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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原狼 》-第 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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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常常考虑,玛丽亚爱的到底是谁。我相信,她最爱的是吹萨克斯管的帕勃罗。他那一双黑眼睛露出失神的光,纤细白皙的手指显得高贵而伤感。玛丽亚很坚定地告诉我,虽然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点燃帕勃罗的情火,但是他的情火一经点燃,他就比任何一个拳击手或骑手更热烈、更有力、更粗暴、更有男子味,要不是玛丽亚的这番话.我还以为他在爱情方面没有多少欲望,是娇嫩被动的。就这样,我一一听到了这些人的秘密,知道了我们周围某个爵士音乐家、某个演员、某些女人和姑娘、某些男子的秘密,我知道了各种各样的秘密,看见了表层底下的各种联系和敌意,逐渐地熟悉并进入了这个环境(从前我在这个世界里是个与世隔绝的异物)。赫尔米娜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少。尤其是我经常和玛丽亚非常爱慕的帕勃罗在一起。她也不时地需要那些秘密的麻醉品,而且也总让我分享,帕勃罗则总是非常热心地为我效劳。有一次,他很直率地对我说:“您如此不幸,这不好,不应该这样,我为您惋惜。您抽点淡【创建和谐家园】烟吧。”我对这个快活、聪明、天真而又深不可测的人的看法经常起变化,我们成了好朋友,我也常常服用一点那些麻醉品。我爱恋玛丽亚,他略微开心地从旁观看、有一次,他在他的房间里举行一次“庆祝会”。他住在郊区一家旅馆的顶楼里、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玛丽亚和我只好坐在床上。他给我们斟了酒,这是用三小瓶酒混合起来的、神秘奇特的利口酒。过了一会儿,我的情绪变得很好了,他的眼睛闪出神异的光,建议我们三人一起纵情相爱。我二话不说就断然拒绝了,我觉得这种胡闹太过分了,不过我斜了马丽亚一眼,看她如何反应,虽然她立刻同意我的意见,但我在她的眼睛里仍看到有炽热的火,感觉到她放弃这样做非常惋惜。我的拒绝使帕勃罗很失望,但他并不觉得伤了他的心。“很可惜,”他说,“哈里在道德上的顾虑太多了。没有办法。要是照我说的玩,那是美极了,真是美极了不过我有别的变通办法。”我们三人都抽了几口【创建和谐家园】,一动不动地坐着,睁着眼睛经历了由他引起的一幕,这时,玛丽亚快乐得全身颤抖起来。过了一会儿科,我稍感不适,帕勃罗把我放到床上,让我吃了点儿药,我闭眼躺了几分钟。这时,我感到有人在我的每只眼睑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我任他吻,似乎我认为物我的是玛丽亚。其实我知道吻我的是帕勃罗。

      有一天晚上,他使我更加惊讶。他来到我屋里,对我说,他需要二十法郎,请我给他这笔钱。作为条件,这天晚上他可以将马丽亚让给我。

      “帕勃罗使我大吃一惊。“您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话!把情人让给别人换钱,这在我们看来是最最卑鄙的事情。就当我没有听见您的建议,帕勃罗。”

      他很同情地看着我。“您不要,哈勒尔先生。好吧,您总跟自己过不去。您不要,那您就不跟玛丽亚睡觉好了;给我钱吧,我会还给您的。我现在急需这笔钱。”

      “干什么用?”

      “给阿戈斯蒂诺,您知道,他是拉第二小提琴的矮个子。他已经病了八天,谁也不管他,他身无分文,现在我的钱也用光了。”

      一则出于好奇,二则也为了稍许惩罚自己,我跟着他去看阿戈斯蒂诺。阿戈斯蒂诺住在一间很简陋的顶楼里。帕勃罗给他送去牛奶和药品,给他整理床铺,打开窗户通风,在病人滚烫的脑袋上放一块湿布散热,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轻柔熟练,像个好护土。当天晚上,我又看见他在萨蒂酒吧演奏,直至天明。

      我和赫尔米娜长时间地、客观地谈论玛丽亚,谈她的手、肩膀、腰身,谈她怎样笑、怎样吻、怎样跳舞。

      “她都已经教给你接吻的新玩法了?”赫尔米娜有一次这么问,讲述了接吻时舌头的特别动作。我请她亲自表演给我看,她却很严肃地拒绝了。“这是以后的事,”她说,“我现在还不是你的情人。”

      我问她,她是从哪里知道玛丽亚亲吻的技巧以及某些她生活中秘密的、只有爱她的男人才能知道的特点的。

      “噢,”起来,“我们是朋友呀!你以为我们互相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吗?我经常和她一起睡觉,和她一起玩过。好了,你现在捞着了一个漂亮姑娘,她会的东西比别人多。”

      “可是,赫尔米娜,我相信,你们互相之间也还有秘密。难道你也把你知道的我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了她?”

