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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蜂王飞翔 》-第 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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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蜂王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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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蜂王飞翔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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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怍者简介

      托马斯埃洛伊。马丁内斯。阿根廷当代著名作家。1 914 年7 月出生于阿根廷北部重镇土库曼。大学期问获得文学硕士学位,后在巴黎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大学毕业后,先后在美国、英国、委内瑞拉、墨西哥等国从事教育工作并做【创建和谐家园】记者

      埃洛伊于50年代末走上文学创作道路。早期写过一些诗歌、短篇小说、电影剧本及一一部关于电影的论文(《阿根廷的电影结构》,1 960 )。此后,发表的重要怍品确长篇小说《庇护所》(1 969 ),中篇小说集《死亡的一般原则》(1 979 ),报告文学集《特里劳的【创建和谐家园】》(1 9 7 4 )以及历史小说《庇隆的小说》(1 9 85 )和《圣爱维塔》(1 995 )等。

      内容简介

      《蜂王飞翔》是“21世纪年度最佳外国小说”评选中2002年度西葡拉美文学入选作品。该书描写的是在一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社会里,权力与【创建和谐家园】的关系,并以蜂王与工蜂的关系喻示权力在当前存在的“天然合理性”。小说主人公卡马格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日报》的创始人,由于他经营有方,而在阿根廷报界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在报社里,卡马格大权独揽,,他的口号是:一一切为了报社的利益!而报社的利益就是他个人的利益。卡马格是反【创建和谐家园】的“英雄”,他敢于把总统拉下马,敢于把总统儿子走私军火的案件一查到底。但是,他在自己的“王国”里却实行绝对独裁,他手下的得力记者兼情人雷伊娜小姐对他稍有反叛。他便先以开除相威胁,继而雇人施暴【创建和谐家园】,最后竟然亲手将她杀死而他自己不仅逍遥法外,并且还将继续他的‘蜂王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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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小.说..t.xt.天.堂.

      如同每天晚上一样,大约在十一点钟左右,卡马格拉开他在光复大街单元房的窗帘,在距离窗户一米的地方放好扶手椅,以便躲在暗处,等待着那个女人走进他的视线。有几次,卡马格看见她闪电般地从对面楼房的窗前走过,随后消失在洗手间或者厨房里。但是,她最喜欢的是站在卧室的镜子前面,以极缓慢的速度一件一件地脱去衣裳。于是,卡马格便可尽情随意地欣赏她的裸体了。多年以前,卡马格曾经在日本大阪的歌舞杂技演出会上看到过一位【创建和谐家园】脱去和服,也是这样一件一件地【创建和谐家园】为止。对面楼房里的那个女人也同样具有日本【创建和谐家园】的优雅气质,重复着同样故作惊讶的姿态,但是这女人的动作更加性感。她低垂着头部,仿佛在寻找什么迷失的记忆;随后,她双手的指尖从【创建和谐家园】下面向上移动,轻柔地拍打着胸膛。卡马格为了不错过任何一点细节,事先在三脚架上安放好了一个六十七厘米口径的布什内尔牌望远镜。

      十天前,卡马格租下了现在的这处单元房,因为与外界惟一相通的是面对着那女人卧室的窗户,双方面面相觑,好像镜子一般。那女人总是在同一个时刻出现在房间里,这就让卡马格养成了观察的习惯。没有人会说那女人美若天仙。她嘴唇细薄,可能是过于干瘦的缘故;鼻梁挺拔,鼻头圆厚;下巴颏上翘,仿佛在向什么挑战似的。她在哈哈大笑时,上唇翘得太高,以至于暴露了牙龈。踝骨粗大,腿肚子肌肉发达,看上去像女足运动员。【创建和谐家园】很小,但是能够做出水母般上下起伏的波动。

      如果在街上与她迎面相遇,没有人会驻足回首张望。但是,她的整体形象闪闪发光,特别是被框定在窗口时,显得猫儿般的无拘无束,显得不会被任何人征服的冷漠,好像水银一样令人难以把握。

      每到星期日,她长时间地在外面骑马闲逛,直到很晚的时候才身穿骑士装走进房间。她要花好大工夫脱马靴,等到双脚终于被解放出来的时候,卡马格感到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了;因为那女人一旦离开镜子,她的存在就仅仅只有他的目光知道了。

