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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双臂有力气,目光倔强、无礼,眼睛总是浮肿,观察世界的神情是那样失望,其深远程度可能早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有之。无论男的还是女的,牙齿已经脱落。女的还剩有几颗下边的门牙;男的还剩下一颗荒谬的犬齿,使得嘴唇有些变形。女的已经病倒好几个星期了;男的几乎整夜醒着,照顾她,安慰她。女的比男的年龄大许多,但绝对不像是他母亲。男的长相也丝毫不像女的。她身上满是疮痂:其中一个在肩胛骨上,没有愈合,好像又一张嘴巴。一天夜里,男的跑出去找急救车;由于救护人员不允许他跟着女的去医院,他就站在那里等待天明,仿佛黎明的曙光可以改变现实状况,把现实恢复到前一天的样子。天晓得这对可怜的男女从哪里找到了力量,几周之后又重新回到这里并且再次睡在垃圾床上。就在同一晚上,他带着分成四小包的一克【创建和谐家园】,走进那女人的单元房,如同往常一样,没人看见他走进大楼。
根据他的估计,如果要想达到深层睡眠的效果——正像那位医生说的那样——如同麻醉后的效果一样,他必须在每杯饮料中溶化六百毫克安眠药。即使她只喝一口,安眠药的计量也不应该低于六百毫克。他已经知道她喝什么饮料了:睡觉之前喝橘汁。他仔细研究过她这个习惯。那女人有一筒喝了四分之三的纸罐装橘汁,饮用之前总要摇晃几次。按照他的估计,纸罐里还剩下不到一杯的橘汁。
他觉得那女人不大可能打开一罐新饮料。他在对面自己租来的房间用一种无害的白色粉末做过几次试验:如果加人药物,看看那橘汁会有怎样的味道和浓稠度。
没有发现什么区别。有时,杯子底部会有粉末残渣。但即使她发现了这些残渣,也绝对想不到是一种药物。
如今他不需要开灯了。对这个单元房已经了如指掌。
他只要虚掩着电冰箱的门,那漏出来的光线就足够了。他把【创建和谐家园】倒入橘汁罐里,用力摇晃液体。尽管他事先把药片已经碾得粉碎,直到变得毫无粗糙感为止,还是有几粒白点不屈不挠地漂浮在泡沫里。对此,他早有准备:他带来一个细纹过滤器。他把橘汁经过过滤器倒人一个有槽的容器里,再过滤之后,倒回纸罐里。他又摇晃了一次。忽然,他想躲进衣柜里,那里有可以观察药物反应的足够空间。
归根结底,他已经带来了全部需要的东西:已经充好电的摄像机和两盘备用的录像带。虽然他多次感觉到了躲藏起来窥视的诱惑力,他还是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那女人有可能在衣柜里找些什么东西,那就会发现他了。或者她有可能出现预想不到的药物反应,晕倒在地或者大喊大叫;假如发生这种事情,他可不愿意在现场。
终于,他把三小包【创建和谐家园】与橘汁混合好了,比需要的多了二百五十毫克。过滤的残渣加上罐底可能沉淀的药粉,正好是全部剂量。
他仔细地洗干净用过的容器,用随身带来的抹布擦干,又最后看了一眼那罐橘汁。泡沫正在沉淀,药面溶化得比预料的好。临走之前,他经不住诱惑,还是打开了手电,偷看了抽屉里的东西。里面有那女人为做论文而写下的新笔记。论文已经做了几周了;但是现在的语言比较简练和匆忙:“在耶稣出生前后,巴勒斯坦有大批先知和贤者预告救世主或者神子的来临。他们中的多数是不识字的农民。他们号召民众反抗罗马的统治,人们认为他们是圣徒或者贤人。在与神联系给世人治病或者求雨的时候,他们是冒着生命危险的。耶稣是成千个圣徒之一,他的教义与古犹太人中的戒行教派、洗礼教派以及民族主义教派都有联系。根本说不上太多的独创性。我经常思考:是什么特别的理由决定了耶稣的名字超过同类人而进入了历史?
