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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是很费钱的。““我没问你要花多少钱。要做体检!告诉雷米丝:让她来见我!把档案留下吧。”
电视里在放大切。格瓦拉神秘的面孔,地点是在大峡谷医院的托盘上。找到格瓦拉的尸体了?他打电话给国际部的编辑,命令查一查情况。没有找到。是在飞机场附近挖掘出一块股骨,可是属于一个罗圈腿的女人。严肃认真的记者应该善于在乱七八糟的传闻中辨别真伪,因为广播和电视频道为了引人注意常常拼命制造虚假消息。
报社行话所说的“档案卡片”就是斯卡迪搜集的关于编辑们的全部材料。有些卡片【创建和谐家园】了录取时他亲自面试的情况。另外一些卡片收入了电话号码、扔进字纸篓里的书信草稿、涉及到编辑们名字的【创建和谐家园】、参加某个政党或者足球俱乐部的复印件。
在雷伊娜。雷米丝的卡片里,还附有一些照片:父母的、一个哥哥的、几个侄女的、一个曾经是她未婚夫——摇滚乐师的。卡马格小心而好奇地检查所有的卡片,仿佛这个人物是个微型艺术品,只能用手指尖捏住。多么简单的生活:没有任何大事。
上过基础英语课,修女学校毕业,乘巴士去过一次里约,去过一次圣保罗,身背行军包去过一次墨西哥。父亲是汽车修理工,在阿特罗克有车间。
据斯卡迪说,她经历过阿根廷的所有经济危机,但是不怨天尤人。她喜欢骑马,周末都在马术俱乐部度过。一九九五年,她从阿特罗克老家迁居到首都翁伯特。普里莫大街两居室的小房间生活。当然是父亲付房租,但是雷伊娜打算独立,过成年女性的生活,要成名成家,为报纸撰稿。
这时,宁静笼罩着这里的河岸区。拉普拉塔河面上,黑暗使得胆怯的人会转身而去。斯卡迪的卡片是如此的完美无缺,是如此的清晰明白,这让卡马格恢复了对人类智慧的信心。
写字台上渐渐堆满了女秘书们留下的便条。还有记者们的信息,是世界的声音。
只要他不叫人进来,谁也不敢迈进这座圣殿。播音员mv在阿根廷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里说,参议员瓦伦提之死属于事故,不是【创建和谐家园】:这是官方的说法。要掩饰真相吗?
在这里或者那里政府的压力下,新加坡银行要否认胡安。曼努埃尔在圣保罗存入的支票是真的。雷米丝小姐在前厅等候,她说是您叫她来的。瓦伦提的遗孀离国出走,她现在在埃塞萨(埃塞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国际机场。),手持前往芝加哥的头等舱机票。安全局四名特工给她做警卫。(布伦达和两个女儿也是搭乘这个航班,也是头等舱。说不定睡觉之前她们还会说说话呢。明天,我要给布伦达打电话,问问她那遗孀在旅途中的言行细节,写在有颜色的便条上。)
卡马格吩咐道:“让雷米丝进来!”
她穿的还是上午那套旧衣裳:一件翻领毛衣和一件紧身工装裤。卡马格指指写字台旁边一把椅子,请她坐下。
他的目光又转回到电视机上去了。
他说:“你等一下。我看看这条消息。”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奥姆【创建和谐家园】的盲人先知麻原扎幌的定格画面,一九九五年他用瓦斯在东京地铁放毒杀人。这个形象看上去令人难以忍受。画面上没有声音。
“关于米切姆的事。”卡马格开始说道。“我请你来是为你写的米切姆的文章。”
“有问题?”这女孩自我保护的意识很强。“我玩命地写了一通。材料一件一件地核实过了。”
“没有全部核实。米切姆没有读过瓦伦廷教派的书籍。
读书的是劳顿。““是查理。劳顿吗?”
说这话时,她脸红了。
“就是那部影片的导演。那个时代,就是一九五五年,拍片的时候,演员们即兴加台词的可能性很小。你对那个时期的好莱坞一点也不了解。”
“可能我记混了。”姑娘认错,但不道歉。
“你的名字雷伊娜是从哪里来的?”