      附近的大楼里还是空的。如果她死去,都不会有人知晓;假如他暂时不注意她,那么她就成为这个人海里的孤女了。卡马格在漫长的几个小时里一刻也不离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轻微的呼吸变化和肌肉的颤动。礼拜天的脱衣程序与平时相同:她从头上脱下紧身女衫,顺手从腋下摸上一把闻闻气味。卡马格于是便利用这个紧张的插曲仔细观察她肚脐下面、【创建和谐家园】上方那个疤痕。

      根据他力所能及的观察,那疤痕是她儿时做阑尾炎手术时缝合不良的痕迹。至少这是女人惯常的说法。但是,他怀疑这可能与一次秘密的剖腹产有关。

      七月二十五日夜晚,卡马格在昏昏欲睡中听到塞扎尔。

      弗兰克(①塞扎尔。弗兰克(1822—1890),法籍比利时作曲家。)的《d 大调四重奏曲》,原来是那女人在十一点二十分谐谑曲结束之后走进了房间。她似乎有些焦急,茫然,不知如何处理心事。她身穿黑色长大衣,里面是灰呢套裙。

      她快速脱下大衣,顺手扔到床上;转身面对镜子时,发现有什么东西让她吃了一惊。有两三分钟的时间,她在研究眼圈、前额上的细小皱纹以及嘴唇上的一个伤口。全天温差变化太大;上午寒冷,下午骤热,因此有可能造成嘴唇干裂。

      卡马格跑到望远镜面前,他发现:她正在用舌头来回舔嘴唇上的一丝血线。伤口是新的,但是查看伤口的惊异目光却属于回忆往事。或许伤口是旧的,只是突然又出现了而已。

      卡马格早就知道,女人一向如此。她们用过的一切都不会丢掉。凡是经手的东西总要带来带去,等到积累到一定程度,多余的部分就会暴露出来,她们丝毫没有办法避免。暴露的东西有时是衣裳,有时是香水,有时是一个伤口,如同眼前这个女人嘴唇上的血丝一样。她没有脱衣服,打开了床头柜上的电灯,拿起电话。她犹豫了几秒钟,按下几个号码,可是又把电话放回了原处。

      就在这个时候,卡马格的其中一部手机在大衣口袋里响了起来。光复大街这套单元房里没有电话,因此他随身总是携带着两部手机做应急之用。一部手机是在他离开城里或者发生急事时用来与报社的编辑们保持联系的;另外一部仅仅用于跟女儿和最亲密无间的人通话。卡马格有一对孪生女儿。她俩住在芝加哥,其中一个女儿患了癌症。

      由于女儿在遥远的美国,卡马格并不十分难过。让他难过的是这样一种感觉:在北半球,他的血液在吃苦,在喊叫,在死去;而且那远方的暴风雨有可能落在他身上。但是,这一次用手机呼叫他的却是夜班编辑。卡马格失望地听着编辑那粗哑、顺从的声音;与此同时那女人站在窗前脱掉了裙子,迫不及待地弯腰看看双腿。

      “喂,是卡马格博士吗?”编辑小心翼翼地问道。

      “等一下!”他回答说。“我去把音乐的音量放小一些。”

      那女人抚摩着膝盖后窝,转身面对镜子,费力地检查抚摩中引起她注意的东西:可能是个突起的肉赘,或者是静脉曲张的外表。这个动作使得往日的惯例出现了意外的变化。卡马格不愿意失去观察这个细微动作的机会。

      他问编辑:“有急事吗?”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拉过望远镜,开始观察起来。

      “大家对头版头条的标题有不同看法,希望您最后定夺。”

      “就是这么一点事情?你们怎么就学不会用词模糊一些呢?”

      编辑慌乱地连连道歉。他说,昨天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日报》已经让读者忍受不了了,因为两个标题都是关于航空的事情;今天要用四个专栏的篇幅刊登协和式飞机的照片:空中起火,落人巴黎郊区;再加上这样一条消息:一百一十三名乘客死于这次空难。或许干脆突出巴勒斯坦和以色列高峰会议失败的后果;要不然就用三个栏目刊登药品价格冻结到年底的决议。

