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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班牙披肩之谜 》-第 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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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班牙披肩之谜

      第一章 基德船长的大错

        基德船长的大错必定是基德船长所犯无疑,他不折不扣的愚蠢完全可以对号入座。

        遗憾的是,这宗构成犯罪事实的错误虽好像很简单就能找到应该负责的坏蛋本人,然而对于这个大而无脑的家伙何以勒紧被害人脖子上的绳索一事,人们仍所知甚少。

        证据显示,该错误所造成的后果全都落在了受害者身上。

        问题在于,到底是何种命运捉弄,让这个叫基德船长的古怪家伙非选上可怜的戴维·库马当他的祭物不可。事件发生时,每个人都一致相信(包括埃勒里·奎因先生),这正是宇宙间诸多不可解的亘古奥秘之一,他们只能在绝望的沉默中频频额首称是,以回应死者妹妹斯特拉歇斯底里的安魂曲:“但戴维是这么个安静守分的男孩,我记得……我们小时候,我们城里一个吉卜赛女人看过他手掌,她说他有个‘黑暗的命运’,哦,戴维!”

        至于埃勒里·奎因先生是如何转向找寻其他可能的解释,这说来话长。当然,身为一位以显微镜凝视人类心灵各种奇特珍本的实验者而言,埃勒里最终有理由对基德船长的可笑错误感到兴味盎然,当某一道灵光照入时——在历经一长段混乱失序的日子之后的确如此——他怀着深隽的悲悯看到了,这位巨人般的海员所犯下的错误,其真正本质多么简单多么明白,往后,埃勒里的整体想法便以此为基础建构起来,而在此之前,这原是一团混乱。

        不论从哪一点来看,这个大错本可避免,如果不是因为戴维·库马对人群的厌恶——从某方面来说,这无关个人好恶,而是一种心理病征——又同时如此恋慕他自己的外甥女罗莎,这看似悖反的两样情怀其实极其典型,库马从不喜欢人,人只会困扰他甚或激怒他,然而,身为一个社交的隐士,他却又被人羡慕,甚至喜爱。

        当时,他已年近四十,是个高大强健且保养良好的人,他有着自己不可改变的生活方式,而且几乎和他那有名的妹夫沃尔特·戈弗雷一样富足无缺。每年的大部分日子里,他隐身于他墨累山的单身汉穴巢之中,夏天,则和戈弗雷一同徜徉在西班牙角。他这位妹夫,一名尖刻的大儒,始终怀疑是该地壮丽的奇景,而不是妹妹和外甥女的亲情,吸引库马来此西班牙角——这怀疑当然不正确。然而,这两名男子的确有极其相合之处,两人同样孤独、沉静而且各自事业有成。

        通常,库马会套上他的长靴,一个人狩猎,一去就是个把星期;或是坐上戈弗雷的一艘单桅帆船沿着海岸线出航。

        至于位于西班牙西端的九洞高尔夫球场,他已很久不光顾了。事实上他极少打高尔夫球,称之为“老头子的游戏”,偶尔,如果有好对手的话,他也会打个几场网球,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选择的运动总是可以自娱自乐的。自然,先决条件是,他拥有一份无须看谁脸色的好收入,他也写点户外运动的文章。

        但他绝非浪漫之人,生活曾给他严酷的教训,这是他常挂口中的,并且他坚定相信的俱是可触摸的真实事物。一个人行为的第一要义,对他而言便是“面对事实”。他从不让【创建和谐家园】问题弄乱自己的生活,除了他的妹妹斯特拉和他的外甥女罗莎,女人在他的生活之中一丝意义也没有。于是戈弗雷先生的交游圈中便有着一种传言,说库马在二十几岁时曾有过一段不幸的爱情创伤,然而戈弗雷对此嗤之以鼻,而库马本人当然也对此保持缄默。