“从外祖母那里。她是巴西人。名叫雷伊娜- 玛利亚。
达。格罗里亚。他们差一点给我取名叫雷伊娜。依萨贝尔。
幸亏及时收回了。““你真的相信耶稣有个孪生兄弟吗?”
“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不知道。一切都是可能的。
我仅仅知道瓦伦廷教派是些什么人而已。我说过了:我记混了。““雷伊娜,这些段落我都得删去。报纸从来没刊登过这么长的讣闻。”
“为什么偏偏要删这几段呢?这是文章里最精彩的部分。如果您同意,我来修改;我会说这想法是劳顿的。”
“不要。今天的麻烦事很多。我叫你来不是讨论稿子的。”
电视银屏上的光线突出了她的轮廓,或者说突出了卡马格希望的那模样。他能猜出那工装裤里面结实的肌肉,毛衣里面起伏的【创建和谐家园】,胳膊上柔软的汗毛。好像这轮廓是个鱼缸,身体在里面游动,难以亲近。她说话时摇来晃去的样子,的确出人意料。他不知道聪明的女人会像鱼儿一样地滑动。
“雷伊娜,我曾经搞过电影评论。关于米切姆的评论,我读过十几篇。你的文章写得不错,可是整个内容没有人会感兴趣。人们买报纸,是要在两分钟之内得到消息。他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细节上。你那个耶稣孪生兄弟的故事,就太讲究枝节了。”
“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您愿意的话,咱们改天再谈。找个麻烦不多的日子。”
“麻烦过去了。不会更难了。现在我饿了。咱们可以找个地方边吃晚饭边谈。”
“到外面去?”
“当然。随便什么地方。离开这里,什么地方都没关系。”
“您看看我这身打扮!我还是收拾一下得好。我去您指定的地方找您。几点钟?”
“十点钟。把你的电话留给秘书。她们随后通知你具体的饭店。”
雷伊娜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激动的表情。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睁得很大,但是没有【创建和谐家园】,仿佛母牛在火车漆黑的车厢里旅行几天之后突然来到陌生田野的表情。
除去像上午胯部有些疼痛之外,卡马格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他不觉得身体比在大学踢足球时逊色;尽管肌肉有些松弛了,可他仍然喜欢在海滩上展示二头肌和强壮的胸肌。他拿出藏在写字台里的雪茄烟,剪去尖端后,用火点燃。火亮照出他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他依然年富力强,可能一个女人还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他需要一个以一当百的女人,一个相当于成群的温柔女性,她像十月的太阳那样照耀着他,一个太阳不落、夜晚不降临的女人。
送来头版消息时,他无精打采地修改起来。他毫不犹豫地选定了大标题。这很容易:《总统之子在巴西银行储蓄财富》。这是个耸人听闻的标题,恩索害怕的就是这个。调子提高了;凡是认为七百万美元是笔财富的人都相信这条消息的真实性。
毫无疑问,这短短一句话会让一小撮【创建和谐家园】分子彻夜难眠:他们走私军火,造成瓦伦提【创建和谐家园】,把钞票装满手提箱,由总统派人护送到飞机场,与加里毒品集团勾结;他们是可怜的祖国身上的脓疮。卡马格,你总是对的,这是你最为自豪的地方:人人出错的时候,你不错。他想起一首六十年代的歌曲:“你避免了错误傥得自己有救。
可你犯了最大的错误/就是没犯错误。”这歌词说的不是他,永远不会是他:因为他天生的不犯错误。第二天可能发生任何事情,他对一切都有准备。一切都有准备,就是没有料到最后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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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说..t.xt.天.堂.
