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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起自己的前妻,你没作声。你把手指头放入嘴里啃。他想了想,说,有时想,若有谁积个公德心,不妨建立起一条曲线来把任何一种婚姻中的性的价钱详细计算出来。影响曲线波动的元素有收入水平、性能力等。这样,若有一方因为种种缘由拒绝了对方的要求,则必须允许对方按此价钱去婚姻外寻找性。没有什么不可以被计算。数字是这个世界之母。它构建一切。所谓哲学,也仅仅是数字以概念的形式在一个理论世界上的运行。所以万物皆可通过计算机研究并加以分析。
你皱起眉头,说,现在哪个女人买不起一张床,性似乎随处可得?有必要弄得这么麻烦吗?他拍了下大腿,对极了,这也是现在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人抱单身主义的根子所在。但请注意,床仅是一个比方。事实上不管物质有多么丰富,人们永远还会有自己想要却买不起的东西。不可能人人都开法拉利吧?不可能人人都不工作整天泡妞吧?又譬如政治权力、社会地位等这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的确存在的东西,它们也是一张“床”。婚姻的床便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以谋求更大利益。最典型的例子莫过前二年美国的克林顿与希拉里了。两只刺猬之所以要爬上一张床绝不会仅仅只是经济上的考虑。生理上,他们要【创建和谐家园】,他们要抚摸与被抚摸。社会上,众口烁金,什么鳏寡孤独,什么老处女变态男。生殖上,血脉的薪火相传。文化上,修身治家平天下。心理上,情感满足。人都是渴望爱与被爱的嘛……可惜人易受情感欺骗。他或者她,太渴望驱除掉人与生偕来的孤独感。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不管【创建和谐家园】时【创建和谐家园】插得有多深,【创建和谐家园】,你仍是你,她仍是她。在你身上划一刀,这种疼痛只会属于你。哪怕她晕厥,在想像中夸大或缩小这种疼痛,她也不能完全感受到这种疼痛。纵然她在自己身上也划上一刀,伤口的深度、位置、身体条件、各自对疼痛的理解等,感受也不一样。人们不愿意正视这点。人不仅是一种疯狂的病毒,还是一种极为愚蠢的疯狂的病毒。
你说,婚姻的实质真是这样冷漠吗?他说,婚姻的起源即是对财产的保护。它是父系社会的产物,是把女人视作物,一种可供交换的财产。至于母系社会里的一些所谓的“走婚”等,并不是婚姻,只是人类繁衍的本能在生产力极为低下的情况对抗恶劣的自然环境下的选择。那时,多生下一个孩子,当然就多一份人类活下去的可能。女人因为生育而成为神祗,有权与想【创建和谐家园】的任意一个男性【创建和谐家园】,包括【创建和谐家园】。“活下去”这三个字在很大程度上还决定了母系社会刚迈入父系社会时的性行为。相当长一段时间,人们是按照供养关系,而不是血缘关系来决定是否发生性行为。但随着生产力的逐渐提高,人类学会狩猎与农耕,私有财产出现,保护财产成了首务之急,于是,婚姻出现,妻子成了丈夫的财产。一开始规矩还不严,婚姻还未能完全统治性,女人在婚前还可以有性行为,所以当时普遍有“杀首子”之风俗,以求保证血缘的纯净。到后来,婚姻完全统治了性,人类彻底迈入农业社会,任何一个女人的婚姻都已不能再由她自己说了算。女人已经完全沦为财产,她不仅是父母待价而沽的商品,也是某个男人即将购买的财产。若发现某个女人有婚前性行为,这意识着财产的被损坏,男人有权向女方家庭索回聘礼或是要求赔偿又或干脆把女人休回家,而女人则来遭到来自于父母兄弟姐妹们的羞辱,认为坏了门风,其下场多半得投河自尽拉倒。为保护女人贞节这种财产不被损坏,人的想像力与创造力不断攀上新的高峰。贞操带、守宫砂,最恶劣的无过于用线将女性的外生殖器缝起来。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这是《诗经》里的歌。讲述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在他翻墙爬树来找她时,惧怕别人发现、父母责骂时的心情。她为什么怕?因为她是财产。她虽然爱,但她无权作主婚姻,所以只能“怀”。不妨说个玩笑话吧。若把“婚”字拆开来,也就是一个女人昏了头。为什么会昏头呢。最早男人是用棍棒敲晕的,现在多半是拿甜言蜜语灌昏的。
你笑起来,你说,现在,甚至在我们所能看得见的明天,婚姻仍然是男女双方通过一种合法程序把对方视作自己的财产或者说玩具的关系。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所以男人对夺妻之恨一向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而时代进步的特征则是女人也会对有了外遇的男人做河东狮吼了。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是不是这样?
他也笑,说,人的两大天性是施虐与受虐。这在婚姻生活中尤其体现明显。什么是施虐与受虐?不是说谁在交媾中【创建和谐家园】居上,是指故意让对方难受。这两种行为犬牙交错地纠缠在一起。她喜欢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你不喜欢。你发脾气,对她大吵大闹。你是在施虐,但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让你难受了,你也是在受虐。而她踩在地板上已经是对你的施虐,若她此刻听了你的话,穿上鞋子,她又是在受虐。若她不理你,继续踩在地板上,你们两个人中间必定得有一个妥协。妥协的这个毫无疑问是婚姻生活中经常受虐的那个。受虐与施虐甚至能够以一种很浪漫的情调出现。比如你亲吻她,她湿了很想要,你仍然继续吻她,不急着给她。你是在施虐,当然她是在享受受虐了。不妨拾一下先人的牙慧吧。若用马克思的口气来说,施虐与受虐是辩证的,是矛盾的,是不可分割的。不是人人都喜欢施虐。人有膝盖,自然便会渴望向某种东西跪下。这便是受虐。写《梦溪笔谈》的那个沈括挺有意思。宋代有个姓朱的写了本《萍洲可谈》,上面提到这位老先生经常被她的妻子鞭打揪胡子弄得满脸是血狼狈不堪。老婆死了,按说翻身了,结果老先生反而郁郁寡欢,甚至想投水自尽。所以说,施虐受虐也是所谓的爱的一种形式。只是,当其中一人施虐的度超过另一个人受虐的度,又或者其中一个人改了胃口对受虐的欲望要大于施虐的欲望,对方又未及时发现做出相应调整时,婚姻便面临着解体。这个度,每个人的标准不同。理解也不尽同。有些人能够忍受妻子的拳打脚踢,却不能忍受妻子不吃自己煮的早餐。婚姻是有成本的。当双方或其中一方确信,维系婚姻的成本要远大解除婚姻的成本后,夫妻关系便会立刻完蛋。
你闭紧嘴,眼睛往那个妖娆【创建和谐家园】的下半身瞄去。他说,不过,我情愿把婚姻比作一锅慢慢煮沸的水。很多事物上,人们毕竟不能达成一致看法。譬如我以为她压迫了我,她却认定是我压迫了她。这也正常,人皆有个性,个性不能互相妥协,对彼此当然都是伤害。所以,在婚姻这锅渐沸的水里,我与她这两只青蛙终于慢慢皮开肉绽了,还好,没熟透,还有力气从锅里蹦出来。这让我很高兴。有太多只青蛙因为醒悟得晚,被这锅水煮得连骨头渣子也有剩下。打着爱情招牌的性多半还有点儿新鲜感。婚姻中的性则是一块被嚼得生了腻的口香糖。场所渐渐固定,时间渐渐固定,甚至于连【创建和谐家园】前的话、调情的动作也无不变成了照本宣科。没有【创建和谐家园】。人虽然是一团无用的【创建和谐家园】,偶尔还是需要被【创建和谐家园】激动一下。人们无法在婚姻中的性找到一丝火星。一切都是死气沉沉,不管有多少花样,其实质还是死气沉沉。因为躺在身体下的这个人不能再让自己激动。已经是人的问题了。人都是会被彼此厌倦的,天底下最糟糕的事恐怕无过于一天十二个时辰皆盯着一张脸。但外遇无济于事。当她向我坦白渴望想通过外遇唤醒【创建和谐家园】时,我只好告诉她,自己早已试过,却没有丝毫益处,反而会因为负疚之心而惴惴不安。应该说,外遇是对婚姻生活的一种有益补充。“出轨”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就目前而言,虽限于目前的伦理道德规范不能大力提倡,至少不必指责与禁止。
