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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蜂王飞翔 》-第 1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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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索向你报告说:副总统已经辞职;这与你的预见一致。雷伊娜。雷米丝在副总统家里,后者在准备最后一篇反对【创建和谐家园】分子的声明。有一种决斗和失败的气氛。

      总统像往常一样,面对副手的辞职犹豫不决:起初是不接受;随后是送礼,是让权,请副总统主管情报机关;最后,无可奈何地同意副总统辞职。你吩咐恩索:“要那女人不得在九点前回报社。

      我想让她写一篇现场目击的详细报道:你给她的文章在第三版上留出三个专栏的位置。但是,在这之前,她一回到报社,斯卡迪会把她叫去训话,批评她与富莱特航空公司的错误关系,为解雇她做准备。“恩索问你:”咱们等到明天不更好吗?

      这就像国家一样,解雇她是浪费人才。“你对思索说:”恩索,你永远是老样子。

      你这一辈子总是在保护【创建和谐家园】分子和叛徒。“虽然对面窗户里面只有黑暗和空房,你还是经常到布什内尔牌望远镜面前看看,调整一下镜头。你又听到了弗兰克的《d 大调四重奏鸣曲》;可是突然之间当这个谐谑曲再次闯入时,你的情绪从惆怅变得悲伤起来了:于是你让贝多芬的《大逃亡》包围着你,它那数学般的变奏你单调地重复过无数次,以至于你无法分清是音乐来自你的喉咙呢,抑或,卡马格,你是在这个一切属于你的夜晚里学会了音乐呢。

      甚至连上帝也动摇不了你的决心,你要决定现在你掌握这些人的命运。

      跟恩索的最后一次通话提醒你:那女人已经离开了报社,毫无疑问是回她自己的单元。大约十点钟时,她还在修改报道的细节——“卡马格,那是一篇无懈可击的文章。请允许我暂时不解雇雷伊娜。雷米丝;让我再给她一次机会。”

      与此同时,她要了一份冷餐。后来,雷伊娜一面等待恩索审稿通过,一面给出租汽车服务台打电话;她说她要回光复大街。那是她住的地方,对吗?

      很快你就要看到她回家了:漫长而紧张的一天已经弄得她筋疲力尽了;但是,她仍然急不可耐地要与情人相会。

      她一定会想:还差七十二个小时。七十二个小时:足以让她的欲望破灭;足以打断她的双腿,挖出她的眼睛。

      莫米尔和他的女伴早已在洗染店拱形门廊下的草垫子上睡下了。他俩是在装睡;但是你不相信他俩是装睡:他俩的命运也在你的掌握之中。如果那男的准备按照你的要求行事。那么明天这个钟点他已经和那个没牙的老太婆飞往贝尔格栗德了。

      一切都在按照你的预测进行。现实从来不背叛你;但是现实里有你不应该忽略的紧张因素。如果莫米尔露出某些反抗的苗头,你知道如何解决:在你的西装袖子里,由一根背带系住,缩手可以握住一把质量可靠的折刀。最好他还是不要耍什么花招,否则你会毫不惧怕地杀掉他。谁也不会怀念莫米尔的;陪伴他的那个女乞丐也不敢投诉。至于对面楼上那个女人,你也不会给她留下自卫的余地:她的命运已经铁板钉钉,任何力量也改变不了了。

      通过望远镜,你看见她在活动,仿佛是服从你写的脚本一样。她像日本艺妓一样缓慢地脱去衣裳,这样的动作仍然还能点燃你的【创建和谐家园】;她脱掉鞋子,脱下裙子;臭【创建和谐家园】,她站在镜子面前,伸了一个性感的懒腰。她突然一跳,跑去打开电冰箱,拿起那罐已经开启的果汁,长长地喝了一口。你在那里面倒入了几乎三克【创建和谐家园】。

      她大概觉得舌苔上有粗糙感,因为你看到她怀疑地在查看果汁罐上沿的有效日期,然后就丢进垃圾袋里了。由于药物进入了血液,干渴的感觉反而强烈了。她打开那罐苹果汁,倒满一玻璃杯,对着光亮,观察果汁是否透亮;最后觉得满意,于是贪婪地喝起来。