一场发生在巴西的情火八月二十日。星期天,下午两点半,六十三岁的安东尼奥。马尔科斯。皮门达。内威斯两枪打死三十二岁的桑德拉。
高米德。两人同在一家报社工作,三年来属于情人关系。
数月前,桑德拉打算中断这种关系,但是痴迷的皮门达,绝望和愤怒得要死,不同意桑德拉的打算。他猜想桑德拉爱上了另外一个年轻男子;为了抓到证据,他打开了桑德拉的电子信箱,由于吃醋他失去了理智,竟然开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跟踪桑德拉;入夜后,他监视桑德拉住宅的动静,如同詹姆斯。斯图尔特(詹姆斯。
斯图尔特(1908一?),美国电影演员,曾主演《史密斯先生去华盛顿》、‘费城故事》、《眩晕》等影片。)在《不慎的窗户》里的表现一样。
如果这样讲述下去,此案如同许多杀人案件别无二致。
但事情并非如此。皮门迭。内威斯是巴西新闻界大腕之一。
如果从他谨慎、规矩、三思后行的举止来看,没人会说他能有暴力的【创建和谐家园】。他在五十年代末是《最后一点钟报》的影评专家;随后,在军事独裁期间,他担任《圣保罗日报》的编辑部主任和《晚报》社长。他妻子出生在美国;一九七四年,他作为圣保罗报纸特派记者,与妻子一道迁居到华盛顿生活。
在那里,他以其傲慢和极端自负而闻名。一次,外国驻美新闻界与共和党的一些代表共进午餐,其中一位代表不小心说了一句:南美洲的记者旅行和吃饭总是由提供消息的来出钱。皮门达。内威斯悄悄从餐桌旁站起,去收款台支付了午餐的全部费用:高迭七百八十美元。接着,他回到餐桌旁,把账单摔在了那位冒犯南美记者的代表脸上。此举一下子花去了他半月的工资。
八十年代中叶,皮门达被任命为世界银行公共事务问题首席顾问;一九九五年,与妻子离婚,他带着两个孪生女儿,回到圣保罗领导《商报》编辑部,《商报》当时是巴西最有权威的经济日报。一九九七年十月,圣保罗州聘请他担任《商报》总编。
到了这个时候,他的脾气已经变得易怒了。孤独或者权力——或者加上那种恋情的结合——使他变得专横与傲慢。他以为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还以为任何人都不敢拒绝他的要求。
一九丸七年某天,他爱上了桑德拉。高米德,她是《商报》企业与交易组的编辑;如果去圣保罗州,他总要带上桑德拉。短短几个月里,桑德拉青云直上。她的工资属于专业编辑,从一千美元几乎翻了五倍。这是个性感、艳丽的女子,看上去其骄傲程度不逊于皮门达。小时候,人们叫她邦碧,因为她体态轻盈、优美,令人想起梅花鹿。那时,她正在圣保罗科学院攻读硕士学位;年初,她关于巴西航空公司重组的一系列文章被国内各大报刊转载。
她和她的保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因为两个月前,在一次报社的编辑部会议上,皮门达抱怨桑德拉【创建和谐家园】;他宣布已经提出请她辞职的要求。
编辑部的同事们看到总编在检查桑德拉私人的电子信箱,他要阅读可能来自一个厄瓜多尔企业家的邮件——皮门达或许没有道理地认为:桑德拉爱上的就是这个企业家。于是,皮门达开始了不懈的追踪与迫害:打电话给圣保罗和里约热内卢的报社总编,要求他们拒绝桑德拉的求职。他指责桑德拉从一家航空公司收取贿赂以及欺骗领导。
故事到此似乎与某些类似的名著没有区剐,比如,普罗斯佩。梅里美(普罗斯佩- 梅里美(1803 1870 )。法国小说家。)的小说《卡门》中的卡门故事以及亨利希。
曼(亨利希。曼(1871 1950 ),德国小说家。1905年发表长篇小说《垃圾教授》,1930年改编成电影。更名为《蓝天使》。)的《蓝天使》中的劳拉。劳拉或者罗萨。然而,巴西的犯罪行为却是因为更加复杂的【创建和谐家园】所推动。有时是出于自尊心,有时是名誉受到伤害而犯罪;但是更多的原因是占有欲作祟。