你随口应道,真的?他说,应该是这样的。几个世纪前的意大利贵族还把妻子有权拥有其他丈夫作为条款写在婚约中。大家都是成年人,承认【创建和谐家园】,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并有勇气承担后果。这样其实很好。因为要保持婚姻这种形式,又要解决婚姻中的种种不和谐,包括性冷淡,那么外遇是最科学的,是最经济的。离婚的成本很大,不说名人那种需付几千万元赡养费的离婚,就是普通人,也得伤筋动骨。我之所以说没有益处是因为我个人已经觉得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一回事。从来就没有七仙女。关了灯,老母猪也一样。我尝试过【创建和谐家园】,同时和几个女人睡过觉,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性只是一种幻觉。睁开眼,天亮了,手中依然两手空空。阳光把风倒空。我在屋子里魂不守舍。性已不能再激发起我对生命的想像。所以我现在对性的态度是当身体渴了的时候,就去找杯水来喝。喝完了,便把水杯扔掉。当人们从少年迈入中年后,从性中只能获得发泄的满足,不能再获得愉悦。尽管仍有【创建和谐家园】,那只是身体的【创建和谐家园】,与心灵无关。愉悦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想像力。中年人多半已经丧失了这种想像力。很惭愧,我现在只有看着银行折子里的那几个不停向上翻跟斗的【创建和谐家园】数字才能获得愉悦。毕竟数字向上的空间是无限的。而性太单调与乏味了。它的花样是用文字写得完的。
你忍不住,说,性并不意味着插入,【创建和谐家园】有时通过一个眼神就能得到。赤子之心的那份敏感会给人们带来最为惬意甚至是让你热泪盈眶无法言语的大欢喜。我承认。我说过,那得有一颗少年的心。性不是动作,动作本身无可厚非,并不具有真正让人愉悦的力量,若只单纯为动作而动作或将其变形夸张扭曲,那就成了淫秽。活塞运动做久了,也无趣得紧。要爱对方,爱与自己上床的这位,至少是在那时爱,全身心地去爱,没有羞耻,没有征服,相互间完全的奉献与给予。只有给了,才能得到。只有得到了,才能再给。【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虽能够解决暂时冲动,而随之而来的空空荡荡、无所适从反而会让人生起罪恶感。
他说,我很明白这些。问题是为了性而爱,然后告诉自己要尽力地给,这里虽有善意,但是不是很可笑?目的是惟一?为达到目的甚至不吝于在“手段”上贴上爱的标签?这是不是有点儿【创建和谐家园】了?如果所谓的“爱”真沦落至此,恐怕一干少年朋友会提着菜刀与你拼命的。
你说,性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的,它是艺术,是花瓣一片片开放。充分的前戏,毋须焦虑。花朵会潮湿,山峰会挺直。不抱怨,给出内心的爱,最真切的感受。阳痿、阴冷多是心理上的阴影。要驱赶它们,只有爱,爱对方身体的每一处。先天性的器官损坏并不影响自己找来替代品,并把这个替代品视为对方身体,一样去爱它,还会有什么不能解决?性是【创建和谐家园】,不是交配。一坛酒埋于地底慢慢发酵,打开一看十里都香,不管大口喝还是小口品,酒的滋味只有用心才能感受得到。【创建和谐家园】时,不去想其他,简单说,努力让彼此取悦。大家都坦然,喜欢什么、希望什么,不必掩藏,这是人的本性,不必压抑。心事重重的人是无法欣赏到满天云霞的灿烂与瑰丽。【创建和谐家园】还包括最后的抚摸、温情与紧紧拥抱。要感谢对方给了自己这样美的享受。只有抱一种感恩的心态,才能做得更好,才能真正把对方打动。这最后一个休止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是【创建和谐家园】还是交配。
他说,你说得真好听。可我不赞同你说的话。你是用文学语言试图掩盖性的实质,并在不断地转移话题。【创建和谐家园】只是交配的美其名曰。你还感恩呢。真了不起。你想说什么。爱能占胜乏味?哪怕身体不行?你真会开玩笑。
你说,【创建和谐家园】是让人梦寐以求的,【创建和谐家园】本身不过是肌肉的几次收缩。给我们愉悦的只会有心灵。所以我们不要在【创建和谐家园】中念念不忘【创建和谐家园】。患得患失,会成为压于心头的重石头。放松自己,然后呼吸,我是一只臭袜子,而在床上的她则是另外一只。若真能这样,善募大焉。
他说,但这些似乎是【创建和谐家园】吧,与爱有关吗?或者说你以为的爱就是一些【创建和谐家园】?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性呢?获得愉悦的途径多去了。譬如银行折子里的数字。性有何必要存在?
你说,性是通过对方来验证自己作为男人或女人的存在。你说人作为生命这个概念存在是完美的,但单独的男人或女人因为人的认知是缺陷的,性让人们在刹那间接触到完美,然后深深感动。这个记忆烙印于每个人脑海深处,永不会抹去。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有此功效,钱财名禄,总是得到了还想得到更多,人本性的贪婪与不满足只有在性上才能得到释放。真正意义上的一次【创建和谐家园】最后留下的只会是心满意足。我在草地上行走,无论春夏秋冬,我都能感受到大地的盎然生机。什么鸟从天空飞过,鱼在水底游动,草在山上生长,风在原野里闲逛……这些都是人性,随季节轮回衰荣。然后扯高嗓门问四方,大地之下是什么?是生命之源,是性。我微微笑,在苍穹与大地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切都是来自于此处,也终将归于此处。
他说,这样的话由一个少年人说出来,我很高兴,可我这么一个中年人若真也是这么认为则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这是把性的繁衍功能无限放大,并加以美化。很多年前,我也是与你一般想。理智必定会落后于身体。人们在干了许多事后,并不会清楚自己干了些什么。那时,我也认为性是生命赐于人类宝贵的财富,爱惜它,使用它,思考它,人们或能因此接触到生命的本身,让自己接近于神。我还认为性应该是创造性的富有思想富有力量富有奉献精神的一系列行为,机械的乏味只是它的丑陋的外衣。性就是《巴称黎圣母院》那个守钟人卡西莫多。所要要性唤醒,要进行性的心灵。而在上床之前真心真意送一冰箱的花给对方。也是性的唤醒。惭愧,这些真有趣,可对于我这把年纪来说,它们确实是睁眼说瞎话。我也不与你辩。你的头脑一片混乱。你并不很明白你所说出来的话的意思。你不了解它们。你只是急于辩论,甚至不愿意去推敲你话里面的逻辑关系。当然,道理歪理,人各取之。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道理,每个人不同的时候也会有着不同的道理。人总是自以为是,包括我。不说性了,这个字太刺眼。我们换个别的话题吧。不争论,只是述说。譬如谈谈音乐?
你说,音乐中的摇滚是对性的反动,在那没有美感可言,只是发泄,声竭力嘶地呼喊。它嘲笑的是人本身。性在其中作为一个符号得以放大。于是,摇滚多沉溺于性的细枝末节,然后颓废,感觉荒唐。这作为揭示人之生存荒谬的形式倒蛮有趣,可因之却让许多人认为性本身也是荒谬的,这就不好玩了。人既然存在,那么性就应该是美好地存在。不要唾弃性,除非自己唾弃人。
他乐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你真能扯。把音乐与性又扯到一起。我服你了。是的。我就是唾弃人。因为理性。性本来就是荒谬的。摇滚更能抵触到音乐的实质,那种人生而无望的悲凉。我不喜欢听。所以我现在坐在咖啡馆里听着萨克斯风。摇滚太尖锐了,让我疼痛。这让我很不舒服,我情愿不去面对它们。好了,既然你还想谈性,那么你说说,色情与【创建和谐家园】之间有何区别?我猜你一定会说,性不是色情,性是通过身体的结合来触及生命本身获得愉悦,而色情只是把性里面的枝叶加以夸张的描绘,性是互相间的尊重,色情必然带有侮辱性之类的话。对不对?我告诉你,这只是所谓的五十步笑百步,是一帮意淫分子穿上那件“皇帝的新装”在大街上赤着上身行走。他们虽没有光【创建和谐家园】,但人们在打量他们时,都看见了他们下面的那玩意儿。
你说,你太复杂了,性本来很简单。社会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性则是让两个单独的人溶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大写的人,所以就算性器官与排泄器官靠得再近,也不必羞耻,那是毫无必要的。男人女人,一阴一阳,阴极阳生,阳极阴生,此为太极。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万物生生不息?你说,一切的物,本原都是一样而且简单,不要为着迷于那些本原是如何排列,那会让人眼花缭乱晕头转向,性真的很简单。简单的才是最美的?