        戴维·库马,一个高大黝黑的运动型人物,被基德船长送入永恒的不幸家伙,其人大致如是。

        罗莎·戈弗雷也是库马型的人,她有家传的黑色剑眉,直而英挺的鼻梁,坚定的眼神和苗条结实的身体。和母亲站在一起时,她俩看上去像姊妹,而一旁的库马先生是她们的长兄。如同她的舅舅,罗莎亦是理性沉静之人,一点也没遗传到她母亲斯特拉那些神经质、好社交以及头脑简单的成分。当然,罗莎和她的舅舅之间绝无任何问题——没任何敌意和不快,他们的亲密关系源自于他们的血缘联系,任何不当的臆测只会让他们暴怒异常;此外,他们的年纪几乎相差二十岁。罗莎碰到麻烦时,她不会找她母亲哭诉,也不会找她父亲——她父亲喜欢沉浸于自己的天地不受打扰,对于家人,他除了自己悠闲自在之外并不想更多事情——而是找她舅舅库马,打从她童年以来便一直如此。换成其他做父亲的,也许会因自己天赋的权力被剥夺而不快,但沃尔特·戈弗雷却恰恰是一个怪人,他似乎只把家人看成他所豢养的绵羊,供他剪了毛好赚取丰厚的收入。

        屋子里挤满了人,至少在库马看来是挤满了人。他妹妹斯特拉好社交的嗜好由此可见一斑。库马星期六下午阴沉着脸对他妹夫抱怨说他置身于一群令人厌恶的客人之中。

        夏日已近尾声了,初秋带来了这堆喊不出名字的讨厌客人上门,马可自然也在其中,他以他一贯温文不在意的态度,回应女主人的男性亲戚的白眼。马可已在这里逗留几星期了。在斯特拉·戈弗雷的丈夫偶尔极不满意地咕哦时,马可的确是她极少数开心果之一。英俊的约翰·马可……这位没有一位男性朋友的家伙,绝不是拘泥于繁文褥节之人,而是一旦进了门,就赶不走了——正如库马所说的:“像只虱子般紧抓着不放。”不止库马,甚至对惯常一身脏兮兮工作服埋首于假山庭园、把他老婆的访客抛诸脑后的沃尔特·戈弗雷而言,马可此人也是毁掉这个美好夏日大部分时光的元凶;而此刻参与破坏这仅有夏日的还有劳拉·康斯特布尔,“肥胖,疯狂,而且足足四十岁了”,这是罗莎带着怪笑对她的简明描述;慕恩夫妇,很显然没有任何一个文明些的字眼和他们扯得上关系;满头金发的厄尔·柯特,一名周末时分出没于西班牙角的不快乐年轻人,总一脸愁容地盯着罗莎身后。人数虽然不可算多,但对库马而言——也许柯特可除外,库马对他尚有几丝轻蔑的好感——这已是名符其实的大军压境了。

        在星期六晚上,拖拖拉拉的晚会才结束,高大的库马就把罗莎从凉飕飕的天井拉到这幢巨大西班牙房子外犹带落日余温的斜坡花圃。铺着石板的天井中,斯特拉和她的客人正聊得起劲,只有柯特陷身于慕恩太太的蛛网中抽身不得,只来得及向着甥舅两人身后投射出充满暴怒和思慕的一瞥。此时天色已暗,马可优雅地斜坐在康斯特布尔太太椅子的扶手上,他英俊非凡的侧面在余晕映照下,形成精致的剪影。马可摆这样的姿态当然是为了博取有效射程范围中所有女性的青睐,但问题是他实在太常摆了,因此这回也并未引来特别的注目。整个天井中的言不及义,主要由马可主导,内容乏味而且空洞,只形成一片嘈杂,如同鸡群的咯咯叫声。

        当他们走下石阶时,库马解脱般地吐了口大气:“天,好一群无聊家伙,我告诉你罗莎,你那位可敬的老妈问题大了,把这群臭虫引进门来,她显然已成为高尚社交活动的最可怕的威胁者,我真不知道沃尔特怎么忍受得了这些,妈的,这群叫春的狒狒!”跟着,他轻笑出声,扶起她的手臂,“我亲爱的,你今晚真是迷人极了。”

        罗莎穿一身清爽的白衣,裙摆如波浪卷过石头地。

        “谢谢,舅舅。”她露齿一笑,“不过是寻常蝉翼纱加上威托克太太的法术罢了,你是最天真的人,戴维——也是最反社会的人,但你总是注意得到更多的东西,”她加了句,笑容隐去,“比之绝大多数的人。”

        库马点燃他那管硕大的烟斗,思索着吐出口烟,抬眼看着犹留几丝粉红霞光的天空:“绝大多数的人?”

