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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稀奇之物

  眼见陆煊毫不犹豫的跑了。太子只感觉一阵郁闷涌上心头。

  “长源，这陆煊什么意思。本太子......长源你......”话一开口，太子才发现，李泌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身下的椅子上。

  “这种板凳......”李泌抚摸着身下的椅子，想了半天没有想到合适的形容词。

  乍一看，感觉太高。但是坐下来，腿能够自然伸开，虽然感觉有些不雅，但是却有一种独特的舒适感。最关键的是，背后的靠背，配合臀下的软垫，能够让人毫不费力的坐下，从而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

  他又端起眼前的‘茶’。

  唐朝的茶，跟现代的完全不同。他们使用各种葱，姜，枣，橘皮，甚至肉蔻芝麻之类的香料加上茶叶放入水中煮沸。制作出一种现代人看来堪称黑暗饮料的饮品。陆煊是喝不了那种茶汤的。他其实也不会炒茶，只是弄了不少茶叶凭着想象弄。倒是真的弄出了一些有着后世口感的茶叶。

  他也不要求多高，有点茶叶味就好了。不过这种茶水，在这个时代，仍旧是一种稀奇之物。

  李泌端起茶水，轻轻的抿了一口。一种微微的苦涩传入口中。但随后，又有一种清香混杂其中。咽入腹中，又出现了一种甘甜的回味。

  “先苦后甜，清香怡人。却是一种上好的饮品。”这时候，太子也察觉出不对了。在这小小的万年县县尉家中，他们目前所见到的一切，竟然都是前所未见的新奇之物。

  长源又站起身来，走到了那个怪模怪样的铁器面前。刚一靠近，就感觉到了一种明显的热度。他这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火炉。

  只不过跟常见的火盆样式不同。那东西通体使用铁打造。大约有人腿高，上面放着一个同样怪模怪样的铁质水壶。

  透过缝隙，隐约能够看到旺盛的火焰，正在水壶下面燃烧着。单单是这个设计，就远远的超出火盆。既提供了热量，又利用热量烧水，却是一举两得的功效。

  太子显然也被这种稀奇的火炉吸引了。

  “这火炉烧的如此旺盛，不知使用的是何种木炭？”

  “不，不是木炭。”李泌伸手，试探着抓住了水壶上方被某种皮革包裹的把手。并不热，所以他伸手直接把水壶提了下来。入眼的是一块块烧的通红，如同透明一般的石块。红黄色的火焰，在石块上熊熊的燃烧。

  “这是......石炭？”李亨倒也不是不学无术之人。主要是石炭在唐朝，已经应用来炼铁了。这是军国要事，他自然了解过。

  “是石炭。”

  “我曾听闻，民间百姓有人使用石炭取暖，但是结果却是全家死于碳毒。这陆煊难不成要谋害我们？”太子一听当场就怒了。

  “殿下莫慌。陆煊又不知我们今日会来。怎么会如此巧合的点上石炭呢？况且我我们已经再此呆了一段时间，却并未感觉丝毫不适。由此可见，这其中必然有我们不清楚的缘由。”

  李泌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望向了那根高耸的烟筒。他沿着墙壁，走出门外。果然看到了那根烟筒在屋顶部位拐弯，探出了墙外，并不断的往外吐着青烟。

  “如果我没猜错。这根铁管应该就是奥秘所在。”

  “烟？”

  “没错，我们早已确认，碳毒藏在烟尘之中。但是冬日取暖，自然要紧闭门窗，才能够保暖。而紧闭门窗烟尘就无法扩散。开门散去烟尘，又无法御寒。故而强行使用者，都中碳毒而死。官府最终也禁止了石炭取暖。但是现在看来，这位陆县尉，似乎解决了这个问题啊？”

  李泌话里有一种情不自禁的感慨。因为他甚至，解决碳毒的问题，堪称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石炭这东西，多地都有发现。但是能够用上的其实不多。

  达官贵人使用木炭取暖。但是大多数的百姓用不起木炭，只能用木柴，或者硬抗。如果石炭能够大规模的使用，这个大唐每年冬天因寒冷而死去的百姓，将会大大缩减。凭此功绩，陆煊就足够官升三级。