      “不,这里情况不一样,这些事情她不会懂的。玛丽亚是个奇妙的姑娘,你很幸运,但是你我之间有些事情她一点不懂。当然,我跟她讲了很多你的事情,你当时肯定不喜欢我给她讲那么多,可是我得引诱她,让她对你发生兴趣呀!可是谈到理解你,朋友,她永远不会象我那样理解你,再也没有别人能象我这样理解你。我也从她那里学到一些东西,有关你的事情,玛丽亚知道的,我都知道。我十分了解你,就象我们曾经常在一起睡觉一样。”

      当我再次和玛丽亚相会时,我听说,她象喜欢我一样喜欢赫尔米娜,她象吻我的四肢、头发、皮肤那样吻过、尝过、试过她的四肢,头发和皮肤。我觉得这真是奇特神秘。在我面前出现了新的,间接的、复杂的关系和联系,爱情和生活中新的可能性,于是我想起荒原狼论文中关于一千个灵魂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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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原狼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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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我认识玛丽亚到举行大化装舞会之间的一段短暂时间里,我很幸福,从未有过这种解脱、超生的感觉。我清楚地感到,这一切都是序幕,准备,一切都在激烈地向前发展,正戏还在后头呢。

      我已经学了不少舞,跳得蛮不错,看来,我可以去参加舞会了。随着舞会日期的临近,它就越来越成为大家的话题。赫尔米娜有一个秘密,她坚持不告诉我她在舞会上会穿什么衣服。她说,到时候我会认出她的,假如我认错了,她会帮助我,可是,事先我什么也不许知道。我打算穿什么戴什么,她也一点不好奇,于是我决定不化装。当我想邀请玛丽亚参加舞会时,她告诉我,她已经有了舞伴,真的,她已经有一张入场券,我有点失望地看到,我只好一个人赴会。这是全市第一流化装舞会,每年一次,由艺术家协会在格罗布斯厅举办。

      这些天我很少见到赫尔米娜,舞会的前一天她到我这里来了一会儿。我给她搞了入场券,她是来取她的入场券的。她平静地坐在我房间里,我们谈了一次话,我觉得这次谈话很奇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现在过得很不错,”她说,“跳舞对你很有好处。只要四个星期不见,就几乎认不出你了。”

      “是的,”我承认,“多年来我没有过得像现在这样好过。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赫尔米娜。”

      “噢,不归功于你那漂亮的玛丽亚?”

      “不。她也是你赠送给我的。她太好了。”

      “她正是你需要的情人,荒原狼。地漂亮、年轻、情绪好,在爱情方面很有办法,而不能每天占有她。如果你不是和别人一起分享她,如果她不是你的匆匆过客,你就不会这么高兴的。”

      是的,这一点我也不得不承认。

      “你所需要的一切现在可都有了?”

      “不,赫尔米娜,那可不是。我有了一些很美的东西,很使人欢快的东西,我得到了非常亲切的安慰,非常快乐。可以说,我很幸福……”

      “可不是吗,那你还要什么呢?”

      “我要的不只这一点。我不满足干生活幸福,我并不是为幸福而生的,这不是我的生活目的。我的生活目的正与此相反。”

      “那是说,你要的是不幸?你看,过去,你的不幸一个接一个,够多的了。当时,你由于刮脸刀都不能回家去呢。”

      “不,赫尔米娜,情况可不是这样。我承认,当时我很不幸。但是,那是愚蠢的不幸,没有成果的不幸。”

      “那是为什么?”

      “因为否则我就不会在死亡面前感到害怕,而我希望死亡!我所需要和渴求的是另外一种不幸;这种不幸既让我怀着热望忍受痛苦,又让我怀着极大的欢乐会死。这就是我期待的不幸或幸福。”

      “我理解你。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兄妹。但是,你为什么反对你现在在玛丽亚身上找到的幸福呢?你为什么不满足?”