他起身,伸手将咖啡杯端起,一饮而尽,说,你不必这么大声,不必伸胳膊蹬腿,不必这么仇恨地看着我。我不是聋子。你看,你说得多带劲,唾沫溅得多远,多么潇洒不凡。瞧瞧,对面这位邻桌女士的大腿已朝你这露出雪白的一片。别扭过头不好意思看。你真是一个唯美的灵魂至上论者吗?虚伪的家伙。算了,到此为止。说真的,刚才有几次我还真想把咖啡泼到你脸上去。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愚蠢颟顽的傻瓜。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这世界上总得要有点装模作样的傻瓜种子。送你三句话。一是不要太坚信自己所相信的,你现在所捍卫的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最后要把你当一只猴子耍。二是把一个杯子倒空来远远比急着去接纳一个新事物重要得多,你现在过于感性。三是灵魂从来只会是肉体的一根盲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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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走了。他继续发呆。男人的话把他的脑袋搅抖成一锅稀粥。他闭上眼,想把男人的话消化掉。草是褐色的,屋子是绿色的。在草与屋中间跳来跳去的青蛙是白色的。这是一种色彩斑斓的诱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地滑过,却发出种种嘈杂的声音。他露出笑容,想伸手拽住某只青蛙的大腿。冰凉的,且有着滑腻的腥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他鼓着眼,赤脚站在地上,惊疑不定。
一切已在从阳光中暴露无遗,包括他双腿中间那玩意儿以及手上这滩粘乎乎的液体。桌子、椅子、还有床。他用脚踢了踢墙壁。墙壁上方那幅画上的女人是几何形状的,正举起一个破瓦罐往自己身上倒水。水甚是清亮,颜色很白,里面没有黑色的虫子。他吁出口气,往窗户外望去。风正把玻璃窗拍得当当响。他望了一眼天空,又望了一眼天空下。草是绿色的,屋子是褐色的。在草与屋中间有个圆桶样的年轻女人走过。没有青蛙。女人的身后还有一个白发苍苍提着菜篮子的老大妈。他扯过枕巾,将双腿中间那玩意儿擦了下,又将沾满液体的手擦了下,然后用手轻轻地弹了那玩意儿下,咧嘴乐了。他在将枕巾扔回原处的同时,用脚勾起扔在地上的衣裤,匆匆套好。衣服有点儿小,还有些脏,不过这总比什么都【创建和谐家园】光着【创建和谐家园】跑大街上好。
人呐,也就是一群穿了衣服的畜生。他对着洗手池上面的那块碎了半个角的镜子龇牙咧嘴了几十秒钟,意识到什么,双手食指抠入嘴内,将脸部表情用力向上拉,拉了几秒钟,停下来研究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几十秒钟,终于满意了。他出了门。有些饿。他张开嘴一连咽下几口空气。空气确确实实能充当食物,这是他的经验。或许每一个挨过饿的人对此多少都不无心得,虽然几秒钟后,大家就不得不把它从【创建和谐家园】之间放出来,可有几秒钟的充实感毕竟是好过一点也没有。他在马路上停下。商店橱窗玻璃很亮。里面有个头上扎着小羊辫的小女孩儿儿正津津有味地啃着手中的烤羊肉串。小女孩儿儿的脸是圆圆的,比苹果大多了。他舔了舔嘴唇,在女孩儿抬起头望过来时,转过脸,紧走几步,再用手往自己腮帮子上拍了一下。妈的,这样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的下午,竟然有蚊子。他小声嘀咕道。不过,马路上并没有其他行人,他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空气中,连一丝涟漪都没剩下。他的目光在马路上茫然地扫来扫去。打地的阿姨把这条马路扫得可【创建和谐家园】的干净。他嘿嘿地干笑出声。笑过几声,肚内便叽哩咕噜地直响,愈发饿了。
有风吹来。风裹在阳光里,拍打在皮肤上,像一些粗糙的沙粒,更让人烦躁,却又避无可避。他晃晃脑袋,横着晃,再竖着晃,晃了几分钟,想起自己不是一个酒瓶子,便又力往自己脸上甩了一记嘴巴。他昨晚喝多了。一个人在屋里喝,没有下酒菜,嘴对着壶嘴吹。酒是在街角杂货铺买的。二元钱一斤。卖酒的瘪嘴老头哆哆嗦嗦说,这酒自家酿的,劲倍儿足。他不信。老头儿恼了,手抖抖索索舀了碗请他尝。酒发浑,颜色泛黄,看上去与尿差不多,泛出一些白花花的泡沫,不过闻着却香。他瞅了眼老头上浸在酒中的那根乌黑的大拇指头,抽抽鼻子,想不喝,嗓子眼里的那几只酒虫却抓挠开了,【创建和谐家园】的痒啊。他一闭眼,端起碗,不客气地喝下一大口,顿时就感觉脑后勺像挨了一棍,嗡嗡作响。嗓门大了,手指头也不听话了,他从裤兜里掏出准备买盒饭的五块钱,用力拍在桌上。
酒仍没有醒,一些残渣猛地泛出泡沫涌上来。他的身子晃起来,在马路上走一步,退两步。走了几步,人又回到那家有个小女孩儿儿啃羊肉串的商店。小女孩儿儿已经不见了。商店里的电视机里有三个姑娘正在尖声叫道——苹果熟了。他想了想,掉转身,继续走,仍然是走一步退两步。那老头儿的酒怕是掺了工业酒精,否则哪有这么冲?自己睡了有多少个小时了?他撸了把头发,想起老头儿颤巍巍的收钱的手,冷不丁地笑起来。老头儿的手在触到那张五元钞票的一刹那,忽然迅速弹开,似乎被毒虫螫了口,脸青里透着白,眼睛却血红。老头儿人极瘦,颧骨高耸。牙齿缝里有凉气在不停地钻出钻入。枯柴似的手上就好像吊着一块大石头。他想,人活到这份上,也算是彻底了。
他来到这个城市已有好几年了。最早在南边的平房里住,现在北边的平房住。南边的,十五平方米,月租要三百五。北边的,只需一百五。但北边要更吵一些。天蒙蒙亮,收破烂的、赶早市卖菜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像一把盐撒入油锅里,毕毕剥剥地响着。他被惊醒了,用被子蒙住头,油烟味却无孔不入。有几次,他恨不得冲出去,抡起锄头,将这口油锅砸得粉碎。可哪里会有这么大的一把锄头呢?猪八戒自从当上了净坛使者后,那根五齿钉钯也在人间踪迹全无。他蜷曲着身子在床上咬牙切齿。他冲外面吼了几声。外面闹得更欢了。他没忍住,蹦起来,推开窗户,目光搜寻着,掠过路边一张张黝黑结实的脸庞,锁定在一个正在高声叫卖青菜的小孩儿身上。他高声喊道,丫的再叫,老子一刀灭了你。黑黑瘦瘦的小孩儿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会,继续扯动脖子,像公鸡打啼,吆喝得愈发带劲。他火了,窜下床,光着脚冲出门。但没等他嚷出声,小孩儿手中已多出把明晃晃的尖刀,刷刷刷,将一块烂菜帮子抛向空中,干脆利落地剁成几块。他只好忍气吞声地走到他面前,多少钱一把?小孩儿咧着嘴,手指穿入刀把后的圆环,刀尖甩动。小孩儿说,三毛。他往后退开几步,说,这么贵?小孩儿说,刚才还卖四毛,就剩下这点所以便宜卖,不信,你上别处问问。他走到前边问了问,果然是四毛,便折回来,在小孩儿手中买了一把。
再后来,他渐渐习惯了这些喧哗的声音。艺术来源于生活。再怎么说,他还是自视为一个艺术工作家。虽然过去住南边的平房,现在住北边的平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生命轨迹仅仅是在圆规划出来的一个圈上。事实上,其中有一年,他居然住进离市中心仅隔二条街的公寓大楼,并认识了开电梯的老女人的侄女。那周梅可真野。头发红中泛着绿,绿里飘着黄,除了黑色,其他颜色全齐了。大冷的天,仍穿着条吊带背心裙,露出一大堆肉,让人不得不咽口水。而且还特会花钱。他也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与她勾搭上了。反正两个人有段时间天天就是下馆子、看电影、吃冰淇淋、满大街乱逛买各种稀奇古怪的小饰品。
