈弗雷太太的事,我要你证实一下,星期六晚上你是否去过马可卧房?”
“哦,”她虚弱地说,“我——”
“这件事戈弗雷太太也告诉过我了,”戈弗雷打断她,“她是去向他求情的,那天稍早,他给她下了道最后通牒,要她在星期一付给他一大笔钱,因此,星期六晚上她才跑去求他别再这样压榨不休了。她很怕她再碰钱的话我一定会发现。”
“是,”黝黑妇人小声说,“我——我都快跪下来了,一直求他……他好狠,然后,我也问他有关康斯特布尔太太和慕恩太太的事,他要我少管闲事,他居然在我家这样跟我讲话!”她脸色炙热起来,“他还叫我……”
“是是,”埃勒里很快地打断说,“这不是完全和我们已知的对号入座了吗,嗯,探长?现在,戈弗雷太太,你确定没其他任何人知道你付了一大堆钱给马可?”
“没有任何人,哦,我确定绝对没任何人——”
这时,罗莎忽然出现在戈弗雷太太起居室门口,她说:“抱歉,我不得不听你们讲话……奎因先生,事实并非如此。妈妈倒没说谎,只是她并不知道她多么容易被人一眼看穿,每个人都一眼看穿,只除了爸爸,他一直瞎了似的。”
“哦,罗莎。”斯特拉·戈弗雷一声【创建和谐家园】,女孩飞快奔向她,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沃尔特·戈弗雷则畏怯地喃喃着,往旁让开了点。
“这怎么回事?”墨莱嚷了起来,“我们这可真叫有眼无珠了!你是说,戈弗雷小姐,你完全知道你母亲和马可之间种种?”
罗莎低声安慰她母亲说:“好啦,妈妈。”然后,她平静地说,“是,没人告诉我,但我也是女人,而且我长了眼睛,此外,妈妈实在是个烂演员,打从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到这儿来之后,她每一分每一秒所承受的煎熬我全看在眼里,当然我知道,我们全部人都知道,我敢讲戴维也清清楚楚看出来,我甚至相信就连厄尔——没错,就连厄尔他——也知道,当然,还包括屋里所有佣人……哦,妈妈,你为什么不老实跟我讲?”
“那——但是——”斯特拉·戈弗雷喘着大气,“那你跟——”
“罗莎!”一旁的百万富翁也叫起来。
罗莎低声说:“我得做点事啊,在不引发他疑心的前提下,任何……这我甚至连戴维都不敢讲,其实我跟他无话不谈,但——但这件事我感觉我得一个人私下进行,哦,我知道我很神经,也完全做错了,我应该直接回头来找妈妈,找爸爸,让所有人都直接面对现实才是,偏偏我像个傻蛋一样试图——”
“一个勇气十足的傻蛋,不管怎么讲。”麦克林法官柔声说,眼神闪亮。
“好啦!”埃勒里说,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我敢打赌,对柯特这小伙子而言,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们继续吧,因为我们有的时间可能还比我们想的要迫切。戈弗雷太太,从马可被杀之后,是否有个不知名的神经人物跟你联系过——这个人宣称他握有原先在马可手上的关于你们关系的那些个礼物,意图勒索你,要你付钱?”
“没有!”她似乎一想到此事就吓坏了,紧紧抓着罗莎的手,好像个小孩一般。
“如果这样的威胁临头,你打算怎么应付?”
“我——”
“反击!”戈弗雷声如雷鸣,“反击回去。”他锐利的小眼睛利光暴射,“听着,奎因,你早胸有成竹了,我知道,我一直留意你,我也很欣赏你的行事作为,你这是要求我们配合你行事,是吗?”