      “我不反对这个幸福,噢,不是的,我爱它,我感激它。它就像阴雨连绵的夏天遇到的一个晴朗的日子那样美。可是,我感到它不会久长的。这个幸福也不会有什么成果。它使人满足,可是,满足并不是我吃的饭菜。它使荒原粮昏昏入睡,连连打嗝。这不是可以为之去死的幸福。”

      “那么一定得死吗,荒原狼?”

      “我想是的!我对我的幸福感到很满足,我还可以忍受相当一段时间。但是,假如这种幸福不时地给我可个钟头时间,让我苏醒过来,让我有所渴望的话,那么,我并不渴望永远占有这种幸福,相反,我渴望的是再次受苦,只是比过去更美一点,不要那么可怜。找渴望受苦,这些苦难使我自愿地准备去死。”

      赫尔米娜的眼光突然变得很忧郁,她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这是多美、多可怕的眼睛!她搜寻着词句,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她说得那么轻,我不得不全神贯注才能听清):

      ‘冷天找要对你说点我早就知道的事情,这件事你也已经知道,不过你也许没有对自己说过。现在,我告诉你找对我自己、对你、对我们的命运所知道的东西。哈里,你过去是个艺术家、思想家,一个充满欢乐和信仰的人,始终在追踪伟大永恒的事物,从来不满足于美丽的、细小的事物。但是,生活越是把你唤醒,越是使你回复自己的本性,你的困苦就越大,你就越来越深地陷入痛苦、不安和绝望之中,一直陪到你的脖子。你以往认识、热爱和崇敬的一切美好神圣的东西,你以往对人类、对我们的命运的信仰都【创建和谐家园】无补,这一切都失去了任何价值,成了一堆废物。你的信仰没有空气可以呼吸。窒息致死是很难受的死亡。是不是这样,哈里?这就是你的命运吧?”

      我再三点头,表示同意。

      “你在头脑中本来有一幅生活的图画,你有信仰,有要求,你原本准备做一番事,准备受苦牺牲,但是你逐渐看出,世界根本不要求你有所作为,作出牺牲,世界并不要求你做出这一类事情,生活并不是英雄角色及其类似事情的英雄史诗,你逐渐发觉生活只是优雅的好房间,人们住在这个房间里吃饭,喝酒,喝咖啡,穿上一双针织袜子,玩玩纸牌,听听收音机,人们感到心满意足。谁要追求别的东西,谁身上具有别的东西——带有英雄气概的、美好的事物,崇敬伟大的诗人或崇敬圣人,他就是傻瓜或唐吉柯德式的骑上。好了。我的情况也是这样,我的朋友!我是个具有聪明才智的姑娘,我生来就是要像高尚的典范人物那样生活,对自己提出很高的要求,完成伟大的任务。我能够承受厄运,我可以当王后。做革命党人的情妇,做某个天才的姐妹或某个殉道者的母亲。可是;实际生活却只允许我变成有点儿修养的交际花!光这一点就是突来的打击。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一度很绝望,很长时间我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我想,生活肯定总是对的,如果生活嘲弄了我的美梦,那么,我想,我的梦大概太蠢,我的梦大概没有道理。可是这无济于事。我眼明耳聪,也有点好奇,于是我仔细观察这所谓的生活,观察我的熟人和邻居,观察了五十多人及他们的命运。我看到,哈里,我的梦想是对的,百分之百正确,你的梦想也对。而生活是错的,现实是错的。像我这样一个女人只能为某个财主打字,贫困而毫无意义地虚度年华,或者看中某个财主的钱而与他结婚,甚至当一个类似【创建和谐家园】那样的人;而你这样的人孤独、害怕、绝望,不得不用刮脸刀了却残生,这是什么道理啊!在我身上,主要是物质和道德方面的贫困;而在你身上,更多的是思想精神方面的贫困——我们的道路是一样的。你害怕跳狐步舞,厌恶酒吧间和舞厅,反对爵士音乐,反对这一切鄙陋俗气的东西,你以为我不能理解?这一切我都非常理解;同样,我也理解你对政治的厌恶,你对政党和新闻界的空谈和不负责任的行为的伤心,你对战争——过去的和未来的战争,对人们如何思想,如何阅读,如何建筑,如何搞音乐,如何庆祝节日,如何推行教育的方式感到的绝望!你是对的,荒原狼,你一千个对,一万个对,可是你还是注定要毁灭。对当前这个简单、舒适、很易满足的世界说来,你的要求太高了,你的欲望太多了,这个世界把你吐了出来,因为你与众不同。在当今世界上,谁要活着并且一辈子十分快活,他就不能做像你我这样的人。谁不要胡乱演奏而要听真正的音乐,不要低级娱乐而要真正的欢乐,不要钱而要灵魂,不要忙碌钻营而要真正的工作,不要逢场作戏而要真正的【创建和谐家园】,那么,这个漂亮的世界可不是这种人的家乡……”

