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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也一定——”
“她搜过了,”埃勒里柔声说,站起身来,伸个懒腰,“老天,可累死了!我想我最好上床睡觉,你也最好如法炮制。”
“你是说,”法官仍大喊大叫,“今晚戈弗雷太太也搜过隔壁房间了,是吗?”
“凌晨一点整,我亲爱的大人,就在她最卓越的客人蒙上帝宠召后整整二十四小时。呃,咱们这位也对一点整有癖好的夫人搜得可优雅了。我当时同样呆在落地窗外的露台上,平心而论,她真的比那位冲动的慕恩太太要细腻多了,离开时,那房间还纯净得如精酿的威士忌。”
“她找到了!”
“没有,”埃勒里说,人已走到两个房间连接的门处,“她没找到。”
“那就是说——”
“就是说东西不在那儿。”
法官激动地直啃自己的上嘴唇:“但你见了鬼是吧?怎么敢这么肯定东西不在?”
“因为,”埃勒里甜蜜地一笑,打开门,“十二点三十分整我自己先搜过房间了。好啦,梭伦,你把自己搞得太激动了,会睡不着觉的。现在能多睡就得多睡,我有预感,明天会有一堆事扑面而来。”
第十章 来自纽约的先生
“好啦,奎因先生,”第二天一早,墨莱探长以此拉开办案序幕。他们三人坐在普恩塞特的警察总局探长办公室里——从西班牙角往内陆开,只十五英里左右的车程,“昨晚你让鲁斯呼呼大睡这事可真逗啊,今天早上他用电话跟我报告过了,照说,我该把他贬成穿制服的才是。”
“千万别怪鲁斯,”埃勒里赶忙说,“探长,这整件事责任全在我,并非他【创建和谐家园】。”
“是啊,他讲啦,他还讲马可的房间像一群野猫放里头肆虐过一样,这你也负全责,是吗?”
“除非事后证明结果有误。”于是埃勒里讲出昨夜的全部经过,从他躲在花园【创建和谐家园】戈弗雷夫妻开始,到死者房间那些女性夜间造访者。
“嗯,这可【创建和谐家园】有趣了,干得好,奎因,只是你为什么不事先让我也知道呢?”
“你不了解这个年轻人,”法官直言不讳,“他是一头狩猎的孤狼,我敢讲,要是他这天杀的逻辑推论没发挥效用,那他可闭嘴当没事一样。当然,这不是数学上的‘确定性’,只是一种可能性罢了。”
“你对我的内在动机分析得很棒啊,”埃勒里笑起来,“探长,是有点这味儿,有关我这小故事,您意下如何?”
墨莱起身,从安着铁架的窗户看向外头平静无波的小镇主街。
“我想,”他粗着嗓门说,“这玩意儿热乎乎的,我绝不怀疑,要不这三个女人不必如此前仆后继。马可把这三个女的分别搞上手——三个神经病女人眷恋着昔日的小小爱情。然后,他开始兑现了,愈榨愈多,而且颐指气使地要她们做这给那,老掉牙了,这种人当然是为着实质好处来的……现在,我百分之百确定了,你们知道,我曾弄到一些马可的背景资料。”
“到手了吗?”法官惊呼,“手脚真快啊,探长。”
“哦。没那么难,”探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今天早晨快寄来一叠资料,之所以说没这么难,因为以前他就被警方当过目标。”
“哦,”埃勒里问,“这么说他有案底喽?”
墨莱探长将一个鼓鼓的信封扔到桌上:“不完全如此。我有个好友在纽约开【创建和谐家园】所,昨天下午我开始认真想这个【创建和谐家园】马可,愈想我愈觉得我一定听过他的名字,但并不是正常渠道,后来,我想到了——才六个月前,我这个朋友曾跟我提起过,当时我有事到纽约去了一趟。想到这个,我马上发了个电报给他,事实证明我对了,他马上快寄这叠资料过来。”
“私下调查,嗯?”
法官思索着说:“听起来像某个妒忌的丈夫委托的。”
“正中红心。伦纳德——我那好友——受雇调查马可,雇他这鸟人的老婆似乎和马可友谊太亲密了点。好,伦纳德可是个中好手,他把马可这只臭虫整个翻过来,摸了个一清二楚,包括文字资料和照片。当然啦,伦纳德所查到的资料不可能超过他接办那件案子之所需,因此,我没法子告诉你们,马可这小子是什么时候,以及如何和这对慕恩宝贝牵扯上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和康斯特布尔太太的事情始末,这是当时伦纳德掏出来的东西之一。”
“这么说,他和康斯特布尔太太的关系在其他人之前了,嗯,多久了呢?”
