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蜂王飞翔 》-第 5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手风琴奏出了《女裁缝》的旋律。雷伊娜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快走吧!”卡马格说道。他向柜台走去,一路穿过这时已经是座无虚席的酒馆。

      夜深了,车辆已经减少,大街也显得更长了,这时在昏暗的阴影里来回走动的是快乐的“人妖”,是驾驶着自家汽车、在温暖的空气里探头探脑寻找【创建和谐家园】的老家伙,他们在向夜间的“鱼群”撒网;是要在就地【创建和谐家园】的男男女女,他们缠绵在一起难分难舍;与此同时,炒干果的“小火车”(指烤炉。

      形状像火车头。)迟迟不肯回家,无望地奉献着烧烤杏仁和栗子的炭火与灰烬。

      这时是冬末,但已经好像是夏初似的。冬天是昨天的事,可好像后天已经来临。

      在脆弱的黑夜里,一切都断裂了。母亲也在内吗?如今卡马格已经六十岁了,母亲大概有九十二岁。往事在他心头一一破碎了。只有雷伊娜的体香依旧萦绕在心头,如同太阳一样不受腐蚀。

      “去喝杯咖啡,好吗?”卡马格问雷伊娜。“我不困。你呢?”

      他和她准备穿过大街,他搂住了雷伊娜的细腰。他立刻觉察到她浑身一颤;随后发现她绷紧了腰身。这是个难以接近的身体,下海之前要面对大潮。

      “我困死了。您要是不在意的话,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

      “不要了。我可以坐出租汽车。我住的地方很远,在圣特尔莫区。”

      卡马格的轿车里,已经有一群猫占据了座位。它们正在打磨锋利的趾甲,个个善于用趾甲在毛皮上传情表意;趾甲贪婪,无论怎样费力的爱心都不能满足那贪婪的趾甲。

      卡马格看到夜间的霓虹灯掠过猫们身上时,他称它们是“爸爸的小【创建和谐家园】”。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创建和谐家园】们总是裹在丝绒以及假狐皮围脖里,下身穿着有光泽的尼龙短裤,覆盖在时刻准备好的性器官上。她们在提供服务:舔一舔吗?嘬一嘬?三人曼波舞?她们慢悠悠地离开汽车,说不定还很傲慢呢。卡马格升起玻璃窗,熄灭了诱惑的烈焰。他心里想:这些蜜蜂、蝴蝶活不了几个晚上。对她们来说,昨日是又一天,痛苦是她们身体上惟一健康的部分。一旦越过猫们的边界线,他就进入了正派、自信的夜晚,那是他的夜晚。

      雷伊娜也属于这个夜晚。难道不是?他看见她悄悄在哭。

      “有什么事吗?”他问她。

      “没有。”她说。“难过。来了又过去了。”

      “女人总是难过。”他说。“有时有道理。有时没道理。

      男人则相反,我们从来没时间难过。““你们不知道什么叫损失。”

      汽车驶人“七月九日”大街。人们正在走出电影院、剧院,这一天好像要开始而不是结束。卡马格绕过方尖碑,把汽车停靠在一家麦当劳门前。城市的这个部分是如此不同,它不属于任何时代:这里好像是时间迷失了自我,无止境地迷失了自我。在广告照明的下方,巨大的镜子在张望,反映出仅仅是自身的空白。卡马格在雷伊娜膝盖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仿佛是个老练的猎人。

      他说:“雷伊娜,你最好在这里下车。看见吗?四面八方都有出租汽车。”

      她说:“看见了。这个钟点有很多出租车。”

      今天就到此为止了。跟在后面的三辆汽车不得不刹车,狂怒地按喇叭。雷伊娜下了车,没有回头。二话没说,没有半点怨言。在麦当劳门前喧闹的流氓立刻向她围拢过来。她迅速躲开了他们的包围,登上第一辆从身边经过的出租汽车,沿着科连特斯大街向东方驶去。卡马格跟在她后面,直到红灯拦住了他的去路为止。