我只找到一个答案:耶稣的不朽要归功于文字。传播福音的使徒们详细写下了耶稣的言行;他们组织了一个传播教义的团体,使得新【创建和谐家园】感到自己是那至高无上者的一部分。戒行教派也曾经企图通过文字而永世不朽,但是当他们的经籍在库姆兰(库姆兰。死海西北岸地区。1947年在该地一洞穴中发现戒行教派古籍。)被发现时,历史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了,因为耶稣早就占据了史册的全部空间。”
那女人有如此大胆的想法或者只是敢于阅读大胆的问题,这并不让他感到不快;但是,让他不舒服的是她在浪费时间。谁也不会发表这种具有灾难思想的论文。
与此同时,让他吃惊的是,她用的办公纸都是电脑打印的,字体整齐划一,采用的都是《泰晤士报》新罗马体的12号字体,而关于耶稣的笔记却是用绿色圆珠笔写的,好像聂鲁达写诗的绿色笔;还有让他吃惊的是,那女人写到最后一页又用铅笔重复写了一遍那个第一次他检查抽屉时让他困惑不解的句子:“狂妄的极端就是自以为是上帝的儿子。”
这时他想到:她这个单元的什么地方还应该有别的东西,因为近几天来她的表现有些怪异。她在镜子前的动作更加缓慢,更具有暗示性;有时,一个房间走到另外一个房间是心不在焉的,好像有些迷路的样子。如果有东西,那应该在书房:照片、下载的信件、杂志剪纸,那里会保存着一切可能暴露她秘密的东西。此外,她脑海里从来没有闪过有人在监视的想法。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除去负责清洁的钟点工之外,没有别人走进她的家门。她只给自己保留这个空间,不接待来客。应该调查一下:这样的独处是不是心甘情愿的,这样是不是真的愉快,或者仅仅是伪装。
第二个抽屉里那篇《请看》上的文章不见了。但是,在那堆纸片里——今天少了许多——他发现了两条印好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女人是从国际互联网上下载的这两条信息,大概是因为她需要再读一遍。第一条信息来自波哥大一个编审。
信是给她的,绝对没错,上面写道:“亲爱的,既然你愿意这样,那就在里约。我预订科帕卡巴纳(①巴西里约热内卢市的一个区。以曲折壮观并拥有四公里长的海滩著名。)
的王宫饭店,还是恺撒酒家?吻你,吻你。“她的回信是在半个小时之后”亲爱的:我想你了。我选王官。没有你,我不明白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似乎我不十分知道我是谁,我在哪里,现在几点钟。我想恢复那种感觉吗?自从我是你的以来,我成了另外一个人吗?是不是已经为时太晚?你让我好幸福!遗憾的是千山万水让你看不到我这个傻样,这是恋爱给人带来幸福的铁证。咱们在加莱机场见面。爱情的痛苦让我感到窒息。吻你。“尽管他对类似的情况早有预感,愤怒和羞辱的感觉仍然涌上了心头。她写信的口气比那个哥伦比亚的编审还厚颜【创建和谐家园】,这是显而易见的:对于那个编审仅仅是生活中的一次漫不经心的事情,只是几夜的风流;对于这女人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自从我是你的以来,我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这话真不要脸!那个编审只要吹声口哨,随便说出一个旅馆的名字来,这个女的就会像个【创建和谐家园】的母狗一样跑到那个旅馆去。他越看这两条信息越是生气,不是生女人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难道她就这样报答他吗?他可是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的啊!他可是通过布什内尔牌望远镜反复巡视过她的裸体啊!他可是从远处守护着她,注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呼吸变化的啊!他早就看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迟早会背叛他的。他觉得这是不能容忍的。如果他愿意,他可以阻止她去里约。
他有权力,有办法。仔细考虑之后,他决定让事情自然地发展。他允许她出差。但不是按照她的愿望。不是那位哥伦比亚编审希望的那样。他要给她打上烙印,让她受到伤害。他要毁灭她并且已经想出了毁灭的方法。
现在,他得做完已经进行的事情。在关上单元门之前,他仔细检查了一切是否像那女人离开的样子。她是个不讲生活条理的女人,但是任何一件挪动了位置的物件都等于通知她有人来过。他揿动电梯按钮,看看左右是否有人走动。很少与人相遇。这幢楼房是新建成的,几乎没有住户。
当他要走出楼门时,迎面碰上了那对露宿街头的男女。两人正在铺开自己的财产:一个没有枕心的枕头、潮湿的衣裳、毯子、泡沫塑料片。他想躲开二人,但是他俩的身体堵住了他的去路。两人丝毫不理睬他的出现,继续用一种远方的语言聊天。他一句也昕不懂。dajte mi vlno.他想是那女的在说:放下我的酒!说话的声音很像一部电影里的对话,片名他不记得了。
男的那布满眼屎的眼睛突然转向他,由于缺牙,发出的声音十分费力而且变形:“有香烟吗?”女的从黑窝深处好像在责备男的。她声音沙哑而虚弱,仿佛不是从喉咙里而是从胸腔里发出的:“dodite kmeni. ”天晓得她要干什么!