她叫周梅。开电梯的老女人告诉他的。可他叫她周梅时,她从不搭理,还愤怒地朝他吐口水。她说她叫kitty,并拽起他的耳朵,把这几个英文字母用唾沫搅拌了下,再用力地吐进去。他的耳朵被她拽得很长,所以kitty吐完口水后,他便把耳朵当成手帕擦去脸上的唾沫。他那时觉得很幸福。可惜外国货毕竟是外国货,不是一个小瘪三能够用得起的。当他手里的钱花得差不多时,kitty也就不见了。他问开电梯的老女人她侄女上哪儿了?老女人则一脸警惕地瞧着他,问道,“你想干什么?”他说,“我想找kitty。”老女人说,“开的?不认识。”他急了眼说,“我找周梅。”老女人说,“找周梅干吗?”他说,“我有二本书放在周梅那里想拿回来。”老女人仰起身,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他,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这个人。他心里发毛了,继续说,“我还欠周梅一点儿钱,想还给周梅。”老女人这才哦了声,“那你给我,我转交周梅。”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我想亲手交给周梅。”老女人说,“那可不行。我也不知道周梅在哪里。”他说,“你刚刚不是说你想转交给周梅吗?”老女人说,“我是说转交给周梅的父母。”老女人的手五指箕开仍然坚定地摊开在他面前,上面的青筋纠结成一团一团,还不时跳两下。他差点儿抓狂了,牙齿直打颤,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过了好长一会儿,咬紧嘴唇,从口袋里摸出叠钞票,又从中捡出一毛钱放在老女人手上。
后来,他一直没能再看到kitty了。她好像从来不曾在他身边出现过。这让他怀疑kitty根本就是自己的一个幻觉,否则身边为何会没有她一星半点儿的痕迹呢?只是那段时间钱飞得可真快。他做过统计,短短两个月内,他已花去了六千多块钱。这很让他懊丧。因为没多久,他所在的那家公司忽然宣告倒闭。公司老板在办公桌上留下一封眼泪汪汪的致全体职工信后便人间蒸发。为争夺老板留下来的那几张大班椅,几个同事甚至大打出手。一个女的抓破了男的脸。另一个女的说要干老板的娘。还有一个男的则提醒她老板的娘怕是只剩下一堆骨头渣。他站在旁边欣赏了一会儿他们脏兮兮的面孔,回了家,不声不响地收拾好行李,对公寓门口的保安说了一声出差,就来到城市的北边租下一间平房。
这几年他认识的女人还真不少。有自称是天使的,有自称是天使可下凡时不小心脸先触地的;有说李清照若见到她准会活活羞死的,也有会眨着眼睛听他吟诗然后说一声牙齿好白的;有在菜市场为一毛钱讨价还价大眼瞪小眼认识的,有在文学青年笔友会上觉得彼此都有寂寞需要排泄而认识的。当然若按古龙先生提出的标准分,那只有两种,上过床的,没上过床的。他不大记得她们都长什么样了。她们像太阳底下飞过的一串雨珠儿,被一面玻璃拦住后,便紧贴着玻璃窗往下滑。速度有快有慢,个头大小不一,痕迹或粗或细,很快,全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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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在酒巴遇上她。他走进红磨坊酒巴应该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这可能是好莱坞制造的同名歌舞大片惹的祸,但也说不准。“红”是一种张牙舞爪的【创建和谐家园】,在古老的中国一直象征着光明、性能力、快乐等,它与女人的身体密不可分,在中国各种流传下来的房中术中也一直有男白女赤一说。“磨”有很多种解释,做名词解时,它与女人的生殖器官相似,做动作解时,就更令人大汗淋漓了,虽然这个动作有点单调乏味,但他不止在一本【创建和谐家园】读到它。而“坊”是场地,多半充满音乐歌舞,并挂有帐帷。这三个字合在一起应该暗示着某种暖味的可能。当然,这种可能或许就是他心底隐秘处一直渴望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要了一杯酒,然后她走过来,问他是否可以请她喝一杯酒,他就又要了一杯酒。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他们聊得很愉快,基本上是她说他听,他再偶尔问一些长久以来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
她一直在抽烟。不停地抽,一根接一根。每吐出一个烟圈,嘴里便一声叹息。这叹息并不伤感,反而透出一种心满意足的味道。一个又一个烟圈飘起来,一个套一个,像是一群有生命并彻悟了生命意义的东西,或浮或沉,前后有序,缓缓地生,缓缓地逝。这种节奏随着烟头明灭缓慢地漾开,让人恍然若梦。她整个人都模糊不清,身体的曲线与酒巴里晕暗的光线一起轻轻抖动,音乐像从瓶子里倾出来的红酒,洒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露肩吊带裙上,露出大半个雪白的【创建和谐家园】,这让人唇干舌燥。更糟糕的是,每说上几句话,她便会轻踢他一脚,一开始他以为她是故意的,后来他发现这只是她的习惯,于是他也渐渐习惯不再心猿意马。她好像一个影子。可以说她为黑暗吞噬,也可以说她就是黑暗本身。
她有二十八岁。之所以能够这么肯定,是因为她说今天是她的生日,却没人祝她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别在意生日怎么过。他们一起唱起这首歌。不知为何,他忽然泪流满脸,他没告诉她,这天也是他二十八岁生日。她咯咯笑了。她说这是郑智化唱的歌。他说郑智化是一个残疾人,好像刚从牢里放出来吧。她一字一字地说,我们都是残疾人。而且永远不可能有从牢里放出来的那天。
她说了很多,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女人是神,所以受苦,所以创造,所以爱。而性始终贯彻这三者始终。她说话的语气可真有点偏执,近乎疯狂,到最后竟然大喊大叫出来。这让他有些不安,但酒巴里的其他人皆不以为意。他们说,她是疯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不过床上功夫确实好,所以还是有一些客人。但她的脾气越来越坏了,已经没有多少个男人能够忍受她了。男人花钱是来找乐的,不是来讲胡说八道的。他们笑嘻嘻地说着话。她却好像没有听见,直愣愣地瞅着他。后来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有几滴泪珠。他想了想,把她抱起来,叫了一辆计程车,帮她在酒店开了一个房间。她的身子可真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说实话,她真漂亮。他把身上的钱偷偷地塞入她的手袋里,再帮她盖好被子,便起身走了。不知为何,他的心忽然越来越慌,他几乎像做了贼一般飞跑起来。他离开了那间酒店,而且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他知道她是小姐。他并不是菜鸟初哥。虽然他没有与小姐上过床,也说不准,或许有过,仅仅是人家没有收钱罢了。他所听过的关于小姐的故事,无一不与昼伏夜出有关,字里行间皆熏染着男人的不怀好意。他厌恶这样的居心叵测与意淫。小姐也是人。当她们在阳光下婷婷玉立花枝招展时,她们只是水一样的女人。她们没有在那时工作,她们在那个时候,就不是小姐。小姐仅仅只是对某种职业的称呼。