      《总统有神秘的幻觉》是第二天《先驱者报》的通栏标题。卡马格确信这家对手报纸关于总统之子在圣保罗银行存款的丑闻是不会刊登一个字的。即使他们也做了调查,也要尽量掩盖真相的。近两年来,总统用种种好处喂饱了他们:允许他们搞纵向发行,在巴塔哥尼亚为豪华旅行团划定猎场和渔场。他在分析对方的沉默,而不是这个比较惹人注意的标题所产生的戏剧性效果。在一个曾经由巫师和算卦先生治理的国家里,“神秘的幻觉”就是一块磁石。那家报社肯定吩咐过长驻奥利沃斯(总统的居住地。)的记者们要更多地关注总统的内心活动。现在有可能没人再理会一个二十一岁的傻瓜青年在一个幽灵般的账户里存人的七百万美元了。

      人们会说,那肯定搞错了;或者说,那笔钱是别人的。总统的神秘幻觉会占据人们的视野。

      据《先驱者报》说,总统取消了与德国企业家们的晚宴,夜里十点钟回卧室看电视。他放的是一九九五年录制的关于卡洛斯。萨利纳斯。德。格尔塔里(卡洛斯。

      萨利纳斯。德。~ (1948——),墨西哥政治家。1988——1994年任墨西哥总统。)

      的记录片。看后,总统十分沮丧。他对送晚饭的管家说:“看看:仇恨和嫉妒对一个伟大人物能干出什么事情来吧!”影片上,萨利纳斯胡须浓密,眼窝发黑,躺在蒙特雷城一张破旧的床上,房间尽头挂着墨西哥国旗。他卸任后没过几个月,他哥哥就被控犯有杀人罪和侵吞公款罪。萨利纳斯为了恢复家族和他本人执政时的名誉,不得不采取绝食的手段。此前,他敲开了一个忠实女性的大门,她名叫罗莎。科罗那多,他请求她收留。不久,她家里挤满了记者。他对电视台的记者说:“我要绝食。这些做法是对我的侮辱。我要【创建和谐家园】。”绝食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因为继任的总统立刻派遣几位使者前来蒙特雷城,宣布解除对萨利纳斯的全部指责:在他执政期间,墨西哥忍受的种种痛苦与总统无关!阿根廷总统看到萨利纳斯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蒙特雷,那样子比以往更糟糕、更孤独,仍然身穿着来到时那件黑皮夹克,不由得在奥利沃斯痛哭起来。《先驱者报》那个废话连篇的记者说道:“总统感到不公正的十字架迟早会落到每个好人头上。”他还说:“总统感到在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里,总会有一颗孪生的救世主心灵。他走到阳台上向外望去,觉得在花园的树林里有一道白光。那时是夜里十一点钟。他看见一棵柠檬树问有耶稣【创建和谐家园】失明后的形象在浮动。总统仅仅来得及说: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我们的主耶稣【创建和谐家园】漂浮在空中,仅仅盖着一块遮羞布,与蒙难图一样,他低垂着头部,露出痛苦的表情。突然,【创建和谐家园】张开了双臂,在深夜透明的空气里向上升腾,总统清晰地辨认出耶稣受难的疤痕:长矛在肋部留下的伤口、从荆棘冠冕上流下来的血痕、被钉子刺穿的手脚。一股天上传来的力量使得总统跪倒在地,与此同时那道白光渐渐消失在云彩里。总统念了一声‘天上的父啊,保佑我们!’和一声‘万福马利亚’。总统还在为刚才的幻觉所激动,就打电话给总统府的神父,请求神父陪同他去看那棵显示神迹的柠檬树。二人在那棵树下发现了一个金制耶稣受难像,上面有一些血迹。

      虽然是七月,那棵树上开满了柠檬花朵,仿佛萤火虫一样闪闪发光。”

      卡马格想:这只能是恩索炮制的作品。这伪善的语言与恩索写给《日报》的文章如出一辙。他不去揭露有人在圣保罗银行的存款,而是偏偏从后方发动进攻。现在谁会嘲笑经过总统府神父亲眼作证的天上幻象呢?既然【创建和谐家园】亲自显现在总统面前,那是因为世界末日临近了,或者【创建和谐家园】认定总统是清白的。恩索的这个计谋让卡马格的行动受阻。

