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网人 》-第 8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你别问我现在爱不爱她。爱对我这种上了年级的人来说是一个令自己羞愧的字眼。爱是心灵的,性是肉体的。心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当然,我并不否认它可能的确存在,但肉体确确实实可以触及,当然,这种触及在很多时候就是我开始说过的幻觉,譬如现在屋外的房子,我们看见它的,它在那里,等到夜色来了或者说我们闭上眼睛了,它就不在那里了。唯心并不是可耻的,若没有其合理性,它又怎么与唯物对抗?尽信书不如不信书。噢,你看我都说到哪里去了。来喝酒。葡萄美酒夜色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沙场不仅是名利场,也是【创建和谐家园】较量场。性与爱,哪一个力气更大?我想过一个笨法子,就是让人吃【创建和谐家园】。吃完【创建和谐家园】后,再去面对一个美女赤身裸体的勾引,同时告诉他与这个美女干事没有任何危险而且一定不会为别人所知,他仍能不【创建和谐家园】,仍能在那时想起自己心中的爱人,仍然因为爱,而不是负罪感什么的,拒绝掉这件天上掉下来的美事。这将说明爱真的有超过性的力量。

        我相信身体的疼痛能让一个普通人屈膝投降。我相信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性的力量要远大于爱。我相信理智要远远落后于身体。我相信能活在这世上吃香喝辣的大都是普通人,大奸大恶大圣大贤不是别有用心就是根本不屑于吃香喝辣所以他们比这世上最稀少的珍稀动物还要稀少。我偶尔也相信爱情,但我更相信自己没有那样的好运气,获得爱情可比中五百万大奖还要难。你摸一摸自己还没掉头发的小脑袋想一想,为什么自古至今的人们会下这么大力气来讴歌爱情赞美爱情诅咒爱情?汗牛充栋的书什么的就不说了,走在大街上,到处都飘来与爱这个字有关的歌声,什么我的爱【创建和谐家园】裸,你的爱在哪里……若爱情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随处可得时,他们还会这么干吗?他们只会熟视无睹,虽然一旦没有了空气,他们的性命便要宣告完蛋。但你见过几篇讴歌空气的诗章?这就是人性。

        小兄弟,你知道什么是性吗?性是一座桥梁。有的人在上面走得不缓不急,所以他到了彼岸,那里是天堂。有的人太急了,他不想走,想跑。他跑起来,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他跑得如此之快,以为自己肩上都生出翅膀。桥忽然断了,他掉下去,下面是地狱。我就是后面这种人。与她分手后不久,我毕了业,托一个哥们他爸的福,到了现在这个圈子里。一开始我还真吓坏了。到处都是性,一大把一大把,月季玫瑰百合玉兰……想怎么采就怎么采,且还不必负上任何责任。这也难怪,若姑娘不付出身体,那她凭什么进这个圈子?漂亮的女孩子实在太多。每年光从相关院校毕业的姑娘就足以令人喘不过气来。乱花渐欲迷人眼。我靠,逮一个是一个吧。我开始与许多女孩子【创建和谐家园】。一开始还小心翼翼与姑娘们调情玩一些前戏,后来,时间不够用,大把大把的姑娘在后面急不可耐地排着队。而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姑娘们数量的重要性要远远大于其质量。所以那时挂在我嘴边最经常的一句口头禅便是——给你一分钟时间,把衣服脱掉。

        一般来说,想进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姑娘早已做好了这种准备,有许多连胸围【创建和谐家园】也没有穿。她们脱衣服通常速度很快,有时还不要一分钟,便把自己弄得像一头小白猪。我热爱她们,她们会想尽一切法子来取悦我,因为我握有权力,纵然我的动作很粗鲁,把她们弄得很疼,她们也不会抱怨出声。当然,有时也会碰上几个不大开窍的,这时就视心情而定了。心情不好,抽一巴掌过去,叫丫滚蛋,别碍老子开工;心情好,给她端杯放了安眠药的水,告诉她别紧张,等她喝下去,睡着了,爱怎么玩就怎么玩,甚至不妨再拍一些镜头等她醒来一起欣赏。小兄弟,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成了一个恶棍?坦率说,不是我想当恶棍,而是我如果不这么干,我就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站不住脚,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创建和谐家园】?犯法?举报?我靠,你大脑是不是生锈了?哪个姑娘生来不是让人弄的,否则下面不是白长了那个玩意?圣女贞德还不是让一群黑衣狱卒轮着上?这是一个简单事实。譬如当你掌握了话语权,掌握了制订司法程序的权利,你【创建和谐家园】别人,你一样可以将这种行为命名为正义的惩罚。当然,我这里说远了。总之,在这个圈子里,与姑娘发生性关系最终的解释权还是在我们这些人手里。就算这个姑娘不服气,想告,她能告得过一个圈子的力量吗?我也确实听说过有这样死心眼的妞。有一个哥们上了一个妞。她还真得呼天抢地了一番。那哥们两话不说,先踹过去一脚,把她揍晕,然后再拿着她的裸体相片,面带微笑和风细雨地与她谈条件。想出镜?立刻安排角色,虽然是跑龙套的,人家周星驰最早不也是从跑龙套混起来吗?担心不是处女以后卖不到好价钱?送医院立刻做一个处女膜缝补手术。【创建和谐家园】你,那叫看得起你,浪费美丽资源那才真的叫犯罪。你若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就去告吧。告得你倾家荡产,告得你人尽可夫,我再去【创建和谐家园】告你诽谤罪。

        怎么样?开眼界了吧。身体是这个圈子里的通行证。所以二十岁刚出头嫩得能掐出水的小姑娘,样子虽然那个清纯貌美,嘴唇红艳艳,性经验却丰富惨了,在床上简直就像在玩花样滑冰,高难度动作摆得令人血脉贲张,而且与她们说话,不要超过三句,必定扯到下半身,让人恨不得立刻就把她给办了。这些都是我们的功劳啊。没有我们的辛勤开垦与谆谆不倦的教诲,又怎么有她们的茁壮成长?当然,现在是小姑娘们拿身体给我们享用,等到小姑娘熬出头,自己有了那一亩三分地,她也就成了“我们”,也会理直气壮地去享受那些长着雄性生殖器的“小姑娘”的身体,譬如嫪毐、薛怀玉什么的。

        区别“我们”与“小姑娘”的标准不是生殖器的形状,而是谁手上握有权力。权力是一剂最猛烈的【创建和谐家园】,这话是谁说的?【创建和谐家园】的带劲。当然它还不够经典。权力岂止是【创建和谐家园】?任何事物归根到底都是权力。社会要存在,必然要求拥有一定的规则,否则如何搭建模型?而这些规则的建立、解释、运转就是权力。当然,权力有大有小,有明有暗,有万丈波涛,有水底激流。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不是说光会脱衣服就成,先向谁脱,后向谁脱,脱一半还是一下脱得干净等等,里面的学问大得很。一部电视虽然说是制片人与导演说了算,可若没讨好灯光师,他们只需要在技术细节上稍微动点手脚,你就等着哭鼻子吧。

        技术细节是灯光师的一亩三分地。制片与导演在这个细节的领域上必然会向灯光师妥协。他们深深知道,就算换过一个新的,同样不会好到哪里去。权力是在心照不宣的状态下按潜规则分配的,虽然它是动态的,但所谓革命并不能真正动摇这种分配体制,只能决定谁有资格来参加分配。所以每当圈子里来了新鲜刚出炉的小姑娘,我们总会互相打赌,看谁能在最短时间内把她搞上床。我们打完赌后所采取的种种措施,其实也就是革命的各种形式。革命成功的标志有两个,一是小姑娘的【创建和谐家园】声,二是从小姑娘身上扒下的【创建和谐家园】。所以革命成功后,屋外总会传来一阵哄笑。因为这两样东西用列宁同志说的话来讲充满血与肮脏,所以它令人没法不精神抖擞。

        小兄弟,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这与道德无关。事实上,一切道德都是形而上的呐喊,都是强者给弱者制订出来的规则,也都是对人性的束缚。没有哪个地方不脏,每一个圈子,不管它的名字叫什么,其实都一样龌龊不堪,这就像人,不管他或她看起来多英俊挺拔,漂亮可爱,他或她的肚子里同样盛满粪便与尿液。这是一个常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可没有谁愿意提起。很多事都是这样做的说不得。人太虚伪了,人这种动物把这个世界弄成一个垃圾场,然后说在这个垃圾场里所能做的也只能是放纵欲望,可若没有了人,这个世界会成为垃圾场吗?垃圾这个名词的出现是人对自身的诅咒,血也洗不清这种原罪。谁能把泥巴洗得像雪花一样洁白?