可举的例子极丰富。有些例子,人们至今记忆犹新,比如,欧克里德斯。达。
库尼亚(欧克里德斯。选。库尼亚(1866—1909),巴西作家,后在任教期间被杀害。
《腹地》是其代表作。)、经典著作《腹地》作者的悲剧,他曾经也是圣保罗州《商报》的记者,为了报道卡努杜斯地区的农民起义而写出了这部不朽之作。
一九o 六年一月,库尼亚成为巴西文学院院士,公共工程部部长,巴西社会名流之一。当他去亚马孙出差十四个月回家之后发现妻子安娜,又名撒尼亚,已经怀孕。库尼亚没有休妻,而是决定收养生下来的儿子。又过了一年,妻子生下第二个儿子,依然不是库尼亚播下的种子,可他照旧收养了这个孩子,并没有责备妻子。
只是到了一九0 九年八月库尼亚方才做出反应,因为撒尼亚离开丈夫出走,与一个名叫迪勒曼多。甘地多。德阿西斯的人同居去了;此人是一个预备军人,二十一岁,一直在追求撒尼亚,估计他就是撒尼亚两个儿子的生父。
库尼亚已经容忍了妻子的通奸行为,现在不能允许她的离家出走。他直奔情敌的住处,一进门,他掏枪对空中射出一发子弹,随后对准了妻子的胸膛。迪勒曼多是全国射击冠军,抢先一步,一枪命中对方胸膛。库尼亚之死成为全国的悲剧。巴西上下为他守丧三天。
皮门迭也不能容忍桑德拉的背叛。他利用各种各样的借口,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随便什么钟点,就到桑德拉的住处去;有几次,他还打了桑德拉的耳光。后者她到警察局去控告他“非法入侵住宅与伤害罪”,但是毫无结果。调查人员猜想:这是一个大人物和他i 心爱的女人之间的拌嘴:小事一段。
八月二十日黎明时分,皮门达来到圣保罗西部七十公里处的赛地种马场,这是他经常用骑马的方式来散心的地方。桑德拉的家里也在那里寄养了两匹马。皮门达知道,每到星期日她随时有可能来到马场。他一直等候到下午两点半。当他看到她真的出现时,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38口径的左轮手抢。他说,如果她一定要离开他,他就打死她,然后【创建和谐家园】。桑德拉喊道:“别!皮门达!别这样!”接着,就响了两枪:一枪正中桑德拉的肺部;另外一枪是在她倒下去的时候射中了她头部,开枪时距离有四十厘米,子弹是从左耳上方一点的地方射入的。
皮门达将【创建和谐家园】藏到汽车里的手套盒里,然后就逃走了。
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徘徊在种马场附近依比鸟纳的荒郊野外,随后决定到一个朋友家里躲避一下。根据后来他的讲述。他曾经不止一次把枪对准自己的嘴巴,几乎就结束了生命。他没有开枪,因为他活动的地方太荒凉;他想,调查人员会耽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发现自己的尸体。他担心,等到最后收尸的时候,他会面目全非,令人毛骨悚然呢。
他不想让女儿们看到那副惨相。他打消了【创建和谐家园】的念头,但是并没失去死的勇气。
星期二上午,他从藏身的地方打电话给圣保罗州《商报》的责任编辑,抱怨说:关于凶杀案的报道过分偏向了死者。“你们这是敌意反对我。你们忘记了:我还是报社的总编呢!”他说:“《晚报》的报道就比咱们的好。看看你们能不能再瞄准一些!”最后这句话并没有讽刺的意味,因为他的幽默感早已经消失。那天下午,他写了一封遗书给孪生女儿。他说,他已经没有心思活下去了,要他在漫长和痛苦的审判中自我辩护是不可能的。接着,他服下了过量的安眠药。大约有一百二十毫克之多,然后躺在床上等死。两个小时后,他被人发现了,把他从昏迷中抢救过来。