      上午八点左右,广播电台宣布:总统前往潘帕草原的一处修道院闭门思过。他随身带着那个金制的耶稣受难像,把治理尘世的种种困难留给了他的弟弟,参议院的议长。

      电视新闻记者打算直播那棵神圣的柠檬树,可是总统府的警卫不允许任何人人内。甚至连最多疑的记者都在说,总统经历了这样一次超自然的体验之后,目前惟一理智的做法就是现在做的事情:祈祷和退隐。

      上午九点左右,这个消息已经重复了又重复,其次数之多使得任何现实的光芒都黯然失色了。人们为拉迪迪和特莱莎。德卡尔塔修女哭泣的祭坛被遗忘了;乌纳彭贝反对消费社会的书信被遗忘了;红色高棉对垂死挣扎的波尔布特的审判被遗忘了;科索沃的种族大屠杀被遗忘了;胡安‘曼努埃尔。法昆多在新加坡银行的存款被遗忘了。闭门思过的总统占据了所有的频道。电视摄像镜头跟随总统到本笃会教堂的门口,修道院院长和十名修士在入口处恭候。大草原的景色被抹上一道白光,这道微弱的光线比世界上一切光线都来得早。院长张开双臂,上前迎接总统。但是,总统躲开了这兄弟般的问候,连忙跪倒在地,亲吻院长的双手。随后,教堂的所有入口都关闭了。镜头于是对准了教堂钟楼上的十字架和没有云彩的天空。这场面由亲政府的频道放映了一遍又一遍。

      上午十点钟之前,卡马格已经设计好了反攻计划,他不安地承认有大量薄弱环节。他知道不该做的事情,但是没有看清哪些是应该做的事情。比如,现在刊登胡安‘曼努埃尔。法昆多在圣保罗花天酒地的照片就不合时宜,因为这会在读者心里留下轻率报复的印象,读者的心已经被神秘的幻象感染了。尽管《日报》已经找到三位不相信【创建和谐家园】显现并且责备总统府神父不应该急急忙忙承认神迹的主教,报社不能对这样一个消息表示无所谓:人们的热情已经被相信超自然的神迹现象点燃了,而不是怀疑什么。即使坚持刊登那七百万美元存入新加坡银行的消息也是没有用处的:丑闻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变成一缕青烟了。

      卡马格一走进编辑部,立刻召集各组责任编审开紧急协商会议。政治组已经做了不寻常的调动,派出了一名摄影记者和两名文字记者前往那座本笃会修道院,它全名叫圣塔。马利亚。德。洛斯托尔多斯。不可能从那些信徒口中掏出任何东西,因为对于笃信纯洁、清苦和服从的信徒来说,还要加上少言寡语。惟一的机会就是等候总统某个亲友访问修道院。总编室的编审已经查出这座修道院的历史以及修士们的常规。他拿出几张照片给大家看:饭厅、内院、禅房和一座圣母像——他们崇拜的主要对象。卡马格说,如果咱们把所有这些材料都公布出去,那就是在给总统的闹剧锦上添花。我们在用他没有的好品质美化他:虔诚、禁欲、谦卑、纯洁。但是,回避这个消息也不行。昨天我们掌握了主动权,今天要尽量防守。

      卡马格把椅子向后推了一下,把双脚放在写字台上。

      他的声音缓慢下来。在思考的时候,他的下巴是放松的,说起话来一字一顿。

      他说,我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一个突如其来的预感鼓动他说出这句话来。把雷伊娜‘雷米丝叫来!

      这个姑娘可以把整个扭曲的神学纠正过来。

      雷伊娜早晨微不足道的样子,令人心疼。她戴着一副黑框圆形眼镜,显得嘴巴更小,下身穿了一条肥大的灯心绒裤子,上身是一件从某个处理柜台上买来的紧身女衫。有时她很有魅力,有时好像要消失了似的,一块橡皮就能擦掉她的身躯。需要目不转睛地盯住她,才能知道她在那里。

      她在卡马格的写字台一旁找了个座位,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是,他刚一开口说话,消失的感觉就消散了。

      卡马格问她:“你怎么看那个神秘的幻象?我们正在讨论怎么让它转到正题上来。”