  但是这位陆县尉并没有上报此事，而是将这东西用在自己家中。不，不单单是用在自己家中。他其实是在等待太子看到。

  就在两人感慨之际，陆煊跟老头，端着几道菜走了过来。

  “殿下，外面天寒，还是进屋吧。”陆煊仍旧没有解释这一切的意思，只是邀请太子进屋。而李泌扫了一眼陆煊手中的菜品，脸色则是更加古怪。

  原因无他，那些菜品竟然全部都是新鲜的绿菜。

  非常新鲜，跟皇宫里，使用地窖储存的那些发黄干瘪的蔬菜完全不同。摆在桌子上的那些绿菜，都是真真正正的新鲜蔬菜。菘菜，菠菜，胡瓜，还有香菇。或清炒，或凉拌，在这大唐的冬天，显得格外的诱人。

  后世可能很难理解几盘蔬菜有什么好吃的。但是没办法，时代的局限性就是如此。事实上，唐朝不是没有温室。更早的西汉，就已经有了温室培育的思想。但是那些温室，大多数都是借助天然的温泉，以及密封的环境来实现，并不具备普遍性。

  在这个时代，想要人工制造温室大棚，就需要用到大量的可燃物，也就是煤炭。而这又涉及到煤炭的推广程度。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煤炭以及碳毒的问题。

  太子跟李泌似乎认可了陆煊这种不解释的作风。没有继续询问，而只是埋头吃菜。他们知道，陆煊会在合适的时机解释的。

  等到两人吃完。陆煊起身，轻轻的招手，示意两位跟自己来。老头已经提前一步，打开了后院的门。陆煊带着两人走进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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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所有的这一切

  陆煊的后院早在几个月前就封闭了起来。盖因陆煊陆陆续续的在里面塞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架犁。陆煊出生于农村，小时候亲身经历过各种人力农耕的工作。尽管很快，那些东西就被大规模的淘汰，农村进入机械化的新时代。但是最初的几年，那种繁重到让人生无可恋的劳作，仍旧刻在了他的灵魂中。只有经历过那些生活，你才会明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真正含义。

  这个时代的唐朝使用的，仍旧是源自汉代的长直辕犁。要到数十年后，江东一代才会逐渐的出现江东犁，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曲辕犁。

  陆煊自然不会知道曲辕犁的设计图。但是他仍旧能够根据自己前世的经历，改进这个时代的耕作犁。或者说，他虽然官职不高，但是相比于前世，已经是天差地别。

  他根本不需要自己亲自做出来。只要提出一个构想，说一个大概的造型，自然就能够驱动足够多的人，为他实现这些构想。他只要付出少量的钱财，就能够肆无忌惮的修改自己的构思，然后让属下一遍又一遍的实验，直到找到最佳的选择。

  直辕犁虽然已经能够满足基本的需要，但是转弯回头不够灵活，而且起土过于费力。最重要的是，需要两头牛以一种抬杠的方式拉动。对于人力畜力都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陆煊改造之后，增加了黎平和犁箭。能够以此调节犁铧（就是最下面的三角形铁锥）的深浅，让犁能够同时适应深耕与浅耕。同时，整个犁的上半部，使用木质，下半部犁铧为铁质。犁壁跟犁底都增加一定的重量，使重心下移，让整个犁更加具有稳定性。这样一来，原本的二牛抬杠，现在只需要一头牛就能够操作了。这对于畜力的节省，是一种巨大的进步。甚至一些松软的土地，使用人力都可以拉动。

  陆煊介绍完这款改进版的农用犁，不等太子跟李泌开问，又直接带二人来到了下一样东西面前。那是一把刀，大唐的制式横刀。太子接过简单测试了一下。是一把上好的钢刀，虽然比不上他赠与陆煊那把，使用西域宝铁（大马士革钢的原型）锻造的横刀。但是仍旧远远超出现在唐军的制式装备。

  “先生还懂得锻造之技？”

  陆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拉开了架子上的雨布。下面整齐的摆放着几十把一模一样的横刀。

  古代打造铸造武器。如果是那种传世宝刀，名剑。需要几个月，甚至三五年的时间。如果是普通的制式武器，则按天来算。有一种说法，是日成三把曰良师。也就是说，优秀的工匠，也不过每天能够打造三把普通的武器。