“也只有一两个月,在这之前还有一长串受害者名单,这方面,伦纳德并未弄到太多进一步的资料,你们也知道——这些马可的前女友们一个个嘴巴闭得死紧,但对伦纳德而言也够了,够他那个客户把马可摆得平平坦坦、乖乖巧巧了。”
“这家伙一定有某种不堪的历史,”麦克林法官思索着,“这类的恶棍免不了。”
“呃,也有也没有。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伦纳德讲,时间约是六年前,伦纳德判断他是西班牙人,出身好家庭,但家道中落:他好像也受过一流教育,英文地道得像本地人,而且诗文朗朗上口——雪莱、济慈、拜伦,以及诸如此类的文艺爱情贩子……”
“拜伦,没错,是这样,”埃勒里说,“探长,我不得不喝彩,有没有谁怀疑过你对这些风流倜傥之士的理解呢?”
“说起这个我可清楚了,”墨莱眨了一下眼,“言归正传,总之他谈起一些有钱有势之人,如数家珍,就像他天天跟他们呆在一起一样;同样地,他对戛纳、蒙特卡罗或瑞士阿尔卑斯山这类的有钱人所在,也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当然,他也不忘展示出他有一大笔银子在手,只是我认为这一点纯是伎俩而非事实。靠着这些,他没花多少时间便成功打入上流社交圈,而再下去就容易了,像度假一样轻松愉快——佛罗里达、加利福尼亚海滩、百慕大云云。他所经之处,像臭虫走过一般,一路留下恶臭,但总是查无实据。”
“以通奸作为勒索要件,这是最棘手的,”法官怒道,“被害人不愿声张,只想乖乖付钱消灾,这是勒索者最大的安全保障。”
“在这里面伦纳德还说到,”墨莱皱着眉头,“另外有某些很诡异之事,只是他总是追不进去。”
“某些诡异之事?”埃勒里警觉地问。
“呃……一条马可共犯的薄弱线索,只是可疑罢了,看样子马可好像有帮手,但究竟是谁以及以何种方式配合,伦纳德始终追不出来。”
“老天,这可能非常非常重要。”法官又叫起来。
“我已经在追了,最不济,”探长补了句,“我们现在就已知道他跟个骗子有瓜葛。”
“哦?”
“是,他的学名是‘律师’。”墨莱回答。
“宾菲尔德!”两人异口同声。
“真不敢相信这样身份的人会如此。也许我对这名绅士的想法并不公平,我之所以把他当坏蛋,乃是基于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位诚实的律师会跟马可这么个【创建和谐家园】撕扯不清,因为马可并没有被【创建和谐家园】、被审讯或有什么法律方面的难题需要律师来代理他或咨询,宾菲尔德这只鸟为马可做的是:代表他和伦纳德谈判和解,让这西班牙佬龟缩在后头。当时宾菲尔德主动打电话约见伦纳德,双方谈得很投机,宾菲尔德说他一名‘客户’一直被人跟踪,觉得很困扰,可否请伦纳德高抬贵手?伦纳德看着自己的指甲好整以暇地说,他的一名客户同样因为几封信和几张照片,觉得很讨厌。宾菲尔德立刻说:”亲爱的好朋友,这样不是大家都没困扰了吗!‘就这样双方握手各自回家,第二天一早,第一批邮件伦纳德便收到所有的信和照片,没寄件人地址——只有包裹上的邮戳说明是公园路邮局处理的。你们都还记得宾菲尔德的住址吧,好巧,嗯?“
在墨莱这一长段滔滔独白期间,埃勒里和麦克林法官一再面面相觑,探长话音一落,两人立刻同时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墨莱打断他们说,“你们一样想告诉我,也许马可并没有将康斯特布尔、慕恩和戈弗雷这三个女人的信放在戈弗雷家,而是交由宾菲尔德这只鸟为他保管,”他按了下桌上的铃,“好吧,我们一分钟之内就知道是不是了。”
“你那手下已经把宾菲尔德弄来了,是吗?”法官吓了一跳。
“这办公室工作效率甚高,法官……嘿,你,查理,把外面那位先生给带进来,还有记住,查理,别动粗,他可是出了名的‘易碎物品’。”