      那女人失去了不多的耐心,这时的动作加快了许多。

      她已经脱掉了裙子,正在脱去乳罩。【创建和谐家园】里面清晰地勾画出性感的曲线。一直让卡马格惊讶的是那女人在脱衣时从来不采取任何防范措施。由于她那套房问位于最高一层,又是独立的,因此估计她可能认为没有人会看她。她知道眼前的大楼里(卡马格租房的这个建筑物)只有办公室,职员们很早就关门回家了。即使如此,卡马格觉得她还是应该更加小心为好。

      “把飞机的消息放在上面。加上照片。给我念念标题。”

      “一架协和式飞机在巴黎爆炸:一百一十三人遇难。下一行:飞机坠落在旅馆上。目的地:纽约。第一次超音速飞机事故。”

      “这有什么新鲜之处啊?两个小时之前我就同意这个标题了。难道还没下令开机印刷吗?还等什么呀?为了随便几句蠢话,你们就浪费时间!”

      卡马格看见那女人躺在床上,正在点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抽起香烟的?她一定有许许多多秘密的恶习。卡马格稍稍打开了一点百叶窗,让夜间的冷空气进来。

      城市的喧嚣也趁机侵入房间,搅乱了音乐:一辆辆公共汽车穿过科连特斯大街向下城驶去;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电视机的吵闹声。奇怪的是,与己无关的嘈杂声却让卡马格听到了自己的心声:那欲望无声而迷蒙的眼睛正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渐渐睁开。

      不是女人的吸引力引发了他的欲望,而是由于夜晚的惯性,或许是因为音乐,因为塞扎尔。弗兰克四重奏结尾的快板引发了他的狂想。那快板时而掀起波涛,时而变得月影般地令人惆怅:经过火山口般的【创建和谐家园】之后,音乐慵懒地在平原上伸懒腰,直到再度醒来。整个作品是由一连串颤抖和叹息组成,所以那和谐的变调很像《追忆逝水年华》的最后一部分就让他不觉得离奇了。普鲁斯特在写《追忆逝水年华》的第五卷《女囚》时,经常强迫波莱特整夜地反复弹奏那四个乐章。女中提琴手阿马布莱。玛西斯多年以后回忆说,乐师们一进家门,普鲁斯特就急忙钻进被窝,命家人给乐师们献上香槟和炸土豆片,为的是让他们保持旺盛的精力。乐谱分散在卧室里包有软木垫的家具上,那所住宅的地点在奥斯曼林荫大道上;在演奏过程中,普鲁斯特总要有一两次从地板上捡起几张已经写满文字的纸片,为的是记上一两句话。

      “他们仅仅再来一次就能演奏完整的四重奏吗?”玛西斯记得普鲁斯特说话时随着夜深人静而嗓门越来越高。普鲁斯特是思想固执的牺牲品,他把自己的思想如同文身一样留在作品的字里行间。卡马格想,那些固执的思想实际上就是作品本身。如果没有那些思想固执地站立在书中应付种种逆境,那世界上就一无所有了。

      那女人又一次回到卧室里的镜子面前驻足,此刻在左右摇头。说不定她现在也正听音乐呢,什么u2、rem 之类的东西,或者也是那种让他感到焦躁不安的什么嘈杂声音。

      那女人黑黑的长发摩擦着肩膀,像漫游在雪白的海上,羊羔般无助的【创建和谐家园】耸立起的【创建和谐家园】,仿佛在寻找新鲜空气;【创建和谐家园】上有长长的条纹,卡马格观察过不只一次了。

      如此简单的【创建和谐家园】怎么会有条纹呢?

      白天留下的炎热让卡马格感到窒息。他干脆脱掉了全部衣裳,真轻松啊!领带和带袖扣的浆洗衬衫就丢在地板上了。房间门口的衣架上,按照习惯,挂着上午穿过的蓝色法兰绒外衣。或许他可以躺下休息一会儿。他从来没有留在这里睡过觉,尽管有时他坐在观察哨上,紧盯着那女人的身体,一面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只是最后去报社前洗个淋浴而已。他宁肯去城市的那一头、位于圣依西德罗的住宅睡觉,那里的阳台上有天竺葵,拉普拉塔河上的清风会溜进屋来,室内有个名存实亡的“双人”大床,因为已经没人跟他同枕共眠了;但是,他在床上是个有力量的人,而不是现在成为对面窗口的阴郁卫星。在眼前这个用匿名租来的房间里,只有一张轻便单人床、衣柜、洗澡间、电冰箱和几瓶威士忌。他在这里可以为所欲为,因为看楼的保安会给他大开绿灯,“卡马格博士,我听您吩咐。”但是,卡马格真正想干的事情是在保安的监视范围之外、在大街对面的建筑物里,不过不是那女人的肉体,而是她不断展示出来的形象。

      这时,她停止了摇摆,在欣赏镜子里的形象。嘴唇上小小伤口又重新流出血来了。卧室里弥散的灯光勉强浸染着她的侧面,女人就是外面变化多端的夜幕,我的上帝啊!一夜之间,夜幕要变换多少次啊!一个女人能变换出多少个女人模样来啊!