        我承认人在某些时候眼里会蕴满真诚的泪水。但真诚与利益相较无异于鸡蛋想与石头比谁更结实,而利益无处不在,所以真诚只会比大熊猫还渐趋稀少。人是自私的,尤其当人成为社会人后,这种自私的天性得到空前高涨。物质社会越发达,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越疏离,因为物质社会的基石是科学,而科学的内在驱动力是怀疑。当人们习惯怀疑后,纵然真有一个乞丐来到他们面前,他们的第一个念头也是这人恐怕是骗子吧。

        现代社会的高节奏让人类的生存方式从天涯若比邻迅速转变成为比邻若天涯。过去人们还活在一个二维的有机社会里,今天人们全都在一个三维的无机社会里。有机社会里多少还有一点亲情什么的,而无机社会里一切只以冷冰冰的利益为权衡。《黑客帝国》看过没?电影里所描述的那个矩阵母体就是人们未来的生存空间。身边的女人、孩子、老头都可能在下一个瞬间成为戴墨镜的史密斯先生。不管是谁,都不可以信赖。这个常识正在公众间广泛传播,它将如利剑斩断人性中最后一丝温情,包括中国几千年来赖以稳定的血缘关系。所以一个叫什么拉斯奇的说,当前的时尚是为眼前而生活,只是为自己,而不是为了前辈或后代。现代社会没有任何“前途”可言,因而它对除目前需要之外的任何东西都一概不感兴趣。

        家这个概念正在迅速崩溃。过去日出而作的人们还有赖于它提供休息或者性行为,而现在这个正处于极度扩张的社会通过技术、市场等将家庭所具有的种种功能迅速剥离,并以更专业的形式有偿提供给大众。家不再是构成社会的基本单元,个人成为原子。家庭里面所包含的情感、责任、伦理成为可有可无的点心,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的眼前利益,所以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夫妻大打出手。所以今天我会坐在这里对你大放厥词。越陌生的,就越安全,而不是越危险,丛林法则因为人类而被重新改写。

        现代社会操纵一切,而不是个人意志。它的触角伸及到每一寸土地上。过去人们还可以小隐于野,今天若是谁想在山边搭一间草屋恐怕也为获得相应批文跑断双腿。大量的人群像贴了号码的蚂蚁被社会塞入一间间钢筋水泥房里。他们把房门关上,并从猫眼里打量着外面的世界,但实际上他们是处于透明状态。随便走进哪一间屋子,一样的电器,一样的装修,一样的男人与女人,一样的长吁短叹。他们按照社会的要求决定着自己的长宽高,减肥、跑步、学习、工作,所有这些都是社会以各种方式向他们发号司令要求他们必须做到的。这些命令通过电视、广播、报刊、杂志渗入到他们的每一根血管。所以我毫不怀疑这点,当传媒下达了吃屎喝尿有助于他们身体健康时,他们必然会对吃屎喝尿趋之如骛。

        现代社会的发展趋势是离地面越来越远。这个离心力所甩出的抛物线势必会让物欲和享乐主义则成为人们惟一自觉可以把握的选择。每一个人都是孤立无援,就像漫天飞舞的雪花,毋论其飞舞时的样子有多么好看,他们都不能够为彼此带来真正的温暖,因为那样意味着毁灭,尽管不用太久,他们就会在阳光下在大地上融化,但活着,就算仅仅多活一分钟也总是好的,好死不如赖活。中国人一向就欠缺悲剧意识,所以庄子在泥巴里打着滚,渴望做一只千年老乌龟。

        我讨厌做乌龟。可有时仍不得不做。这不由我说了算,是我身边的女人说了算。大量的家用电器把她们的身体从家务中解放出来,女权主义等思潮让她们迫不及待地想去了解自己身体的秘密,她们从古老的建立在家庭之上的意识形态中奔跑出来,穿着超短裙,套着【创建和谐家园】,手中挥舞着黑边绣花镂空三角裤衩,冲到大街上对着每一个来往的人大喊大叫。她们的嗓门可真粗,这也难怪,她们在扮演现代社会的螺丝钉时已经学会了如何大声说话。有几个女人赚的钱竟然比我还多,这简直太可怕了。当然,正因为她们的肆无忌惮,我们才有可能与这些数量接近无限的女人们逐一【创建和谐家园】,而不是像传统社会里只与自己的妻妾【创建和谐家园】。

        只有放纵或者禁欲才有可能实现自我拯救。循规蹈矩将日子不断【创建和谐家园】的生存会让生命变得没有质感与份量。不过,禁欲应该是圣人干的事,而放纵则是普通人干的事,毕竟重力向下,堕落总比飞翔来得轻易点。我为这些女人吹呼,虽然她们在【创建和谐家园】入时的动作比我插入时的动作还更粗鲁,但毕竟孤独可以暂时缺席。何况这种运动的确能让自己大汗淋漓,是一种锻炼身体的好法子。女人害怕孤独,这是一句废话,因为每个男人同样也害怕孤独。但孤独无所不在,所以我们无法不热爱床上运动。

        上帝死了,性应运而生,成了现代社会的上帝。被诸神遗弃的人僭越了神的位置。他们说——我就是我,晶晶亮,透心凉。我对本能顶礼膜拜,我相信肉体在任何时候都拥有不可置疑的的权力。但真正的权力并不在他们的肉体上。这是幻觉。因为掌握着真正权力的现代社会意志的隐蔽性。这种隐蔽性所制造出来的幻觉拥有强大魔力,它驱使人们,让他们心甘情愿挥动鞭子抽打自己,并为自己所谓自由的意志与行为津津乐道。

        现代社会意志通过常识、科学、舆论,并采取不断重复的方式,将人压制为平面。谎言重复千遍都可以成为真理,何况这些看似面目可亲的东西。于是,人这张平面看似五彩斑斓,但确实是一片空白。很多人随时都能从嘴里冒出一大串哲学术语与【创建和谐家园】的名字,但他们并不真正理解这些声音,仅仅是为了学问,为了生计,为了炫耀,为了一些形而下的东西才去读这些东西。抽象的形而上早已沦为可耻与无能的代名词。到处都是“我”,但这些“我”其实是雷同的,它们虽然形状各异,妍丑有别,而且像雪花般从天空落到地面都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并以为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触及到生命的本质,给出生活的意义,但它们的的确确只是雪花,它们所具有的感受都是上天赋予雪花的,其思想并超脱不出雪花这个概念,它们不可能了解火焰,那是它们无法想象,也不愿意相信其存在的。尽管它们口口声声“我”,但这个“我”只是社会烙印在其脑海里的碎片,并不是它们独立在社会之外对自己本身清醒的认识。

        人因为信仰而宁静。现代社会让科学代替了宗教。性便成为牺牲品,尽管它原本在汉语里有着种种美妙的表态方式,譬如鱼水之欢,但现在已经彻底为【创建和谐家园】这种不带任何感【创建和谐家园】彩的词汇取代,或者是为“【创建和谐家园】做的事”这种撇着嘴爱谁谁的黑色幽默取代。性已经并不需要深刻,只需要技术,然后按一定的规格灌装,注入生活与婚姻。就这样简单。简单的令我们在很多时候不想【创建和谐家园】,只想【创建和谐家园】。

        我都不晓得自己在胡说八道啥。小兄弟,你别皱眉毛。哲学虽然与这个世界一样乱七八糟,但它好歹也算是一种对思想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所携来【创建和谐家园】的颜色恐怕比男女【创建和谐家园】更为五彩缤纷,手虽然不像女人的身体那样湿润,但它是属于你自己的,你能随时通过它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并控制其强度,随时随地,哪怕你此刻呆在人声汹涌的火车上,你也大可以夹紧双腿,把手伸下去,顶多为照顾别人的神经系统,在上面盖上一张旧报纸。【创建和谐家园】让我们不必再像一条哈巴狗似的跟在女人【创建和谐家园】后打转。【创建和谐家园】已经与女人的身体无关,我们的双手所构建的臆想世界是一个纯净的天堂,它能把我们打扮成神。这就是【创建和谐家园】的真谛。

        我已厌倦了与女人【创建和谐家园】,不管这女人举着什么样的招牌譬如爱什么的跑来。我承认她必定会带来一点什么,可她也必定会带走一点什么。我不晓得她将为我带来什么,也不晓得她将带走什么。这不是我所能控制,所以还不如干脆拒绝。我前些天见着了她。她老了,女人老起来可真快,这会【创建和谐家园】还是鼓鼓囊囊,没过几秒钟就得靠硅胶来支撑门面。这样说真有点恶毒,但恶毒毕竟没有与她【创建和谐家园】那样令自己倒胃口。我算想明白了,每一个女神迟早会被生活折磨成一个【创建和谐家园】,不再有羞涩的笑容,只有蓬勃的像野草一般茂盛的情欲。

        这便是酒神的歌舞。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于是,我们得见世间万物。在日神阿波罗的光辉下,万物显示出美的外观,让我们赞叹并吟颂神的伟大,并觉得有活下去的必要与勇气。但黑暗隐藏在万物的内心,并不会因为光芒而消失,反而愈渐深陷于悲伤的躁动与莫名的恐惧中。这种躁动与恐惧像绳索勒在人们的脖子上,并时刻都在被用力拉紧,让人窒息,趋于癫狂。于是酒神诞生,并有望成为未来的上帝,因为它获得了最接近人本性的黑暗力量。光明其实是一个弥天大谎。神的光芒迟早有一天从会太阳身上消失殆尽。那时,人类还能往哪里去?神之所以要有光,或许只是为了寻找食物,正如人们在阳光下狞猎动物。酒神远离开诸神的盛宴,因为摆在诸神宴席上的酒食都是人的血与肉。酒神在人生存的最丑陋与最悲惨处游荡,日夜与色鬼、酒徒为伍。生存的荒诞也许只有用身体的狂欢才能消解,毕竟没有了身体也就无所谓生存,毕竟肉体的欢愉同样可以让人拥有拒绝神喻的权力。

        自从她爬到另一个男人肚皮上后,我已经对爱情不抱希望;自从前些日子与她上过床后,我已彻底不相信爱情了。爱情是一种比性还具危害性的幻觉,如果说性是【创建和谐家园】,那么爱情便是海洛英。不管是谁,在被自以为是的爱情缠上身后,他注定要亲手把自己送入地狱。这没有半点折扣可打。