        罗莎咬着下唇没回话。走下石阶最后一级时,两人默契地同时转身走向露台,好把上头屋子里的种种喧嚣隔绝于身后,享受这美好且即将流逝的暮霭时光。这是个很惬意的小小天地,在暮色中分外动人,脚下是五彩斑斓的石子地,头上是乳白立柱架起的顶篷。一条小路通向露台的石阶,石阶又通向半月形的沙滩。罗莎似乎有点不开心地坐在灰色大海滩伞底下的编织椅子上,两手交叠一言不发看着眼前的沙滩以及柯佛湾中拍舐着沙滩的一波波海浪。柯佛湾有着窄窄的开口,白帆可由此航出,远航,投入广漠无垠的蓝色海洋。

        库马不做声地注视着她,抽着烟斗:“什么事让你不开心,小鬼?”

        她吓了一跳:“不开心?我不开心?怎么,你怎么会认为——”

        “你的演技,”库马笑出声来,“罗莎,差不多跟你的游泳技术一样老练,我想,在这两方面你大概没什么发展的可能。是不是你那位年青的哈姆雷特王子,厄尔——”

        她嗤之以鼻:“厄尔!就凭他,他能让我不开心!我实在搞不懂,妈妈为什么允许他在家里自由进出,她八成是昏头了,让他这样出出入入……我才不要他呢,我们一切都清清楚楚了,这你知道,戴维,哦,我……我想我是迷恋过他没错,那一次我们订婚——”

        “那是哪一次?”库马优雅地问,“呃,对对,是第八次,我想,前七次你们只是在玩过家家儿的游戏,我亲爱的孩子,你在感情上还只是个不解人事的小丫头而已——”

        “谢谢你哦,老爷爷!”她以玩笑的口吻回应。

        “——你那个郁郁寡欢的小情人也是一样。我坚信,就你们两个情感丰富、容易一触即发的小鬼来说,由于——呃——家世上你略胜一筹,你知道,罗莎,你比那个悲观厌世的柯特要容易闯祸多了。”

        “乱讲,根本不是这样。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你知道他——他有多让人受不了,你想,一个大男人,外表看雄赳赳气昂昂跟真的一样,整天却去拍那些打扮花哨俗气,拙劣地模仿小歌女的女人的马屁……”

        “真是典型的伶牙俐齿,”库马叹口气,“愈这样彼此怄气下去,事情可就愈难收拾,我的孩子,你理智点,如果说有过什么闲言闲语,那一定来自慕恩太太的利舌,绝非厄尔,这我敢打包票。刚才,他看你的眼神就像一头受伤哀鸣的小牛。好啦好啦,罗莎,你就别再嘴硬怄气了。”

        “我听不懂你说的。”罗莎说,眼睛看着大海,夜色中,大海已不再湛蓝,而是深紫,此时西天仅剩下的一抹粉红霞光已完完全全沉没于波涛声中了。

        “我想你懂的,”库马幽幽地说,“我想你正走在某种疯狂主意的薄薄蛋壳之上,罗莎亲爱的,我敢跟你保证,这绝对是疯狂没错,如果对象换成任何人而不是马可,那我绝不会过问,然而,在这种情况下……”

        “马可?”她有点支吾,因此反问起来没有什么威力可言。

        库马讥诮的蓝眼珠泛起一抹笑意,尽管星光朦胧,罗莎仍清楚看到这抹笑意,她有点畏怯地垂下眼睛。

        “我想,我警告过你了,我亲爱的,以前就告诉过你一次,我从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会怎样?”

