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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 他用干裂的嗓子低声问。
“直朝岬角,直接穿过下头那条路,再横过地峡,往公园一直开过去,到主公路后,左转,再一直往前走。”低沉的声音很明显有着相当的不耐烦,“快快,如果你再跟我玩一次花样,我就当场挂了你。还有,小妞,你给我乖乖坐好。”
罗莎闭上眼睛,顺着车子起动的劲儿靠回椅背,这只是场噩梦,很快她就会打个冷颤醒来,为这些荒谬的事捧腹大笑。她会找到戴维,告诉他这一切,然后他们会笑成一团……她察觉到戴维的右手僵直地靠着她,而她自己还激动得发着抖,可怜的戴维,这对他真是太残忍了,太不必要了,是命运冷酷的恶作剧,对她亦然……她再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环绕他们的一切可能噩运令她不寒而栗。
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车子正开过岬角地峡后的窄长公园车道,左转上到主公路。路的对面,正向着公园车道出口,是加油站的辉煌灯光,她还清楚地看到老哈里·斯戴宾一身白工作服站在油槽边替一辆小车加油,油枪握在手中。
老哈里呵!如果她拼死一叫,那……但马上,她的颈部感觉到后头那个怪物又热又咸的呼气,耳中听见他低吼的警告声,她坐回去,一阵恶心。
库马安静地开着车,几乎可说是谦卑的。但她了解戴维,在他浓黑的头发底下,那里有个睿智的头脑,而她也知道他此刻必然剧烈地思索着。她静静祷告他能好好策划出个好法子来,得认真动员那些灰色小细胞才有机会击败这个不像人的怪物,光凭膂力,就算强健如库马,想抗衡这怪物的恐怖力气,门儿都没有。
他们顺着水泥公路滑行,路上车流量相当大,往威兰德游乐园整整十英里的车道都是车,周末夜这是……罗莎很想知道如今屋子里那些人在干什么,母亲,约翰·马可——戴维的说法对吗?有关约翰的?她真的犯了个可怕的大错吗?但当时——非常可能,她苦涩地想,一定得好几个小时后他们才会察觉她和戴维不见了,在西班牙角,人们总随意走这走那,尤其是戴维,而最近,她自己也常心神不宁地……
“这里左转。”巨汉下令。
他们两人皆栗然一惊,一定什么事不对劲了,是吗?打从转上西班牙角公路之后已差不多跑了一英里了,库马在正常的呼吸中夹着两声怨言,但罗莎并未听出来。左转——显然是开向公众海滩的瓦林小屋的私人车道——西班牙角已近在眼前,几乎伸手可及!
又一次,他们风驰电掣地扫过荒芜无人的公园路,没多久,便到达豁然开敞之地,海水浴场……
由此开始,他们顺着一道高高的围篱滑行,路的两旁是海沙,库马扭亮大灯,照见小道尽头,正对着他们的是栋栋小木屋,他减了车速。
“怎么走,独眼巨人?”库马平静地问。
“停下来,停在小木屋前。”然后巨汉对喘着大气的罗莎咯咯一笑,“别想东想西,小妞,没有人的,这是瓦林的房子,差不多整个夏天都不会有人住,门关得很紧,往前走,马可。”
“我不是马可。”库马仍冷静地回答,他缓缓把车滑过去。
“连你也来这套?”巨汉不高兴地咆哮起来,罗莎沮丧地靠在椅背上。
车子在屋子旁熄了火。小屋没灯火,显然真的没人住,在屋后另有个更小的木屋,看起来应该是浴室,其旁另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大概是【创建和谐家园】。小屋挨着海滩,在屏着气下车之后,他们看见西班牙角的高峻岩壁耸立在月光流淌的海面,距离只有几百米,但也可以说距他们好几百英里之遥,因为它对他们的困境一点助益也没有。岩壁几乎呈直角地陡立着,至少五十英尺高,基部的岩块被亘古扑打的海潮磨蚀得极为嶙峋,就算从此地,瓦林的海滩小屋,也无从攀上岬顶。这个岩岬高高地从低平的海岸线拔起,周围少有任何可借力攀爬之处,在一片只比海面稍高的岩石之中,状甚诡异。
岬角另一头,则是公共海水浴场,那里只有柔美的细沙,沙滩在月光底下掩映着冷冷清辉。
罗莎看到他舅舅快速且几乎不可察觉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带着她认为是某种不甚乐观的神情。巨汉站在他们两人身后,独眼炯炯地警戒着,他的动作仍很迟缓,似乎一切不慌不忙,似乎允许他们尽情查看这栋无人小屋。船屋前修了道斜坡直抵水边,半泡着水的是一艘看来马力十足的带船舱游艇,几根圆木散落在附近的海滩上,船屋的门敞开着,很显然,这名巨汉已先闯进过此屋,独力把船推到水边,一切早准备妥当了……准备妥当干什么?