      这一次,【创建和谐家园】比上次的效果来得快。那女人摇晃起来,慢慢向床铺走去,衬衣没有脱去,就扑倒在床上了。尽管头晕,她还在晃动。她企图起来打开距离她仅有几步之遥的电脑,或许因为她在等待情人的信息,可是她浑身的肌肉进入了休眠状态,没有力气。现在,她要睡了,睡上一两天,无法控制自己的神经和括约肌。

      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你在离开她房间之前,一定要强迫她喝一杯水,免得脱水。

      如果她把水吐出来,那可不能怪你。

      你还没有穿过街道,从你所在楼里的门厅处,你看见莫米尔那个女伴露出细长的门牙在窥视着你。她用命令的口气说,njegov passapoito !她要看她朋友的护照。但是,你是不会给她看的。她的指甲又长又锋利。她敢从你手里抢护照。你回答说:kasnije ,意思是:过一会儿。你让她明白:“我说话算数。假如你朋友说话不算数,我可绝对不客气。

      我会叫来警察。你告诉他:我能让你们两个烂死在监狱里。“最后,老太婆点头道:u redu,意思是:”同意。“她傲慢地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叫醒了奠米尔。

      你和莫米尔走进那女人房间时,你还没有弄明白莫米尔是神志清醒的呢,还是有什么药物作用的影响。在电梯里,奠米尔笨拙地晃动着,还在梦境里挣扎呢。随后,经过那短短的过道,房间里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当他举起双手蒙住眼睛时,你看到他的瞳人扩大了许多。你再三叮嘱他:手脚利索一些,动作注意一些,好好完成今晚的任务!

      你事先吩咐过他不要喝酒,收容站的破饭烂菜,别吃得太饱!你事先对他说过:“莫米尔,事情办完以后,你可以干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你可以喝个烂醉,可以吸食古柯因。

      你可以随便支配自己的身体。但是,只有今天晚上,仅仅就这么一次,我需要你的身体有智慧,有力量,健康强壮。“你要求他的仅仅是让他那已经受损的体质发出闪光:你要求他稍稍猥亵一下,从他已经开始浪费的生命中放肆一把。

      交换条件就是:你为他提供回故乡的方便。这是不能用机票和护照衡量的事情,而是非常微妙的事情:是失落在生存里的感情,过去曾经十分清晰地出现过,如同孩子们用蘸吐沫的手指弄湿练习本的边缘而出现的图画一样。你现在要求莫米尔的效力,换了别人也是要支付报酬的;一想到这里,那女乞丐要求报酬时的敌意态度就让你恼火。她说:“给涅阔夫机票和护照!”她好大胆啊!要不是因为这对男女实际上可以消失,你一定会把老太婆打倒在地的。你看到了莫米尔不大服从你的命令:他沉重地晃来晃去,感觉是麻木的。像他这种人应该从地球上消灭掉:先当奴隶,然后消灭。这时,你回忆起路易斯。塞尔努达(路易斯。塞尔努达(1902——1963),西班牙诗人。著有诗集《现实和愿望》。)一首诗的最后几句,可能这几旬诗所产生的愤怒情绪与你的情绪是孪生兄弟:“有时,有人希望/人类只有一颗脑袋,为的是可以砍掉它。/或许他有些夸张:如果人类是个蟑螂,那就踩死它。”

      如果能把莫米尔消灭掉,那该有多好哇!可是,不行,现在你还需要他。尽管你不厌其烦地给他说明他应该做的事情,可你还是又打手势重复你的话;与此同时,你在【创建和谐家园】那女人的全部衣裳,把她整个展现在他眼前,请他上阵。

      你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剥去了她的衬衣和长袜,过分仔细地把这些衣物挂在一把椅子上。乳罩用两个按扣系住,轻而易举地被解开了。你又看到了这对小小的【创建和谐家园】,并不结实,不再像从前那样让你心里快活。自从别的男人用手玷污了它们,它们已经变得有毒和邪恶了;已经不具有从前的意义了。奇怪的是:你喜爱的东西怎么会完全变质呢!