37
她说,【创建和谐家园】并不是贬义词,是男人把它们弄脏了。黄帝姓什么?姓姬。成汤姓什么?姓姒。人们现在每天使用的姓名这个“姓”字拆开来便是一个女字加一个生命的生。没有女人,一切无从谈起,女人是大地的子宫,所以远古时分,任何一个与女字旁有关的字眼都受人尊敬。又譬如“日”,它本来指的是女人身体,是男人把它偷走,并厚颜【创建和谐家园】地挂在自己头顶,并另行创造出一些女字旁的字,赋予它们侮辱性的含义,譬如奴、妖、妄、妨、奸、婪、妒等等。你知道吗?【创建和谐家园】或者说【创建和谐家园】,她们最早都是女神的化身。但长久以来,男人们为了维护父权社会的虚荣,给它抹上了太多贬意、不屑与白眼。
事实上,【创建和谐家园】这个人们心目中最肮脏的职业却起源于神圣的祭坛边。历史上最初的【创建和谐家园】,只是一种拜神工具,其性质是宗教的,不是经济的。古代许多国家,女子去寺庙和来访的客人无条件地【创建和谐家园】,作为为神服务的一种手段。在汉谟拉比王当政时,神殿里除了男祭司、佣仆、工匠外,还有不少很受人尊敬的女祭司,她们通常来自优裕的家庭。她们为神心甘情愿付出所有,并以此为荣,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世人的膜拜。那时,人们相信,性这种能让他们繁衍生生不息的本能是他们奉献给神的最为神圣的供品。所以美丽的少女在神殿里,在神的目光下,微笑着裎露身体,和那些参加祭祀的男子们如醉如痴地亲热缠绵。任何一个躬逢其盛的男子都有权拥有这具美丽的身体,最原始的【创建和谐家园】此刻成了最庄严的仪式。
人们相信,神会欣赏这种仪式甚于最庄严的舞蹈。于是,男人匍伏在【创建和谐家园】脚下,亲吻着她们的脚趾甲,因为她们的无私奉献。她们的奉献对于男人来说,带有一种慈悲怜悯的意味。她们身上有着难言的博大温柔的美。但随着太阳升起落下。人类走向了所谓的文明。现代文明的实质其实就是竞争与较量。理所当然,力量取代奉献,男人主宰了世界。天空中的星开始变得冷漠与自私,那些从神殿中走出的神女转眼间却被神无情抛弃。上帝死了。疯了的尼采到处寻找鞭子。【创建和谐家园】之所以逐渐沦为可耻的代名词,是因为这个社会已经没有了奉献,只有买卖。
神话是人类对于自身起源残存的记忆。它与理性思辩无关,像一团奇异的火焰凝聚着光亮,这光亮温暖并且照明着人实际生存的窘境。这火焰时刻变化,在黑夜里跳着动人的舞蹈,把平凡的生命通过燃烧转化成令飞蛾舍身也要飞入的美丽。女人,这种美丽的生物本来就是一种神话的存在,她让人信仰,让一切飞蛾无怨无悔,而古老的神话与房中书也诚实地记录着这一切。不说女娲造人补天裂,那会让你们男人没法抬头。一些男人口口声声自己是黄帝的子孙,黄帝是如何打赢蚩尤的八十一个兄弟?若没有九天玄女这个老师,他能冲出迷雾吗?只怕早被人剁成肉酱。
女人是这个宇宙的根本,并不是男人用来盛装【创建和谐家园】的容器。如果说女人是大地,男人顶多是地上长出的一束植物。没有大地,植物必然枯萎,它们无法在虚空中生存;没有了植物,大地仍是大地,哪怕要经过亿万年的洪荒等待,它一定还会培育出其他的或许不能为我们目前所想象的生命形式,因为整个宇宙便是为了生命诞生而存在。王小波是怎么说的?一切帝王将相皆从此门出。没有玄门与幽谷,道,无法道;名,无法名。老庄的徒孙们永世也不得投抬转生。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我只是想指出事物的实质,因为男人正在为自己凭着狡计、阴谋与块头在这几千年来一直占据着统治地位沾沾自喜,并对女人有着一种不可言说的仇恨。这就比如一个暴发户总是羞于提起他的出身,朱元璋看到奏折里出现某些字眼立刻诛了上折之人全家。
男人相对女人来说,是劣等动物。你别生气。我这并不是说你。小帅哥,你长得蛮俊嘛,若蓄上长发,穿好裙子,再在胸口放两个白面馒头,就是活生生一个俏佳人。当然,我这是开玩笑,你应该没有断袖之癖,否则也没有耐心听我瞎侃。对不?其实,每个人,毋论男女,他或她身体里面同时还另存有一个她或他,所以一个男人会喜欢上另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喜欢上另一个女人,这很正常,同性恋身体构造虽为一样,心理上却截然不同。换句话说,一些女人骨子里也是“男人”,我说的劣等动物同样包含这些女人在里面,他们只惦记着征服与控制,粗鲁地用力量锲入女人身体内,哪怕女人很疼正在流血,他们一样视而不见,并不肯花上几分钟时间做些前戏来滋润女人的心灵,他们只想快点插入,然后【创建和谐家园】,然后呼呼大睡或者拎起裤子赶去赚钱帮老板当龟孙子。
男人天生比女人更自私。生殖器暴露在身体外,在肮脏的空气中【创建和谐家园】,随时都在晃晃悠悠,活像一只笨鸟,下一刻就有被老鹰当作点心的危险,这令他们不安,渴望将它插入到一个温暖之处,以求获得慰藉与安全感,冰雪天里在路上走动的人,谁不想快点回家呆着?所以男女恋爱,多半男人先开口提那事。这本来无可厚非,女人也能理解男人生理构造所造成的自私,为了感情,又有什么不可以付出?于是羞红脸半推半就为男人分开双腿,自己则颦起眉头承受着初次【创建和谐家园】入被撞击时的痛楚。但男人这东西却给面不要脸,最后无一不滥用了这个插入的权力。他们忘了自己那玩意本来不过是一只鸟,却把它当成一把永远打不完子弹的枪,他们以为自己有了这把枪,便有了猎手的资格,可以满世界乱走,到处打鸟,不管这鸟是麻雀还是凤凰。
他们误解了神的本意。神赐予他们【创建和谐家园】是为了让他们懂得付出的真谛,从而与女人溶为一体,而不是把【创建和谐家园】视作鼻涕粗暴地撸在女人下半身。他们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们撸出来的东西并不是鼻涕,而是生命的种子,这些种子随时都可能在女人子宫中生根发芽。事实上,没有多少女人能在初次【创建和谐家园】时便获得【创建和谐家园】,被撕裂的痛楚哪个男人不信大可以用小刀划破自己手指头试试。女人的性能力之所以远比男人强大,是她们一直在不断付出,付出比得到更有意义,可男人这种动物就是不明白。他们着迷于各种规则,忘了任何规则都基建于男女这两种生物存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他们舍本求末,为幻觉所驱使,追逐名利,侵略征服,并写下各种各样的书籍,政治的、经济的、历史的、文化的,惟独没有写下如何去爱一个女人的,让她欢笑,让她大叫,让她眼睛发亮。他们喋喋不休要对工作负责。他们从来就没有把讨女人喜欢当成一种工作来做,只是当作一道点心,一道闲瑕时用来愉悦自己心情的芝麻小甜饼。
在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很孤单,一个凹,一个凸,所以要拼在一起,然后再用爱擦去中间的裂痕,这样,大家便可一起来到神的居所,倾听伊甸园里花开花落的声音。可男人这头猪一昧信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并为此苦心经营,什么女德女功女容女言,什么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后来干脆把女人的脚缠起来,并弄出一个莲花上跳舞好听的故事以混淆视听好让女人乖乖呆在家里任男人喊杀打杀。儒教的观点居然是丈夫把妻子当作人而感兴趣只能限于床上,床上夫妻,床下君子,这样一门邪理歪说怎么好意思谈修身治家平天下?真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女人一起割掉子宫,看他们怎么平天下!