        就是这样悲哀。一片死寂。这死寂还散发出一股粘稠的腥味。这腥味令人想掩起鼻子,但人却四肢麻痹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这腥味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侵蚀。身体就这样在时间中慢慢融化,像一块变了质的巧克力糖,看起来有点恶心,可人们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一块块咽下肚,发出极为美味的咀嚼声,而且尽量不剩余一片碎屑,并用舌头舔着嘴巴,似乎它真的是香浓可口滴滴意犹未尽。只能苦笑。不过,不咀嚼这个,还能咀嚼什么?坏掉了的巧克力多少还有一点热量,而空气可填不饱肚子。

        我越来越喜欢黑夜。虽然人们常说白天追赶着黑夜,黑夜又被另一群白天所追赶。但这两者根本就不是同一级别的对手。任何光线在无穷无尽无始无终茫茫黑色的虚空中连一只萤火虫都不可能是。我喜欢在酒巴呆。听各种各样的人说话。自己也大声说话。在互联网面前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在酒巴里同样如此。这里有酒精、音乐、欲望等。它们的存在让我平静下来,虽然其强度足以称得上震耳欲聋。但大家都是这么活着。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活着,也就够了,虽然我们都渴望,但我们必须学会妥协,学会向身体妥协,向他人妥协,向社会妥协,最后向死妥协。在这个漫长的像钝刀子割肉的妥协过程中,也许我们真的能够忘掉疼痛,忘掉一些不应该奢望的东西。

        41

        她说,你说的都是真的?这未免也太恐怖了些吧?你说,你相信它们是真实的吗?她说,我情愿这是你编出来骗稿费的。你说,我确实在生活中遇上过他们。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大致的意思却差不多。何况这种文章写出来要骗稿费恐怕有点难度。尽管大家皆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愿意去相信。还记得皇帝的新装吗?小时候学过的课文。说真话的总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她说,如果我在那儿,我就说。我不怕。你说,无知者无畏。我能理解。我相信你在没看到后果之前有说真话的勇气。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你现在敢不敢把手伸入插座里去?她说,你疯了?你说,这就对了。除了孩子,也只有疯了的人才敢说真话。还有些话不是疯了就可以说出来,比如人人肚子里皆是粪便,这是个常识,但要认识到它,你需要向自己从小到大的习惯与审美情趣挑战。她说,为什么要把脏的露在外面?你说,因为人是脏的。人被这个物质社会弄脏了。因为脏了,所以人们就喜欢将自己裹紧,以为裹紧了就不脏了,这只是掩耳盗铃。裹得越紧就越脏,那些霉变了的细菌会把他们的灵魂吃得一点也不剩。必须找出把手术刀剖开他们,把五脏六腑晾在阳光下暴晒。如斯,人才能获得拯救。她说,你对人这么悲观?你说,不是悲观。只是正视事实。她说,我感觉你这些文章像是为一百年前那个主张“【创建和谐家园】论”的老疯子做例证。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在强大的力比多牵引下的可怜生物,只是面无表情在这个由欲望构成的鬼魅世界里茫茫然做布朗运动,生活的主题无非是男人想女人,怕女人,恨女人,然而离不开女人,女人需要男人,利用男人,玩弄男人,然后玩火自焚……你只停留在“一个人”的过于表面生活化的生活体验,没有融合自己更深刻的思考而上升到'人'的类体验。你只在个体狭小空间里徘徊,如果说在个体空间里也可以换的最大的生命提升的话,比如,卡夫卡就只在世界上打了一个洞,结果穿透了地球,你的洞也只能算是个小坑。另一方面,文学经过现代主义的洗礼,表现手法从《百年孤独》到《似水流年》从《喧哗与骚动》到《迷宫》,早已经非昨日黄花,直到现在,经过了现代主义的喧嚣,后现代已经以一个螺旋式上升的形式在表面上回到“望尽天涯”后的“蓦然回首”,传统的现实主义叙事手法已经是两个世纪前的可以当出土文物卖的老古董,艺术的活力之源就是创新,人家已经踏进二十一世纪了我们还在十九世纪闭门造车?我总是看着无数老的已经啃不动的传统文本在眼前晃来晃去,心里叹息着悲观着,连艺术手法也被人家甩的远远的,还有什么可以与人家比?一个优秀的作家应该勇于尝试各种各样的手法,经过若干年后,才能找到一种融合生命体验的真正属于自己的艺术手法的表达。你说,你似乎在转移话题。你说的都是一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它们都对,但似乎与我无关。她说,你该多看看现代主义【创建和谐家园】的作品。比如意识流,黑色幽默等等,百年孤独追忆似水流年城堡变形记尤利西斯……它们能将你的文字技巧千锤百炼,化成绕指柔。技巧是让人家肯静下心来看你。人是喜欢新鲜的。若表现手法一味因循守旧,哪怕里面的东西再好,别人亦有可能不加一眼。不妨先沉在水底呆上一段时间,再浮上来,这样往往更能事半功倍。你说,还是教科书上的大道理。写作的技巧无外乎两种,一是借鉴【创建和谐家园】的文本;二是没有技巧,我就是我,大巧无工,大象无形。当然这得建立在能娴熟地使用种种技巧的基础上。【创建和谐家园】的存在意味山峰,山峰的高度让人仰为观止,但高度也意味难以逾越。就算老天开恩,我们辛辛苦苦终于爬上山峰,那只也是对【创建和谐家园】的再一次重复,有多大意义?【创建和谐家园】之所以要存在,是因为他等着被超越,真正的【创建和谐家园】绝对不会喜欢人们老站在他的阴影下。文章只是表达态度与情绪的东西,现代主义写实主义魔幻主义等众多名词根本就是故弄玄虚。文章的实质就是说话,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说腻了的时候,自然会去换一种方式。整天强调技巧,强调如何把废话说得更好听些,那毫无必要。她说,以前我也相信技巧是不重要的,但是希尔伯特告诉我们形式就是内容本身,内容再好也好不过形式的好。何况技巧本身也会成为小说。你说,我不关心希尔拍特是谁,我只知道自己不是别人的嘴巴。花拳绣腿富有观赏性,但一力降十会。形式的重要性,不容置疑。很多时候,形式往往大于内容,尤其是在公平这个概念上。但无论怎么样的形式,都不可能让人潸然泪下。眼泪如何流下来,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要流眼泪。让我们心碎的不是是那些文字本身,而是文字背后隐藏着什么。第二,我以为我在小说中的写作是自出机杼。我不接受你批评我乏了技巧没有新意的指责。窃以为,你是对我的文章感到无话可说,所以胡乱找些话来搪塞。她说,是的,我承认。你的东西我无法评论。它超出我的经验与阅读范围。你的小说无疑是一个开放性的文本,一个圈套接一个圈套,你我他走马灯似的晃来晃去,我都快晕掉了。你这篇小说比高先生那本《灵山》还要过份,他毕竟是在不急不缓地讲着故事与风景,而且还有极为深厚的中国文化底蕴以为支撑,但你不,你似乎是在急不可耐地把几根粗大的钉子用锤子敲入木板中。尽管你的语言漂亮得吓人,但它确实太另类了。小说也可以这么写吗?你说,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写?在写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想到技巧两字。我觉得这篇小说天生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她说,你到底想阐述什么?或者说是寻找什么?你文章中的政治色彩并不强烈。就算有那么一丁点也是极为隐晦的。你说,如果说这篇小说阐述的是一个“社会人”逐渐转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个体人”的过程,即,“网人”。你是否能够理解?当然,我并不是说所有的“网人”都是“个体人”。她说,你是在说生命的一种可能。一种推向极致的生存方式,它把虚无与现实揉合在一起,两者水乳不分。我的理解到位吗?你说,是其中的一部分。与聪明的人说话真有意思。她说,你在“红磨坊”遇上的那个小姐是否就是那个导演以前的女朋友?你说,可能是,但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们。我无法去证实这一点。她真的很美,他也真的让人厌恶。她说,在一个女人面前夸奖另外一个女人这可不是绅士风度。女人,不管是怎么样的女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嫉妒心。不过,那女人真像上帝他老人家深恶痛绝的邪神。她说的话听着都有道理,可感觉就是不对味。尽管我也是个女人。她说话也真有水平,特像中文系毕业的。你咋老遇上这么厉害的人?这个导演也是,虽然脏话满口,骨子里却是冰凉。还有你最早提到的那个与你有过【创建和谐家园】的略胖的女子,就更了不起,对爱的理解算是臻了化境。我只讨厌那个生意人。他太会算计了,纵然他讲得头头是道,可他不能让人感动。你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冥冥中或许真有一样东西把我们牵扯在一起。你也挺不错的。要不,我们怎么会坐在一起说话?她说,你脸皮真厚。怪不得胡子都长不出来。一点都不像个男人。你在小说中提到的这些女人都曾与你那个了吗?你说,女人就是关心这个。她说,我明白你为何要从城市回去老家了。你想把自己洗干净来。可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又离开了老家,走在路上?你在老家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没发生什么事。只是老家与我离开时仍然一模一样,自己觉得窒息,所以出去溜达。她说,真的?你说,真的。

        “蒸的”当然假不了。中国的拼音就是伟大,所以当一个男人说“真的”时,哪怕他讲的确实是“真的”,女人也万万不可轻信。你微微笑。手感觉到痛,手心有十几枚刚从路边灌木上剥下来的苍耳。它们已经老了,挤做一团,竖起硬的黄褐色的刺,宛若一只小小之刺猬。风,一朵一朵,吹来,白云苍狗总也让天空喜笑颜开。太阳宛若一位殷情的女子将一件衣裳给你披上。你站在阳光中,感受着天地之间的热量。