      她低头看着地板沉思起来。

      “赫尔米娜,”我声音温柔地喊道,“我的妹妹,你真能洞察一切!然而你却教我跳狐步舞!不过,你说我们这种与众不同的人在这里无法生活,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缘故?只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这样还是向来如此?”

      “这我不知道。为这个世界的荣誉考虑,我宁愿设想,只是我们这个时代如此,这只是一种病,一时的不幸。元首们正在紧张而卓有成效地准备下一次战争,我们其他人则在跳狐步舞,我们做事挣钱,吃夹心巧克力,在这样一个时代,世界的样子肯定可怜得很,简单得很。但愿以往的时代和今后的时代比现在好得多,比我们的时代更丰富、更宽阔、更深刻。不过,这对我们毫无帮助。也许向来如此……”

      “向来都是今天这个样子?自古以来都是政治家、奸商、堂馆和【创建和谐家园】的世界,而好人却没有一点点生活的余地!”

      “这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况且,这也无关紧要,都一样。不过,我现在想起你的宠儿,我的朋友,你有几次跟我谈起过他,朗读过他的信,他就是莫扎特。他的情况如何?他那个时代谁统洽世界,谁获益最大,谁定调子,谁对这个世界注重?是莫扎特还是商人,是莫扎特还是那些庸碌之辈?他又是怎样去世、怎样埋葬的?我认为,也许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以后也将永远如此,他们在学校里称作‘世界史’的东西,学生为了受教育不得不背的东西,所有那些英雄、天才、伟大的业绩和感情,这都只是骗人的东西,都是学校教员为教育的目的虚构出来的,好让孩子在规定的几年时间里有点事做。时间和世界、金钱和权力属于小人唐人,而其他人,其他真正的人则一无所有,属于他们的只有死亡。古往今来都是这样。”

      “他们除了死亡一无所有?”

      “不,也有的,那就是永恒。”

      “你指的是他们能流芳百世?”

      “不,亲爱的荒原狼,我说的不是荣誉,难道荣誉还有什么价值?难道你以为,所有真正的完人都名扬四海,流芳百世?”

      “不,当然不这样看。”

      “所以,我说的不是荣誉。荣誉只是为了教育而存在,是学校教员的事。噢,我说的不是荣誉。那么什么是我说的永恒呢?虔诚的人把它叫做上帝的天国。我这样想:如果除了这个世界的空气再也没有别的空气可以呼吸,除了时间不存在永恒,那么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有更高要求的人,我们这些有渴望的人,我们这些与众不同的人就根本活不下去,而这永恒就是真之国。属于这个国度的是莫扎特的音乐,你那些大诗人的诗,那些创造了奇迹、壮烈牺牲、给人类提供了伟大榜样的圣人。但是,每一幅真正的行为的图画,每一种真正的感情的力量也都属于永恒,即使没有人知道它、看见它、写下它、为后世保存下来。在永恒中没有后世,只有今世。”

      “你的话不错,”我说。

      她沉思地继续说道:“虔诚的人对此知道得最多。因此他们树起了圣徒,创立了他们称之为圣徒会的组织。这些圣徒是真正的人,是耶稣的【创建和谐家园】。我们一辈子都在朝着他们前进,我们每做一件好事,每想出一个勇敢的想法,每产生一次爱情,我们就离他们近一步。早光,圣徒会被画家们描绘在金色的天空,光芒四射,非常美丽,非常宁静。我先前称为‘永恒’的东西就是这个圣徒会。这是时间与表象彼岸的国度。我们是属于那里的,那是我们的家乡,我们的心向往那里,荒原狼,因此我们渴望死亡。在那里,你又会找到你的歌德,找到你的诺瓦利斯和莫扎特、我又会找到我的圣火,投到克里斯托弗·菲利普·封·奈利,找到所有圣人。有许多圣人原先是犯有罪过的坏人,罪过、罪孽和恶习也可能是通向圣人的道路。你也许会笑,但是我常想,我的朋友帕勃罗也可能是个隐蔽的圣者。啊,哈里,我们不得不越过这么多的污泥浊水,经历这么多的荒唐蠢事才能回到家里!而且没有人指引我们,我们唯一的向导是乡愁。”