        “罗莎。”他责备的口吻让有意装傻到底的罗莎的脸登时红了。

        “我——我想,”罗莎哑着嗓子说,“马——马可先生比较留意——呃,留意慕恩太太,康斯特布尔太太,以及——没错,以及我妈!——戴维,他没那么在意我。”

        “又来了,”库马板起脸来,“又把话题岔开了。刚刚我们讨论的是一个年轻但应该没糊涂到不懂事的女孩。”他弯身向她时,眼睛眯了起来,“小鬼,我告诉你这个男人是不能寄希望的,是个没价值的投机者,他没可靠的经济来源,而且就我所听到的,名声十分可疑。为了查明这家伙的底细,我还颇费了一番手脚,当然啦,我承认就长相来说他是很迷人——”

        “谢谢,但亲爱的戴维,难道你不觉得吗,”罗莎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恶意回答,“他长得跟你很相像?说不定我这是某种情欲补偿作用——”

        “罗莎!别说这种难听的话,对我来说玩笑不是这么开的,世界上,就只有你和你妈是我在意的,是我真正关心的,我告诉你——”

        她嚯地站起来,眼睛仍看着海:“好了,戴维,我不想讨论这个人!”她的嘴唇颤抖着。

        “但你的行为不是这样,亲爱的。”他把烟斗搁在桌上,抓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身过来,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我注意这事好长一段时间了,如果你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一意孤行?”她声音很低,“我猜得出,也知道马可这类的糟人……”她反手抓住他的臂膀说,“但,戴维,我并未应允他……”

        “你没有?从他眼睛里那洋洋自得的样子,我看到的可不是这样,我告诉你,就我所听到的,此人是——”

        她暴躁地缩回手:“你听到的是胡说八道!约翰长得太帅了,所以男人都不喜欢他,每个女人终其一生都梦想有这么帅的男性为伴……拜托你,戴维!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松开她的肩膀,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过去拿回自己的烟斗,把烟灰磕出来,再放回口袋中。

        “显然你和我一样倔强。”他低声说,“我其实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我想……罗莎,你这算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

        两人到此忽然沉默了下来,看向露台石阶,并彼此靠拢了些,因为似乎有谁从上头小路走下来。

        很诡异的玩意儿。他们听见有极重的脚步踩着碎石子地,那样的沙沙之声呈现着某种笨拙的鬼祟,就像个巨人光脚踩在碎玻璃上一般,并不觉得有正常人类的疼痛。

        这会儿,天色几乎完全黑了,库马警觉地看看腕表,八点十三分了。

        罗莎发现自己不知为什么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且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瑟缩的背抵着她舅舅,紧紧瞪着眼前那条阴暗小路尽头深处。

        “怎么啦?”库马冷静地问,“罗莎,你正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们能——奇怪这会是谁?”

        “也许是朱仑吧,又在忙他那些永远也没止境的活儿。坐下吧,亲爱的,很抱歉把你弄得如此紧——”

        见微知著这句话也许可做这样的诠释,这微弱的沙沙声所引发的结果堪称巨大无比,而库马似乎也同时察觉地戛然住了嘴。库马穿一身纯白衣服,高大强壮,发色和肤色黝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色健康、毫无病容……

        天色暗得很快,是乡间或海滨那种典型的无月浓黑夜晚。

        一个暗黑的幽灵般的身影朦胧地浮在露台石阶顶端,极其巨大,且投下更加巨大的阴影,这身影还会移动,如水流般迎面掩来,然后,它凝冻住了,仿佛要看清他们两人的面孔。

        一个嘶哑的男低音说道:“别出声,你们两个。否则我不客气了。”这会儿,他们两人隐约看出大概是一双人手的巨大玩意儿抓着某个小东西。

        库马的冷冷地问:“【创建和谐家园】的是谁?”

        “别管我是谁。”巨大的爪子安稳不动。罗莎僵直地立着。但可以感觉到和她紧紧相抵的库马的身子亦紧张地僵着。黑暗中,她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握,是示警,也是恳求。

        库马的大手旋即极温暖也极强大地紧紧包住她的,让她安心地无声喟叹起来。

        “现在,你们上到这里来,”低沉的男声又响起,“快,别出声。”

        “是真枪吗?”罗莎问,很惊讶自己的声音居然如此镇定。

        “你指着我们的这把左轮?”

        “上来!”