        42老家没有多大改变。爸爸妈妈却衰老得厉害,一些话老车辘轱着推来念去。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一天问上好几次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打算什么时候走,还有你也该再娶个老婆了。他们每问一次,你就赶紧应上一声,心里颤颤的。爸爸手上的皮肤与一块干裂的树皮没有多大区别,手指肚上那些黑乎乎的污垢似乎怎么也洗不掉。你把爸爸的手浸在温水里,拿了块香皂,使劲儿地搓。爸爸有些窘迫,嘿嘿地笑,说,干嘛干嘛。

        那天晚上你把爸爸妈妈的手都握在手里。妈妈的手比起爸爸也好不到哪里去,干冷、粗糙、生硬,整根食指都是青紫色的,这是长期在冷水中洗衣、刷洗各种事物所造成的后遗症,到了阴雨天,青紫色就会变成乌黑色,而且肿大,骨节就疼,什么事都干不了,还好现在爸爸已经退休,也懂得体恤妈妈做一些家务活。老伴,老伴,老来相伴。爸爸妈妈年轻时的感情并不好,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也许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就算是逢年过节,他们也会因为多买几斤肉而争吵起来。小时候真馋,越没吃,越想吃。每个月吃肉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青菜,那也得小口吃,不能放平筷子去挟,否则爸爸会重重地把碗往桌沿上敲。有一年中秋吃包子,妈妈提前做好几笼。你半夜去偷吃,吃撑了,还想吃,就把包子撕开,只吃里面的肉馅。第二天爸爸发现了,气得发抖,抄起厨房里的锅铲就抽你嘴巴。你牙齿都被打掉了几颗。妈妈也拿鞭子抽你,然后就掉了眼泪。这包子还要敬祖宗的,你这样吃法,不仅家里其他人没得吃,而且是对祖宗的大不孝,你太自私了,确实该打。

        自己现在变得如此嗜好红烧肉应该是与小时候的这些记忆有关吧。你用力握着爸爸妈妈的手。如果说你比城市里长大的同龄人吃的苦多十倍,那么,爸爸妈妈所吃过的苦恐怕要比你多千倍、万倍。那些心酸的事情还是不提也罢。毕竟日子总算熬到现在,家里的经济条件也算得上小康了。但你还是感到愧疚,为自己这几年未能陪伴在爸妈身边而深感不安。这几年辛苦大哥了。他开了几家店,从早到晚操劳着,就像一台永不知疲倦的发动机,每天晚上不到十二点钟没法睡觉,而第二天早上五点就又得起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你送给爸爸一套鄂尔多斯牌羊毛衫,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抵挡不住秋寒冬冻。你帮妈妈买了个金手镯。给了哥哥一套金盾西服,为已嫁到与老家不远的一个小城的姐姐买了一套欧柏莱化妆品。你肆意地欢笑着,神情举止宛若一个暴发户。你并不想让家人你在外面混的实际情况。你只是希望他们高兴。你欠他们的确实太多。妈妈做了你最最爱吃的红烧肉。你在厨房帮着烧火。妈妈的腰伛偻得厉害,头发几乎全白了,她老人家明年是六十大寿吧,可样子比城市里那些懂得保养的六十岁老人起码要老十岁。

        儿须成名酒须醉。火焰在炉坑里跳动。你用镰刀将木柴一根根劈开,添入其中。木柴炖出来的红烧肉特别香。妈妈向你解释为何不用液化气灶的原因。你愣愣地听着,想起离开家门时自己给自己许下的诺言。这个世界不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你只是一个四处漂泊的落魄文人。你对妈笑,说老板对你特别好,说北京的长城有多长,说动物园的老虎与狮子,说上海东方明珠塔以及塔旁边的水族馆。记得小时候,你曾经发过誓,说长大后,一定要带爸妈吃遍天下好吃的,逛尽天下好玩的,现在想想也是羞愧。

        你没有说起你身边的女人,妈妈还是不断地问起。你说,等儿子成了名,自然就有大把大把的美女投怀送抱,到时候一定要帮妈妈挑一个天底下最孝顺、最乖巧的媳妇儿。你在骗妈妈,你也在骗自己。你嘿嘿地笑,麻利地帮妈妈切菜淘米洗碗抹桌子。你没有告诉妈妈你的苦涩与狼狈。

        妈妈说起你小时候的故事。你真是一个顽劣的孩子。妈妈的叙述虽然颠三倒四,你还是红了眼圈,别过身,假装撸鼻涕,偷偷抹掉那些不听话的眼泪。你有些难为情,说,妈,别说了,行不?妈妈应了声,过了几分钟又说起来,脸上溢出幸福的光采。也许妈妈为你感到骄傲,你出了几本书,也赚到在街坊邻居眼里看起来不少的一笔钱,而且一不偷二不抢,算得上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你没再忍心打断妈妈,你开心地笑。你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在老家呆多久。你心知肚明自己所取得的一些成绩只是些肥皂泡沫,日子一长就会碎掉。你情愿把希望留下。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是在酒桌上渡过。你没敢碰酒杯。你怕自己控制不住,醉了,就容易胡言乱语,若讲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麻烦就大了。你为家人斟满酒,说早戒了酒,看他们喝,心里就挺开心,非常开心。酒是好酒,茅台。爸妈从来就舍不得喝十元钱以上的酒。你执意从商店买来,并拧开盖子。爸爸有些愠色,说,钱没赚到几个就开始大手大脚。你没分辩,只是笑。妈妈就在旁边打圆场,说,这是儿子的一片孝心。爸爸仍不肯,说,你们喝,我不喝。你朝妈使了个眼色,然后说,这就把酒拿到商店里退。你去了商店,又买了一杯几块钱的酒,把里面的酒倒掉,把茅台灌入其中,再拿回家。这一次,爸爸高兴了。

        这世上最疼我的人就是爸爸妈妈吧。夜里,你睡不着,披起衣服站在阳台上。“我是妈妈的儿子。”这是一句废话。可你情愿把这句废话重复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或许这句废话里面所蕴蓄的情感比“我爱妈妈”这样的话更为强烈。

        你在黑夜中静默,四周暗哑无声。黑夜中的人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冥冥黑色有着可怖惊人的重量。寂静的黑夜深处,似有只凶猛巨大的兽。指尖的感觉沉甸甸的,像沾有露珠。所有在黑夜中里的人都已低下了他们曾自以为是高贵的头,渐然卷曲成球,悄无声息地左右滚动。你长长地吁出胸中的一口闷气,这些年支撑你走过来的力量或许就是这个想报亲恩的念头吧。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孩子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啊,闪闪的泪光,鲁冰花。你记得自己小时候总是没日没夜在地上滚,树上爬。衣服很快就脏了,你就撅着【创建和谐家园】飞快地跑到妈妈那,把衣服一脱,两手一举,等待妈妈给你穿上新衣裳。那时,妈妈整天都在洗衣服。水盆里的衣服总是堆得满满的,有爸爸的,有妈妈的,有你的,还有更多的是周围街坊邻居叔叔阿姨的。妈妈会唱很多的歌。有时你在外面玩累了,就坐在妈妈身边缠着她唱歌。“花喜鹊,尾巴长,讨了老婆不认娘,娘是路边草,还是老婆好……”。妈妈的歌声特别好听,那时候妈妈的手特别白,特别香。你最喜欢妈妈用沾满肥皂沫的手掌轻轻擦拭你额头。你又想起妈妈那根已经乌青发紫的食指,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43

        你想歇一歇。但还是逃不开。几个月前,你负责编辑的一套小说出了些麻烦。事情的经过大抵是:你对甲、乙的作品在市场前景做出不大好的估计,并呈报给公司。老板将此信转发给丙。丙是个女人。她将此信又转给甲、乙。甲、乙生气了。你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你没辩解。工作性质要求你保持沉默。你也必须承担起责任。可你还是难过,因为丙。最早,你虽有些反感她私自把信转给甲、乙两人,却仍视她为朋友。毕竟老板并未嘱咐她不得转发,而她又与甲、乙交好。但随着事态不断扩大,她在整个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却渐渐凸现。她不应该一边向你道歉,一边换个“马甲”为甲、乙摇旗呐喊,火上浇油。她完全不必这样做,公司也就是拖欠了她几个月的稿费。只能苦笑。因为此事,也因为其他一些缘故,你辞去了职,可他们仍不依不饶满世界拿你开涮。前二天,你一个朋友将他们的一些言论转给你,其措辞之恶毒让你无话可说。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你已近而立之年了,自十四岁起,就离开父母独自在社会上飘荡。你曾经是个小生意人,可现在却变得越来越不善言词了。你从北京回来的那天去一家批发市场买箱包,看中一个,却不知如何还价,犹豫了一会儿,干脆就跟在另一个顾客【创建和谐家园】后买了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你想起自己前些年帮一位女性朋友在自由市场侃价买箱包的事,你侃价的本领让她瞠目结舌。是什么让自己变成这样?不要说做生意,就连在社会上生存的一些基本能力,似乎也从你身体内迅速溜掉。你心知肚明这是为什么。你渴望真诚,渴望木讷,渴望信任。你在许多文章里都说,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些简单的词汇。它们朴素,且,干净。它们没有功利,只是爱,只是相信。你想,你在生意场中找不到的东西,或许能在文字里找到一些。毕竟,它们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承载着贤人大哲的思想,书写着人类的历史。苍颉造字,鬼哭神惊。你对文字说到底,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说真的,你在写很多文章时,都有一种被文字洗得干干净净的感觉。这是一种极为美好的愉悦。

        其实你的黯然大可不必。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的,各自的经验、阅历、知识结构、天赋等决定人们看待同一件事物的角度必然不同。这是老生常谈的道理,你并不能因为自己抱“莫以一时私利而怨憎”的信条,要求别人也与你作如是观。你也没有这个权利。而,人说到底,是一种自私的、趋利避害的动物,就像熵,这个物理学上的名词。熵是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反熵这种现象虽存在,毕竟要少一点。