      怎么会颠倒了你希望赋予的意义呢!在脱掉她短裤时,你发现那女人这一天刮光了【创建和谐家园】:腹股沟上依然可见淡淡的紫色,那是刮去【创建和谐家园】的结果。她是如何做到的呢?你事先给她安排了一大堆紧锣密鼓的工作,为的是让工作占据她这一天里的每一分钟;但是,你看到了:她还是成功地溜走了。你得训斥恩索的这个疏忽。她现在如此细致地料理自己的外貌,是因为那情人让她神魂颠倒。谁知道她竟然如此精心地取悦她的情人!谁知道她是多么狂热地献身给他,而拒绝把这份热情献给你!

      面对这个多次让你激动得喘不过气来的裸体,莫米尔竟然纹丝不动。他仍然站在原地,下巴低垂,眼睛不看任何地方。你愤怒了。啊,看看:怎么一切都会让你生气呢!你想象着那女人躺在那个【创建和谐家园】情人的怀里,让那男人在森林里。在加拉加斯,在特木科,尽情享受:亲她,咬她,随心所欲地进入她的身体。既然这个女人已经通过她的性器官背叛了你,如今这性器官就在你眼前,毫无抵抗力地望着你;你绝对不允许她身上有任何地方不被污染,不被伤害,甚至连血液都要染上病毒。

      难道她在毒害你的心灵时可对你有半点同情?那你还等什么?你拉起莫米尔的双手伸向那女人的【创建和谐家园】:你命令他揉搓那对【创建和谐家园】。你对莫米尔说:“这样!

      这样!慢慢来!摸【创建和谐家园】!“对这些没用的迂回动作你厌倦了,于是打手势要莫米尔【创建和谐家园】衣裳。

      莫米尔非常冷淡地脱去了那身褴褛衣衫,你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冷漠。臭气向房间里弥散开来。毫无疑问,这女人并没有让他激动。他努力要说些什么,冒出来的只是一声悲伤而含糊的话,没有粗野的特性:meni je tegko ,ali znarm da ietebi teie.你问他:“你现在要反悔?”他用粗俗的西班牙语回答说:“不反悔。

      这对我很困难。但是,我知道这对您来说更困难。”

      你真想一切早已经结束。你不打算再听他说什么;不想打消这男人的任何顾虑。

      你原来以为你可以步步监视莫米尔所做的一切;但是,甚至连好奇心都从你心里消失了;或者说心里已经摆脱了好奇。你躲进了那女人的衣柜里;卡马格,你跌坐在她温馨的亚麻布衣服上,跌坐在刺鼻的马靴上;你闻着她鞋子的气味、她吊带长袜的气味、下午散发出的床单气味;既然她向你关闭了身体之门,那么你要占有她体表留下的一切痕迹。现在还有身体吗?那女人曾经有过身体吗?你听见莫米尔在喊叫,你无法忍受这样的叫喊声。你听见了他那受伤而绝望的野兽般的咆哮声,甚至连突然而至的寂静也不能让你平静下来。卡马格,你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但是,你的命运是惟一仍然巍然屹立的。

      现在,来到大街上,那个没牙的老太婆在查看护照;表示满意。莫米尔已经在垫子上躺下了,脸色憔悴,好像一只没有羽毛的鸟儿。他的衬衣领子上有好几块血迹;老女人用专横的口气——几乎是谩骂的口气——提出一堆问题;其中你仅仅明白几个单词。她似乎在说:“为什么你不加小心呢?你没事先告诉他:你在生病吗?”

      对此,奠米尔回答说:“gospodin cr0要我这样。他才不在乎病不病呢!”没牙的老太婆举起拳头;霎时间,你担心老太婆会揍她的伴侣。

      她着魔了,也许是吃醋。由于她把机票和钱扔在垫子上了,你打手势提醒她:要加小心,别让大风吹跑了!一阵寒风刮过来了,天空转向灰色,又转向红色:云层很厚,随时会落下雨来。没牙的老太婆吼叫着:“你会感染的!要打抗菌素!”