宾菲尔德带着笑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易碎,事实上,他是个极健壮的小矮子,大而厚的韦伯斯特型脑袋几乎全秃,灰色胡子修得又短又整齐,还有一双埃勒里在人类脸上所见到的最天真无邪的眼睛。这对眼睛很大,很童稚,天使一般——迷蒙的褐眼珠外加美好的光泽,它们的快活地闪耀着,好似它们的主人一直徜徉在自己心里持续不断的玩笑之中。此外,这人身上更有某种狄更斯人物的味道,他穿了件蓬松且老旧不堪的西装,颜色是古旧的橄榄绿,但里面是高领衬衫,一条宽领带,别着马蹄形钻石领带夹,真的,他看来极像刚刚抓甲虫回来。
很显然,麦克林法官不知何故对这次会面有不同看法,他老脸拉出长而严厉的线条,两只眼睛像两方冒着寒气的冰块。
“呃,这不是阿尔瓦·麦克林法官吗?”鲁修斯·宾菲尔德先生一声惊呼,伸着手迎了上来,“真高兴能碰到你!老天啊,老天啊,好多年不见啦,不是吗,法官?光阴似箭哪。”
“坏习惯还是不改。”法官干巴巴地说,无视伸到眼前的手。
“哈哈,你依然是与职业风浪做斗争的海燕,我了解我了解,打从你退休之后,我逢人就说,法庭失去了她最真挚的一颗司法心灵了。”
“你退休后,我很怀疑我能够说类似的话,但这得建立在你能安然退休的前提上,极有可能在此之前你就被取消律师资格了。”
“犀利如昔啊,我了解我了解,法官,哈哈!前几天我才跟一般法庭的金西法官说——”
“闲话少说,宾菲尔德,这是埃勒里·奎因先生,你可能听说过他,我得先警告你别犯在他手上。还有这位——”
“不会是那个埃勒里·奎因吧?”秃头小矮子闻言叫起来,甜蜜且满是笑意的眼睛移到埃勒里身上,“老天啊,老天啊,这可真是荣幸哪,走这趟路可真值得,奎因先生,我和令尊非常熟,他真是中央大道上最有价值的一人……至于这位,法官您刚刚要介绍的,是墨莱探长吧?把我从繁忙的工作中抓过来的先生?”
他躬了躬身。这名一脸笑的律师始终以他敏锐、快乐且充满笑意的眼神看着他们三人。
“请坐吧,宾菲尔德,”墨莱够和善地说,“我得和你谈谈。”
“你的手下已告诉我一些了,”宾菲尔德说,很快落座,“我相信和我以前的一名委托人有关。约翰·马可先生,真是桩不幸的罪案啊,我在纽约的报纸上读到他的噩耗,你知道——”
“哦,这么说马可曾是你的委托人?”
“老天啊,老天啊,这一切真叫我苦恼不堪,探长,我相信,我们——呃——就这么开始吗?我直话直说没问题吗?”
“那当然,”探长板起脸来,“这正是我传你到普恩塞特来的原因。”
“传我来?”宾菲尔德上挑的眉毛稍稍比平常挑高了些许,“探长,这听起来真叫人不舒服,我想我不是遭到逮捕了吧——嗯?现在我得先和你讲清楚,你的手下告诉——”
“这些开场白我们就省了吧,宾菲尔德,”墨莱冷森森地说,“你和死者间有相当的关联,我想知道详情。”
“我正要解释这个,”小矮子颇不计较地说,“你们这些警官们可真够性急!我是律师,正如麦克林法官告诉你的,我为我的委托人执行业务,我的生意——呃——堪称发达,委托人不止一个,探长,也许我无法做到我自己希望的那样,尽可能审慎地选择我的委托人,因此,我甚觉遗憾,也接受过约翰·马可这位——呃——其实他并非什么恶劣透顶的人物,只是个较多彩多姿的人罢了。关于他这个人,我能说的真的就是这些。”
“哦,这么说他真是你的甜蜜宝贝,不是吗?”探长恶声恶气地说,“他委托你哪方面呢?”
宾菲尔德戴着两枚钻戒的肥短右手随意在空中画道弧:“很多方面啊,他——呃——常常打电话来,问我各种生意上的法律问题。”
“哪些生意?”
“这嘛,”小矮子律师遗憾地说,“探长,我可能没权利讲,你知道,律师有责任为客户保密……就算死——”
“但他被谋杀啦!”
“是啊,”宾菲尔德啃然一叹,“真是太不幸了。”
现场静默下来,半晌,麦克林法官说话了:“我记得你是一名刑案律师,宾菲尔德,你会处理什么生意问题呢?”