“这是瓦林先生的船!”女孩叫起来,眼睛直直盯着船,“你偷船,你——你这怪物!”
“别管你的我的谁的,女士,”巨汉粗声地说,话语中充满攻击性,“我他妈要干吗就干吗,现在,马可先生——”
库马转身,缓缓朝巨汉走去。罗莎看见他的蓝色眼睛在月晖下闪烁着,知道他已决定孤注一掷了,决心两字清清楚楚写在他冷峻干净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怯,他走向身着水手服的巨人,而他的对手则毫不在意地站直看着他。
“我可以给你这辈子没见过的一大笔钱——”戴维·库马以平顺的寻常谈话声音说话,他走向前的步伐仍不疾不缓。
他没能走完,罗莎也再无从得知他究竟打算怎么反击,恐俱如此当头罩下,她只知道自己当下两脚一软差点立身不住,傻傻地看着这个无端绑架他们的怪物。在电光石火间,仅能看到的是巨汉低垂的手猛然挥出,巨大的拳头发出沉而重的击中某物的声音,接下来,她看到的是库马的脸孔以一种固定不动的角度往下沉,再后来,他便躺卧在沙滩上。直挺挺的。
女孩的大脑如雷击般一震,她尖叫出声,扑上去用手指抓巨汉的背。巨汉沉静地单脚跪在不醒人事的库马跟前,探他的呼吸,当他感觉到女孩扑上他身体的重量,他只简单地起身,猛一扯女孩肩膀,罗莎便当场整个人摔到沙滩上,他一声不响把她拖起来,不理她又哭又踢,拖着她直接走向一侧的漆黑木屋。
门锁着,或至少闩上了。他把她挟在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使劲一推门板,门板回应一声碎裂的【创建和谐家园】,他再用脚一踢,门开了,他走了进去。巨汉把身后的门重新摔上,罗莎所看到的最后景象是库马的脸孔仍静静仰在船屋前的月光之下。
这是一间起居室,十分怡人。在巨汉的手电筒光线下,罗莎带点呆滞地惊讶于她的发现。她并不认得荷里斯·瓦林,也没真的见过,只知道他是纽约的一名生意人,偶尔有几天或一星期到此度假。倒是常看见他开着游艇徜徉于西班牙角一带海上——(如她后来告诉埃勒里·奎因先生的)——远看,他是个矮小瘦弱的灰发男子,戴一顶亚麻布帽子,总是孤身一人。她模糊地记得,今年夏天一开始他曾到过他的海滩小屋,早于约翰·马可塞一堆行李于他那辆敞篷车来此之前;此外,有人——她父亲吧,她隐约记得——曾提到瓦林先生好像人在欧洲。她从不知道她父亲认识瓦林,他们当然从未在此地海滩上碰过面,也许他们只是通过某种相通的生意管道知道彼此,毕竟,她父亲有那么多……
巨汉将她放在火炉前的地毯上。
“坐那边椅子。”他以前所未有的最绅士语调说,并顺手将手电筒放在手边的长睡椅上,因此,那道强大的光束便直直照射着椅子。
一声不吭,她坐了下来,在距她手臂不到三英尺远的小桌上摆了架电话,从外观可看出这是本地使用的电话,也许还能通话,如果她冲到那里,拿起话筒,大叫救命的话……
巨汉拿起电话,放到十英尺之外的地板上,那是电话线所能拉直的极限了。她颓然坐上椅子,正式放弃抵抗。
“你打算怎么——想对我怎样?”她干干地小声问道。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用怕,小妞,我要对付的只有马可那鸟厮,把你弄进来只是不要让你看了害怕,你一定不要怕,”他甚至带点欣慕地笑着说,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粗绳子来,开始解开它,“现在你好好坐在这儿,戈弗雷小姐,乖乖的,你就不会有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快得不可思议地已绕到她背后,将她双手反绑在椅背上。她使劲地扯着挣扎着,但绳子只愈拉愈紧。然后他弯身下来将她的脚踩绑在椅脚上,因此她可清楚看见他帽子底下粗重的灰发,以及他红润的后颈上一处覆着老皮的凹疤。