      突然,你明白了一件事:让老太婆感到不安的不是她的伴侣,而是几层楼上面他们刚刚扔在床上的那个女人——躺在痛苦的深渊里,床单上布满了下疳溃疡淌出的污血。

      几个星期以来,莫米尔一直叫你gospodin cro,意思是——这你几乎可以肯定——“格罗博士”,因为你的特征就是如此,与癞蛤蟆的单音节一模一样。但是,那个没牙的老太婆,过去总是用顽固的怀疑神情躲避着你,此时望着你的样子,好像丝毫不了解你,好像你让她感到恐惧,好像拒绝听到你的名字。她狂怒地问你:“tko ste vi?”这问题的每个字母仿佛一条条扑向你喉咙的狂犬:“天啊,您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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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1

      小*说**t*xt**天*堂

      对于卡马格来说,摆脱那女人并不十分容易。他在光复大街的那张修士用的单人床上重新躺下来的时候,以为永远清算了雷伊娜的背叛和忘恩负义的行为。但是,他还是无法放松下来。她怎么能设想出可以抛弃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呢?这个臭狗屎怎么敢给他上这些不幸的课程?他起床,去洗手问,再次查看【创建和谐家园】,看看是否有什么斑痕,一面不时地望望窗外。

      卡马格有时再也忍受不了近日的紧张状态,他就上床,闭上眼睛,相信疲倦是会打垮他的。焦虑的感觉总是非常强烈。他在布什内尔牌望远镜前转来转去,抗拒着看一看的诱惑;但是,最后他还是让步了:对面窗户里发生的事情比起与他无关的事情来,那是个强大的磁场。难道那里面发生的事情不也就是他本人吗?就是他的建设事业,是他的决心,是他的命运。

      微弱的晨曦模糊了万物的形状;望远镜不易调整得清晰。从依稀可辨的情况看,那女人仍然睡着,一副脊椎骨备受折磨的姿势:脖子歪向一侧,几乎触及肩头;脊背向上弓起,好像弓形脊柱的下面长时间有个枕头,但有人把它给抽走了。胯部地方的床单都染上了血污。可能是莫米尔的腹股沟一侧的脓包破了。莫米尔早就辩解说:“我没有弄破她什么。我没有打她。卡马格博士,我只做了您要求我做的事情。”

      卡马格,你确信:那单元房里没有留下你的任何痕迹。

      如同上次你偷偷摄像的那个夜晚一样,这一次你也把剩余的果汁倒进厨房的水池里了,然后用自来水长时间地冲刷;你把空纸罐装入垃圾袋,后来扔到街上去了。

      清除血迹,无能为力。让那女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你也不在乎莫米尔用浴巾擦拭身体。谁能辨认出这个名叫维多尔。维特克维奇的流浪汉、三小时后就要登机飞往智利圣地亚哥的波兰公民,就是曾经袭击著名女记者的坏蛋呢?那女人不大可能向警方举报。她甚至不能确定有人【创建和谐家园】过她。她谁也没看见。或许她甚至感到自责。

      她忘记了用锁链锁住单元门;忘记了请个锁匠安装一套安全装置,就像斯卡迪建议的那样。她会去看医生的:这在预见之中。如果验血,会发现地已经被感染。到了那个时候,她怎么开口向情人讲述?

      那位情人会怎么办?假如卡马格处于那情人的位置,会不相信她讲的故事。只有傻瓜才会认真对待一个裸体站在不挂窗帘的窗前、让外人随便观看并且以挑逗的方式摇摆【创建和谐家园】的女人!难道能相信一个这样的女人吗?

      卡马格把心里这些估计放到一边,因为他已经置身于疑心之外了。从前他看过几次爱里奥。贝特利的一部影片,名字好像叫《让嫌疑犯吃惊的公民调查》,讲述一个【创建和谐家园】警察杀害了自己的情人,用假线索迷惑他的同事:那是一部侦探片的杰作,事件的发展恰如其分,合情合理,因此让人想到受害者本人就是惟一的罪犯。

      但是,主人公,影片里是由希安。马利亚。沃隆泰扮演的,缺乏卡马格的精明,犯下致命的傲慢错误,原因可能是他代表着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相信这种政权的保护措施。