        中国人一向聪明,中国文人一向是太聪明。你想你会对这个文人圈子敬而远之。你不是文人,身上每一个毛孔都不是。你只是一个靠写字混点饭吃的人,你的本质是一个农民加小商人。你必须承认。只有这样,你才可以无惧于任何文人的智慧。你与他们根本就是两种人。

        人度方式,各有其适。参差百态,方是幸福所在。这句话适合于社会这个模型。对个人来说,幸福便是纯粹。纯粹地爱,纯粹地生活。天下之大,可酒肉者多,可交心者少。这也是一个常态。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任何一个时刻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谁。用一句很俗的话说——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宽容与宽恕。这两个单词应该是爱的基石。

        你只后悔一件事,你不应该在收到朋友转来的言论后立刻火冒三丈,开了电脑,上了网,试图去辩解什么。辩解是徒劳的,在很多时候,反而会起到一种火上浇油的效果。因为人在情绪中,是听不见了。他们只会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对某些词语作出阐述。就这譬如,你上午对一个朋友说,你的文章比较时髦。时髦在很多时候是作贬义理解的,但在你那刻用来,你是把它当作褒义来用的,因为这意味着对一些东西敏锐的把握。而“敏锐”你一直认为是写作最重要的因素。一个作家若没有这份感觉,一切无从谈起。技巧再好,也只是工匠,而不会成为真正的艺术。因为他没有了自己的“心”。你的辩解还有一种负面效果。因为它把人与人的距离拉大了。沉默地拉开。这里不存在好人与坏人的问题,只是因为个性的冲突,无法避免,而这应该是可以避免的。一个人他生活习惯很糟糕,又何必非得强调这点出来?他的长处,能与你默契处,便值得你好好学习,好好珍惜。当他的个性刺痛了你的时候,沉默比指责应该更好一点。纵然他现在不明白,但,你知道的,我心自安啊。人活着,还不是求一个我心自安?

        时间像嚼得没有半点儿味道的口香糖,被某种生命一块块吐出嘴。夜色生出香味,似有耳鼻口舌,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连湿漉漉的痕迹也没有。邻居家养的那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也熟睡了吧。

        44

        你在老家呆了一个多星期。后来还是出事了,其实事情本来与你没有一点关系,但你却仍然受不了。

        白日里的阳光很好,但夜晚依旧很冷。尘埃在空中飘浮了十多个时辰后,终于厌倦。它们落下,落在坚硬马路上,沉默着,都不再想说话。很多男男女女在街道上走来走去,有的牵着手,但更多的是两手空空。

        你家住在街道后面,出门左拐走上十余米,就可看见两口棺材。几根火烛把夜色撕开,火焰暗红,让人觉得暖和,你想棺木里的死者也可以安息,毕竟他们马上要入土为安。死去的人,是你不认为的陌生人,两个三轮车夫,搬货时被砸死了。血流了许多,路上还有乌黑的血迹,但四周没有苍蝇落下。也许是天气的缘故,也许是那些绿头苍蝇知道这些穷人的血液并不富含蛋白质吧。他们是被几箱玻璃砸死的。把这几箱货物搬下车,能赚五元钱,这是行情,但那天的行情却是他们的命。其实人都要死的,没有什么大不了,再说他们的死也算物有所值,他们整天骑着三轮车在街上逛来兜去,一辈子也赚不到亲人在他们死后向货老板索要的那几万块钱。他们的孩子或许能因此而念上学堂。

        货老板是你一个邻居,很矮,瘦,轻飘飘的,还是个孩子。划了几年玻璃,手上贴满创口贴,他并没有赚到多少钱,在这条不长的街道上,玻璃店就有七八家,更何况他才刚立门户不久。他赔不起死者家属所要的那几万块钱,被关入号子里。听说他爸妈正在卖房子,可一间乡下房子能值几何?所以死家家属把棺材放在他店门口,并搭上灵棚,哀哀哭泣。一条人命到底值多少钱?谁也说不清楚。这里有一系列的麻烦。哭声在夜色中游荡,像一些没有家的孩子。街道上一些孩子远远地站着,观望着这两盏在夜色里眼前通红的火烛。

        你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笑呵呵地朝棺材扔石头。他很得意,因为刚才有一伙淘气的孩子用石头砸他,所以他也要把石头砸给别处。一个头上戴白布的男人走来,挥起手中的木棒朝他劈下。他躺下去,仍然笑呵呵,直到男人一脚踢翻他的饭碗,他才着了急,扑过去,撅起【创建和谐家园】,抱着碗再也不放手。血从他头上淌下,男人扔下木棒,咒骂几声,转身离去。他又开始乐呵呵地笑,并拈起地上的饭渣一粒粒送入嘴中。他冲你笑,他蜷缩在马路边对着你笑。你认得他,应该说是她,在你未离开老家的某天深夜,在县城高架灯下,你看见过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也许一个疯子的生命力是常人的十倍吧。你这么想着,心里却黯然了。你记得那时她正躺在男人身下,嘴里发出种奇怪的声音。因为好奇,你走了过去。你看见一个衣着整洁的男人正兴高采烈地趴在她身上,男人光着【创建和谐家园】。那天极冷,你就想不通,他就不怕冷?男人或是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仍冲你笑,然后继续动作。忘了自己说过些什么,你飞快从地上拣起块石头砸过去,那男人跳起来,迅速跑远了。你记住了她的模样,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忽闪忽闪。她是个疯子,你知道,别人曾经指给你看过,前几年,有个女孩因为高考差了一分没有考上便疯了,后来病情越来越重,最后【创建和谐家园】衣服在大街上跑,这自然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你回了家,关上门,一个人坐着。你静静地看着窗外。树长大了,从乱七八糟的一篷枝桠长大成为一个圆锥状,它正走在“成才”的道路上,但它或许错了,它只是一棵路边树,它不应该长得这么笔直。街灯一盏盏亮起。眼前的情景熟悉至极,似乎自己从来就不曾离开过。只是身后已经没有了她,没有一个女人在你看着窗外时从后面轻轻地揽住你的腰。你喝了口水,水冰凉,从喉咙处慢慢滑下,让你能够清醒着把烟点燃。你记得离婚那天也是一个人坐在窗前抽着烟看着这个世界。还是这个窗台,这张椅子,这些灰尘。这些味道好像一直未曾离开过。

        生命到底是什么东西?自己从何处来?又能往何处去?活着的过程就是不断妥协。而生命呢?死亡的血让这个世界永远,像一些瑰丽的饰品,让人跌入万丈深渊。你微微笑,你想起那天晚上。一条傻傻的鱼始终在屏幕上晃来荡去,你很想伸手去把它捏死,可老够不着。头痛得厉害,你拼命抽烟,用力咳嗽,声音空空荡荡。你睁大眼仔细地看眼前冒出的那些五彩缤纷的小星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脊梁处抽去,浑身难受得很,却又说不出个之所以然。想去喝酒,可找不着人陪你去,大家都在忙。你近乎隐居似的写了大半年字,过去那些狐朋友【创建和谐家园】呼拉拉仿佛眨眼间就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你不敢独自去喝酒,怕喝醉了,你是男人,不喜欢醉。天很冷,你也很冷,没有可以让自己稍觉得暖和之处。一些女孩子出现在大街上蹦蹦跳跳大声嚷嚷,很快活。你望着她们笑,虽然她们看不见你的笑容。她们走远了,你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你在网上呆了一会,看见几个朋友。你说你离婚了,他们说离婚好啊,他们以为你在说笑或是真以为离婚很好,你就不说了,又开始抽烟。你下了线,拨通一个朋友的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电话打通了,她很忙,正在工作。你不忍心再打扰她,便把电话挂断,还是不知道做什么好。你很想骂人,但骂不出口,在键盘是敲出几个“TMD,TMD……”之后,感觉实在无聊。街道上又出现了一辆卡车,正气势汹汹地驶过,自己是否能够飞到那黑色车轮底下?你反复地想,头又痛起来,是哪个王八蛋这么缺德把针放在你脑袋里扎?你看了看桌子,一大摞书下面,有一瓶速效感冒片。你扭开瓶盖,倒出一把,淡黄色药片很可爱。你把它们全塞入嘴里,蠕动喉部肌肉,努力咽下。第二把就难吃多了,嘴里又苦又涩,你让那些药片在舌头底下躺了一会,感觉它们在一丝丝溶化,然后咧开嘴,让它们自个掉进去。这药应该是吃不死人,虽说入药三分毒。你很冷。你站起身,走到衣橱边,翻了个底朝天,却总也找不到衣服穿,不是太厚,就是太薄,要不就是有她的味道。你终于找出件皱巴巴的西装,披上,回到电脑前继续发呆。手在无意识间敲打起来,你看见一行行文字,它们都在咧嘴笑,它们快活吗?她说她从来就没喜欢过你,当初嫁给你时也只是以为你有钱;她说她已经等了大半年,可你依然看不出一点成名发财的迹象,她说她再也没有耐心等下去。她说的话,你都明白,也能理解。你只是怀疑,怀疑她为何能在你身边忍耐四年之久?到底是生活欺骗了你?还是你欺骗了生活?这可真让人想把脑袋放在墙壁上砸啊。

        你笑起来。你还是想不明白。所有的问题都盘根错节,所有的过去也都在未来的时空中投下黑乎乎的影子。你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把它们一刀两断。你不是亚历山大。

        45

        你离开了老家。你想自己或许真的已无法离开那种飘在路上的感觉。你是匆匆逃离的,甚至不敢多看爸妈几眼。你坐上开往远方的班车。车身摇摇晃晃。你想,人似乎真是活在过去的碎片上,此刻在脑袋里晃悠的全是小时候的记忆。童年那些好玩的,好笑的,好气的,好恼的,好看的,好吃的,好听的……粮票布票油票豆腐票推铁圈小豆冰棍泥巴的炮楼用废笤帚做的火把烤土豆地瓜拍四角集烟纸缠炮线用铁丝皮筋做纸弹枪拿报纸做风筝玩对拐粮店打山救火跳皮筋抓羊拐《酒干倘卖无》《迟到》《那一年我十七岁》《冬天里的一把火》《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港台录像电子游戏霹雳舞对越自卫反击战英模报告翁美玲山口百惠霍元甲许文强杨子荣嘎子李向阳没头脑不高兴小路纯子大岛茂加里森……一些暖和的阳光在车窗前温柔地洒下,光线并不刺目,一大团,样子与一块桔黄色的天鹅绒差不多。你的心情在暖暖和和的冬日里一点点温暖起来。

        你想起了她。你没有法子不想起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话被时间擦得非常柔软,有着好闻的香味儿,每天每时每刻都在你心房里点燃一枝熏香。灵魂变得通透。你怎么不会想着她、惦着她?