“你干吗不连我嘴巴也堵起来算了?”她嘲讽地问。
“何必呢?”他大笑起来,显然心情非常好,“女士,你高兴怎么叫就怎么叫,不会有人听得见的,我们走吧!”
他抬起她,连人带椅子,走向另一扇门,同样用一只大脚踢开,把她抬进一间密不通风的小卧室中,放在床边。
“你别把我关在这里!”她害怕地大喊大叫,“我,我——我会饿死,我会窒息死掉!”
“好啦好啦,你不会怎样的,”他安抚地说,“我保证会让人找到你的。”
“但戴维——我舅舅——就是外面那个人,”她心悸犹存地问,“你打算对他怎样?”
他大步走向通往起居室的门,小房间里轰响如雷。
“嗯?”巨汉又咆哮起来,并未转身,但从他背上便可清楚看出攻击性来。
“你打算对他怎样?”罗莎尖叫起来,已吓得六神无主。
“嗯?”他又吼了声,径直出了门。
罗莎靠回她被绑住的椅子上,心脏剧烈而痛苦地跳动着,几乎跳出她的喉咙。哦,蠢蛋,大蠢蛋——这个粗鄙的杀人小丑,如果她有机会脱身——来得及的话——要追查他太容易了,这世界上哪里还会有第二个人长他那样子,人类最可笑的一个样本,她嘲讽地想,绝不可能再有同样一个了,到时候——除了只怕来不及——复仇将甜蜜无比……
她坐在椅子上,如同一只被牢牢绑好的鸡,竭尽所能地用耳倾听有什么声音。她听见那个怪物在起居室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然后她听到点别的声音:一阵丁零零的声音,细微但清晰,她皱起眉咬紧下唇,那会是——电话!没错,在她平常拨某些号码时,可听见电话机响起的同样丁零零的声音,哦,只要她有机会——她拼命地想站直身子,但只成功地变成半蹲,椅子腿硬被她从地板上稍稍拔起,究竟如何做到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发现自己在地板上举步维艰地苦苦挪动着,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移动着,而那把要命的椅子则在背后嘲笑般地一直撞她。她当然搞出不小的声音来,所幸隔壁房间那名巨汉显然太专心听着电话而没发觉。
在她成功地移动到门边之后,她耳朵抵着门板努力听,比刚刚拼死移动还紧张。她什么也没能听见,该不会他这么快就打完电话了吧!但马上,她知道他正等着电话接通,于是她用意志力把全身上下所有力气都动员到耳朵上来,她必须听见他说些什么,可能的话,还由此听出和他说话的人是谁。在感觉出巨汉声音传过门板的震动时,她赶忙屏住呼吸。
然而,第一波传来的声音混成一团听不清,他可能是要某人接电话,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没能听出姓名是什么。如果真是个名字的话……她的脑袋一阵昏眩,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用力咬着下唇,直到疼痛让她清醒起来,哦!