      相反地,卡马格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

      他不顾种种怀疑,也不管什么权威。

      那女人继续正常地呼吸着。嘴巴张得比往常大些,或许是因为房间里缺少新鲜空气。她不时地打算稍稍换个姿势;这情景让卡马格放心了许多。他在离开那里之前曾经强迫她喝了一杯水,手上戴着一刻不离的乳胶手套,扶起她的脑袋喂水;看不到她曾经呕吐过的迹象。毫无疑问,整个上午,电话一定响过多次,但是她不可能清醒到听见铃响的程度。斯卡迪会打电话给她,批评她没有参加编审会议;随后,恩索。马埃斯特罗会给她打电话,请她完成两篇报道:有两条新的辞职消息,那天上午已经震动了弱不禁风的内阁。

      这些电话没用,没用。他俩以为她由于受到斯卡迪的指责而生气了,决定提前去里约旅行。

      卡马格想,她母亲也会给她打电话的;母亲一发现她不在,会给她留下一连串没用的劝告,让她一定听一遍:出门多穿衣裳——老人家反复说道,虽然是夏天;睡觉别太晚;提包要挂在胸前,因为夜里你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宝贝几,你看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变得多不安全!她那位情人由于奇怪她不回答电子邮件,也会打来电话。卡马格,你也会打电话的,你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尽管你知道她不能接电话:你想听一听她的录音留言、她简短的指示。可是,如果那女人死了怎么办?如果她死了,会不会追查所有的呼叫?

      让卡马格吃惊的是自己能在望远镜前一动不动地果上几小时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有时,他双腿抽筋,手指发痒。他换个姿势,可是眼睛不离开望远镜;他要坚持下去。

      他想,假如稍微一疏忽对那女人的监视,她会停止呼吸的。

      他不止一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不论在街上还是在剧场里,一旦他注意到某人,他觉得那人的存在就取决于他的目光了。假如偶尔一走神,那人肯定会发生悲惨事件:脑袋撞在门框上;或者磕磕碰碰摔倒在地;或者让汽车撞倒。

      现在他不能不注意那女人了,不仅是因为他希望她活下来——如果活不下来,他对她的惩罚也就毫无用处了;而且因为那女人和他的注意力融合到难以分辨的程度:二者之间有一条脐带,整个现实都取决于它。假如他不再看她,不仅她会置身于事物的程序之外,而且周围的一切,可能连他本人也都被排除在程序之外了。生活中失去的一切都是因为人们愿意失去它们,或者是因为事物自身要消失,要离开人类。有人为了安慰我们,教导我们说:失去是不由自主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卡马格想:我们在现实中寻找那已经离开了现实的东西,我们还寻找从来就不存在的东西。他的眼睛是工蜂,为了继续生存下去,就必须不中断地给蜂房的蜂王提供食物。

      卡马格不愿意别的事情中断他的观察。所有的手机都已经关闭;只有等到中午他才开机,那时女人的不露面要开始引起人们的注意了。下面,大街上人头攒动,到处是令人不快的人群,几乎都是男人,他们急切地来来去去,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卡马格感到,如果其中随便哪个人消失在空气里,其他人的生活根本不会有任何改变。人人都可以消失,即使如此,现实依然完整无缺;因为那时惟一两个必不可少的人就是他和对面楼上的女人,被他目光的磁性连接在一起了。

      联系报社的手机上储存了十五条信息了。卡马格确信所有这些信息都是思索。

      马埃斯特罗请示如何处理内阁危机的呼叫。但是,当他给恩索。马埃斯特罗打过去电话时,对方阴沉的口气让他想到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思索。马埃斯特罗问他:“你为什么不回电话?我们用了好几个小时到处找你?

      斯卡迪去过圣依西德罗大街的住宅。女佣说有整整一个星期你没在那里露面了。”

      “我事先告诉你了:手边不会有电话的。报社就从来不会自己出错吗?”

      “不是报社,卡马格,是你女儿。”

      “布伦达又给你打电话了?”