      她敏捷地回答说:“不可能有什么幻象。这是瓜熟蒂落。即使总统说过他看见了圣母马利亚,或者某个使徒,或者什么天使,那这种显现也是值得怀疑的,但却是可能的。

      借助耶稣【创建和谐家园】,他变得野心勃勃或者愚昧无知了。【创建和谐家园】只能在荣耀的状态下重新出现,那就意味着世界末日的来临。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骗子,就是魔鬼,或者是救世主的孪生兄弟。这里谁有《圣经》?一本《新约全书》!“带着怀疑的态度,卡马格从写字台上放下双脚,转身从书柜里拿出一本耶路撒冷出版的《圣经》。雷伊娜抬起头来,没有片刻的犹豫。她用舌尖舔舔铅笔头,从《传道书》到《帖撒罗尼迦前书》划出三节,又加上《马太福音》一整章。

      她说:“请注意马太的话。【创建和谐家园】第二次来到,用希腊话叫做pamsia,此前应该有战争、饥荒和地震。到此为止,那位有眼力的人可能有道理,因为无论多少,那一切都降临在我们身上了。但是,马太在引用【创建和谐家园】的话时还提醒说,会有假先知、假【创建和谐家园】来制造第二次再来的幻象。对于这一点,马太是很有顾虑的。请注意看第二十四章!他说,不要信那些宣布【创建和谐家园】已经在旷野里讲道的人,或者说【创建和谐家园】在家家户户走来走去的人。因为当【创建和谐家园】真的降临时,天空会打开,到处充满了光明,咱们大家都能看到。在《使徒行传》中,保罗说得更加雄辩有力。他说,我们将知道【创建和谐家园】会再来的,因为天使会吹响上帝的号角,【创建和谐家园】会在所有应该复活的人们陪同下降临。

      总统府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是这样的,对吗?总统在那棵柠檬树上看到的,就算他真的看见了什么,那也是幻象。要不然就是他在撒谎。否则就是魔鬼出现在他眼前了。

      随便哪个学习神学的新手都能比我说得更清楚。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没有更多的主教表示【创建和谐家园】。约翰。保罗二世也没有从罗马发出怨言。”

      国际部的编审说:“我想无论今天还是明天他们都不会【创建和谐家园】的。卷进这个舞蹈里的人是天主教国家的元首。这不算问题。他们会把它当成外交问题处理。他们首先想弄明白为什么会出这种事。”

      卡马格说:“咱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就算教皇肯说话,等到他说话时,总统早已经拉到两三百万张轻信他的人的选票了。在马上举行的选举中,他就会获胜了。

      咱们还得继续在【创建和谐家园】的泥坑里游泳。”

      “如果你们觉得合适的话,我可以去修道院,设法让院长开口。”雷伊娜建议道。“我是个女的,他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的问题。”

      政治组的编审说:“院长不见任何人。要求会见的人已经有七十个了。”

      “我可以在明天晨祷时突然截住他。”

      “就算他肯接待你,那也太晚了。”卡马格固执地说道。

      “我今天就需要一些东西。”

      “惟一的机会是晚祷:唱圣歌,读一章《使徒行传》,唱赞美圣母马利亚和圣母颂。根据时间表,这些在几点举行?”

      “下午七点。”政治组编审报告说。

      “时间是富余的。‘’雷伊娜说。”如果一个小时后出发,我四点钟可以到达那里。““首先你得说服我:为什么你比任何人都能更好地完成这个任务?‘’卡马格说道。”其次,还需要看看你怎么进修道院。军队已经封锁了全部通道。““有修道院的地图吗?有那座教堂的放大了的照片吗?”

      “有一张地图。”政治组编审说道。他在写字台上展开一张地图。修士们的座位设在最大祭坛的两侧。与祭坛相对的是四把摆开的跪椅。椅子后面是信徒们坐的板凳。在前庭,有三个小祭坛或者神龛,上面都有编号。

      “关于跪椅有什么说明吗?”