“……完事啦,是啊……逮到马可了,人在外头,好好地干了他一下……不不!他好好的,我下手有分寸,只打昏了而已。”
然后静了下来。退而求其次,罗莎满心希望自己多少能听见点什么,哦,只要她能听出电话那一头的人到底是男的或女的那该多好!但随即巨汉的男低音再度传来:“戈弗雷小姐好好的,把她绑在卧室里……没,没受伤,绝对没有,我保证!最好别让她被绑在这里太久,她没做什么让你不痛快的事,是吧?……是,是!……出海去,然后……反正你是老大,你说了算……没问题,没问题!我说过他还……”有片刻时间,她只能听到一团混杂的嗡嗡震动之声,难道他就真的不顺口叫一下这背后主使者的姓名?不必姓名,只要有点相关,什么都好……“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去,马可不会再烦到你了,但别忘了这个女孩,小妞妈的很有种,不错。”罗莎在突如其来的一阵反胃中,听见电话挂上的咔嚓声,以及巨汉缓慢的、笨拙的,或该说是和善的笑声。
她靠回椅背,筋疲力尽地闭上眼,但很快地她又睁大眼睛,她听见了起居室门被摔上的声音,他是出去了还是有另一个人走进来?但接下来只是一片死寂,这让她确定巨汉已离开小木屋了,她得去看看……她扭着身后退,用劲撞开了门,然后以鸭子般摇摇摆摆的姿势费力移过起居室,到距离最近的一扇窗边。巨汉的手电筒已拿走了,房间又伸手不见五指,她移动中碰到了室内某个摆设,被绑的右手臂还因此被撞成淤伤而疼得要命,但最终,她还是成功到达窗边。
月亮升高了,木屋前的白色沙滩和平静的海面闪亮如镜,整个海滩完美地罩上一层温柔的冷冷银光。
她忘掉了手臂的疼痛,忘掉了被绑肌肉的阵阵【创建和谐家园】之感,也忘掉了喉咙和嘴唇的干渴欲裂,窗外的景色在银光和阴影交杂中如此地美好,如此地璀璨,仿佛是电影中的画面,甚至连那个巨汉此刻也显得很渺小,就像躲在镜外的导演下令用远镜拍摄一般。在罗莎辛苦地移到这扇没挂窗帘的窗子时,巨汉正弯身探向戴维·库马,库马仍像她最后所见到的那样平静而无知觉地躺在原地。她瞧见那山一样巨大的绑架者毫不费劲地抬起库马,扛在肩上,缓步走向船屋,不怎么轻柔地把他放在小艇上,大脚踩上通往海面的斜坡,以肩膀抵住船身,开始朝海上推。
小艇开始动起来,在巨汉的使劲下缓缓往水上移,终于整艘船完全浮在水上。巨汉涉着及膝的海水走向船,他抓住船缘,像只猩猩般轻巧一翻就上了船,不一会儿,小艇的船灯便平静地亮了,罗莎又看到巨汉出现在甲板上,抬起他舅舅不省人事的身躯,走进了船舱,跟着一阵引擎声隆隆响起,暗紫色的海面生出一道白浪,小艇便轻松地离岸滑行而去。
罗莎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直到她眼睛刺痛起来,但她仍顽强地锁定船灯不放。小艇颠簸了一下又优雅地滑去——朝南,背向西班牙角,最后,仿佛被远方波涛吞噬般消失不见了。
当下,女孩突然像疯了一般,如同被绑在椅子上的重罪犯一样呼天抢地起来,她感觉海潮似乎鬼祟地升高起来淹没了她,令她窒息,原本平静的海洋也变脸般涌来狰狞的巨浪。
在她昏厥过去的最后一刹那,她脑中闪现一道灵光,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戴维·库马了。
第二章 亡羊仍能补牢
早晨清新且寒凉,有薄薄的一层湿气,但这是海洋所渲染出的咸咸湿气,让闻见的这两名男子精神为之一振。此时,太阳仍低低地伏在东边,吹拂过海面的晨风驱散了阴灰的夜雾,擦拭出洁白的卷云和亮丽的晴空。
埃勒里·奎因,大自然的坚定爱好者,深吸一口气,要来自他这辆杜森伯格车后头的那些低鸣的车声闪一旁去;而因为他同时也是个实际之人,那从水泥公路远远传来已成强弩之末的微弱车声,他感觉听来也还是别有风味。两样都是好的,他叹了口气。背后的公路是一条直道,在晨间的清新空气中宛如一条数英里长的精巧浅灰丝带。
他瞅着他的伙伴,一名银发老绅士,两条长腿交叠于前,沉静的灰色眼睛深沉且极有内涵地闪烁着,如同丝绒上的珍稀宝石。麦克林法官已七十六岁了,但他认真地吸着这咸咸的和风如同初生婴儿呼吸着第一口空气一般。