      “今天清晨大约两点钟。安海拉在午夜时分去世了。

      布伦达找不到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的印象是她绝望极了。她问我今天下午是不是可以让她女儿下葬;但是,我提醒她:你不可能准时赶到。她们一直等你到明天上午。

      斯卡迪已经为你预订了机票:今天晚上出发,六点钟到达芝加哥。卡马格,我很难过。这里的人都很悲痛。“安海拉的形象闪电般地出现在他脑海里。最后见到她那一次是在八个月前,还是九个月前?可是脑海里丝毫没有留下见面那天的任何记忆。他能回想起自己那天走在芝加哥奥黑尔机场漫长过道的情景,寻找安海拉住院病房的情景。女儿在短暂出现康复的幻想之后,又一次病倒住院了。但是,探视情景的记忆已经消失。他连女儿的手都不能摸一下,因为注射生理盐水而被针头扎得红肿起来;但是,可能他亲吻过女儿的前额。这就是一切?记住童年时安海拉的形象就比较容易了;卡马格和女儿同坐在钢琴旁;他假装弹奏《为了爱里莎》,尽管他一点也想不起应该如何弹奏这个曲子,仅仅是让女儿把他推到一边、由她来纠正错误:“不对,爸爸,不是这样的。看着我的手指!看见吗?世界上最容易不过的事情!" 死比活着容易,对吗?安海拉。

      不出生比活着保险。活着总会有记忆,无论这记忆多么微小和短暂;这个记忆总会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东西。没有办法摆脱记忆,如同人们脱去衣裳那样容易;因此,卡马格,你从来不愿意回忆什么:为的是不让回忆改变你,免得记忆阻拦你成为你。他们干吗非要你去看你女儿的死尸呢?安海拉卧床好几个月,一定瘦得像一把干柴。

      迪安娜曾经对你说过:“爸爸,她只有三十二公斤:像个小鸟。”假如你记住她的模样就是这个样子:苍白无血。这个形象就会牢牢地固定在你脑海里,其他的形象会消失的。

      每个生命都留下一种回忆,仅仅一个;卡马格宁肯保留那些已经在心中的记忆,不要增加新的,何况新的有可能是可怕的。

      他说:“难道我吩咐过你们给我买机票了吗?让斯卡迪立刻把机票退掉!”

      恩索。马埃斯特罗服从命令,他说:“那你就不去了。”

      “不。以后再去,等一切都过去的时候再去。”

      “你那个地方缺少什么东西吗?”

      “不缺少。我很想跟迪安娜谈谈,可是会撞上布伦达的。”

      “我来解决这个问题。我可以跟布伦达说,你神经过于紧张,医生不让你出差。

      我可以要她把电话交给迪安娜,再把传呼转到你的手机上。同意吗?”

      “行啊。我不知道。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个。”

      只要那女人不醒过来,卡马格就不能离开那里:这是他现在最大的悲剧。这房间里有威士忌、奶酪和饼干;但是他既不渴又不饿,一心只想盯住望远镜,望着那女人呼吸: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有时,他发现她的鼻翼张开得大些,这几乎是难以察觉的,大概是叹息吧。他试图证实这个判断,看看【创建和谐家园】的情况,也应该起伏的大些;但是注意一个动作的同时会忽略另外的动作:这些动作变化实在太细微了,距离遥远难以分辨。整个这段时间,卡马格一直感受到穿过街道、坐在那女人床边的诱惑,为的是可以聚精会神地观察她的变化、不时地喂她一些水;但是,他不敢冒此风险:一旦她突然醒来看到他在身边,那就一切都明白了。同时,他还担心:在从这个房间迅速转移到那个单元的过程中,会有人认出他来。如果事先他至少能查明白【创建和谐家园】的效果可以维持多长时间,现在就可以放心多了。药量用得不会过大吧?或许那女人进入永远不会醒来的昏迷状态了。突然,他感到害怕了。他不是杀人犯。他不想让她受到不应有的伤害。或许他应该去找一个公用电话,打一个匿名举报电话。但是,在这种情况下,那躺在斑斑血迹中的女人会变成警察的大案。

      中午过后,恩索。马埃斯特罗来电话告诉他:再过一会儿就可以找到迪安娜了。

      医生们建议她服用镇静剂;现在她已经睡着了。

      “卡马格,很抱歉,我还得给你添个麻烦。雷伊娜。雷米丝又没来上班。”

      “她可能生气了。斯卡迪的批评让她不高兴了。女人那一套你是知遁的。”