      “是专门留给保护教堂的贵妇人及其家属的座位‘。

      这是全部说明。“雷伊娜继续说道:“你们看见了吧,应该查一查那位保护教堂的贵妇人是谁。

      还有谁跟她一起参加晚祷仪式。不论戒备多么森严,院长是不会把那位夫人关在门外的。”

      “假如这位夫人还活着又住在教堂附近,那这主意不坏。”卡马格说道。“我们给你提供后勤支援。其余的事就发挥你的想象力吧!,,”确切地说,是即兴发挥。我是个有条理的人。不善于即兴发挥。“卡马格打开几台电视机,吩咐编审们可以走了。

      他对雷伊娜说:“你留下!学一学即兴发挥。我来给你上课。咱们一起进入这个故事里去。”

      他吩咐新闻台上的编辑们找出那位保护教堂的夫人来,设法弄到她的电话号码。

      她还活着的可能性不大。这片修道院的土地是一九四八年赠送给圣本笃会教团的,几乎有半个世纪之久了。雷伊娜转过身去,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屏幕。她的颈部长而美,刚刚洗过的黑发垂在肩膀的一侧,露在外面的细细汗毛好像是别的女人过去在她身上的影子。

      官方电视频道的镜头从一架直升机上俯瞰修道院周围的荒原、土著人居住的茅舍,有时还有摄影师们在烈日下来来去去的镜头。播音员用低沉的声音说话;轻柔的音乐背景是巴赫的3 号组曲。播音员说:“总统把自己幽禁在阿根廷潘帕草原上最有象征意义的村落里。在给他指定的禅房里。只有一张简单的帆布床、一个床头桌、一个耶稣受难像和一个洗脸盆。上午十点,做过念珠祈祷之后,他要求院长允许他同修士们一道做面包。他接受少数摄影记者记录下这个场面。请你们看看这张具有历史意义的照片吧!阿根廷国家元首挽起衣袖,双手伸进面粉堆和盐水里。下一步,总统还要帮助修士们烤面包;出炉后,还要去这块温柔土地上最穷的居民中分发面包。”

      “他们事先早都准备好了。”雷伊娜头也不回,继续看着屏幕说道。‘’包括播音员正在朗读的温柔台词。““你觉得怎么样:咱们是个垂死的国家,现在却把时间浪费在这出喜剧上。”

      直升机在苜蓿地和磨房之间盘旋一圈,飞过一片破败的平房上空,先是在一座空荡荡的火车站上停留片刻,随后停在一个干巴巴的方形广场上,广场四周有旧式马车和破旧的汽车通过。播音员说道:“这是一块神圣的土地,是一块注定显示大荣耀的土地。有三千多定居在潘帕草原的印第安人生活在巴托洛美。米特雷(巴托洛美。米特雷(1821——1906),阿根廷军人、政治家和作家。曾任阿根廷总统。)

      将军于一百四十年前捐献的肥沃庄园里。距离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广场三公里的地方,有个叫做‘团结’的庄园,一九一九年,阿根廷历史上的一位杰出人物就诞生在那里,她就是爱娃。庇隆,为穷人利益而斗争的旗手。爱娃在那里学会走路、读书、写字,了解了世界上的不公正现象。在你们看到的右边有三个教室的学校里,爱娃念完了一年级和二年级,随后全家迁居到了胡宁(阿根廷北古一省。)。所有这些历史都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对吗?我们的总统在【创建和谐家园】超自然幻象的启示下,来到爱娃。庇隆开始她走向荣耀和牺牲道路的地方,为阿根廷人民的福祉祈祷……”

      “卡马格博士,请您关掉声音。”雷伊娜说道。“让人恶心。您听见了他们在说肥沃庄园了吗?您去过那里吗?看到过那是什么土地吗?六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全是沙土,中间有些沼泽。几乎没有牲畜。三十岁的印第安人看上去像七十岁。”

      直升机继续向修道院方向飞行,修道院四周种满了鲜花,看上去像一幅完美的画卷。上方是教堂耸立的地方,向左延伸二十米远,是一座高窗建筑,里面大概有餐厅。右侧向下延伸二十米,是接待新来的修士的禅房。雷伊娜仔细研究了整个情况。她推测,晚祷之后,可能有列队【创建和谐家园】,黑色圣母像会从幔帐下通过。

      卡马格情绪乐观地研究了送来的档案材料。的确,可以有所作为。不错,那位保护教堂的贵妇人已经去世,但是她的一个女儿还保留着原来的特权,每年还给修士们大量慷慨的馈赠。卡马格在给那位女士打电话时,还没有想好请她提供哪类帮助。他对雷伊娜说,现在咱们开始上即兴发挥课。