      此时,她下巴扬起,一副女王的姿态,在享受着镜中的身影。这一边的他也在欣赏自己。一道月光突然落在他身上,让他看到了空旷房间里那面镜子里自己的侧影。

      但是,镜中反映的是他存在的模拟,绝对不是本体。

      一个男人如果没有自身的历史、没有照亮他人的力量、没有令人敬畏的风度,那就不是他自己。男人假如独处就不是男人,卡马格反复念叨说,镜中人不是我。

      他不承认镜中那个大腹便便的人就是自己,无论体操训练还是减少食物,隆起的肚子就是漠然不动;他也不承认镜中那个松弛下来搭在骄傲的胸肌上的皱褶,也不承认下巴底下火鸡式的嗉子是自己身体的组成部分。镜中人有双笨拙的瘦腿,与肥胖的上身毫不和谐,没有尊严可言。一个六十三岁的裸体男人能有什么尊严呢?或许这对别的男人是个问题,但对他不是。大家都把他看成是不可战胜的人,看成是不得病、不衰老的人。凡是跟他睡过觉的女人都说:他的身体不是肉体,而是上帝的一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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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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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笨蛋中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只要动笔写作就会暴露自己。我就是这样了解他们的:根据他们说的内容了解他们。我的为人和为文是一致的,文如其人嘛。上午十点钟,卡马格在编辑部的大厅里来回踱步,低声哼唱着为他概括的新闻界全部智慧的口头禅。在这个钟点,他喜欢在自己没有人烟的王国里转悠,这里有从天窗上射进来的洁白光线,有空荡荡的写字台,有一尘不染的电脑终端,有雪白的纸张在等待着永远不肯前来的想象力。清洁工们早已经拿走了那些废纸,那些前一天写下的违反事实的废话连篇、违犯事情没有发生就应该保持沉默原则的文章;他们一个个都写了依据什么什么、原因是什么什么、方式怎样怎样、目的是什么什么,而他一直要求他们写出通过什么什么手段,要求他们写出通过什么方式的体验,要求他们追踪外部世界与每人内心世界相连的线索;他说,现实应该像你们,而不是你们应该像现实!假如整个《布宜诺斯艾利斯日报》由他一人撰稿的话,那么报纸的效果会好得多!假如由他一人执笔描写世界,那么世界会美丽得多!

      在文化版的小房间里,靠近洗手间的地方,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电脑显示器前工作,她不时地咬咬指甲。卡马格远远地欣赏着她那洒脱的举止、小小的圆臀以及紧身毛衣下朦胧凸现的【创建和谐家园】。

      “嘿!您过来看看这条消息!”那姑娘的目光不离开屏幕,喊道:“您瞧谁死了!罗伯特。米切姆!(①罗伯特。米切姆(1917—1997),美国著名电影演员,曾主演《一个美国兵的故事》、《开普菲尔》、《仇恨的十字架》和《猎人之夜》等。)要是让我写这条消息该多好哇!”

      她的声音洪亮有力,喜欢发号施令。手指红肿得像葡萄,沾满了口水。卡马格觉得这姑娘没有认出他是谁。很少有记者能与他迎面相遇。

      他说:“我是卡马格。”

      他习惯于用自己的名字震慑全体编辑,把新手吓得不敢乱动。那姑娘怀疑地看看卡马格。

      “您就是ge eme?”她问道。“是卡马格博士?想不到您是这个样子。”

      这是不够谨慎、相当粗俗的评论。想不到是这个样子。

      既然大家都认识他,怎么会想不到呢?很少有人如此放肆地叫他ge eme;几乎没人打听这些词首字母的所指是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词首字母已经变成了一个名字,如同d.h.劳伦斯、t.s.艾略特,或者h.a.穆雷纳(h a 穆雷纳(1923—1975),阿根廷作家,著有《美洲原罪》等散文。),甚至连他本人都不去想这些词首字母的含义了。他的教名日是gregorio)magno pontlfice ;虽然身份证上出现的是g.m. p. ,他却成功地隐藏起pontifice (pontifice.西班牙语,意为“教皇”、“主教”等。),最后就剩下ge eme了。

      他问她:“你是谁?”