        “来吧,罗莎。”库马轻柔地说,并放开她的手,改而握着她的手臂。他们踏过露台石子地,举步走上阶梯。他们眼前不成形的影子随着脚步不断缩短。罗莎忽然觉得自己快笑出声来了,这一刻,那股莫名的恐惧业已实体化了,这整桩事显然彻头彻尾的神经!不管是此地西班牙角,或地球上任何一个鬼地方,也许,她开始这么想,这是哪个无聊家伙开的蠢玩笑,没错,一定是厄尔!这完全是他的行径,这个——这个——然后,她咯咯的笑声转为喘息,在伸手可及之处,这个带着低沉声音的物体变得真实,她可以看到他了,虽仍不清晰,但够她转化为某种真实的恐惧。

        这个男人——只可能是个男人——对照于库马更显得如此高大。库马足足六英尺,而在他面前却像个小矮子。

        此人至少也有六英尺八英寸,而且粗壮无比,像中国的摔跤力士,也像放大的福斯塔夫,更有着法国佩尔什马般的巨大腹部和宽肩。真的,他实在太大也太胖了,罗莎发着抖想,不像个人。那把点三八抓在他手中仿佛是小孩玩具。他穿着粗布水手装之类的衣服,两只脏兮兮的粗棉布裤管活像灌满风的帐篷,一件黑色或者深蓝色的典型水手厚呢上衣,两排锈暗铜扣,且随风猎猎起舞如同船上的主帆,还加上一顶帽舌污损破败的布帽子。

        此外,为了使这恐怖更加具体,他那大圆球般的脸上居然覆着一条手帕——颜色暗黑的手帕,可能是丝质的吧,整个遮到眼部位置。令罗莎更目瞪口呆的是,此人只有一只眼睛,没错,这是这个不真实的巨大人体所适合搭配的,真的是——只有一只眼睛,左眼部位则是个黑眼罩……罗莎当场又差点笑出声来,这显然不是个狡诈的抢匪!似乎他蒙面只是求个不让人立刻喊出他的姓名而已!六英尺八英寸以上,三百磅左右,又只有一只眼睛……这可太荒谬了,他完全是吉尔伯特或沙利文笔下跳出来的剧中人物。

        “其实你大可……”罗莎屏着气说,“把你脸上那盆玩意儿拿掉,我们不难描述你——”

        “罗莎。”库马制止她,她听话地住了嘴。他们听得出巨汉把他的呼吸努力调缓。

        “但你不会的,”低沉的声音说,他们听得出话中有一丝不确定的意味,“你不会的,女士。”在那颤动的低音里,有某种笨拙、持重乃至于愚蠢的味道,说话的就像是一头大公牛,“你们两个开始走,从这条路往上走,走到汽车转弯那个地方,再往屋子方向走,听懂没有?我会走在你们背后,我随时会开枪。”

        “如果你是来抢东西,”罗莎以侮辱的腔调说,“那就拿着我的戒指和手镯快走吧,我保证我们绝不——”

        “我才不要这些值不了多少钱的东西,快走。”

        “听着,”库马镇静地说,两手轻松地垂着,“没道理把这位小姐扯到这里面,不管你是谁,如果你是冲着我来,那干吗不——”

        “你是罗莎·戈弗雷?”巨汉问。

        “没错。”罗莎回答,不觉再次有点害怕。

        “我只想弄清楚这个,”巨汉轰然如雷的声音中似乎有极满意的意味,“这么说我没弄错,你和这——”

        库马此时一记重拳狠狠击中那个胖大肚子,罗莎尖叫出声转身就想跑。说时迟那时快,这名巨汉,胖归胖,肥油底下可有着坚实如铁之物,库马这拼命一拳似乎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他并没因此弯身下来,甚至连哼都不哼,他随意地把枪收回口袋中,再伸出一只大手扼住库马的脖子,把他当个小孩般提到半空中,并用另一只手抓住罗莎的肩膀。

        罗莎张嘴叫了一声,旋即闭上嘴,戴维则喘着、咳着……

        巨汉轻柔地说:“别再跟我耍花枪,你们两个,乖乖听话好吗,马可先生?”