“法官,情况变啦,”宾菲尔德哀伤地说,“从您退休之后。人总得过日子吧,不是吗?您不知道这阵子以来讨生活有多难哪。”
“我想我可以了解,我指的是你的情形,宾菲尔德,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来,你的律师伦理似乎有不太寻常的发展。”
“是进展,法官,纯粹是进展,”小矮子笑道,“我只是区区一名律师,怎么可能不随时代趋势的转变而调整自己呢?这一行新的经营形态……”
“胡说八道。”法官怒斥。
埃勒里眼睛一直没从此人变化多端的脸孔上移开,厉害的是,在每个变化中他的身体各部分皆协调一致——包括眼睛、嘴唇、眉毛乃至于皮肤的皱褶线条。一道阳光由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闪亮的头顶,令人错觉他戴着光环。不简单的角色!埃勒里想,也是危险的对手。
“你最后一次见马可是什么时候?”墨莱吠着。
宾菲尔德两手指尖一拢:“我想想看,这嘛……哦,对!四月时,探长,而他现在死了,哦,各位,这是不是命运无常不仁的又一次表征,嗯,奎因先生?一名蹩脚演员……死亡,说得再恰当不过了。谋杀案件可以整整二十年时间从法庭手指尖悄悄溜过,然而,终有这么一天,他会一脚踩上香蕉皮,就这么摔断脖子,这真是我们司法体系一个悲伤的注脚。”
“那又怎样?”
“呃?哦,抱歉,探长,你是不是问四月他找【创建和谐家园】什么?是是,我只是确定一下。只是我们一次——哦——有关他生意的咨询,我尽力提供他最有用的意见。”
“什么样的意见?”
“劝他改弦易辙啊,探长,我总是严厉地训斥他,这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子,真的,只除了一些弱点,但他就是不听,可怜的家伙,你看看他现在的下场。”
“你怎么知道他是蹩脚演员,宾菲尔德?如果你们两人的关系他妈的如此无关痛痒的话。”
“直觉吧,亲爱的探长,”律师一声叹息,“一个人在纽约州法庭执行刑法业务达三十年时间,不可能不培养出某种第六感出来,尤其对犯罪者的心灵,我可跟你保证不是有什么——”
“你用这种方式问我们这位好朋友宾菲尔德,绝不可能问出什么所以然来,”法官带着冷笑,“他能这样跟你扯上几小时,这一套我亲身经历多了,探长,我建议你直接切入重点。”
墨莱看着这名纽约来客,嚯地拉开抽屉,抓起某物,啪一声直接飞过桌子落在矮律师的膝上:“读一遍。”
鲁修斯·宾菲尔德先生先做惊讶状,再微笑做【创建和谐家园】状,然后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副眼镜,架上自己鼻尖,小心翼翼拿起那份文件展读起来。他读得非常仔细,良久才放下手,拿下眼镜,收回口袋里,靠回椅背。
“如何?”
“很明显,”宾菲尔德低声说,“这封信是死者所写,收信人是我。依我个人推想,从信写了一半且被猛然打断这些事实看来,死者显然是写此信时忽然遭到攻击,也因此,我遂成为他生前脑子里最后想着的人。老天啊,老天啊,可真令人悲哀啊,探长,但这也是一份最贴心的献礼,我得感谢你让我亲眼看到这信。我能讲什么呢?我感动得都语无伦次了。”他还真的从裤口袋掏出条手帕,擤擤鼻子。
“真是小丑一个。”麦克林法官轻声评论。
墨莱探长一拳擂在桌上,嚯地起身说:“你休想这么简单就从这里抽身!”他吼着,“我知道的这个夏天你和马可通信频繁;我知道你至少曾介入一桩企图勒索事件,在你们两人发觉事情棘手时;我知道——”
“你似乎知道得非常多,”宾菲尔德不改优雅地说,“可否进一步说明一下。”
“大都会【创建和谐家园】所的戴维·伦纳德是我的老友,你这一切他都写信跟我讲了,懂吧?因此,你别想用那一套什么不泄露委托人秘密的老八股,试图要我看不到我眼中的梁木!”
“嗯,我想,你并没一直闲着嘛,”小矮子以带着崇敬意味的含笑眼神看着墨莱轻声说,“是,这个夏天我的确和马可通过信,这是事实,几个月前我也打过电话给伦纳德——这是个顶迷人的家伙——关心一下我的委托人的事,但……”
“那你说,马可写给你的信上,所谓的‘大捞’是什么意思?”墨莱正式咆哮起来。
“老天啊,老天啊,探长,没必要这么凶嘛,我确实没办法为你解析马可脑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他所指为何,他很疯狂,这可怜的家伙。”
探长张嘴欲言,又闭上,瞪着宾菲尔德,跟着一个旋身,气不过地走向窗子,努力地压着怒气;宾菲尔德则坐在原处,脸上带着期盼的忧伤笑容。
“呃——宾菲尔德先生,可否告诉我,”埃勒里慢吞吞地说。矮律师赶忙转过头,带着一丝不敢掉以轻心的意味,但笑容依然挂在脸上,“约翰·马可有遗嘱吗?”
宾菲尔德眨着眼:“遗嘱?我不知道,奎因先生,我没替他草拟过这样的文件,也许别的哪个律师有也说不定,我是不接这种业务的。”
“他留下财产了吗?或你想他有房地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