        她小时侯非常淘气。她说,幼儿园里记忆最深的一件事是被幼儿园的王老师打了一巴掌。后来那个老师出车祸死掉了。大人们都在哭,因为不懂得死亡,她就躲在角落里和几个男孩子一起装哭。

        她念小学时有一个非常文静有钱美丽的好朋友,叫燕燕,是高干的孙女,经常和她一起吃2毛五分钱的馄饨。她觉得相当奢侈。小学毕业之前,她经常到离家200米的一个小路口去看天上的云。天上有一条大船,船上天兵天将忙忙碌碌,还看到过二郎神杨戬。这种情况大概从二三年纪开始,一直到小学六年级毕业,后来不知为什么就看不到了。她第一次看《射雕》就疯狂地迷恋上了饰演黄蓉的翁美玲,觉得她是仙女一样的人物。她看《血疑》时也很感动,不久后,发现住家附近有一个女孩长得有点儿像幸子,只是嘴唇发紫。不知什么原因,和别人一起冷落她,也许是因为她年龄比我们大。

        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位老师是音乐老师,很文静,长得不是特美,但很有味道,当然,最重要的是老师很喜欢听她唱歌,老夸她,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她。有一次她生病了,别人都没去看她,她很想去,却没勇气一个人去,又不知她住在哪里,就急哭了。可惜后来这位老师就调走了。

        她第一次看琼瑶的小说是在三年级,《一帘幽梦》,是在同学姐姐的,在同学家看了一个下午,觉得很感动,似乎能体会到那种男女之间纯真的爱情。她看的第一本武侠小说是《射雕英雄传》,问个男生借的,一直死扣着不还,因为太喜欢,最后男生转学了,那书归她了。

        她很爱吃蛙鱼,经常吃。一次叔叔给了她5毛钱,她在上课前十分钟飞奔出去,一口气狂吃了7根三分钱一根的冰棍,吃得肚子疼。

        她第一次穿高跟鞋是在小学六年级,那是一种红色布鞋,前面是椭圆型,和现在的皮鞋形状差不多,后面的鞋跟很高,与鞋面连为一体,没有现在的鞋跟和鞋底之间的空间。穿了感觉很好,也很累。

        她扁桃体发炎,做切除手术,住院一个多月,没上课。不过后来功课很快就赶上了,只记得做完手术,吃了很多冰棍。住院时,一直吃流质或面条。好像还做作业,不做作业时,就拿着纸盒盖打苍蝇,屋里有很多苍蝇,用纸盒一罩就罩进盖里,然后往地下一抹,苍蝇掉进一盆水里,淹死了。

        她小学最讨厌做的一项功课就是解释词义。因为解释词义需要查字典,而她怕麻烦,就瞎编,最后被老师发现了,被惩罚把一个单词抄20遍,抄到胳膊酸死掉了。

        她念初二时,教室中间位置坐着一个很帅成绩很差的男孩,她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无意识地一回头,看见他正在看她。此后两人彼此看了一年,很少说话,也没什么交往。大概两个人的眼睛都不难看,不然很难这样看下去。班上四个女生和六个男生非常要好,经常在一起玩,被老师说是小团体。女生成绩都好,男生成绩都很差,但是长得不错。一起去看恐怖电影,到同学家去烧饭吃,男生开始学抽烟,女生也装模做样地抽上一两根。

        她上政治课和一个男生传小纸条,纸条上写“韦小宝娶了7个老婆”,结果被老师发现了,被狠狠地训了一顿,幸好老师没有告诉家长。

        她去了乡下的一所省重点中学念高中。那里简直是实行军事管制,学校就是一个大监狱,除了学习,谁也不能随便出去。每天早上跑步,差点被把她累死。刚上学时,特想家。一次上课哭了起来。每星期回家一次,爸爸妈妈总是特别高兴。那时候,她的穿着打扮甚至说话因受同学们的影响,都非常老土。高一到高二期间,特别容易生病,经常是一个月发次高烧,两个星期感冒一次。有时发烧发到四十多度,好难受。

        她是她们班惟一一个考上一本的女生。是妈妈带她去学校报到的,带了好多大行李,根本拿不动,后来幸亏学校有人接,才把东西搬回去。她住在靠窗的上铺,床板上好脏,都是灰,妈妈就拿湿的抹布去擦。她下铺住了个小美女,眼睛大嘴巴小,很纯情的样子。

        她的大学英语老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因为近视眼,所以眼睛老是像青蛙一样惊讶地鼓着,有一次下大雨,他穿着件蓝色的雨衣跑进教室,眼镜上都是水,眼睛还是那么惊讶地鼓鼓的,雨衣上竟然还夹着一只木夹子,更像一只水里的青蛙拉。

        她喜欢胡乱写点东西。班上一个文章写的比较好的家伙叫旭,若不是脸上长了青春豆,还算是一个及格戏上的帅哥,喜欢穿件牛仔服,身高大约一米七四,瘦瘦的,后来被班一个土土的女孩追到手了。小美人本来以为旭会追她,谁知道旭根本就是一个很内向的人,打死他也不会主动去追求一个人的,所以没戏。

        她记得那年最流行的歌曲是邰正宵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张学友的《一千个伤心的理由》张宇的《一言难尽》。那年,她还出了一次糗,在全校召开的体育运动会上,她在主席台上念稿子,“法学院书记张书记拍拍某运动员的肩膀”被她念成“法学院书记张书记拍拍某运动员的翅膀”,台下200多人哄笑哗然。她吓得赶紧溜下台混入群众中间。

        她们班里最早结婚的一对是雁子和小文。当年全班去看影片《泰坦尼克》,雁子泪流满面,鼻涕一把泪一把。小文倒好,不仅没被感动,还觉得雁子是个怪物,鼻子上面跟开了俩水龙头似的,哭个没完。这下就惹了马蜂窝,雁子立马感到自己找错对象,整个找了一个冷血动物,不能理解她细腻的心理、丰富的感情和纯洁的少女情怀。电影还没散场,雁子就撒丫子疯了似的往外跑,小文也不好意思不追,出了门在后面猫着腰盯着雁子在前方左右摇晃非常疯狂的身姿。那个好笑呀……

        46

        你坐在车上,把烟点燃。嘴角掠过情不自禁的笑容。落日余晖,山川如画。整个大地皆沐浴在阳光中,像一块块金光闪闪的锦缎。树叶反射出纯金的光芒,一些淡黄、绛红、青灰点缀其中,你闭上眼。

        四岁之前的一些事,你已经记不大清。这让你时常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譬如,你记得你独自爬上一棵很大的树,并坐在树桠间吃了一整天的梨。而那年头结在树上的梨,几乎每一只都有人记载在案,以你那时的智慧而言,躲过把守门园的老大爷鹰隼般视线的机率可以等同于零。那么,在这中间出现了什么?你想过很久,一直想不通。后来,在一些书中看见,在此关键时刻,一定会有一个可爱的小丫头冒出来。小丫头也一定是老大爷的孙女或外孙女什么的,对老大爷的生活作息习惯了如指掌,她将带领你屏住气息,并把她嫩嫩的手放入你小小的手心里。你们俩成功地【创建和谐家园】线。你开始爬树,她在树下捏拳头瞪眼睛为你无声地呐喊加油。你在树上把梨子扔下来,她从地上一只只拣起。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可糟糕的是你却竟然把她忘了,不消说她的模样、名字,好像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而你则是自己一闭眼就来到了树上,一个人吃得痛快淋漓。她上哪去了?你想,你最早的初恋或许就这样被自己遗忘了。这真让人痛心疾首。

        记不清楚的事情不说也罢。四岁那年,你入了幼儿园。你能爬树,当然更能爬学校围墙。说到这里,一个鲜明的场景浮上了脑海。你在墙头跌跌撞撞行走,太阳在前面,路也在前面,你走得兴致勃勃,因为你比所有的人都高。你摇摇摆摆,你张开手臂呜啦呜啦地喊。墙的两侧是兴奋的孩子们,他们的眼睛里闪耀着惊喜,梦想远比事实重要,想象的力量更要大于生活的常识,你的行为为他们推开一扇平常不敢于触及的窗。你赢得了孩子们的尊重与热爱,当然捎带也赢得了孩子们中其中一个大眼睛小姑娘的青眯。当发了狂的阿姨脸色青白地把你从墙头抱下时,你能听见大眼睛激烈的心跳声——扑、扑扑、扑扑扑……上帝,你没撒谎,她朝往你怀里扑来了,这叫你如何抵挡是好?