神没有性别,它因为三件事而存在,一是受苦,二是创造,三是爱。爱是这个世界的实质,每一个女人心中对爱的渴望就像岩浆在地壳下汹涌,只要她们感觉到了爱,感觉到了被爱,她们肯付出一切,这是神在创造女人这种生命时写下的基因密码。一些【创建和谐家园】的男人便捏着女人这个胁处进行感情敲诈,他们眼泪汪汪像条小狗趴在你脚下说,亲爱的,我的工作遇到了一点麻烦,需要你……于是女人便为他【创建和谐家园】衣服上阵了。女人真傻,傻得愿意为感情付出任何代价,而男人多半视感情为天平上一个砝码,为了权力与金钱,他们能毫不犹豫地牺牲它,并还美其名曰为了民族与正义等等。我讨厌这些名词,它们或许存在,但它们总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用作打击别人,掠夺金钱与权力的武器。这个世界不是因为金钱与权力存在的,是为了爱。爱让万物生长,让天空纯净,让人与自然和谐。但男人却说要征服自然,要改造自然,要视万物为刍狗,所以他们会在这几千年把女人视之为金钱与权力的象征,所以他们说美女就是生产力,美女就是财富。他们早就不习惯把女人当人看了,只当成物,用来炫耀自己的身份与地位,用来满足自己的【创建和谐家园】欲。用一个姐妹说的话来说,从头到尾,这些男人就没把这些女人当成有权处理自己肉体和欲望的“人”。这些女人的肉体、欲望需要他这样一个全能全知男人的保护和占有,不论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妹妹、还是已经成年的女儿。
男人渴望扮演神的角色,但他们并不是,他们所受的苦,女人一样在受;他们所创造的,女人同样在创造,而他们心中根本没有爱。他们的僭越与狂妄迟早会遭到天遣与报应。珠穆琅玛峰虽高,总还有一个高度,而金钱与权力永无尽头,诸神将像处罚西西弗一样,让他们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在爬这座山,推那块注定要滚落下来的巨石。他们将没有希望,哪怕再疲倦,也不敢稍有松懈,那块石头随时都可能毫不留情轰隆隆滚落,将他们辗得稀巴烂,像辗死一只臭蟑螂。他们不会死去,仍将复活,却得不到涅磐,还得一步一步走回山脚去推那块石头。他们无处可逃。加缪虽然在他们额头贴了一个荒谬的英雄的标签,但他们心知肚明自己不是英雄,只是一群没有意义的荒谬的【创建和谐家园】。他们的脸孔会比岩石还坚硬、麻木。
小帅哥,你别噘嘴。你噘起嘴来真好看。我不是诅咒男人,只是陈述事实。事实往往衣衫褴褛,没有钱与权的装饰、点缀与打扮,像一个乞丐,白天到处游荡,晚上酣睡在厕所、垃圾、污泥旁,令人生厌。忽然一日被某个精神病人按倒,扒光衣裳,【创建和谐家园】了,大肚子了,然后一个穿白衣服的医生走过来瞥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先生,恭喜,你有喜了!然后所有的男人一起哄堂大笑。他们以为这很滑稽,很有趣。他们肆无忌惮地歪曲事实、【创建和谐家园】世界,并打出种种漂亮的幌子,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没有【创建和谐家园】,更没有说谎,正如男人不可能怀孕,而女人连最后辩解与陈述事实的权力也被他们动用种种手段逐一剥夺,只能脱下高跟鞋朝男人的嘴巴砸去。
男人确实是一群被名利之心熏得扭曲变形的动物。简单说,他们都患有人格分裂症,只是程度深浅不一。人通过四种本能获得自我认知,感觉、知觉、直觉和思考。譬如我手里的这杯酒,知觉帮助我们看见它的颜色,嗅到它的味道;感觉帮助我们因为这杯酒想起某些事,情绪有了波动,或者很甜或者很苦;思考帮助我们分析为什么情绪会波动,自己是否要喝下这杯酒;这时我们忽然觉得某件事可能会随时出现,这是直觉。男人多半丧失了知觉、感觉、与直觉,他们不愿意去感受,像台傻不拉叽的电脑不断地将书本与社会灌输给他们的信息归纳整理推导演绎。他们并不愿意去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因为书本与社会喋喋不休地告诫他们——那将有碍前程。于是他们服从了,习惯了,并也要求女人服从他们的习惯。如果有哪个女人提出异议,告诉他,地球是圆的,不是方的,那么她将要被他们扔到火上烧死。他们没有一颗柔软的心,并没有真正的自我,每天念念叼叼的“我”其实只是社会要求他们做的。他们忘了,我们现在所坚持的、所捍卫的到后头无一不会把我们嘲笑。
女人比男人伟大是因为她们首先是一个个体人,然后才是社会人。而男人首先是一个社会人,其次才是个体人。他们弄错了次序,这很悲哀,不过,这个错误会得到改正。当男人自以为是的力量将爱扼杀,洪水会在大地上泛滥,主宰这个世界将是神的意志,它会教导新生的人类如何去学会亲吻、拥抱、抚摸。
神正在为我们受苦,它在十字架上流血。那些不信仰它的人把它的鲜血当成美酒,大声喧哗。女人也一直在流血,一直在默默分享着神的痛苦。她们创造了男人,创造了世界,但这个世界与男人对她们却从无感激之情,还时常恶语相向拳脚相加。他们诬蔑她们不洁,诬陷她们不贞,要把她们从一切神圣之处赶出去,像一群发了疯的畜生举着鞭子到处乱挥。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汝本中山狼,得意便猖狂。神说,要让一个人灭亡,必会让他先疯狂。一切暴力与【创建和谐家园】只是为了掩盖他们内心的虚弱与恐慌。他们明白,流血的伤口注定会成为亮晶晶的眼睛。头顶的星辰会随着城市的湮没而日趋明亮。当冷漠的机械文明消失,人类会回归到女人的子宫,在那里等待重生。
我并不害怕别人朝我脸上吐唾沫。我这么一个女人并不在意世人如何来分享或糟踏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并不为我所有,那是神对我的恩赐,我只是将神的血肉布施众生,让他们学会知道冷与热,知道爱与恨,找回真正的自己,不再被虚幻的声音遮住眼睛,不再为他人存在。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们,随便他们怎么糟踏。他们所糟踏的是他们的妻子女儿,他们所吐出的唾沫最后必然会落回到他们自己脸上。有人在一本《【创建和谐家园】庄枪》书里说:巡抚骂道台,道台骂县官,县官骂衙役,衙役骂女贼,女贼没谁可骂,干脆把自己喷香的肉体送上祭台。【创建和谐家园】高耸,臀部微翘,像一道可口美味的菜肴,诱惑着每一个食客。群箸乱下,汁液四溅,女贼白晰的身体注定要成为食客们肚里的粪便。消解的意义或许会远远大于声竭力嘶的呐喊,就如同众多食客老饕在享受那位美貌可人女贼身体时,忽然发现女贼在最后时刻在他们的盘子里拉出了一泡屎。他说得很对,但我并不想成为一个女贼,那样自己先把自己看轻贱了。我只是随便他们。
女人一直在受苦,女人一直在创造,一直在爱。流血、怀孕、生育之苦全为女人所承受,于是女人得以创造生命,并在创造过程中明白了什么爱。性贯彻这三者始终,所以性是神话。这个神话由女人讲述。女人将向男人讲述着性的神奇与伟大。黄帝与素女,一个是无知顽童,一个是无私的传授者,最后顽童在传授者悉心教导下才得以白日飞升成仙。
神话已经被世人所遗忘。人们活在现实中朝生暮死。性已沦落为手段,而不是神迹。我还没想明白这点时,我的丈夫就已经把我当作礼物送给他的上司与客户,理由有几点:一是我与别的男人上床和与别的男人握手并没有本质不同,都是拿身体的某一部分与人沟通,既然上床能获得更多的实实在在的好处,那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干?二是在他眼里,我根本就是一样东西,当初为获得我付出了不少东西,现在自然也可以拿去交换其他一些东西。即让商品处于不断流通过程中,会带来财富。三是他并不怕戴绿帽子,人们都在这么干,那又有什么好羞耻?这不叫有伤风化,这叫与时俱进。你帮我戴,我帮你戴,大家和气一团共同发财,何况不时换着戴一下帽子,也更有新鲜感。人嘛,天性就是喜新厌旧。四是性与爱无关。二者关系就像井水不犯河水,完全可以加以量化,然后区分开,所谓嫉妒等情绪都是人的劣根性,要克服。性就是拿身体互相愉悦,爱就是……他没有再说下去,所以我也不晓得他认为什么才是爱。总之,他没有用道理说服我,也没有用拳头说服我,但他用阴谋达到了目的,他在水杯里放了安眠药。这种手法很老套,但极有效,没有谁不要喝水。他以为自己明白了人性的弱点,目的是惟一的道德标准,于是便这样干了。他说历史、法律等等能为后人所看见的,从来,将来也只会由他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撰写、解释。