      “我不想搀和进去。不过,你俩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了pe?我甚至以为不定什么时候你们要结婚了。”

      “你说了你不想搀和。这就最好不过了。”

      “卡马格,我是你的朋友。在你能有的朋友里,我是最像的一个。”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忠实,想起什么就说出来。你对这个女孩太过分了。我知道,她犯了错误。她让富莱特航空公司支付了她去加拉加斯的旅费。她也是凡人。她想拿到资料,结果成功了。那不是出卖给别的报社。是给咱们《日报》的。

      咱们不能为每天随便发生的事情就解雇她。你愿意《先驱者报》的人把她挖走?

      她不用敲《先驱者报》的大门,人家会主动为她敞开的。““马埃斯特罗,你别再添乱了!要不然,我把你的脑袋也揪下来!我是个讲原则的人。过去你就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我容不得【创建和谐家园】现象。我容不得撒谎欺骗。

      告诉我:那女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她以为报社是她家私产。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去加拉加斯,去里约,用我支付的电话费呼叫卡拉奇、莫桑比克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如果她乐意,甚至就失踪了。我已经烦了。你放心吧!《先驱者报》不会有人聘用她的。这事我亲自过问。”

      挂上电话,卡马格松了一口气。他觉得生活笔直而又简单。他眼睛注视着那个女人苗条的裸体,在电话里说的越多,越是觉得自己理由充足。假如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马埃斯特罗,他肯定能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但是,他也卷入一张表面和混乱现象组成的网中。马埃斯特罗不是这一事件开头的目击者,比如,他不了解那个女人是个普通百姓的时候,是他卡马格一点一滴地慢慢教会她茫然不知所措的一门手艺:上标题的秘密,如何寻找消息来源,如何遣词造句。马埃斯特罗,她不会区别流言和真话,她不会分辨内容相似的两句真话里哪个更好。卡马格刚一向她张开双臂,她就如同常春藤一样爬到他身上来了。她甚至连他讲话的方式都模仿;她在本子上记下他排斥的思想以及说了一半的话,为的是领会什么样的学问可以区分天才记者与大路货。有人能听讲让卡马格高兴;他说啊,说啊,没有想到他传授给她的知识越多,她就越来越不需要他了。

      他领着她在柏林附近的施特格利茨区的街道上散步,弗兰茨。卡夫卡生前曾经与多拉。迪阿芒特一道度过最幸福的几个月。“我完成了这部作品,我觉得很成功。”

      卡马格用德语背诵道,他在重复卡夫卡于海德大街25—26号写成的短篇小说的开头几句,内容是:“火炉旁边的桌子上,在一盏神奇燃烧的煤油灯下。”卡夫卡以为他一到达柏林——此事发生在一九二三年九月——就可以远离“魔鬼的力量”,而实际上,此行的方向恰恰相反:魔鬼们,或者用他的说法“敌人”,已经给他设置了一个地下回廊的包围圈;在柏林,敌人一面向他逼近,一面也模仿他生活的迷宫绘出一座迷宫来,正如他在倒数第二篇小说《中国长城的建造》里说的那样。

      那女人激动地倾听着卡马格的讲述;后来在穿越欧洲大陆的列车上,卡马格阅读卡夫卡生前最后阶段起草的一些故事;他还用德语背诵《女歌手何塞菲娜》的开头和结尾,这是卡夫卡全部小说中最后的也是最动人的一篇。

      他领着她去美国马萨诸塞州的阿默斯特,为的是让她看看老姑娘埃米莉。狄更生(埃米莉。狄更生(1831)一1886),美国著名抒情诗人。)的住宅和小小的书房,这位抒情诗【创建和谐家园】在那里写出了十九世纪最优秀的一些诗歌;她与世隔绝,生活在一个仅有四千居民的社区里;雷伊娜,你明白她的处境吗?一进入116 号公路,在越来越接近阿默斯特的同时,卡马格朗诵狄更生的几首诗;这个身患肾炎之苦的胆怯女人用她的诗歌永远改变了感情的常规:“我们为什么要急急忙忙/真的,为什么?/无论我们到什么地方去/总会打扰我们的/就是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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