      “对不起。我叫雷伊娜。雷米丝。我在举止礼貌方面糟透了。”

      “你这个年龄的人不可能真正知道罗伯特。米切姆是什么人。你多大?二十二?

      二十五?”

      “三十。我知道的事情比您以为的多。”

      “那你还等什么?坐下来!把这条消息写出来吧!”

      “主任会不高兴的。说不定他已经想到留给别人去写了。”

      “我决定的一切,你的主任都会喜欢的。”说罢,他转身而去。

      啊,上帝啊,我为什么至今还有豪爽、慷慨的冲动?给别人让出属于自己的地盘,这是此前没人为他卡马格做过的事情。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苦苦挣扎,打败多少对手方才爬上今天这个位置的。行善和作恶:他从高高的位置上可以随心所欲地肯定或者否定。权力就是由这样的组织构成的。他刚刚把一个自己喜欢的题目让给了一个傲慢又无趣的姑娘,那又怎么样?这类事时时在发生。米切姆是他的崇拜对象,他早就答应报社写一篇献给这位美国明星的最后悼词。一九五八年,他二十一岁时看过《猎人之夜》。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那突然的发现:一场露天电影,夏日的知了们在树上编唱着令人撕心裂肺的应答祈祷歌,一个故事、令人不快的故事——让他第一次发现绝对邪恶的威力。自从那以后,他有数月之久痴迷于这样的想法之中:邪恶处处都有,或许邪恶才是这个世界的真正上帝。要不然,邪恶就是一种错觉,一种可能发生的现象,仅仅因为宇宙是非现实的,如同古印度《吠陀经》说的一样。反之,邪恶就是天天在证明:上帝就像人类一样软弱无能。《猎人之夜》他仅仅看过一次,但是他记得影片中的每个场景、每条对白,仿佛是他自己亲笔写出的一样。没有哪部影片能像《猎人之夜》那样叙述得如此自由而娴熟。其中的形象使用了一种无论在文学或者电影中无可比拟的新语言,或许法国作家马拉美偶尔用过,或许达达派的作家们用过。他一生都在梦想哪天醒来时明亮的书桌上已经写完了一篇评论《猎人之夜》的文章,一篇良知深处口授的文章:里面充满了从未使用过的话语,如同那部电影一样。他满怀好奇地准备阅读那个姑娘、叫什么雷米丝的女孩写的文章。他不厌其烦地反复说过,语言就是反映人物本来面貌的池塘。

      卡马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面装出没有听见部下们的阵阵问候声。按照常规,只要他一进办公室就不允许部下来打搅,至少半小时之内不行。他曾经在戴高乐将军写的一部题为《剑刃》的书中读过这样的话:伟大人物毫无例外地都有隐蔽自己真实思想的本领。卡马格,空气在高处是纯洁的,那里没有噪音会干扰你的思想,世界应该继续围绕你的想法旋转。卡马格,世界还应该围绕你看见的东西旋转,因为你看到了一切。卡马格的王国是由防弹玻璃墙围绕起来的天地,看起来令人生畏,好像有鲨鱼的水族馆一样,位于解放者大街一幢塔楼的第二十层上。欧仁。奥尼尔(欧仁。奥尼尔(1888—1953),美国戏剧家,193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重要剧作有《东航加的夫》、《天边外》、< 琼斯皇帝》和《安娜。克里斯蒂》等。)曾经在楼下的露天集市上过夜;博尔赫斯曾经公开说出他相信关于记忆思考的平庸线索:“伊尔内奥。福内斯一八【创建和谐家园】年死于肺气肿”,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走在前往好友阿道夫和席尔维娜的家中去吃迟到的晚饭。卡马格,这过去的一切都属于你:博尔赫斯那句话属于你;奥尼尔与《东航加的夫》中的史密特在集市拱门下喝杜松子酒的瓶子也属于你;远方乌拉圭的河岸属于你。即使卡马格没有想到乌拉圭的河岸,拉普拉塔河水深厚而宁静的暗流总是在那里,全然不晓地塌方在蚕食着河岸。卡马格一挥手就抹去了暗流。他拿起遥控器,降下百叶窗。办公室处于半明半暗之中了。他打开电视,上午的消息如同巴赫的轮唱一样重复个不停。

      四千名中国士兵向香港边境进发。英国对香港的百年统治即将结束了。成千上万的大小木船从维多利亚港驶向九龙半岛,每条船上都插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播音员用粗犷的声音说道:“过去,啊,过去了!难道我们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吗?”