      他的声音缓慢而有疑问,与他那张热情的面孔不和谐。

      幸运的是那位女士就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更幸运的是她也觉得政治上反复利用【创建和谐家园】做文章是胡闹。她说,我认识院长。他是个圣徒,因此是无辜的。我不明白他怎么会落人这种陷阱的。是的,当然,我会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帮助,但是无论如何我去不了修道院。卡马格博士,您想想吧:在这么大热天里旅行五个小时会怎么样吧!我不知道您是不是了解修道院六公里的地方位于卡兰萨的阿索台地区有我庄园的主体建筑。那个家里有我两个女佣。从现在到十一月中旬,她俩绝对不开房间的窗户。如果您派来的人不在乎那里不舒适的条件,他们可以住在那里,我一点问题没有。可能连洗澡的热水都没有。啊!如果出差的是个妇女,那这事情办起来就容易多了。我可以给院长打电话,告诉他:去修道院的是我的表妹,是黑色圣母的虔诚信徒,刚刚从欧洲回来。当然,要请院长把她安置在家属跪椅上。

      为了更保险,我再写封信,您看怎么样?一个小时之内,行,用不了一个小时,一切都解决了。

      “雷伊娜,事情就是这样的。”卡马格说道。“有时牺牲~聪敏才智不如运气及时。”

      “那我去穿身合适的衣裳。”

      “一身黑衣裳:裙子要长过膝盖,黑色披巾。你有个好处:总统不认识你。他还会不停地盯着你。他肯定在那里呆腻了。你会是他在两天里见到的惟一女人。你知道:他可是个贪婪的家伙。”

      “如果他肯献殷勤,我不会让他泄气的。但愿他开口讲话。”

      银屏上显示两队朝圣的信徒手举点燃的蜡烛在面对卢汉(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中北部城市。濒临卢汉河。传说1630年有人用牛车运送圣母像经此城原址,牛车陷入泥中不得行走,后即在此址建教堂,谓圣母愿停驻于此。居民以此为中心。

      日益增多,遂成城市。现有一新哥特式大教堂将原教堂环抱。每年5 月21日圣餐日吸引大批朝圣者前来。)大教堂的广场上环绕排队。另一端,在旅游大巴士旁边,卡马格认出那些信徒是社会福利机构的卡车把他们运去的。政府每时每刻都在给它的神秘马戏增添新节目,增添出人意外的杂技。有些朝圣者跪着前进;有些人让蜡烛倾斜,用滚烫的蜡油烫自己的双手。广场上早已经挤满了出售沾过圣水的总统府柠檬树的假枝叶。

      “雷伊娜,你得出发了。”卡马格说道,声音温柔得让他自己感到陌生。“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一定呼我的手机。无论如何要打电话过来!”

      他把手机号码写在一张黄色的纸片上。雷伊娜站起来,她身体柔和的曲线经过银屏光线的照射显得格外突出。

      卡马格心里想:应该看看那身廉价的衣服里面有什么!看看这女人脑袋里面有什么!

      w w w. xiao shuotxt. co m

      第五章

      小.说.t|xt.天+

      他长时间地欣赏着那女人的裸体,光线已经挪动了位置,黄昏的透明蜂蜜色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暗。所有的声响已经远去;听见的只有自己肠胃内的翻动声,自己呼吸的电流般的颤动声。有时,她在侧卧时,喉咙里会发出一声动物的沙哑声,与她那高贵的表情极不协调:大概这是女人迷失在过去又突然返回时发出的一种遗传抱怨声。方才,他随心所欲地欣赏着她的裸体,她【创建和谐家园】裸地把一切展示在他眼前,他可以不慌不忙地查看她的耻骨和肋骨,查看她那靠近【创建和谐家园】的温暖凹陷处;他的目光沿着结实的腹部——那是做健身操的结果——下到腿部,那大腿比他推测的要细长,因为那时她是坐姿,腿上有湿润的脉络,准备温顺地接受抚摩。