        那真是一段甜蜜的日子。她家里有钱,你家里穷。她从家里弄来非常多的漂亮玩具让你砸。天哪,她也亲自动手了,她拿起坦克砸向火车,又拿起火车砸向城堡。亲爱的,创造的过程,其实也就是一个毁坏的过程,不破不立,不把钢锭的形状改变,又怎么能铸成飞机轮船?亲爱的,你的小脸兴奋得直哆嗦,你的心灵在你手里跳着舞。大眼睛深深地爱上了你。如果有哪一天,她的父母不肯让她来幼儿园,并不把玩具准备好,她一定要躺地上滚上几圈,号上几声,并在心底大叫着你的名字。她告诉你,你的名字就像一块面包,只要念上几声,她浑身有劲,充满无穷的力量,可以与天争,与地争,与世上所有人争。

        不过,你还是很怀疑。一个四岁左右大的小女孩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来?这有二种可能。她是妖怪,或者是你在想当然。你又想了一想,还是情愿她是妖怪。这么多年的生活经历告诉你,女妖怪不仅美得冒水,还具有无上神通,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她的恋人,最了不起的是,女妖怪还能盗仙草,水淹金山寺,不爱到天崩地裂海断流,就绝不善罢甘休。你或也能因此找回一点初恋时的感觉。小时候的梦想,从来就不曾遗忘,找个世上最美的新娘,陪你到地久天长,爱你到地老天荒……

        你念书念得早。五岁上了小学一年级。倒非天资聪颖,而是实在顽劣。你爸找到在小学当校长的老同学,说,放在学校里总比放在其他地方要好一些。校长面露难色,说,这么小的孩子不大合适吧,其他家长会有意见的。毕竟学校不是托儿所。要不,考一考,看看孩子是否够得上入学条件,别人也没有闲话说。于是,你就当着几个老师的面把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回去,然后再把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背了一遍。校长纳闷了,又问你,树上有四只鸟,有人开枪打死一只,树上还剩几只鸟?你说,一只也没有了,全吓跑了。校长拍案称奇。就这样,你头顶“神童”的帽子进学校了。

        你确实不是一个神童。如果你是,你应该先问校长,那人用的是无声【创建和谐家园】还是会轰地一声响的【创建和谐家园】。其次,你应该问校长,那鸟是什么鸟?据说有一种鸟是恩爱夫妻,若打死其中一只,另一只也是不会逃走的。再次,你还应该问问校长,这树上的枝丫是否多,鸟被打死了,若没掉地上来,它还是在树上的。可惜等你明白了这些道理后,你已经不做神童很多年了。惭愧,王安石笔下的那个方仲永是江西人,你也是,而且在长大后,越来越高兴自己是。

        你进学校的第一天挨了一顿狂揍。大人有大人的世界。孩子有孩子的法则。尤其当一个所谓的神童来到一群个头更高的孩子们中,他的到来无疑是一种不可原谅的冒犯。下课铃响了。一伙孩子将你逼在墙角,其中一个孩子要比别人的个子都高,他用手来回拨弄着你的头,问你是谁?你老老实实地把名字告诉他。他就笑,捏捏你鼻子,说,没有三个鼻孔嘛。你说本来就没有。他们笑得更大声了,说要看看你是不是有几根小鸡鸡,要你把裤子脱掉。你不肯。你们就打了起来。你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裤子很快便被扒掉了。围在旁边的孩子们哄笑起来。高个孩子拽着你的小鸡鸡研究了一会儿,往上面吐了一口唾沫说,神童也没有两根小鸡鸡,有什么神气的?

        你觉得受了莫大的耻辱,疯狂地用脏话问候他们的直系亲属,像头受了伤的小兽,嘴喷白沫。他们就揍你,很有经验,不打脸,拳头专往小肚子招呼。你在地上打着滚,鼻涕、眼泪与尘土糊了满脸,疼得说不出话。他们终于玩够了,你从地上爬起来,抄起板凳就想砸人。你的行动当然再一次遭到严厉镇压。他们呼地一下又围上来,这个摁住你的手,那个踩住你的腿,另外一个跑到教室的走廊上喊老师,说你拿板凳砸人。等到老师跑过来,他们立刻同时放开手。失去理智的你还以为自己忽然力大无比,骂着脏话,板凳高高举起,还没瞄准朝哪个人砸下去,脸上便挨了老师一记重重的耳光。那年头没有不准体罚学生一说。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放声大哭,心里无限委屈,犹不甘心,手继续往板凳处摸去。老师拽住你的衣领,拎起你,甩手又是一记巴掌,说,叫你的家长来。他的力气真大,你差点儿就噎气了。他们这时已溜回课桌边,互相挤眉弄眼,不时掩嘴窃笑。

        那可能是你第一次感受到绝望。胸口似柄重锤猛击了下。眼前冒出五颜六色的小星星。你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样子与皮影戏里的某个人形道具差不多。你以为自己要死了。但你还是听见一个女孩儿清脆的声音。她说,老师,是他们先【创建和谐家园】的。你被放了下来。老师的目光转过去。那些孩子把头埋入桌底。那个女孩儿穿着件红衣裳。时间与空间仿佛凝结成一团液态的玻璃。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很慢很慢。那蔟红色一下子将你整个击溃。你以为那是天使的声音,以至于都没有勇气去仔细看一看这个女孩儿的脸。你惊惶地低下头,手足无措。你匆忙把哭声咽入嗓子里,眼泪开始无声无息,并为自己的泪水感到羞愧。

        女孩儿短发,瓜子脸,皮肤白净。你与她同了三年学,却不知道如何来表达对她的感激之情。后来,她随父母回了上海,而你那时并不懂得要把谢谢说出来。她走的时候送给你一把直尺。你用了很多年,很小心地用着。它的表面越来越粗糙,最后终于断了。可只要你一闭上眼,譬如现在,它又会在眼前浮起,晶莹透剔。它一直就在你心里面。

        47

        亲爱的,我想你。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想我是完了。写不出别的文字了。在电脑前傻坐着,呆呆地看着屏幕,满脑袋都是你的声音嗡嗡作响。我不是个少年,可为何会如此烦恼?一种奇妙的东西在身体内生长,它们把每个细胞都填得严严实实,我却好像要裂开。我想大声地叫,又叫不出来,心里很乱,堵得慌。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我坐在屋子里,透过窗户,看得见一块蔚蓝的天。天空纯净无比。我是真的想你。这种“想”如蚕,它在一点点咀嚼着我的心灵。有点痛,人有点恍惚。也许爱真的是种不可救药的疾病。我有过女人,但没有真正恋爱过。心里很酸,我不知自己说的话,你是否相信。可我真是不会骗人。不是我不会说谎,是因为我倦了睁眼说瞎话。想找到一个地方,它或许有种种不如意,但安静,并有你的脸,并不一定要非常清晰,只要能感觉得到。

        亲爱的,我想你。一个朋友打电话来,说他与女朋友分手了。我问他,为什么爱的如此容易,分手如此迅速?他说,【创建和谐家园】没了。我说,【创建和谐家园】只是爱情的火花,【创建和谐家园】过后一定会是平静,是宽容,再怎么汹涌沸腾的岩流,也会在某一时刻凝结。爱,不仅意味着爱那些灼热,还爱那些冰凉。爱包含绚丽,更时常隐藏在包装绚丽的那些不起眼的纸盒里。他说,你写字不是经常需要火花的吗?这男女分手之事为何如此大惊小怪?我说,我只是悲哀。我不明白为什么世人都喜欢看那些夜幕里的烟花,喜欢看流星,而没有多少人能够感受到大地对生命万物的那种爱。他说,大无而当的想法来。我不知道说啥好了,想起一个问题,便问他,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他楞了下说,只是想对个人说。想起你。我说,是谁提出分手的?他沉默了下,然后说,是她。我问他,你觉得自信心受打击了?他没有再言语。好半天,才说,我只是觉得难受。两个曾那么相亲相爱的人,就这样被个句号隔开了。哪一天我病了死了或者是她病了她死了,彼此都不能再知道。我说,这就是悲哀。所以我不渴望火花,我只渴望一辈子的拥有。就是她老了丑了,我还会爱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我只想找个爱我及我爱的女人。我不愿把爱看作是一种游戏。爱的发生或许很忽然,莫名其妙,但我感觉到了,我就去尽量争取。或许我在她眼里显得急躁,不成熟,但苍天可以作证。他说,你发神经,好端端说起这个来了?我说,没什么,只是有感而发。我祝他好,愿他多多保重。我把电话放下。不知为何,我很伤心,不是我不够坚强,那么多风雨也不能把我怎么的。我曾说过,只有爱才是这世上最为弥足可贵的东西。为何在我刚刚能感受到它时,它就要飞快地溜走?我念着你的名字,我是呆子,是【创建和谐家园】,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蠢子。我想了很久,一直在想,使劲地想。昨天晚上电话【创建和谐家园】好像响了,等到我起身去拿时,又不响了。我坐在床上,直到天色发亮,后来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亲爱的,我想你。中午去吃饭。脑袋里蹦出一个成语,欲速则不达。我想我可能是吓着你了。真对不起。你说过,当人置身于一荒漠等等恶劣环境面临灾难时,很易产生爱情。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杰克与罗丝。为什么会这样?我想道理可能不仅是在于那时的人更需要他人的安慰与温暖,还在于灾难本身剥去了名利等身外附属之物的重量。也就是说,人在灾难来临时更纯粹了些。我想我之所以会如此轻易动情,可能也是因为这个道理。我这么久来一直呆在一个较为纯粹的精神空间里,一直用心灵说话,也听人说话。我真的从来没有这样。我想向保证我再也不吓你了,好吗?吃过中饭,我就睡了,稀里糊涂一直到了现在,脑袋里比一团浆糊还要更糟糕。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过这种体验,整个心脏像都已碎裂,浑身都是说不出来的难受。我是个码字的人,我并不能肯定我能否有这个本事把我所感受的东西全部转化成为文字,转化为这种可供人理解的客观实在物。我很担心在表述过程中,会发生一些岐义,那可不好。假如我说错了什么,你不要生气,好吗?