现在,皮门达已经成为杀人罪犯。可是他还坚持,她“本人非常专业地欺骗了他”;她损害了他的名誉;她传染给他一种性病。那么杀人就是一种盲目热情的行为了?那么杀人就与报复有必然的联系了?那么杀人就因为病人不能占有爱人而要加以毁灭的行动了?巴西知识妇女界中最杰出的两位代表:小说家内里达。比侬和社会学家卢西卡。多西。德奥里雏拉推测,暴力将继续是一切自尊心受到伤害的男子惟一的表达方式。卢西卡说:“社会本身就是同谋犯。
刑法没有规定对殴打妇女的男子应该给予惩罚。可是从殴打妇女到杀人只有一步之遥啊。“皮门迭被囚禁在医院里治疗,他依然毫无悔意,反而坚信自己是受害者。他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电视剧中。
可他不晓得的是:被判决进入地狱的人们将永世不得翻身。
《布宜诺斯艾利斯日报》周末副刊2000年9 月3 日本来你应该阻止发表上面这个故事;你应该假装这个故事根本没有发生。但是,你还没有来得及这样考虑,事情已经在你控制之外了。事情发生的次日,其他所有报纸都用整版篇幅刊登了这个故事——你的报纸仅仅重复了警察简报;报界针对皮门达所使用的语言极不尊重、极不礼貌,以至于你都打算写一篇简讯为皮门达辩护了。你认为,就是非常理智的人也可能突然发疯。一九八。年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天,法国哲学家路易。阿尔杜塞给妻子埃莱娜做颈部【创建和谐家园】,这对夫妻已经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他忽然发现妻子脸色已经铁青,舌尖露在牙齿中间,纹丝不动。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掐死了老伴。法庭没有判他有罪。宣布他不必为此承担法律责任。迪勒曼多。甘地多。德阿西斯第二次被宣判无罪是在一九一六年,起因是库尼亚的一个儿子为了替父亲报仇雪耻企图杀害迪勒曼多,后者在自卫中打死了那个小伙子。狂热和【创建和谐家园】总是不理智的,如同疾病一样,常常会致命和不可避免地支配人类。因此,不能怪罪任何人。
可是,当圣保罗州《商报》的一位编辑打电话问你:关于这桩杀人案是怎么想的,那天正是皮门达承认杀人事实的时候,你回答说:“自己亲手惩办罪人是原始社会的特点。”你越是这样想,就对这个想法越是喜欢:你在暗示你朋友的行动是正当的;同时,你在说明你朋友杀人时智力下降到了近乎动物、史前的状态。为什么要惩罚一个失去了人性的人呢?
难道就因为他突然之间用冲动代替了思想吗?
在一周多的时间里,其他报纸继续愤怒地谴责皮门达。
你已经无法回避你的读者们的好奇心了,或者也无法伪装这一罪行是无足轻重的事故了。巴西新闻界的大腕之一,一个和你精神、道德水平相同的人杀害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占有欲或者醋意蒙蔽了理智。你命令驻里约的记者调查事实经过;他把报道寄给你的时候,你又拖延了五天方才同意发表。你认为,理解杀人理由实在容易不过。没有什么比爱上别人同时又接受别人不爱你的事更难了。
在皮门达犯罪之前的星期五,你曾经给他打过电话。
你对他说,二十二日星期二,我要去圣保罗。咱俩当天或者第二天一起吃晚饭,好吗?
他回答你说:“不行。我看不行。我跟报社里一个前部门主任闹了一些麻烦。
她背叛了我,出卖情报,我把她给开除了。可是她还继续在捣乱。卡马格,如果你需要什么,只管跟爱娃多说好了。找莫瓦西也行。我气坏了,没法忍受。
背叛造成的伤害比什么都厉害。“你对他说:“我理解。咱们过的是狗屎一样的生活。”
他重复说:“对,狗屎一样的生活。”
星期日晚上,《晚报》的记者欧达威。富里阿斯给你送来了消息。你问:欧达威,是开了两枪吗?这么说,不是误伤?什么说不明白!一个如此正派、如此理智的总编会杀人!