      最后几句话她又说得很轻,现在房间里非常平和安静,夕阳西沉,我的藏书中许多书脊上的金字在夕照下闪亮。我双手捧起赫尔米娜的头,吻她的前额,把她的脸颊贴在我的脸颊上,我们就这样像兄妹一样靠了一会儿。我多么愿意这么呆着,今晚不再外出啊!可是,这大舞会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玛丽亚答应和我在一起。

      然而,我到玛丽亚那里去的路,没有想马丽亚,而一直在想赫尔米娜讲的话。我仿佛觉得,这一切也许不是她自己的思想,而是我的。目光敏锐的赫尔米娜学过并吸收了这些思想,现在再把它们讲给我听,于是这些思想有了语言外壳,重又出现在我的眼前。在那个钟头我特别感激她的是她说出了永恒这个思想。我正需要这个思想,没有它,我既不能生也不能死。今天,我的朋友和舞蹈教员又把那神圣的彼岸、永恒、永恒价值的世界、神圣的本体的世界送给了我。我不禁想起我的歌德梦,想起这位年高德助的智者的像,他曾那样不像人似地大笑,装出一到神圣不朽的模样,跟我开玩笑。现在我明白了歌德的笑,这是不朽者的笑。这种笑没有对象,它只是光,只是明亮,那是一个真正的人经历了人类的苦难、罪孽、差错、热情和误解,进入永恒、进入宇宙后留下的东西。而“永恒”不是别的,正是对时间的超脱,在某种意义上是回到无辜中去,重又转变为空间。

      我到我们常去吃晚饭的地方寻找玛丽亚,但她还没有来。这家郊区小餐馆很安静,我坐在摆好餐具的桌旁等她,我的思想却还停留在那次谈话上。赫尔米娜和我之间交流的这些思想,我觉得如此熟悉,如此亲切,是从我自己的神话和图画世界中汲取出来的。这些不朽者失神地生活在没有时间的空间中,变成了画像,周围浇铸了水晶似透明的、像以太那样的永恒,这些不朽者和这个超凡世界的凉爽的、像星星那样闪亮的明朗,为什么我觉得如此熟悉亲切?我思考着,忽然想起莫扎特《畅游曲》和巴赫的《平均津钢琴曲》中的段落,在这音乐中,我觉得到处都有这种凉爽的、星光似的光亮在闪烁,以太似的清澈在振荡。是的,这就是我向往的,这种音乐是某种凝固成空间的时间似的东西,在它上空无边无际地笼罩着超人的明朗,飘荡着永恒的、神圣的欢笑。噢,我梦中的老歌德与此多么协调啊!突然,我听见我四周响起这种深不可测的笑声,听见不朽者朗朗的笑声。我入迷似地坐在那里,着迷似地从背心口袋里找出我的铅笔,寻找纸张,发现面前放着一张酒单,我把酒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首诗,第二天我才在口袋里找到这首诗。诗曰:

      不 朽 者

      从地球的深山峡谷

      向我涌来生活的渴望,

      强烈的痛苦、纵情的陶醉,

      千百个绞刑架上血腥的烟味,

      欢乐的痉挛、无止境的贪欲,

      杀人犯的手、【创建和谐家园】者的手、祈祷者的手,

      被恐惧和欢乐鞭挞的人群

      散发出温热腐朽的臭气,

      吸进幸福和狂喜,

      吞噬自己又从嘴中吐出,

      策划战争,培育可爱的艺术,

      狂热地装饰灯火辉煌的坡院,

      他们寻花问柳,纵情欢乐,

      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他们从沙浪中重新升起,

      又再次沉沦为行尸走肉。

      晶莹透亮的上苍之冰,

      是我们居住的地方,

      我们不懂有日夜时光,

      我们没有性别,没有长幼。

      你们的罪孽,你们的欢乐,

      你们的谋杀,你们的淫乐,

      我们看来只是一场戏剧,

      像旋转的太阳,

      每一天都是我们最长的一天。

      对你们的放纵生活我们安详地点头,

      我们静静地凝视旋转的星星,

      呼吸宇宙之冬的清凉空气,

      天之骄龙是我们的朋友。

      凉凉的;永不变化

      我们永恒的存在,

      凉凉的,像星星那样明亮

      我们永恒的欢笑。

      我写完诗,玛丽亚来了。我们愉快地吃了饭,然后走进我们的小房间。今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漂亮、热乎、亲切,她让我尝到了各种柔情、温存、游戏,我觉得对人再热心也莫过于此了。