一瞬间,他犹疑了一下,很想绕过他们去。但是,他却找出一张五比索的钞票,交给了男的:“拿它买盒烟吧。”说完,他踏上了人行道。
看完那封给哥伦比亚编审的可怕信件之后,他真想看到窗户对面的女人如果能像那个女乞丐那样躺着,一面发出哮喘般的声音,一面抓挠着同样的疮痂,那该有多好哇!
但是,现在他不得不等待她下班回来。肯定不会耽搁太久的。他坐在光复大街租来的房间黑影里,慢慢调整布什内尔牌望远镜,一面感到愤怒让他喘不过气来,无能为力让他感到窒息,那个傻娘儿们以为她是谁!那个鬼影!那个臭大粪!她怎么敢这样对我!她真想不出伤害的是什么人呀!
对于自己把【创建和谐家园】掺进橘汁里,他已经没有丝毫的顾虑了。假如他那时头脑清醒,他就把一克、两克【创建和谐家园】都放进去了,让她长眠不醒吧。但是,我绝对不让她安安静静地死去!那个【创建和谐家园】养的没有安安静静死去的权利。决定她如何去死的是我!要让她明明白白地感觉到我对她的惩罚!要让她对正在干的事情感到后悔!
否则就别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这时,对面楼里走廊的灯亮了。回来的人是她吗?
我快速拿起望远镜,对准那个活动的人物。但是,她的出现太短暂了,她已经偏向到右边去了,我没有来得及发现她。她转向有电梯的一边去了。今晚可能下雨。下雨的时候,湿度很大,水银样的迷雾蒙住了她的窗户,我就不能随心所欲地看她了。
终于,那女人开了房间的电灯。她已经脱去了大衣:这我猜到了。她正在脱掉皮靴。
那件运动衫呢?暂时不脱。要等到站在镜子前面从头上脱去,要来回摇晃头发,波浪般地摇晃一番。这个倒霉的娘儿们还挺快活。她有廉耻吗?还有这个?这是她第一次在乳罩和灯笼裤外面套上一件晨衣。她擦掉了化妆品,伸手向冰箱里摸索,拿出那罐橘汁,摇晃一下。啊,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
她打开碗柜,想找一个杯子。但是,突然之间,她不耐烦了,直接用纸罐喝起来。此前,她曾经这样干过两次。她一感到自己是独处时,摆出一副无助的样子。
是打嗝吗?是感觉到了【创建和谐家园】那粉末的味道了?天晓得!她并没有喝光。她一仰脖,把纸罐再次倒立过来。好啦。她好像很激动。她解开晨衣,像扇子一样扇动着衣裳,接着,跳起来去找唱片。每天夜里都是如此。她宁要音乐的烂疮,也不要电视里的火焰。她在照镜子。姿势优美地伸个懒腰。她唱起来了。她在唱歌?她举起双臂,做胜利状,什么东西在她舌头上燃烧,是远方等待她的忧伤爱情,或者仅仅是走进她身体内困倦的眩晕,我从她眼睛中发现了她的困倦。你累了吧?是爱情还是眼睛让你疲倦了?我就去,我就去,你等着我!等着我!