      接着镜头在展示一亿七千万年前海生爬行动物的复原体,它们的化石是刚刚从内乌肯(内乌肯,阿根廷中西部一个省份。)的墓穴中发现的。三位古生物学家小心而自豪地摆弄着那些化石残片。新闻突然转向轻浮的题材:几起几落的墨西哥女演员萨尔玛。海克惊动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超市。她是来出席新片首发式的,结果一群热情的记者乱哄哄地跟在她身后,七嘴八舌地问她爱情方面的乐趣。屏幕上出现了她大腿的特写镜头。随后又一次重放中国军队向香港的进军。

      正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是他妻子打来的。

      她对丈夫说:“我母亲又一次出现心肌梗死。医院通知我:她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今天晚上我必须去密歇根。我和孩子们一起去。希望你不会在意。哎?【创建和谐家园】吗说这个呀!你当然不在意啦。”

      妻子布伦达有一张温柔的脸,大大的眼睛像小鹿一样纯真。年轻时,她的头发长及下巴颏,翘翘的下颏有些像霍莉。亨特;但是,上了年纪以后,她把头发盘到了脑后。她是美国人,出生在大湖区的特拉弗斯城;如同她那个家族的所有女人一样,她的活动是随着实用的本能节奏而不是【创建和谐家园】来变化的。她平时说话,含混不清,无人可懂;可是,一旦跟卡马格说话,她发音清晰,用词准确。现在,她的老母亲已经病危,这就是说:除去孪生女儿之外,紧紧拴住她的人生负担就要减轻了。她母亲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了多少年?

      这已经难以计算了:自从卡马格与她相识以来,她母亲就在火炬湖边一处装满废旧渔具的大房子里准备迎接来世了。

      陪伴老人家的还有鸟群。几百只不同的鸟:乌鸫、田鸫、蓝鹊、红冠鸟,每天都在大屋里唱歌,让母亲的悲伤与日俱增,让老人家日益接近死神。如今这个时刻终于来到了。

      这一次她母亲真的要死吗?他从那阴沉的天空上看不出任何预兆啊:此前总是假的心肌梗死和假警报。他本想对布伦达说:让老人家安安静静活几天吧。老太太一人置身于鸟群中是很幸福的。结果却相反地说出:“好啦。你母亲终于得到她长期渴望的东西了。”

      “是吗?你认为她想死?或者她一直这么说是为了引人注意?医生告诉我,她怕得发抖。可怜的妈妈插满了导管,没办法说话。她打手势要看外孙女。卡马格,我带上两个女儿去了。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总要几周的时间吧。有时弥留的时间要有几个星期呢。”

      他感到布伦达极力在克制已经引发的抽泣声,但是她抽泣得太厉害了。实在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求上帝别让她这样!既然要死,那就快一些吧。我准备卖掉湖边的大屋、家具、陶器和渔具。谁愿意购买这些这么破旧又偏僻的房子和东西呢?两个女儿对我说:外婆要是去世了,她们就打开鸟笼,放掉那些小鸟。你可以到湖边去啊!找个周末你去一趟嘛!再说也不是第一次了。”

      “布伦达,亏你想得出来!这趟旅行要二十个小时呢。

      要去芝加哥,再转到特拉弗斯城。现在我不能离开报社。“卡马格每当跟妻子说话的时候,就无法控制恶劣的情绪。结婚的头几年可不是这样,每当二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感到心花怒放。如今情况刚好相反:他总想伤害她,这欲望难以抑制。他一心想看到她吃苦受罪的模样,看到她赤脚走在炙热的荒地上,看到她沿街乞讨,或者在垃圾里寻找食物的样子。她答话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那你送我们去飞机场吧。两个女儿还要亲吻你呢。”

      “看情况吧。这要看今天晚上参议院会不会有事情了。

      飞机几点起飞?““八点半。”

      “啊,那就不行了。以后我给你们打电话吧。现在我得挂上了。”

      “好吧。这么说,就不见面了。”

      “不见了。不行啊。喂,布伦达,旅行愉快吧!”