      那女人是张着嘴巴睡觉的;如果他把电灯靠近她的口齿,那么可以欣赏她那玫瑰色的舌头。这时,他难以抵挡双手伸向【创建和谐家园】的诱惑,那里有柔软的【创建和谐家园】,只要分开湿润的【创建和谐家园】,就想摸索那个领域,就想播下种子,消除多少天来的干渴。他笨拙地分开她的双腿,这在图像里是可以看见的,他抚摩她,把鼻子和舌头伸进那个温暖的窝里、那个永远不满足的温暖之乡里;他抚摩她那不能自持而挺立的【创建和谐家园】:是抚摩使得【创建和谐家园】突起,使得双星座出现;尽管屏幕上暴露了他自己干瘦身体的不和谐性,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胜利的叹息。这女人现在终于完全属于他了;她睡觉的温顺姿势是他权力的标志,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他不只一次地感受到打算给她文身的诱惑、在她身上留个伤疤的诱惑、在她的肉体上烙下不可消除的印记:说明他有多少次进入过她的身体,说明只要他愿意可以无数次地欣赏她的躯体,如同把玩一件东西。

      图像中的现实有着如此的重量,以至于他的感觉似乎又一次都移动到了光复大街的那个房间里去了,而不是跟他留在圣依西德罗大街住宅的录像室里,旁边是长满天竺葵的回廊。现在,他越来越不想回到这里来了。这里的房间一间接一间,给人无休无止的感觉;卧室里死人般的孤寂让他难以成眠;要不是因为他已经用镜头抓住了那个女人,要不是每当他想用四十二英寸大彩电重放而在那边做不到,不能靠近她的形象或者贴近越来越属于他的肉体、腋窝、隆起的胸膛和两腿间的凹陷处,与此同时他可以听见她那无尽无休的呼吸声,因为他成功地做到了让六道音频播放那女人的呼吸声,而他则同时让图像定格或者放大,要不是那边他不能深入到那浓发的迷宫里,如同没有指南针的守林人进入森林一样,要不是她那几千次被重放的形象不能经常在他的视线内,他早就离开这里的住宅了。

      他两次飞往芝加哥和特拉弗斯城去看女儿安海拉,她无力地躺在输血台上;她身旁,如同祭祀一样的蜡烛,摆放着药瓶和注射器,他不想记忆那些侮辱性的名字,可是那些名字却时时刻刻回响在他的记忆里:西达拉比纳、文克里丝蒂纳、丝克罗斯法米达、强的松、硫基嘌呤。他在女儿的床前仅仅呆上几小时就感觉到自己一远离阿根廷,那女人就从他手里溜走了:他需要立刻知道她在干什么勾当,或者在电视机前坐下来;至少需要掌握她的图像。可是在芝加哥和特拉弗斯城,他没有片刻可以独处的时间。报社的编审们每天至少给他打十到十二个电话。他的前妻布伦达用羊羔般的目光窥视着他,佯装什么也没看见、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安海拉说:“爸爸,我浑身骨头疼。”他骨头也疼,全身因为渴望拥抱那个熟睡的女人而颤栗,渴望把自己的【创建和谐家园】注入到她体内去,渴望闻到从她身体的各个缝隙处散发出来的微妙气息;啊!那女人在喘息,啊!他刚一触及她的皮肤,她就躬起了腰身。他口干舌燥地收听着她呼唤他的柔声细语;她距离这美国的太湖区有九千公里之遥,这里的夜幕已经降临,他女儿处在弥留之际。

      现在,他已经把她翻过身去了。他让图像缓缓前进,一一过目,他要猜出她身体里面有些什么内容,猜出他不能穿越的肉体界线后面有多大的心灵空间,猜出躲避镜头查看的大脑里隐藏着什么记忆、痛苦和幸福。他在她腿上那颗痣上定格,又停在一颗几乎看不清的玫瑰色斑痕上,它顺着脊椎延伸到了背部;接着,他加快了速度,镜头对准了臀部,由于过分急切,那女人伸懒腰时,看上去似乎腿部肌肉在颤抖。图像快速前进的结果不好,在他心中唤醒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一只不该来的小鸟打破了他的梦,结果他虽然伸出双手去摸那女人,心里明白她不在那里,明白那身体只是光线画出来的图像,没有气息,没有味道;他知道总有一天应该把他对图像的全部做法以及这些图像对他的影响说给她听。