既然她现在又一次成为他目光的猎物,在望远镜对面处于无助状态,他想闻闻她的气味。他只需要她那野性气味的呼唤,然后立刻穿过大街,再次迈过那对露宿街头的男女,再次进入她的房间,这一次是要【创建和谐家园】她的衣裳,给她摄像,把她身体的线条分解成无数碎片,随后在他自己的电视机里随意地组合起来。他要【创建和谐家园】她的衣裳,然后再给她穿好,洗一洗橘汁罐,临走之前扔进垃圾桶里。第二天下午,他将把图像资料带到圣依西特罗大街住宅、天竺葵走廊旁边的录像室,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倾听着她内脏翻动的声音,倾听那他又爱又恨的呼吸声、那电流般的颤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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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说**t*xt**天*堂
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不是好日子。雷伊娜留在那里也不是好日子,她被广播电台制造的神秘气氛感动了;电台每时每刻在召唤:“我们是上帝的眼。我们是上帝的目光。推动太阳和所有星星的全部恩惠,阿门。”心里挂念着西边三百五十公里洛斯托尔多斯修道院发生的事情而不动弹,也不是好日子;无论到哪里去都不是好日子,因为雷伊娜想着要面对大街上那没完没了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拿不到工资的教师,处于贫困之中的退休人员,上不了课的大学生。这个倒霉的国家究竟落人了什么样的深渊啊?如何从这没有尽头的萎靡状态中振作起来呢?雷伊娜想:“我写的东西能帮助解决什么问题吗?揭露溃疡能有什么帮助吗?我想毫无用处,没有什么帮助,在这个聋子居住的沙漠里,大家都要在面对空虚的哀求中死去。”
尽管如此,当雷伊娜冒险坐上卡马格博士派遣的司机加专车前往洛斯托尔多斯修道院时,仅仅一个模糊不清的车队就拦住了她的去路:从欧贝里斯科大街到五月广场,九辆卡车昏睡般地缓缓前进,一路上留下阵阵仿佛肺病患者咳嗽般的喇叭声。
其余的都保持沉默:无边的城市固执地不说话。来到每一座教堂门口,她看见的情况的确如此,大群朝圣者聚集在一起,他们手持长长的点燃蜡烛,贴着墙根向前移动。她听见几声低沉的阴间祈祷声:“【创建和谐家园】徒们,来吧!”随后,司机怀疑地指给她看:沿着迈普大街向北去,一支没有尽头的队伍在行进,人人渴望看到那棵神圣的柠檬树,哪怕远远地瞅一眼也行。
耽搁了半小时,她和司机才到达通向西边的出口;又用了半小时才驶人七号国道,从那里再转向阿索特阿。德卡兰萨的省级公路。中午时分,她和司机已经来到真正的乡下。
七月的天空云彩很薄,几乎是透亮的,散发着非洲般的炎热:潘帕草原的季节从来不遵守自然的节奏,习惯于随心所欲的变化。轿车穿过麦田,地里一片绿色,麦子刚刚吐穗;其他的土地也刚刚翻地、耕种。经过萨拉多河以后,一切都是干燥的,到处有扬尘的旋风。母牛们在那黄色的旱地和肮脏的房屋之间以圣女般的耐心走动着;从公路上看去,受旱风的影响,房屋里没人居住。
下午三点钟,她和司机一进入洛斯托尔多斯市就迷了路。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中央,所有的建筑物看上去一个模样:商店和门厅反反复复一个样;无论哪个十字路口也找不到街道的名字。司机两次停车,询问住宅里面是否有人。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雷伊娜心里想:城市比人变化快。有过这样的事情:我走进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家电影院,从那家电影院里出来到走进墨西哥一家电影院,可是墨西哥城几十年没有变化。这里是一处没有图画的迷宫,最糟糕的迷宫。