      卡马格挂上了电话,松了一口气。她们母女三人走了,家里又一次剩下他孤身一人了。近年来,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但是为期很短,他根本来不及放松。此前,老婆和两个女儿成立了一个由钢琴、小提琴和架子鼓组成的三重奏乐队;几个省的文化委员会,在卡马格亲友的鼓励下,邀请母女三人做专场演奏;回家时,总要带回自家烘制的糕点、本国音乐家的乐谱以及廉价的工艺品。布伦达原来是在卡拉马祖(卡拉马祖,美国密歇根州西南部城市。)公益会学校读书的,至今讲西班牙语还很费力;她一直不能摆脱某些盎格鲁撒克逊人对穷国文化的强烈好奇心——或者是她认为的穷人文化,而从来不区分什么是真正的才能,什么是卑鄙的抄袭。她钢琴弹得比较熟练;早在两个女儿认字之前,她就强迫这对孪生姐妹上音乐课。在住宅的花园里,在面对着拉普拉塔河的悬崖上,为了让母女三人排练,卡马格命人建造了一个有音响隔离设备的茅屋;以后,渐渐地,母女三人为演奏贝多芬、阿尔康(阿尔康(1813—1888),法国钢琴家、作曲家。)以及加布里埃尔。福莱(加布单埃尔。福莱(1845—1924)。法国著名作曲家。)的作品而疏远了他。尽管茅屋建造了隔音墙,卡马格一走进家门还是常常听到那讨厌的乐器嗡嗡声。

      她们污染了黄昏,污染了透明的空气,让他从记忆中永远勾掉了对贝多芬们的全部怀念,而在此之前,他在音乐厅里倾听这些【创建和谐家园】的作品时是幸福的。

      当你不再爱一个人时,那她所做的一切你也就不再喜欢了;布伦达虽然还能吸引别的男人注意,但是却不再打动卡马格任何部位的肌肉了。卡马格不喜欢妻子的最早症状开始于十二年前的一个早晨。那时孪生女儿刚刚学会走路;那天夜里,姐妹二人轮流哭个不停。布伦达突然癔病发作,前额上两条微血管肿起,形成一个v字。这个毛病,她可能从前有过,但这是第一次让卡马格发现。忽然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她结婚;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同床并且有了两个不让他和她睡觉的女儿。次日早晨,妻子打哈欠的动作、她身上的奶水气味、她做早餐时穿的兔皮拖鞋等等,都让他感到讨厌。布伦达是个曾经发生在某人身上的事情,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但是,如果分居,那比继续生活下去更不舒服,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如此。何况分居也不会让他比现在更自由。

      卡马格,回到现实中来吧!现实又回来了。可是难道你什么时候离开过现实吗?

      一个女秘书踮着脚尖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说,十二点钟要在雷科莱塔公墓为瓦伦提参议员举行葬礼。博士,要我们给您派车吗?报社里几乎人人有个坏习惯:总是打着“我们”的旗号跟他说话。

      派车吧!派车吧!

      前一天夜里,他看到老城里走过一队长长的修士队伍。

      他经常梦见老城。他喜欢在老城里散步,因为他熟悉城里的一切,好像从来不知道还有别的城市存在似的。桥梁、通道、漂浮在巨大盐湖上快要倒塌的市场、分针秒针永远指定一个时刻的钟表。这是一座没有树木、无边无际的城市,它上空的太阳脏兮兮,夜晚明亮得如同白日。在市中心的街道上,开放着一排排大大小小的巢穴:卡马格知道那是旅馆和用大蜡烛照明的壁龛。那队修士正走进一家旅馆。他看见了那些修士,他们有几千人之多,那时月亮好像大球一样落到城市的地平线上;他穿过落日的余辉,去再次恢复月亮的位置。修士们低声在唱,嗡嗡声让卡马格不得安宁。当他正在一座木桥上推动月亮前进的时候,联系报社的手机把他吵醒了。

      那是清晨两点半或者三点。布伦达睡在大床的另一侧,脸朝上,抹着一层令人恶心的杏仁霜。她还不知道老母亲在北半球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了。卡马格,你还不知道那天夜里正在死去的一切呢。手机固执地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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