  “我有一技，依技行事，日可得此种横刀百把，乃至千把。”陆煊说完，走向了下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棚屋，刚一靠近，就能够感觉到明显的热量。开门一看，里面竟然种植着大量的果蔬。而在棚屋的中间，则是一个火炕。火炕上面，还有一盆热水，整个棚屋都充斥着一种湿热的感觉。

  陆煊不懂专业的温室大棚。这个时代也不具备现代的那些设备。他弄得是最原始的，明清时代的那种火炕加热的温室。烧火加热，简单直接。不过陆煊又尝试在上面加上水，让热气不断的蒸发，增加温室内部的湿度。以此来营造更加合适的蔬菜生长环境。

  注意，现代化的大棚，都是透光的，蔬菜的生活环境，跟正常季节没什么不同。所以生产出来的蔬菜，也是完美形态的。但是在古代，做不到这么完美，只能退而求次。而且陆煊设计了棚屋的顶部能够打开。每天正午，开启一段时间，补充一些阳光的照射。让蔬菜生长的能够更健康。

  李泌跟太子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这位陆县尉家中的每一样东西，拿出去要么价值千金，要么福泽百姓，要么两者兼具。而当这些东西，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手中的时候，他们除了麻木，就只能感到微微的恐惧。没有哪一个人，能够同时懂得如此之多，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当然，如果陆煊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就会嗤之以鼻。其实很多东西，更为久远的过去，某些才智高绝之辈，就已经弄出来了。只是限于政治，经济，生产力，乃至文化的影响。那些东西无法流传开来，最终只能如同秘术一般，保存在一些稀少的文献中。

  就好像古代总有一种说法，上古流传的宝刀宝剑，更锋利，更强韧。按照现代理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技术应该不断进步才对。后来的总是要比以前的好。但是封建王朝时代，这却是事实。唐朝之后，中原开始大量使用煤炭炼铁炼钢。因煤炭不如木炭耐烧，且其中还有硫之类的杂质。反而使得钢铁的质量下降了。这才有了之前的那种说法。

  直到明朝，炒钢法的出现，中国的锻造技术，才再次回到巅峰。然后清朝一波全没了......

  后院里出现了一阵长久的沉默。不管是李泌，太子，还是陆煊都不约而同的陷入了一种沉静的状态。过了许久，李泌才终于开口了。

  “先生之才，堪称架海金梁。望先生出山，辅佐太子，共举盛世，李泌拜谢。”李泌说完，重重的弯腰，大有陆煊不答应，就不直腰的意思。

  听到李泌的话，李亨也回过神来。现在他可不敢把陆煊当做一个小小的县尉了。这分明是一个大才。足堪大任的那种。单单是这小小的院子，就有如此之多的‘新奇之物’，那这位的脑子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更新奇的事物。

  “还请先生助我。”李亨同样一个鞠躬，这对他的身份来说可以说是大礼的。

  陆煊静静的看着两人行礼，然后开口道。

  “这里的这些，外面的那些，所有的这一切，我都可以给殿下。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要殿下回答我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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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除夕夜

  天色刚刚变暗，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就开始响起了。是的，今天是大年夜。

  此时陆煊正在院子里，一脸蛋疼的望着老头跟小四兴高采烈的放‘爆竹’，真正的爆竹。因为他们正在把一堆用旧的，竹子做的扫把，扔进火堆。火堆里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也就是前面说到的爆竹，这可是真正的爆竹，不含一丝水分的......

  陆煊没想到这个时代的爆竹如此的名副其实。整个人一脸的生无可恋。之前听到家里要放爆竹，还以为唐朝已经能够用火药制造爆竹了呢。害得他一阵患得患失，以为自己开发火药的计划还没开始就流产了，结果就这？

  过年了，陆煊反而遣返了不少的仆人。这仍旧是他现代人的意识在做怪。过年了，总不能不给放天假吧。陆煊允许他们初三之后在回来。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有几个没有家的仆人，选择在主家过年。