大约三点二十分,司机几次从把他和她带进死胡同的路上退出来;反复进退的结果让他俩听到了从远方一处高音喇叭里面向西方播送的一首过时的乐曲:艾雷诺演唱的《时装商店的姑娘》。雷伊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忆起自己在少女时代某个聚会上听着这首可怕的曲子扭动的情景。但是现在让她感到有趣的是:这个曲子成了指南针,多亏了它,司机很快把车子开到了中央广场,在那里解放者玻利瓦尔骑在马上的雕像高高地屹立在几棵半死半活的树冠之上。教堂的大门一一地打开了。六个身穿濯足节(在复活节前的星期四。)紫袍的男子肩扛着【创建和谐家园】受难像,举行宗教【创建和谐家园】。
随后出来一个手摇香炉的教士,他小心翼翼地摇晃着香炉,害怕香火弄脏他的饰带。
接着是一群由老年妇女组成的唱诗班,她们尖声唱着《【创建和谐家园】徒们,快来!》,顽强地与高音喇叭里播送的《时装商店的姑娘》比赛。教堂旁边的咖啡馆里有人告诉他俩如何回到省级公路上去,然后转向阿索特阿。德卡兰萨。
雷伊娜说,已经差一刻四点了。七点钟举行晚祷。
当他俩远远看到那位女施主的庄园时,好像没有到达什么新地方。管家和佃户栅门大开地等候着他俩的到来;他们骑在几匹瘦马上,带领轿车穿过两排白杨树,来到一块布满沙土的洼地前。管家说,水源被人切断了。我们已经从井里打水灌满了浴缸,是为夫人冲凉准备的。房间里的空气是静止的,保持黑暗状态,因为光线会带进来热气——管家如是说,白天不能进阳光,晚上不能进蚊蝇。雷伊娜感到房间的空气从来没有流通过,空气的年龄比她大,可能就是她死后这里的空气也不会变化。这种充满了智慧与回忆的空气,让她觉得不是好兆头,因为这些空气早已经耳闻目睹了如此之多的事情,就是那些好像盖着裹尸布一样防尘套的扶手椅,就是那瓷砖地面,也没有这些空气知道的事情多。走在瓷砖地上,她的脚步声留下来黑洞洞、响亮的回声,比《时装商店的姑娘》还难听的饥肠辘辘的声音。
无论如何,差十分六点的时候,她一切都准备好了,在浴盆里冲了凉,洒好了总是随身携带的法国香水,打扮成上个世纪贵妇人的模样:头戴黑色披巾、身穿黑色长裙和总可以让人看到胸脯上有几颗雀斑的花边黑衬衫。房间里有个褐色小桌,那是管家事先为她安排的,安放时特别小心不让外面热气进来,小桌旁边是张大床,上面挂着一顶厚实的蚊帐,肯定会让人度过一个幽闭恐怖得令人窒息的夜晚。雷伊娜在桌旁坐下,抓紧时间记下一些想法,将来用做文章的背景资料。她发觉自己的语言有些反常,流露出对总统和总统府神父厚颜【创建和谐家园】地欺骗公众的行为的愤怒,但是她觉得自己还能在写作时控制这种愤怒情绪。她心里想:她叙述的口气越是中性,越是把她和事实拉开距离,读者就越会相信她。她想:“我不是现实。可是不把现实写出来也就不会有任何现实。卡马格博士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卡马格在等着她的电话。六点整,她的电话来了。他想把雷伊娜要做的事情逐一检查一遍。他对她说:“如果你失败了,咱们明天的头版开‘天窗’!”手机里不时地发出爆裂声,与静电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雷伊娜说:“因为空气不流通。这里没有空气。卫星信号过不来。只有尘土和一道白光,一切都听不见。”
“你说什么?”卡马格问她。
“我不会失败的。”雷伊娜边说边向外边走廊转移。
“我可不敢肯定。我们派过去的人到现在还是两手空空。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座堡垒的人口。那位女施主已经给院长打了电话,通知他:你要参加晚祷仪式。她要我保证:你不向任何人提任何问题。如果你开i :1 ,那就是祷告。她有一笔农机贷款没有还上,因此不愿意跟政府闹翻。这话如果她早说,我就不派你去了。”
“博士,别担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已经打电话给院长了,通知他:差一刻七点我到达那里。他派个修士在门口等我。他们要我的身份证和介绍信。核实过一切之后,他们会把我领到女施主家属的跪椅处。”
“你不会有麻烦的。我知道他们会放你进去的。”卡马格说。“不清楚的是进去以后你能做什么。”
“您不是说过总统会看我的大腿吗?从现在起,您就别抱幻想啦!我穿的是修女的长裙。没有化妆。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毫无魅力。你越是想象事情将如何如何发生,事情就越会变得不同。博士,等一切都结束了,八点钟,我给您打电话。梵蒂冈方面有什么反应吗?”