        亲爱的,我想你。刚起床,肚子里很饱,不想吃饭,涨得难受。你说我像顾城,其实我不是的。我喜欢顾城前期的诗,不喜欢他后期的杀妻。纵然他妻子有千般不是,他也无权剥夺他人的生命。生命是这个世上最为宝贵的东西,它蕴藏于一草一木一虫一鱼。天道流转,它无处不在。人活着要有一个感恩的心态。说实在的,纵然你不再理我,我也感谢你。这是真话,不管怎么样,老天爷还是肯让我多多少少感受到这种近乎于煎熬思念的味道。我不是顾城。顾城只看到了生命的虚无,但他没看见虚无的背后是什么。是爱。人只有在奉献中,才会感受到爱的实质。爱不是博爱,博爱面对的是生命。爱面对的是生命的实质。毕竟我们都是以有限的肉身存在。

        亲爱的,我想你。我知道自己错了。我坐立不安,手都不知如何放好。但我不会再吓着你。我会冷静,会清醒。在你我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这也没什么,这世上会有桥梁,总有一种东西可以搭在这鸿沟两头。我不清楚你现在的心理感受,能模模糊糊感受到,但我不能把握得住。我有点怕,火焰总是有着很锋利的牙齿。能让火焰不灭的会是什么?我想只有信心与宽容。对你的信心,对生命在个体身上所呈现出的不完美的宽容。水流自然。它们从雪山奔下,或柔肠百转或汹涌澎湃……但它们只是流淌。哪怕阳光再烈,悬崖再高,它们仍会以雨、云等等方式继续流淌。生命中最可贵的应该是真诚。你说是吗?红尘很大,哪里才会是给予我们温暖的家?也只有真诚的爱。我不是说道理,道理人人会说。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心情,我的颤抖。

        亲爱的,我想你。昨夜下了一场微雨,早上起来一看,地面有点儿潮湿。昨夜梦到你,与你在一起,吻你,吻你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从头发到脚趾,从左手到右手,你好看极了,湿漉漉的。爱一个人,应该意味着尊重一个人,并不能因为自己的点有欲而影响他。爱不仅是占有,也是奉献。占有这个概念可根据个人的心态加以调整,它应该要在定位在某一点上的满足。人不可能完完全全地拥有另一个人的一切。人的存在是两个方面的,一个是身体;另一个是精神。

        亲爱的,我想你。汽车从街道驶过,轻轻地鸣叫,很像是你蜷缩在被窝里发出的微微呼吸。你隐藏在呼吸背后,整个的你是这么干净,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干净还不足以道出你的气质。应该是雅致。房间里有着花,花香在空气里淡淡地游。不俗不艳不媚,这是一种水洗过一般的香,它可以泌了心肺。你说你要爱,不要婚姻。我知道,你害怕。没事的,婚姻的确是一张纸,我是个过来人,对此也算是有点以经验。但我渴望家,婚姻不是家。婚姻是义务、妥协。家应该是暖暖的爱。它包含信心,宽容与奉献。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好了。人在世上无时无刻不在选择之中。或许我目前的确不够优秀,还未有让你动心的力量。但我会好好地学习。我确信自己一定会成名。可我不相信成名以后,别人对我说的爱。我只想在我真正成名之前找到一个我所真爱,她又爱我的女人。我说的是真话。不说假话。我没有必要骗你,因为那毫无必要。生活充满苦涩,现实诸多疲乏。睡在被子里,恍恍惚惚闻到你的香,这种感觉真好。

        亲爱的,我想你。天晴了。阳光从窗台上跳进来。昨夜雾很大,忽然想起自己原来写过的一句诗,“寒露夜侵衣”。你说在这里,是“侵”字好,还是“浸”字好?今天是星期六,街道上的人多了些。但并没有多少过年的气氛。人们的脸上多还是百无聊赖之神情,很多人的确是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为什么活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我活着是为了什么?人应该有梦,只有梦才会让一些平乏的生动起来。我在屋里坐着,心情谈不上好,因为想你。可正因为这种“想”,这种梦,屋里原来极为普通的一切无不生动,它们在沉默中说着话。我用心倾听。它们说的话我都能听懂。我不是个孩子,在社会上也算滚打摔爬过。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仍是山。见山无所谓它是不是山。山通过形状与高度来凸现力量。这种力量是有限的。我通过生命感觉浩瀚。感受是无限的。在我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平静视之。得亦如此,失亦如此,但要命的是,我想要你。这真是个悖论。每时,我身体里都有许多个自己在打架。它们大打出手,毫不留情,一点也不卖你面子。我都被它们快气死了。我说过,遇上你,是生命对我的恩赐,它见怜我这么多年来苦苦的挣扎。同样,你遇上我,也是生命对你的恩赐。或许你现在还不大明了这句话,但有那么一天,你会完完全全清楚的。当岁月逝去,年华不再,梧桐树叶从树枝上盈盈坠下后,你会明白的。人忽生忽死,几十年只是刹那。能在刹那间溢满心灵只有真诚。我想你。

        亲爱的,我想你。这些天,你一直没给我写信,我虽然渴望,但我知道渴望其实也就是奢望。有些东西放在心里静静地想,那也很好。爱不应该是负累。不要因为什么而特意去干什么,那只会让事情本身变得毫无趣味。发自于心,随心而去。感觉你好像特怕我受到伤害。没那回事。我又不是泥娃娃,瓷娃娃。我是男人,挺天立地。大男人,小女人,这一大一小,是有道理的。我会做饭,不会洗衣。我会炒辣椒炒肉,会烧很鲜的汤,不过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这么久来,还真没做过。你来了,或我们能有机会在一起,我天天做给你吃,好吗?当然,我也想吃你做给我的。我常在一家快餐店里吃饭,每餐都有十多个菜。三元一份,一荤三素。若是五块钱,就是三荤三素。味道不错,可总有点工业制造的味道,吃起来没感觉。不过这比以前打工的时候要强许多。那时经常就是随意买一筒面,倒入水,烧好。足足有二大盆,可以吃三天。凉了就浇上点开水,一些榨菜,再放入几个蛋。很香的。我一直不喜欢吃方便面。

        亲爱的,我想你。早上好。我是被鞭炮声惊醒的,整个世界都陷入一锅沸水中。今天有着蒙蒙细雨。昨晚又不可救药地梦见你。老看不清你的面容,你老是嘻嘻地笑,向我走来,又迅速跑开。天哪,我满脑袋都是你。若你满脑袋都没有我一点点痕迹,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有点烦,很闷。本来不应该说这些话。可心里面空荡荡的着实难受。不知你是否能感受到我此刻的思念?醒来后,只是一人,呆呆地看了会对面墙壁上的挂钟,它在分分秒秒响着。今天是小年。我又大了一岁,这是好,还是不好?每逢佳节倍思亲。我们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可我更加想你。这是为何?时间会冲淡许多,距离也会让许多变得模糊。也许我在你以后的回忆里,只是个可笑的人儿。

        亲爱的,我想你。你能听见吗?好想在你手上脸上唇上亲一亲。心里老有着按捺不住的欲望。每天睡觉前是想着你,醒来后也是想着你,便拼命喝水。水透心凉。我会好好努力。昨天写了三千字。我得放慢速度。文章不在于写得快。不过过年前我一定会把那篇文章弄好,献给你做新年礼物,好不好?很想你接受。可我又不敢鲁莽。活着是随心之事,不强求。不是说非得去看书,那也是负担。对吗?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就为什么不在抽屉里放点吃的?不要饿坏了,一定要记得吃东西。。

        亲爱的,我想你。今天几点钟起来的?我睡到十点。早上阳光特别好。我很得意昨晚说的那两句话:一是:抱着笑容去睡觉。二是,声音这么大想把蚂蚁吵醒来?抱着笑容,想不开心都难。而蚂蚁爬满生活的每个角落,只是我们常没有留意。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我想了许久。还是没想出个之所以然。可见我真笨。不过听说笨人有笨福,是吗?

        亲爱的,我想你。我喜欢这样叫你。我愿意一辈子都这么叫你。你又要说我犯傻了。我说你有常识。这是夸奖。有常识的人并不多。但常识老会拘了人们的心灵。我们的认识往往就是我们的陷井。人要有常识,但更要学会站在常识之外看问题。你又要说我皮厚了。不过皮厚也好,鳄鱼皮厚,所以它能卖个好价钱。鳄鱼的眼泪是不可以相信的。它只是在咀嚼生物时的一种本能反应。还好,我讨厌鳄鱼,我脸皮虽厚,但也不会被人剥了去做皮鞋。你可不要生气,这可是你教我的要随意大胆地说。所以我要厚着脸皮说,愿老天爷保佑你也会天天想我,也受点这样的折磨。人对自己都是在自负与自卑边缘行走。你也不例外。人都有一颗纯净的心,你当然也不例外……我很高兴,每天都是你的名字伴我入睡,也陪我清醒。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06 16:1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