让你更为困惑的是恰恰在皮门达杀人前你给他打电话,那时他的心情正处于急变的时刻,处于边缘的关头:另有一事如同有吸引力的深渊一样在吸引他。皮门达大概就坐在深渊的边缘,心里想:我决定杀人能把我变成什么样我就什么样。你跟皮门达并不常见面,但是一见面就总是趣味相投的:有时一年一次;有时两年三次。
地点有时在圣保罗的班德拉大街的日本餐馆;有时在圣黛尔莫的中国饭店。
你俩不谈自己,也不谈各自领导的报社变化,这是与职业习惯相反的。你同皮门达的友谊总是偏向各自喜欢的领域:俩人看过的电影以及正在阅读的书籍。皮门达印象深刻的作品有:《化为虚构》、《机密的l.a.》以及堂德。里罗的长篇小说《下流社会》。你则偏爱w.g 塞巴特的《撒杜诺的戒指》、西尔维娅。普拉斯(西尔维娅- 普拉斯(1932—1963),美国女诗人。1956年和英国诗人特德‘休斯结婚。
1963年因精神失常,于伦敦【创建和谐家园】。)未经删改的日记遗作和她前夫特德。休斯写的《生日书信》,以及一部米歇尔。波里斯导演的影片,名字是《孪生的爱达荷州人》,导演和他孪生的兄弟联袂主演,二人在片中总是表现这样一个思想:兄弟两个是一体。你对皮门达说,惟一令人失望的地方是结尾。在电影结束前十分钟,你不得不离开了座位。
你俩也很少通过电话交谈。过去好几个月之后,星期五那天你听到过他的声音,里面没有丝毫预兆;后来,到了星期一,你已经明白他的声音已经进入疯狂状态。
你取消了前往巴西的旅行。你总是一遇到不祥之兆就喜欢改变约会的程序,重新开始制定。此外,现在你不想去任何地方,因为就在发生杀人案的同一天——那个星期日,位于光复大街对面楼里的窗口女人,经过一周的缺席之后又露面了。她那些新建立的规矩让你感到不安。她在卧室的一角,几乎是在你望远镜的视线之外的地方,晚上一回来就练习瑜珈功,喝上一杯橘子汁。随后,她浑身只穿一件短睡衣,坐在电脑前写电子邮件,一封接着一封,有时写到凌晨两三点钟。她非常投入地既打印发出的信件,也打印收到的邮件,然后统统放进随身携带的手提箱里。她既然那么仔细地保存信件,原因肯定是涉及需要小心谨慎地掌握的东西:商业投资或者是情书。你越是这么想,就越发肯定:她外出旅行是与某个情人约会去了。不可能是别的事情。只有刚发现的爱情才能给她带来如此捉摸不定的幸福感,如此害羞的表情,以至于她现在浑身都笼罩在一团红晕中了。你刚一确信她幸福的理由就是这个,就打算了解个一清二楚。你决定趁她不在房间的机会闯进去看看。如果你仔细搜查一切可以藏东西的地方——衣服堆里、抽屉深处、书籍中、厨房里可疑的器皿下,一定可以找到打算寻找的踪迹:给某位男士(或者是位女士?)撕毁的信件,一张照片,录音电话里的磁带。
那女人又要外出旅行了。你于是决定找一天中午等那个清洁女工走了以后就闯进她的单元。虽说不会有丝毫的危险:没人能发现你开门,你还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接着你快速穿过那女人经常挂大衣的过道,急忙关闭了所有的百叶窗。你感觉你自己的什么东西通过对面的望远镜在观察这里;这念头很荒唐,可是让你感到不舒服。卧室比从远处观察的效果要大得多,虽然你的望远镜可以放大许多倍。
床的对面有台电视机;旁边有个很长的衣柜,里面平行地挂着两排衣裳,各类服装是按照季节分开的。如果有机会,你可以藏在那里就近欣赏她毫无防范的睡姿。这想法一旦在你心里产生,就离不开你了,挥之不去。现在,你像个瞎眼的动物被拴在这个想法上了。你仔细地一一检查抽屉和门缝,因为你想知道那女人是不是由于害怕闯人者的眼睛发现她的秘密,就用胶带或者发丝保护抽屉和门缝。
接着,你翻动衣裳,寻找是否藏有纸片,一一研究写字台里的资料和简报。与你的猜测相反,你没发现任何电子邮件的复印件,无论是作废的,还是别人的。只有几条注释,大概是从大百科全书上抄下来的,那女人似乎在准备写论文;注释下面有几张明信片,是她最近几个月旅行过的地方:基多、威尼斯、巴黎、马德里、里约、墨西哥城。明信片后面,都有几句话。一两行诗句,不是寄给某人,而是一种修辞手段。大概就是那女人自己。