“那边已经是晚上了。教皇吃晚饭去了。我们跟教廷的新闻发言人谈了一下。
他不做评论。他们要研究研究情况。”
“那就祝我走运吧。”
卡马格给她派遣的司机自以为无需帮助也能在那沙漠荒原里找到方向。骄傲让他迷了路。他两次驶入困境,在一次返回原路的过程中,险些陷入泥沼。雷伊娜到达修道院时迟到了十分钟。她从远处就听到了修士们已经开始唱赞美诗了。教堂很简朴,没有什么装饰,但是巍然屹立在一座几乎看不见的小山包上:在这样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拔地而起仿佛是上帝的呼吸。这正是前来迎接她的那位修士说的话:“从这里可以听见上帝的呼吸。”对此,她用惟一知道的拉丁文回答说:“上帝是尊贵的。”她低着头走进正在晚祷的人群中,在左边的一处跪椅后面跪下,因为总统一人独自占据了右边的位置;总统向她微微点头。她也微微点头,装出羞怯、担心、贞洁一切尽在其中的样子。随后,她无论起立还是跪下都遵守礼拜仪式的节拍,一面利用各种机会观察总统。他身穿一件那种亮光光的绸衣,这足以概括他是个高雅人的想法;里面是芥末颜色的衬衫,没打领带。祷告造成的不适使得眼窝格外发黑。马上要唱第二次赞美诗了,然后就是唱诵使徒行传以及圣母颂。总统大概正在默默祈祷教会的这套折磨快快结束,他好回到禅房一人独处,从行囊中拿出电动【创建和谐家园】,娱乐消遣一番。
雷伊娜知道自己下面做什么。早在与卡马格交谈之前,她已经策划好了;只是她不愿意告诉卡马格而已。她知道该做什么,但不晓得方法。她认出了院长,他坐在右边一排最高的位子上,脑袋依靠在一个高高的靠背上,靠背椅上端有个光芒耸立的木雕鸽子。人们唱完圣母颂的时候,她想跪在院长面前去亲吻他的双手。再把那个有便条的信封交给院长。她是答应过一言不发,但是如果必要,她会说:“我来自捐献这座教堂的女施主。”这话没有半点虚假。便条很短,字字不可少。每个字都会引起院长的注意:“总统不可能看到过我们的主耶稣【创建和谐家园】。您在这个神圣的家里接待他的同时,您就变成了诈骗犯的同谋。请您再读一读《使徒行传》中的《帖撒罗尼迦前书》第四章第十五至十八节。
请您注意《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复习一下《耶稣降临的预兆》那一段吧。
您想一想【创建和谐家园】只有在末日审判那一天经过天使们预告、满载着荣耀才回到地球上来呢。现在不是末日审判的时候。总统在滥用您的虔诚信仰,他会置圣本笃教团于荒唐可笑的境地。“签字:”女施主特使——雷伊娜。
雷米丝“。
她事先一遍又一遍地想象过这个场面,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事情发生的顺序。圣母颂的最后几个音符随着风琴消失了。院长满意地微笑着起身,伸出一只手,向总统走去。
四名修士从一个神龛里撤下那个黑色圣母画像,安放在【创建和谐家园】用的木架上。雷伊娜仔细观察圣母,觉得圣母像个怀里抱着洋娃娃的五岁女孩,虽然样子可怕,但是还没到恐怖的程度:她从头到脚包裹着豪猪刺。
当其他人开始向外移动时,雷伊娜感到自己成了一场排练糟糕的芭蕾舞的一部分:几名总统侍卫武官和满头大汗的恩索。马埃斯特罗——身穿葬仪上的黑衣服——引导总统向院长走去,个个手持本笃会的旗幡;与此同时,修士们在女施主的坐席周围排队站立。一队侍童从圣器室里出来,熄灭了祭坛上的蜡烛。政府特派的摄影师从某个座位后面隐藏的角落里钻出来了,用快速闪光灯照亮了这个场面。这时,没人注意雷伊娜的存在。她想:此时不行动,院长就要走掉了,那我就再也追不上他了。
即兴发挥的圣灵此时启示了雷伊娜。她离开女施主坐席的位置,没有向右边走,因为那边会撞上排队的修士们;而是相反,她飞快地穿过几排座位,来到祭坛旁,迅速向圣本笃像鞠躬之后,立刻跪倒在院长面前。她知道必需说上一句:“我给您带来一封信,是女施主的。”一面暗示信封里有钱。更妙的是,她本能地冒出这么一句话:“神父啊,为我祝福吧!我带来的这些话是天上的声音。”院长问她:“您就是那位从欧洲回来的表妹吗?”雷伊娜没有来得及回答。恩索一发现事情有些失控,立刻扑了过来,企图抢走那封信:“院长阁下,能让我看看吗?可以吗?”