      “玛丽亚,”我说道,“你今天像神一样慷慨大方。别把我们两人弄得精疲力竭。明天可是化装舞会哟。你明天的舞伴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怕,我亲爱的小花儿,他是个童话中的工矿,你会被他拐走,再也回不到我的身边。你今天这样爱抚我,就像情侣们在告别,在最后一次见面对那样恩爱。”

      她把嘴唇紧贴我的耳根,轻声对我说:

      “别说话,哈里!每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赫尔米娜把你拿走,你就不再来找我了。也许她明天就把你拿走了。”

      在那舞会的前夜,我有一种独特的感觉,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又苦又甜的双重感情。我感到的是幸福:玛丽亚的美丽和纵情,尽情享受、抚弄、吸进千百种细腻迷人的性感(可惜年近半百了才享受到它),在那柔和的欢乐之波在拍击荡漾。然而这只是外壳,这一切的内部充满了意义、紧张和命运,我亲切温柔地沉迷于甜蜜感人的爱情之中,仿佛在纯幸福的温水中游泳。而在心底,我却感到我的命运在急匆匆地向前乱撞乱奔,像一匹惊马那样嘶鸣奔跑,奔向悬崖绝壁,充满害怕、渴望,充满献身精神,冲向死亡。就像我不久前胆怯害怕地抵御舒适、轻浮的【创建和谐家园】,在玛丽亚那准备馈赠予人的妩媚美丽面前感到害怕那样,现在我感到害怕的是死亡,不过这种害怕很快就会变成献身和解脱,这已经变得很清楚了。

      我们默默地沉溺在爱情的嬉戏中,比任何时候都深切地感到各自属于对方,而与此同时,我的灵魂在向玛丽亚告辞,向她使我迷恋的一切告别。通过她,我学习了在我生命结束以前孩子般去熟悉并享受表面的游戏,去寻找瞬间的欢乐,在纯洁的【创建和谐家园】中享受人的本性,动物的本性。在以前的生活中,这种状况我只是在个别的例外情况下经历过,因为在我看来,性生活和性几乎总是带有某种罪过的苦味,具有禁果那甜蜜而又使人害怕的味道,在这种果实面前,一个从事精神活动的人必须谨慎小心。现在,赫尔米娜和玛丽亚向我展示了这个纯洁的【创建和谐家园】乐园,我一度成了这个乐园的客人,不胜感激;但很快就到了我滚继续前行的时候了,对我来说,这个乐园太美太温暖了。我是注定要继续寻找生活的桂冠,继续为生活的无穷无尽的罪过忏悔受罚的。轻松的生活,轻松的爱情,轻松的死亡,这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根据姑娘们的暗示,我得出结论,人们打算在明天的舞会上或舞会后放肆胡闹,大大享受一通、也许这就是结局,玛丽亚的预感也许是对的,我们今天是最后一次同枕共眠,明天也许就要开始新的命运之路?我心急如焚,充满渴望,充满使人窒息的恐惧,我狂乱地搂住玛丽亚;再一次热烈地、贪婪地穿越她的乐园的所有路径和丛林,再一次吃天堂之树的甜蜜果实。

      夜里没有睡够,第二天我补睡了一天。早晨我洗了澡,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拉上卧室的窗帘,脱衣服时发现了装在口袋里的诗,但很快又把它忘掉了。我躺到床上,忘掉了玛丽亚,忘掉了赫尔米娜,忘掉了化装舞会,睡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我起了床,刮胡子时我才想起,再过一个小时舞会就要开始,我还得找配礼服的衬衣。我情绪很佳,很快准备停当,出去先吃点饭。

      这是我将参加的第一次化装舞会。以前,我也曾偶尔去看过几次这种舞会,有时也觉得这种舞会挺好玩,但我只是个看客,并不跳;别的人谈起这种舞会时流露出满腔热情和喜悦,我觉得这种热情未免可笑。而今天,我也觉得化装舞会是一件大事情,我非常紧张地、不无害怕地盼望着它的到来。我无须带女伴前去,所以决定晚一些去,赫尔米娜也是这样建议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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