“累吗?”埃勒里在引擎声中关切地问道。
“和你一样,精神好得很。”法官回嘴,“海洋,这美丽的海洋……埃勒里,我觉得自己返老还童了。”
“唉,年岁大了,我每回长途开车最容易感觉岁月的沉沉重量,但今早这个风实在有些神奇之效,我们一定快到了,是不是,法官?”
“不远了,赫耳墨斯【注】,继续前进吧。”说完,老绅士伸直他那满是皱纹的脖子,昂然地以他豪壮的男中音唱起歌来,和汽车引擎一较长短。这首歌和水手有关,埃勒里不禁莞尔,这老小子看来比年轻小伙子还精力旺盛。埃勒里把注意力拉回到公路上,踩油门的脚也稍稍用力了点。
埃勒里·奎因先生的这个夏天,要不就成天无所事事,要不就事情一来,又得没日没夜地忙,就这么一松一紧地连着来,以致他绝少有机会找到一两星期以上的完整时间到海滨住住——他最爱海了——更别说正式的度假了。整个暑季的最精华时光,他被困在纽约市里为一个头痛无比的谋杀案【注】拼搏,而这案子,说实在的,他还未能顺利解决,到劳动节之后,埃勒里发现自己不可抑止地疯狂想念那一大片起伏的广阔咸水和咸水边的【创建和谐家园】身体,一定得在秋天降临之前去一趟。也许,他办案的不顺利更让他心神不宁。
总而言之,在他看到他父亲一头栽在中央大道的职务中忙个不休,而所有的友人各忙各的,无暇顾及到他,于是,在听到麦克林法官那里捎来的信息之后,他决定丢开这一切,只身去度假。
麦克林法官是埃勒里父亲的一名终身挚友,事实上,奎因警官的早期警探生涯中,麦克林法官一直是他坚定的支持者之一。在一般的法律人士之中,鲜有人如他这样,坚信真相即是美,美即是真相。他把他一生忙碌的最精华时光全奉献于守护正义的法庭,在审案中,他获取了达观幽默的人生态度、适度的财富以及全国性的名声。由于身为鳏夫且膝下未有子女,他视年轻的埃勒里如己出,费心替埃勒里挑选大学并安排课程,并在老探长不知如何担负起父亲责任时,伴着埃勒里穿过青春期的踉跄岁月,且在埃勒里逻辑学思维的进展过程中给予不可或缺的助力。如今年过七十之后,老绅士业已从法庭的审讯席上退下来好些年了,他以和缓平静的旅游来度过这段空闲时日。对埃勒里而言,尽管年纪悬殊,但法官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的死党,他的同志。
然而,法官正式从公业领域退休之后,他们的见面机会反倒巨幅减少。上一回两人碰面已是整整一年前的事了,因此,这一回能在毫无预期、纯属偶然的情况下,再次接到“梭伦”——埃勒里惯常深情地以古雅典立法者的名字称呼他——的信息,委实更有一番久违的惊喜,更何况,他再不可能找到更有意思的度假伙伴了。
法官是从田纳西某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打电报联络上他的——在天气最炎热的时刻,法官仍顽强地把自己一身庄严的老骨头置于该地,以“研究当地居民及其风土人情”——约他在中点某地碰面,再结伴前往海边,然后在那儿住一整月。该电报让埃勒里欢呼出声,他草草收拾了行李,对迪居纳和他老爸咧嘴说声再见,跨上他“亲爱的罗西南特”——一匹唐吉诃德式的有轮子机器的瘦马,它在很早以前曾是一款出名的跑车——就开开心心上路了。两人在约好的地点碰了面,拥抱,像女人般唠唠叨叨一整个小时,再郑重其事地讨论到底是找个地方度过这个晚上——他们碰面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分——还是即刻动身,追随此时此刻这种神圣而不可预知的召唤。最终,四点十五分,他们和满脸疑惑表情的旅店老板清了账,完全不顾两人皆一夜未合眼,跳上埃勒里那辆杜森伯格,在法官雄浑的男中音歌声中昂然前进。
“还有,”在解决了这个最重要的争端,并偿还了一整年没谈话的旧债后,埃勒里问,“我们的世外桃源究竟何在?我只知道得一路往前,如果能有进一步了解的话,那我将更感愉快。”
“知道西班牙角吗?”