院长一面迅速把信藏进圣袍的口袋里,一面自卫道:“绝对不行!在这个修道院里,我们女施主送来的一切都是神圣的。”
雷伊娜送给院长一个微笑,表示感谢;然后准备去【创建和谐家园】。原来在门口迎接她的那个修士,冲她打手势,请她离开那里,因为晚祷仪式已经结束了;可是她装作没有看见。那个修士个子矮小,几乎是个侏儒,脑袋缩在肩膀里。如果他不同意,看上去像是赞成;如果他同意,看上去像是反对。
他的手势怎么理解都可以。院长后退到祭坛旁边,用小手指上的长指甲挑开信封。雷伊娜心里想:他以为是一张支票呢,是女施主和她从欧洲归来的傻表妹奉献给上帝最高荣耀的金钱。她看到院长颇有兴趣地在读那张便条,看见他眉头紧皱,最后双手蒙住了前额。院长尖声叫道:“上帝啊!饶恕我!这是违反教义的行为啊!
上帝啊!饶恕我们!”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雷伊娜觉得用不着再看下去了。她温柔地把一只手放在那侏儒修士的肩膀上,向他指指报社的汽车——这时已经停在教堂门口等着她呢。“是我应该离开的时候了,对吧?要不然我们留下来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修士用圆圆的小眼睛目光锐利地望着她,那是长期耐心生活磨练出来的表情。他声音低沉地用一句拉丁文回答说:“主的羔羊啊,可怜的贵人。”
晚上八点钟,卡马格给她打来了电话。她发出了消息:“不会有人说什么神秘的幻象了。总统已经去忏悔了。”雷伊娜即将写完报道,此前她写完了最后一段草稿,但是需要用日记核对一下:总统府的神秘幻象是一种幻觉,或者是欺骗:不可能说出真相。惟一可以肯定的是幻象不是真的。
洛斯托尔多斯的修道院院长一发现自己可能由于无意中出错而成为罪孽的同谋。
便立即要求总统在一小时内离开禅房。这一系列事件发生于下午七点半。地点在教堂里。一位不肯说出姓名的现场目击者昕见院长高声喊道:“这是违反教义的行为啊!”与此同时,院长跪倒在祭坛前。恳求上帝饶恕。
院长跪倒的情景是假的,但是并非不可信。她把报道念给卡马格听,知道他兴奋地赞同发表了。电话中的劈啪声真是讨厌极了。
“我现在就到你那边去。”她听见他说。“我已经过了卢汉。两小时内到达你那里。”
“出什么事了吗?”雷伊娜问道。
“总是要出事的。见面再说吧。”
卡马格的声音消失了。写完那篇措辞严厉的报道之后,雷伊娜曾经想过继续留在浴缸的冷水里。在报道中,她又重申了致院长的便条里说过的神学道理。她裹在两个大浴巾里,湿漉漉地就要离开浴缸,晕头转向地躺倒在带蚊帐的大床上。在这个无论是黑暗还是瓷砖地都无法让炎热降温的房间里,她的脊背一接触到床铺就立刻明白了此前从来没有人在这里有什么想象或者梦想,有的只是昏昏欲睡,如同她现在心里的要求一样。卡马格直接插手此事,打破了她今晚余下的计划。两小时?