比如,她在勒图阿雷像旁边写下几行费解的文字,题目是《旅行日记》:“我不该带你来巴黎/这座城市只属于我/在巴黎我就是我拥有的一切/下一个巴黎会把你带走俪我独自留在这里俪没有我自己。”这些文字的想法让你觉得高于你知道的这个女人;因此,你推测她是从什么书上抄下来的。相反地,在那张印有阿尔卡拉门的明信片的后面,那文字很像出自她那漫不经心的语言:“在索菲亚王后博物馆里/面对达利的像/你打开了你女儿的信/她病了/你对我说:她要死了/我得回家/我也病了/世界上的全部悲伤/都落到了我们头上/不停地落着。”
光复大街的嘈杂声时时地传到卧室里来。这个钟点正是银行和收款台的职员去吃午饭交接班的时候。上面一层楼里传来复印机的哒哒声。与威廉。福克纳认定的妓院是艺术家最合适的工作环境相反,这个地方夜里安静,白天喧闹。这女人不是艺术家。她只写统计资料和明信片;只收集纪念品。做论文的笔记就是一个好例子。
虽然你迅速一瞥就发现了笔记中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内容,但是主题似乎是十恶不赦的罪孽史。“在中东的一些修道院里,【创建和谐家园】遇难四个世纪之后,流传着某种担心:修士们害怕恶习会搅乱完美生活的理想。第一个确定恶习清单的人是埃及隐士艾瓦格里乌斯。本都(艾瓦格里乌斯。本都(346 ——399 )小亚细亚【创建和谐家园】教神秘主义者、著述家。)。他确定基本的罪孽有八条;其他的恶习都是从这八条里派生出来的。后来,又一位隐士,罗马人约翰。卡西安(约翰。卡西安(360 435 ),【创建和谐家园】教修士、禁欲主义者、神学家、早期异端半贝拉基派的主要倡导人之一。),判定绝对禁止这八条恶习,他把这一禁令变成了修道院生活的铁的纪律。格列高利。马格努斯教皇将这条禁令推广到整个【创建和谐家园】教世界,继续讲八种罪孽:嫉妒、愤怒、贪食、【创建和谐家园】、吝啬、懒惰、傲慢和虚荣。大约在一二五0 年,由托马斯。阿基诺将最后两种合为一种。他在简化‘傲慢’的同时使得其内容也变得不十分可怕了,也在无意中鼓励了‘傲慢’。于是,有人开始为傲慢行为辩解了,说这是上帝的灵感:迈斯特尔。爱克哈特(迈斯特尔- 爱克哈特(约1260 1328 ),德国新教教义、浪漫主义、唯心主义、存在主义的先驱。)、纪尧姆。德。奥坎(纪尧姆。德。奥坎(1285—1349),英国哲学家,方济各会教士,因反对教皇被驱出教门。)、西班牙宗教法庭的法官们以及教皇亚历山大。博尔吉亚,都是阿基诺种下的自由之树的果实。我们恳求上帝让我们摆脱上帝(爱克哈特语),一切罪犯都是犯罪写下的诗歌(萨特在评注热内时的话),布瓦尔(布瓦尔(1767—1843),法国天文学家,以发表《木星、土星星表》和《天王星星表》闻名。)和贝古切特(贝古切特,布瓦尔的同事。)的论文,雅各梦中升天的梯子(雅各在前往哈兰途中歇息时,曾于梦中得到亚伯拉罕的神示。详见(剖世记》第二十八章。),巴别塔(挪亚的子孙欲在巴别城建造通天塔,上帝为之震怒,变乱了他们的语言。
详见。《创世记》第十一章。),大救星们,双胞胎男孩,上帝之母,你的双胞胎:历史就是骄傲,不能走得更远了,因为空空如也,空空如也。概括起来就是:傲慢是主要罪孽中最有繁衍能力的一个,是一种罪行,是罪孽的卵巢之一。圣胡安。德拉。克鲁斯(圣胡安。德拉。克鲁斯(1542—1591)。西班牙教士,神秘主义文学家的重要代表之一。著作有《灵魂的黑夜》、《登上卡门山》、《精神颂》和《爱情的烈焰》等。)在用西班牙语写的散文《登上卡门山》中,列数了最伤害人类灵魂的七大邪恶。它们都是傲慢的变种:虚荣、自负、炫耀、吹牛、轻视他人、居功自傲、狂妄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