他错了,我已经不再是孩子。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已经不再害怕。当年,他【创建和谐家园】了我并娶了我,而我之所以肯嫁给他,也仅仅是害怕去承担一个被【创建和谐家园】的女子在这个社会中的命运。那时,我毕竟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又怎么可能会不犯错误?今天,他用同样的伎俩来威胁我,说我若不听从他的控制,便将我的【创建和谐家园】广为散发。他太幼稚了,虽然他滔滔不绝各种道理与案例,而我势必要身败名裂,但他显然不知道一个真正成熟的女人并不惧怕这些,神已经在她心里苏醒。
一切赞美与诅咒终将归于虚无,在虚无中,酒神将放声歌唱,这声音将让正饕餐人们血肉的诸神寝食难安。我离开他,没有告他。告,所祈望的仍只是诸神的良心发现,乞求男人的怜悯与施舍,这是一桩小概率事情,诸神的目光不会落在我这么一个小女子身上,他们要忙着吃,忙着喝,而事实上,我的出现只会为他们的酒席添加一道更美味的点心。何况,我并不恨他。他想要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不择手段,这在如今这样一个社会里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大家都这么干,这是规则,不这么干或者说还没有认清这个规则的人多半要被丛林吞噬。对生存的恐惧让人们心灵上蒙上太多灰尘,人们因为害怕虚无便匍伏在诸神脚下,酒神的声音还没有传入他们耳朵。他们与我当年一样,只是一群没有长大的孩子。
生命永远存在,超出于一切理性与感性的认识。人的生死,宇宙的膨胀塌陷,都只是它盎然的一呼一吸。它是个有机体,构成它的有两个元素,一是时间,二是空间。时间与空间都是扭曲着的。所谓的不扭曲,只也是扭曲中的某一瞬间某一层次上的静态呈现。人性亦是如此,只是常为道德伦理等等所掩饰。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变态。不变态只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妥协的结果,是一种契约。生命的本原是混沌,先天地而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并无善恶好坏之分,但无中方能生有。虚无是生命的本原。纵然有一天,人类不在,生命仍会以人类所不能理解的方式记录着自身的存在。
我轻轻说着话,但没有听我说话,也没有人开口说话,我默默走过沼泽地。这里到处是草与骷髅,并有着凶猛的东西在迅速奔跑,我不知他们是人还是兽。我很倦,也很累,我想躺下来,我的影子早就不堪重负,早已是七零八落。我忽然又看见了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们,正站在沼泽中央象几块腐烂了的木头,满眼都是恶毒。那只飞来的鸟,忽然一声尖叫,头晕目眩,鲜红的翅膀纷飞四溅。孩子们的眼睛漆黑,深不见底。那些光线猛地踮起脚尖快速飞舞。我的眼睛又酸又涩又涨,很痛。泪水流下来,不可抑止。彻底的虚无之后是彻底的怜悯与悲伤。
我关上屋门,把自己与世界隔离起来,很希望自己能够找到一个纯粹的空间,在那,所有可以放在天平上测量的物都将被拒之门外。我闭上眼睛,无数扇门忽然出现,此起彼伏,它们意味着无数可能的选择。选择有着无数,但我只能走进其中一扇门。性为什么会成为流通的商品?为什么男人对性趋之如骛?女人身体里难道真的藏有什么惊天之秘?我默默想着,来到一扇门边,不再想什么,轻轻把门推开。门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大小。或许这门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一个障碍。我的手按在虚空上。我走进去,影子留在外面。就这样,我选择了性。
我开始对男人贪得无厌,我想弄明白。我把身体渗出的蜜汁抹在不同男人身上,观察着他们的勃起与萎谢,我不厌其烦地做着,甚至把“性”拆开,一边是生命的“生”字,一边是一个感叹号,它们究竟有什么意义?我渐渐明白了。性不仅是我个人叙述与倾听内心声音的手段,更重要的是,它是神话,是对女人至高无上的赞美。这几千年来,男人一直在试图掩盖此一事实。他们不愿意正视自己只是女人创造出来的一种生物,而且是一种忘恩负义的生物。他们滥用女人赐给他们的力量,篡改生命的痕迹,不惜编造出种种谎言,企图把力量奉为世界的本原,从而凌驾至女人之上。
性没有开始与结束。它与生命一起贯穿于受苦、创造、爱此三者始终。我因为阐述了女人这个性神话成了男人嘴里的【创建和谐家园】,这很可笑。我并不以【创建和谐家园】为荣耀,亦不以为可耻,只是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并将身体赚来的每一分钱在满足自己基本的吃穿住行后全部匿名捐给那些边远老少的孩子们。他们还没有被城市玷污,在山野里奔波欢呼,把花儿插在头上,把柳叶含在嘴里呜呜吹响。清风明月山川河流。干干净净的他们,干干净净的我。这是一种温柔又遥远的注视,如神注视着初生的人类。孩子们迟早有一天会拥有神的目光。他们将认识到知识是一种障碍,科学是一种愚昧。文明是对生命的尊重,并终将回归母性。
我没哭。真的。我开心呢,今天遇上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帅哥。你帮我在头上插朵花好不好?小帅哥,我真喜欢你,不是因为性,而是爱。你笑起来的样子特迷人,竟然还有两个小酒涡。真难得。叫我一声姐姐吧。算了,还是别叫,我会不好意思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真的爱过一个男人。名字就不告诉你了。那时,他对我可好了,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他为我放了一晚上的烟花,那些烟花全是我的名字。小帅哥,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二十八了,哎,你帮我过生日好不过?再过二年,我就是没有人要的烂茶渣了。亲我一下,好不好?亲一下额头。真香。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前些天与他上床了,他喝醉酒,躺在酒巴里,像一条死狗,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搬回家,好不容易把他洗得干净,我开心死了,也难过死了,我活在这世上惟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在二十岁那年把身子给他。这世上的事不是由我们说了算的。当我们还是孩子时,只会稀里糊涂掉进大人们按各种规则早已设计好的陷阱里。事实上,我现仍在陷阱里。这个陷阱是我自己为自己挖的。
我是一个女人,不是神,可却干着神职责内的事,我又何尝不想过着被一个男人轻怜蜜意的生活?我没有法子。不是我想扮演神的角色,而是生命让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已经很疲倦了。在这个男权社会里,我在潜移默化中也经常用男性的眼光来自我审视。这很悲哀,有时我也一样会忘掉那个真我在哪里。是谁说的?放荡时刻体会到绝望。纵然我心中再明白,可又有什么用呢?我的声音是如此微不足道,神在这个社会一样被人羞辱。昔延州有妇人,白皙,颇有姿貌,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与之游,狎昵荐枕,一无所却。数年而殁。大历中,忽有胡僧自西来,见墓遂趺坐,具敬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人见谓曰:此一纵女子,人尽夫也。以其无属,故瘗于此。和尚何敬邪?僧曰:非檀越所知,斯乃大圣,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此即锁骨菩萨,顺缘已尽,圣者云耳,不信,即启以验之。众人即开墓,视遍身之骨,钩结如锁状,果如僧言。小帅哥,你说,什么时候那个番僧会到我身边来?