“没错。”
“好,那一言为定。斯特拉,请镇静下来,我们得了解一件事,这些人的确知道得比我们多,而且我也确信他们不会鲁莽行事。”
“好极了,”埃勒里真诚地说,“那现在听着,某个人已取走了死者所握有的有关戈弗雷太太的物证,戈弗雷太太,毫无疑问这个人一定会找上你,随时,要求一大笔钱来换回这些物证。如果你能照我们所讲的做,极有可能我们会逮到这名勒索者,并且为解决这桩命案打通一个极重要的障碍。”
“非常好,奎因先生,我会尽力而为。”
“我们要的正是这样的斗志,这好多了,你知道,戈弗雷太太。现在,探长,是否该你贡献一番你这身经百战的脑子了——”
到第二天早餐十点为止,这通预期会打给戈弗雷太太的电话并未到来,三个大男人在屋里无所事事,除了愈发的焦躁和愈发的沉默。埃勒里尤其忧心,这勒索者没理由会疑心有个陷阱正等着他才是,这家伙是在昨天晚上十点三十分时打电话给慕恩的,而慕恩,很显然并不认为自己受到监听,只简单臭骂两句,就把电话给挂了。奉墨莱之命镇守于总机处负责监听的刑警——墨莱完全不理会埃勒里的谆谆告诫——没能追踪到电话来源,但埃勒里也完全确信,该刑警并未犯下什么错误让勒索者有机会疑心到电话已有人监听。
随着早报的送达,此桩案件的一部分讯息已传布开来,本郡的报纸和马滕斯市销行居首的小报皆以头条处理,予以相同的报道:有关塞西莉雅·宝儿·慕恩和死者马可间的不伦之事。因为这两报的老板是同一人,而且两报也同样刊登出物证——情书加照片。
“也该早料到此事才对,”埃勒里低声说,厌恶地将报纸一扔,“当然啦,虫子不会两次钻同一个洞,这回这些物证当然是改寄到报社去,我看我脑子八成锈坏了。”
“不必心存侥幸,”法官思索着说,“认为这个秘密也许能秘而不宣,无疑地,对方的想法是,把有关康斯特布尔太太的物证送到墨莱那边,现在又将慕恩部分的物证送到报纸媒体去,这不仅是有意惩罚康斯特布尔太太和慕恩夫妻,同时也是有意警告戈弗雷太太。我认为,这通电话应该很快会来。”
“那就快啊,我都等得快疯了。可怜的墨莱,他会被这些报纸给搞死。鲁斯告诉我,现在所有记者全盯着他不放。”这两报在报道中还特别指出,现在“慢半拍”的警方可终于有机会知道谋杀马可的动机了。此外,康斯特布尔太太【创建和谐家园】身亡一事,也被绘声绘色地描述成另一则理论——女凶手无言的自白。然而官方完全保持缄默,很显然,探长对此命案有他个人更好的“答案”,在慕恩夫妇摇身变为大众注目的焦点之后,墨莱完全让他们两人和记者隔离开来——女的已几近崩溃的边缘,男的则谨慎、沉默且具危险性。
墨莱回到屋子里来,脸上写满了忧虑和凶暴的战斗之色,三人一言不发地缩回总机所在的小房间里,现在除了等,无事可做。戈弗雷夫妇守在戈弗雷太太的起居室中。
坐在总机前的一名刑警头戴耳机,桌上有一本摊着的速记用小本子。从电话主机额外拉出三条线来,接通埃勒里三人头上的耳机。
十点四十五分,耳机传来电话【创建和谐家园】。才听到第一个字时,埃勒里便急切地点着头,是那个奇怪且沙哑的声音,没错,这个声音说找戈弗雷太太,刑警镇定地接了线,并拿起铅笔等着。埃勒里暗中祷告,祈求戈弗雷太太千万别砸锅。
他大可放下心中的吊桶了,她把个柔弱、不知如何是好的被害人角色演得近乎完美——而且还真像打心底深处倾泻而出的一般。
“戈弗雷太太吗?”声音中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之感。
“是。”
“你一个人吗?”
“呃——你哪位?你有什么事?”
“你是吗?”
“是啊,是哪一——”
“你别管我是谁,我长话短说,你看了今天的马滕斯《每日新闻》吗?”
“看啦!是怎——”
“你看了有关塞西莉雅·慕恩和约翰·马可的报道吗?”
斯特拉·戈弗雷沉默下来,她重新开口时,声音一变为嘶哑且忧心:“看了,你问这干什么?”
这怪异的声音开始叙述一连串埃勒里等人已知的事实,每说一件便伴以斯特拉·戈弗雷的痛苦【创建和谐家园】……然后【创建和谐家园】尖利起来,持续下去,到几近歇斯底里的状况,诡异得令墨莱探长和麦克林法官两人狐疑地面面相觑,分不清是真是假。
“你希望我把这些东西送报社去吗?”
“不要,哦,不要。”
“或交给你丈夫?”
“不要,我什么都答应,只要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