        罗莎双脚踏着坚实的大地,眼前是小路盘旋而上的崖壁。库马身子动了动,他黝黑的脸孔泛白,两脚蹬着,如同上吊的人。

        她终于懂了,这是有预谋的,预谋直指约翰·马可,那个女人爱他男人恨他的约翰·马可,而可怜的戴维!主要是衣服的缘故,绝对没错,马可今晚也穿一身白,而且两人的年纪、身高和体形都差不多。如果这粗鄙的【创建和谐家园】根据描述来找马可,在此情景之下他很容易错认戴维·库马是他的猎物,然而,到底他是怎么知道在西班牙角这偌大一片土地中找到他们的?没人跟踪他们,她很确定;而且是谁告诉他今晚马可会穿白衣?一定有谁告诉他才对……上千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她脑中,她感觉自己好像发呆了好几小时才回复神智。

        “放开他!”她大叫,“你这——弄错人了啦!放开——”

        巨汉松开她的肩膀,改用混杂着咸沙、威士忌和绳索气味的手掌捂住她的嘴。然后,他将库马放回地上,大钩子般的手指仍掐住库马的脖子,库马咳着,拼命想呼吸。

        “走。”巨汉下令,他们听话地移动着脚步。

        罗莎仍在钢铁般手掌的紧捂下发着无意义的声音,她试过用牙齿咬他,但结果只是被巨汉捂得更紧,她放弃了,痛苦的泪水漾满眼中。三人就这么踉踉跄跄前进,巨汉置身中央,一只手紧掐库马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罗莎的嘴,一路只有他们鞋子擦过石子地的声响划破宁静。尽管走得跌跌撞撞,但他们仍很快回到小路上,这条小路两侧是峻立的崖壁,因此,他们所在之地被夹成几乎呈直角的峡谷。

        终于,他们走到小路的分岔处,左侧有通往缓坡上的宽广车道。就在此岔路前的山崖阴影之中,停着一辆旧轿车,没开灯,但已调好车头,朝向驶离西班牙角的主公路。

        巨汉平稳地说:“戈弗雷小姐,我现在放开你的嘴,若你再叫一声,我发誓我会把你的牙齿一根根拔掉塞进你的喉咙里。你去把车子前门打开。至于你,马可先生,我放开你脖子之后,我要你坐到驾驶座,我会在后座告诉你怎么开车,别出声,知道吗,你们两个,现在照我说的做。”

        巨汉松了手,库马小心翼翼地抚着自己的喉咙,发青的脸上有意地扮出个笑容来。罗莎则抽出她的高级白麻布手帕擦着嘴,并愤怒地瞥了她舅舅一眼,但库马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摇头,似乎对她示警。

        “你听我说,”罗莎绕着巨汉,孤注一掷地说道,“他不是约翰·马可,是库马先生,戴维·库马先生,我舅舅,你抓错人了,哦,难道你看不——”

        “你舅舅,啊?”巨汉带着欣赏意味地一笑说,“他不是马可,嗯?少来了,小姐,我实在不想修理你,不过【创建和谐家园】的还真有种。”

        “噢,你这弱智加【创建和谐家园】!”她大叫着,拉开车门,爬进了车里。库马低垂着双肩,跟在她后头也进了车内,仿佛这一刻他对自己所谓的“黑暗的命运”较之过往有某种更强烈的预感,当然也可能他是想节省自己的体力,好做必要的最终一搏,这是敏感的罗莎马上察觉到的。罗莎自己则是满心恐慌焦虑,她蜷着身子坐在车子前座,恶狠狠地怒视巨汉,巨汉自己拉开后车门,把大脚搁在踏板上。

        她惊讶地发现这时月已东升,因为车外的石子路这会儿披着一层朦胧的微光,起伏的山崖壁上也罩上碎碎的银晕,仿佛这会儿才刚刚浮现在西班牙角地表之上一般。跟着,她看到的便是这名巨汉的脚了……

        这是一双黑皮短靴,这是此人的右脚,鞋的内侧有个破洞,还有一处鼓起,是大拇趾液囊肿,整双脚的尺寸大得不得了,实在无法让人相信一个活生生的真实之人怎么可能……然后,脚不见了,巨汉已探身钻进车门,轰然坐上后座,椅垫弹簧的【创建和谐家园】声令她又差点笑出声来,她赶忙回想一开始让她歇斯底里的恐怖意识来制止自己。

        “开车吧,马可先生,”男低音说,“钥匙就插那里,我知道你会开车,你开你那辆黄色敞篷车。”

        库马探身向前,按亮车灯,扭开点火装置上的钥匙,并踩上离合器,引擎隆隆响起,库马松开手刹车。

        “去哪儿?” 他用干裂的嗓子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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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1 11: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