      利用她睡觉的时候给她摄像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转悠了一个多星期。如果摄像成功,他要在住宅里的大型电视屏幕上放映出像真人那样大小的图像来。他将要使用的摄像机仅仅比一个拳头大一点,运转起来几乎没有声音,但是要摄像的时间长达数小时之久,要像安迪‘沃霍尔(安迪。沃霍尔(1929一1987),美国美术家,电影制片人。20世纪60年代流行艺术运动的发起人之一,主要作品有影片《切尔西的姑娘们》、《吃》、《睡》、《蓝【创建和谐家园】》等。)的《睡》一样长度,要拍摄一整夜完整的睡眠;但是,与沃霍尔不同的是,他不用被动镜头,而是一种自然的力量,抓住她每个呼吸动作,每个汗毛孔的变化,应该是慢慢吞噬那女人的如饥似渴的镜头。为此,他需要她沉睡不醒。进入她的单元已经不成问题:他【创建和谐家园】了几把钥匙。他打算让她进入深层睡眠,为的是让她丝毫不察觉身边发生的事情。

      他对自己熟悉的一位医生说,他有失眠的问题;还说,为了恢复正常,他希望睡上一整天,比如说,从星期六半夜到礼拜天下午四点钟。那位医生先是建议他服用镇静剂,一种可以使肌肉松弛、情绪放松的药物。但是,他拒绝了。

      他告诉医生,以前使用过这种镇静剂,结果更糟:焦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弄得他要发疯。一种安眠药,对,这才是他需要的东西。犹豫了片刻,医生回答说,那就服用【创建和谐家园】!如果服药的剂量不合适,你醒来时会头疼、恶心。我可不希望你投诉我。他坚持道:就要安眠药了!说到底,只是服用一次嘛。医生说,我不担心你肝脏会有不良反应。让我担心的是这种药会影响你的心肌。无论如何,别超过两片!睡前服下,不要超过二百毫克。千万别喝酒:一滴酒别沾!肠胃干净,效果更好。他问医生:如果服用三次,会怎么样?假如我想昏迷过去,忘掉一切,比如,喝进去六百毫克,我会发生什么事情?医生对他说,你不会死的,但是要想站起来可就费劲了。你会头晕,睡眠会像被麻醉了一样,肯定会呕吐。药的效果没有很大区别,但是后果肯定是让你受罪。你不会真的去试试吧?他回答说,干吗要试验这个呢?

      他知道那女人从来没有在夜里十一点钟之前离开工作单位;如果提前回家,那是因为需要准备晚饭,时间是在八点到九点之间。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进入她的单元房,准备拍摄录像。几个月前,一对没有房屋居住的男女就睡在与那女人住的大楼为邻的建筑物入口处——曲线阳台的下方,一家打烊较早的洗染店的门前。

      这对男女如此无拘无束地铺开硬纸板和破烂的毯子,以非常顽强的占有欲为自己划定了空间,结果要想走到那女人的单元门前就必须从他俩身上跳过去。如果是冬天,市政府派卡车过来,把他俩拉到收容所去,但是这对没房子的男女仍然还回到这里居住。可能城市里这个黑暗又肮脏却可以睡觉的小窝,是惟一能让他俩感到那是他们自己的地方、感到自己还活着的地方。

      他选中拍摄录像的那天晚上,那对男女也妨碍了他通过。男的不到四十岁,与他生活的无依无靠状态很不和谐。

      男的双臂有力气,目光倔强、无礼,眼睛总是浮肿,观察世界的神情是那样失望,其深远程度可能早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有之。无论男的还是女的,牙齿已经脱落。女的还剩有几颗下边的门牙;男的还剩下一颗荒谬的犬齿,使得嘴唇有些变形。女的已经病倒好几个星期了;男的几乎整夜醒着,照顾她,安慰她。女的比男的年龄大许多,但绝对不像是他母亲。男的长相也丝毫不像女的。她身上满是疮痂:其中一个在肩胛骨上,没有愈合,好像又一张嘴巴。一天夜里,男的跑出去找急救车;由于救护人员不允许他跟着女的去医院,他就站在那里等待天明,仿佛黎明的曙光可以改变现实状况,把现实恢复到前一天的样子。天晓得这对可怜的男女从哪里找到了力量,几周之后又重新回到这里并且再次睡在垃圾床上。就在同一晚上,他带着分成四小包的一克【创建和谐家园】,走进那女人的单元房,如同往常一样,没人看见他走进大楼。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05 19:55: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