  天色随着爆竹声的响起，老头就带着家里的仆人开始布置年夜饭。这顿饭是小四主厨的。他现在是陆煊的餐馆的掌柜。平常不回家，不过只要他一回家，必然是家中的主厨。

  忙活了大半年，这也是陆煊首次对唐朝的饭食有所期待。他悠闲的坐在躺椅上打着盹，等着开饭。

  自从太子跟李亨从家中离开之后，陆煊这一年最后的时光再一次变得舒缓起来。每天就是练练刀，打打瞌睡，又或者调戏一下对门，不知不觉就熬到了除夕夜。

  老天爷很给面子，今晚星光明媚，满城尽是欢声笑语。

  趁着小四准备饭食的时间，陆煊爬到了屋顶上，站在高处远远的看着长安。

  很难以想象，在这个时代，能够看到一座百万人的城市。在这个除夕之夜，陆煊甚至能够在这座城市的灯火中，找到一丝后世的影子。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感慨中，夜色渐浓。下面也传来了小四叫他吃饭的声音。陆煊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市的灯火，转身回到了院子里。

  “小四啊，做酒馆的掌柜，你感觉怎么样？”

  “好的很。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这么大的一家酒馆，能做出那么好吃的菜，能挣那么多钱。我有时候都感觉，这一切好像都在梦中一样。”小四犹豫了一下说到。

  “是吗？那就好。如果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可以跟我说。”

  陆煊这话说的有些奇怪。但是老头却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他其实也感觉到了，自从来到长安之后，小四话少了。虽然还是那么聪明，但是人变得有些沉默了。

  “小兔崽子，东家拿你当自家人，才这么说话的。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老憋在心理，弄得大家都不舒服。”

  “我......我......”小四我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这时候，陆煊开口了。

  “你是不是想说，自己现在能吃饱了，能吃好了，不用砍人了，甚至还有钱了，但是却仍旧感觉哪里缺点什么？”

  小四猛地一抬头，然后狠狠的点了点头。

  “兔崽子，我打死你，这么好的日子，你还不满足。忘了我们在大马营，每天睡觉都要睁一只眼吗？你还想要什么？”

  “不用说着这么重，老头。人如果吃饱了，总是会想点别的什么的。这叫做精神需求。小四梦里的一切都得到了，自然想要一些更为高级的东西。说说吧，小四，你想要什么？”

  “我想跟着主人。在大马营的时候，我总是能跟着你。不管做什么都是一样。但是到了长安，我就不能跟着主人了。我知道主人在做别的事情，我想跟主人一起。”小四脱口而出，而一旁的老头听后则是一声长叹。

  他对小四也算是真心实意，做酒馆的掌柜的，也是他提议的。他真的不想这个孩子，再卷入一些危险的事情中。他总觉得，能够安然的活过大马营的童年，这孩子这辈子的运气可能都用完了。到了长安，最好能够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他都已经在给小四安排亲事了。想让这小子成家立业，从此安定下来。但是现在看来，自己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小四啊，你还记得，我们为了从大马营离开，到长安过好日子，中间都经历了什么吗？”

  “记得。那条路上，每一个敌人，我都记得。”

  “那我告诉你，我现在要做的事情，比我们之前经历的那些，还要危险一百倍。你还想要跟我一起吗？”

  “当然要，我的命是主人的。如果主人有危险，那就必须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我不知道主人想做什么。但是我永远会挡在主人面前的。”

  陆煊听了小四的话，久久没有出声。他发现自己正在改变。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理论上是不应该适应刚才那段话的。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平心静气的听小四说完。他的某些标准，已经开始往这个时代滑落了。

  过了许久，陆煊再次开口。

  “崔器的任命已经下来了。年后，他会统领一只隶属于太子卫的军队，名为旅贲营。到时候，你便去他的账下从军。还有，既然要从军，那就不能再叫小四了。如果你愿意，就跟我一个姓，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陆鹏。你既然想飞，那就飞的高一点！”

  “谢主人......”小四郑重的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这段年夜饭算是结束了。小四跟老头，收拾餐桌。只留陆煊独自一人，来到院子里。陆煊抬头看天，亥时已过。今晚怕是等不到那个回礼了。

  花前月下之事，倘若强求，也就失去了意义。陆煊并没有感觉多么失望，只是转身准备离开。这时，他听到了门口两个轻柔的脚步。嘴角浮出一丝笑意，陆煊对着门口轻声的说到。

  “门没关，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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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平康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