“不很清楚,听说过而已。”
“哦,”法官说,“我们就是要去那儿,更准确地说,不是西班牙角,而是最紧临着岬角的一处可爱的小天地,距威兰德公园十英里,离马滕斯则约五十英里左右,就在州际高速公路旁。”
“你该不会是去拜访某人吧?”埃勒里骇然问道,“带着你青春岁月的满怀热情,这太像你的一贯作风了,完全没通知主人,贸然就闯了过去。”
“而且恶客上门,谁也赶不走。”法官笑了起来,“但这回不是,不是这样,我认识个人,他有间海滨小屋就在西班牙角旁——离海只有几米,不奢华,但非常舒适。这次是标准的消暑之旅——那间小屋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听起来怪诱人的。”
“不信等到了后你自己看。去年我跟他租下这幢小屋——但去年我人在挪威没办法来,因此今年春季时我就想到了,写信到他纽约的办公室,我们简单完成交易,于是我就来啦。我一直租用到今年十月中旬为止,可想而知,我们将会有个美好而过瘾无比的海钓假期。”
“海钓?”埃勒里【创建和谐家园】起来,“你可真是名符其实的图特先生,海钓只让我想到烤人皮、刺眼睛之类,我可是连个——连个船锚都没带来。其他人真的会钓鱼吗?”
“钓啊,而且我们也要钓,我会让你很快钓上瘾的。在船屋中,有一艘非常棒的小艇,这正是我之所以这么喜欢那里的主要原因之一。别担心装备,我已写了信给我市里的管家,所需要的鱼杆、钓线、卷轮、鱼钩等等全部在下星期一送到我们手上,用特快专递。”
“我只希望,”埃勒里幽幽地说,“这班送货的车子出事。”
“乌鸦嘴!事实上,我们整整早到一天,依我和瓦林的协定——”
“和谁的协定?”
“荷里斯·瓦林,拥有那地方的老小子,理论上我的租约应该从星期一才开始,但我想早一天应该没什么关系。”
“没机会临时通知到他,是吧?我觉得这很像某种不太寻常的假扣押请求。”
“根本不像,他春天时写过信给我,说他今年夏天并不打算到海滨小屋来住——八月到九月这段期间,他计划留在欧洲。”
“你跟他非常熟吗?”
“倒不怎么熟,事实上,只通过信而已!当时也是为了海滨小屋的事,三年前。”
“我猜,应该雇人清理这间小屋了吧?”