他是这么说得吗?当她走出房间时,庄园的管家已经有所准备了。他们接到命令:准备最大的卧室,安排十二个人的饭食。卡马格不是一个人来这里。她这个人大概太乏味了,仅仅陪伴他一秒钟都忍受不了。于是,就带着大队人马出差:编审们,可能还有女秘书们,她们负责记录他随时随地的指示,接听手机;还有一群司机;还有传真机。
雷伊娜心里想,我糊涂了,预感不到今晚会有多少次反复觉得昏昏欲睡。是尘土,是高温让她感到糊涂的;气温非但没有随着太阳下山而降低,好像反而盼望夜幕降临以便发泄怒火似的。她自己不知道心里是不是有尘土、好奇与无知,不知道自己生活的真正界限是什么。她到《日报》工作刚刚一个月,此前她认为报社的工作是福气:她将在多个星期里战胜一个又一个考验,直到某个编审慧眼识人、宣布她是个才女,或者直到哪一天在路上撞上一个不寻常的新闻——比如,这天在修道院里的消息——并且让她感觉到自己使出了浑身解数,感到那文字都是肺腑之言。
她想达到这样一个水平,即在审视自己的时候,心里说:这才是我,我的身心一定要达到这个水平,因为我就是这个材料,有这样的思想感情,有这样的喜怒哀乐,有这样的正义感。她想:刚才写出来的东西就是我!一面重复说:不喜欢卡马格。
可我是谁呀?我糊涂了。现在,卡马格会让我更加困惑不解。我刚来报社一个月,可是已经跟社长谈话了,仿佛我生下来就认识他似的。
她的血压降得太低了,血液几乎冻成了冰块。如果不喝上一杯白兰地,双腿会发软,难以站立。女管家告诉她:城里有两家酒吧,可是我们从来没有看见有单身妇女在里面喝酒。最好让我丈夫陪您前往,让他在大街上等着您。
在这漆黑的晚上,您和司机会又一次迷路的。到达那些酒馆,来去用不了二十分钟。
她在踏人第一家酒吧之前,就知道了:从来没有女人进去过。她一看到沿着肮脏的破砖墙排列着一些桌子,就明白女人是不会来这里的:破墙挡住了天空中几年不动的浓烟;还有在昏暗中那圈玩纸牌的人们,纸牌上深深的皱褶如同外面干裂的土地。她知道女人不会来这里,还因为一个女人身上的气味都会让那些男人产生敌意。这些男人把妻子扔在家中,一喝酒就是两三个小时,还假装成没有时间去任何地方的样子。寥寥几盏二十五瓦的电灯发出不死不活的光线,因为灯泡上布满了一层苍蝇屎。在那个有蝙蝠洞一半大的地方敞开着一个墓室样的黑窝,腿瘸的酒馆老板从架子上拿出和放回酒瓶,他粗心得要命,洒得到处都是残酒的液体。
雷伊娜走到柜台旁边,要老板拿一杯白兰地。可是,给她斟上的却是杜松子酒。
在尽头的桌子旁边,光线几乎照不到的地方,三名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记者在争论什么,完全不顾暗室里的烟气,也没有注意一位女同行意外的出现。其中有两位记者是给《日报》工作的,雷伊娜在电梯里不止一次遇见过他们,但是从来没有跟他们打过招呼。那第三名,她认不出是什么人。那人耳旁有个收音机,他表情紧张地在重复收听到的内容。每当出现变化莫测的间断时,他就扭动调频键;他说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好像在发烧,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与此同时,两位《日报》的记者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雷伊娜一面向酒馆尽头走去一面感到敌意的临近:每向前一步,空气在后退,敌意仍然在前面。她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要想查明白时间可不太多了。卡马格说,两个小时内来到这里。剩下不到一个半小时了。
除去这几个外地人,酒馆里好像没有现实的感觉。住在村子里的人们面对时间是铁板一块,面对记忆大概也是如此。时问从村里经过,给人们留下印记,但是人们感觉不到。时间犹如尘土,在突然形成的灰色旋涡里,从左向右移动。尘土不停地落下,可是无人察觉。
雷伊娜来到尽头桌旁时,喊了一声:“英夏特!杜蓝!”
那个叫英夏特的人打手势要她别说话。可是杜蓝问她:“雷伊娜,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来晚了!该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这两个男人都没有刮脸。他们身上散发出油炸食品的气味、香烟的气味以及喝了啤酒以后打嗝的气味。他们给人的印象是没有洗澡,也没有洗脸。大概穿的还是前天的衬衣。第三个男人说:“我不明白。十号电台说在哈查尔看见总统了,是在护林人的茅屋里。在米特雷的人们反复说,总统躲到那里去了,地点在乌尼奥。”
“十号电台的说法大概是骗局。他不可能这么快到达哈查尔。几乎有一千公里呐。”
“他们说准备采访总统。不可能是骗局。”
英夏特说:“那我在这里干什么?我去哈查尔?我去乌尼奥?最好还是打电话给卡马格。”
杜蓝说:“不要为这么一件蠢事就打搅卡马格。既然他让你写这条简讯,那就是让你自己做决定。”
英夏特继续说道:“这事是让我去办,所以他把手机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