麦克林的灰眼珠眨着,这对眼珠看来非常非常年轻。
“哦,那当然!一个留着两个鬓角的古板仆役长,还有个仆人专门负责刷亮我们的靴子,由诚信的伯特伦·伍斯特暨吉夫斯公司安排推荐,我亲爱的年轻克罗伊斯王,你认为我们要去的是什么样一种所在?那只是一间小小的木屋罢了,除非我们能在那附近一带找到个能干的女士帮忙,否则,我们便只能自己动手清扫、购物并且下厨,你也知道,我的烹饪手艺只能称之为平平。”
埃勒里看来颇困惑:“恐怕我的烹饪才华只限于把人家和好的面粉烘成小甜饼,煮煮咖啡,了不起再加上西班牙煎蛋卷而已。你当然有屋子钥匙,对不对?”
“瓦林说他留了钥匙,”法官庄严地回答,“埋一尺深,由小屋最北端角落划道对角线过来两步的位置。这个人可真有幽默感,我亲爱的孩子,这可是个诚实干净的乡间小地方,我在此地居留期间,所碰到最接近犯罪的事情是,老哈里·斯戴宾,这家伙在主公路旁开了家加油站兼卖些饮料点心之类,卖我一个火腿三明治要了三毛五,该死,孩子,这里没有人费心锁门。”
“就快到了。”法官再次强调,附带一声渴切的叹息,在车子登上公路的小丘顶上时,他眯起眼睛透过挡风玻璃认真朝前看。
“而且正是时候,”埃勒里大喊,“我觉得有点饿了,是否该埋锅造饭了?可别告诉我,你那个古怪的屋主还为我们囤积了一堆罐头食物在屋里!”
“老天,”老绅士【创建和谐家园】着,“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了,我们得在瓦依停一下——就在我们去西班牙角路上稍前不远,靠北两英里处——补充点粮食。那儿,你看,就在那儿,前面不远,我希望我们能找到个小吃店或商店已开门营业,现在最多才清晨七点钟。”
运气真好得不得了,他们发现有个哈欠连天的老板,正站在他的店门口把运到的新鲜蔬菜卸下来。埃勒里手捧一大堆珍贵的食物安全返航,步履蹒跚地回到车旁。当然,有关该由谁付账一事又再次引发一场争执,解决的方式是由法官以有关身为主人的不成文【创建和谐家园】所赋予的权力为题,发表一份极其郑重庄严的演说,并据此断然下令才消除了争端。然后,两人把顺利补充的粮食收到折叠式车椅底下的置物处,继续未完的行程。这会儿,法官的歌声已改为《拔锚前航》了。
不过三分钟光景,他们便正式到达西班牙角了,埃勒里把车速减下来,欣赏起这块高耸的巨崖。通过造物者的突发奇想,它在触目所及的这一片低平的海滨乡间景物中鬼魅地升起,傲然而立。此刻,它静静躺卧在朝阳之下,是一个睡着的巨人。高平的岬顶几乎寸草不生,只有边缘处可看到覆盖着几点树丛。
“漂亮,不是吗?”法官开心地吼着,“这么着,埃勒里,我们在这儿停一下,停到对面加油站那里去,我想和我的老友哈里·斯戴宾打个招呼——那个剪径土匪!”
“我猜这方诱人的奇崖,”埃勒里嘟嚷着,把杜森伯格转上那个有着红色油泵为其标志的希腊式雕柱建筑前的石子路上,“不会是公共财物吧?不太可能是,我们这些百万富豪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私人的,完完全全私人的,”麦克林法官大笑起来,“咦?哈里人呢?首先,要从陆路到西班牙角只有这一条路,那就是从公路到此地转上支线过去。”
埃勒里看见这道支线入口处有两方巨大石柱守护着,由此深入公园一头翁郁的树木里。
“公园那一带路较窄,两旁是倒刺铁丝围的高篱,你要通过公园,那就非得穿过这段地峡不可——路的宽度仅容两辆车交错。这段路基本上很低平,只有西班牙角如此拔高起来,这条路便只能绕道,它通往岬边的海滨。你看看那岩壁形成的断崖,岬角的四边全是这光景,你有兴趣爬上去吗?……其次,这岬角是沃尔特·戈弗雷的财产。”法官以一种冷酷的语调作为此段话的断然结尾,仿佛光这个名字就足供解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