没有哪个女人天生【创建和谐家园】。或者说,她们之所以【创建和谐家园】要么是为了取悦男人,所谓女为悦已者容,这是男人的阴谋所造成的;要么是想通过【创建和谐家园】来获得与男人一样的支配的权力,因为她们长期以来一直被社会摒弃于政治体制与经济生活之外,她们手里只剩下性,所以前宋时的山阴公主老老实实对皇帝说道,妾与陛下都是同一个爹娘生养,凭什么陛下有那么多女人,而我只有驸马一个,这好像有点不大公平吧?再譬如武则天,这个中国历史上据说是最【创建和谐家园】的女人,她真的【创建和谐家园】吗?镜殿青春秘戏多,玉肌相照影相摩。六郎酣战明空笑,队队鸳鸯漾绿波。武媚娘凭借性、计谋、运气先后侍奉了两个有着父子关系的男人,后宫是一个没有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战场,人人都被权力这根魔杖魇住,媚娘若不【创建和谐家园】,有足够的【创建和谐家园】来取悦这两个臭男人,唐太宗早杀了她,唐高宗又怎会将她从一大群尼姑里弄出来?【创建和谐家园】是媚娘得以生存的武器,这武器也让她得以一步步接近权力宝座。她终于坐在龙椅上了,她已经老了,而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女人天生渴望爱,这么多年过去了,爱在哪里?她并不爱那两个臭男人,若是爱,姓李的也不会被她杀得几乎灭绝。她一样渴望鸳鸯成双,所以她找来青春貌美的男人,为的是能多少找回一点爱的感觉,哪怕它只是幻觉,那也好过一点也没有。
我喜欢性。非常喜欢。我不是因为自己现在正从事这门职业,便打肿脸来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没那么没品味。我确实因为喜欢它,热爱它,才选择从事这门职业,它让我快活,让我肆无忌惮,并在每个晚上纵声尖叫,尽情咀嚼他们。任何男人都是我身体上长出的花朵,并随季节轮回一枯一荣。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其实他们一直在付出;他们以为自己得到的,只是自己骗自己。他们的确付了钱,但这钱并不能买到我,我只是出租一点时间并为他们提供一个满足幻觉的场所罢了,他们真正能得到的东西完全取决于我的个人意志。我能让他们身心都飞上天堂,也可以让他们仅仅只是【创建和谐家园】完事。这两者听起来似乎没有差别,但是两回事。一种是工匠,做的是行活,一种是【创建和谐家园】,做出来的是艺术品。
性与【创建和谐家园】是两回事。我热爱性,因为我热爱生命,但我并不【创建和谐家园】,我按照自己的直觉选择男人,感觉不对,我会立刻拒绝他们,他们才是被选择的,真正出卖自己灵魂的。我点燃自己的生命,不是挥霍它,而是渴望用它来照亮神的影子。小帅哥,我是不是很变态?如果觉得是,请不要说出来,好吗?给我一个谎言,我毕竟还活在尘世里,也像那些臭男人一样需要谎言来麻醉自己。真想有一天忽然悄无声息地死去。真想啊。我爱的那个男人要我舔他的脚趾头,我舔了,可他为什么要翻脸无情一脚把我从床上踹下来,说我贱?我打碎了他的幻觉,所以我贱。他走了,每天泡在酒精里醉生梦生。他比我更可怜,更脆弱,我的身体里毕竟还有神的声音,而他却一无所有。他与别的男人以靴兄靴弟相称,说穿上靴子固然不怕蚂璜叮咬,但少了泥浆在脚指丫间滑动也甚是乏味,然后一起哈哈大笑,笑得是那样天真无邪。他们真的在笑吗?为何他们心底有着泪光?
没有了神,人们把性视作现代社会的神,但又不了解性,所以任意诋毁神。性不是放纵,不是随便脱下裤子与人上床,我都讲得有点唇干舌燥。小帅哥,你能明白我吗?譬如你刚才在我额头轻轻一吻便也是性,性是表达爱意的方式,它是生命的洋溢。为什么男人就不明白?他们是真不明白么?小帅哥,其实答案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之所以会现在仍问个不休是因为他们太让我失望了。
不妨按照男人的逻辑与话语习惯为分析一下【创建和谐家园】是不是真的可耻。【创建和谐家园】低贱?因为她们为获得金钱与男人发生性关系?可这世上从古至今有多少婚姻是因为金钱、政治、权力?不说我自己,翻开二十四史,所有被男人觉得有必要记载下来的婚姻有哪一桩不是这样?婚姻在男人眼里从来也都是一个谋利工具。譬如为王昭君,四大美人里的落雁,被汉皇送给松赞干布不说,他死了后,还得忍辱负重为所谓的和亲大计嫁他的儿子。小帅哥,我们都知道,这俗世婚姻的结合十有【创建和谐家园】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经济、政治等等利益,所谓娶妻娶德,娶妾娶色,这德与色似乎都与爱无关吧。那么,婚姻所提供的性与【创建和谐家园】所提供的性两者之间有何差别?都是性,都是出售,只不过一个人少一点,一个人多一点罢了,这与五十步笑百步有何区别?当然,人们可以说量变质变,五十步的人是干净的,百步的人是龌龊的,但干净与龌龊这些心灵上的词汇从来不会成为,也不应该成为法庭上的呈堂证供。法律只关心人的行为是否对他人有害,从不试图探索人的心灵。男人又从哪里获得指责【创建和谐家园】低贱的权力?于是乎,这时道德浮出了水面,说【创建和谐家园】破坏家庭,传播性病、是社会毒瘤、让性不堪入目。对于这些狗屁声音我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了,这些指责若说只有猪脑袋才想得出来,那是对猪的侮辱,是男人自己与自己过意不去。一个男人遇上一个性冷淡女人婚内性生活不协调,男人应该怎么办?三种选择,一是做太监,二是找情人,三是找【创建和谐家园】。做太监估计没几个男人舍得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那么是情人会缠着男人离婚还是【创建和谐家园】会缠着男人离婚?不客气地说,【创建和谐家园】是对家庭性生活的一种补充,所以日本一些女人会鼓励自己的丈夫去红灯区,因为她们知道偶尔让丈夫吃吃野食会让他们对自己更有性趣。
小帅哥,很惭愧,用男人的腔调站在男人立场帮男人讲述【创建和谐家园】存在对他们的好处,这样说话真显得我贱。可在这个男性社会里,在这个天底下所有男人以及大部分的女人都习惯于用男性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并寻找答案的现在,我说——女人本身就是神话——我的声音有几个人听见?听见我的声音的人又有几个能真正平心静气地好好想一想?
我活在现在,不是过去,不是将来。我现在与男人的关系是买与卖,这世上现在大部分女人与男人的关系也同样如此。我不过是走到一个极端罢了。一切事物因极端而狰狞,而凸现其本质,所以我必须深刻地了解买与卖的实质,并从中找到尊严。当然,并不是每个【创建和谐家园】都与我有着相同的想法。许多女人走上这条路完全是迫不得已,她们的出身很悲惨,因为现代社会在给了她们一个女人的身体的同时往往借助于各种形式巧妙地剥夺了她们参与社会的权力。男人一方面把持着社会的方方面面,一方面对她们说,你为什么这样【创建和谐家园】,不能自食自力地找个工作?看看他们可能帮她们提供的工作机会吧——保姆、酒店招待、公车售票员……这样的例子举起来就太乏味了。而事实上,许多女人最后成为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多半是因为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或者是她的父亲,或者是她的兄弟、情人、男孩儿。这不是讲故事。你可以去调查,小帅哥,女人总是在为男人牺牲,替男人受苦。女人血液里流淌着太多神的禀性。
女人是俗世的神。天底下没有比女人更伟大的生物。不要再为讨好男人整天诚惶诚恐。男人已用谎言与拳头欺负了我们太久。醒来吧,男人给我们的项链是绳索,男人给我们的戒指是手铐。把这些叮当响的玩意全扔掉。我们不需要,他们现在还没有学会爱,这些小饰品上有太多的居心不良。清清爽爽做个真正的女人。神迟早会醒来,未来的神话必定是由女人书写。小帅哥,你说一定会是这样的,好吗?我没有哭。真的。你别帮我擦。
38
你睡不着。你很烦,那天是中秋,月儿很圆,亮晶晶地挂在天上。你去小卖部买了一瓶二锅头。不能买啤酒,啤酒胀得肚子溜圆,脑袋却倍儿清醒,清醒得都想拎起脑袋往墙上砸。得五十八度的二锅头,才能灌得自己迷迷糊糊、神游方外、佛佗涅磐、菩萨跳脚,然后抄起酒瓶,一瓶子下去。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那是李白,不是你。就算你找得来明月、酒杯、花间、影子,也不能施展乾坤大腾挪把他老人家的情感【创建和谐家园】到自己身上。歌,你也想歌;舞,你亦想舞,但附近的邻居打起投诉电话,那也大大不妥。何况李白先生蹦蹦跳跳时,手里多半还挥着一柄铁剑。可这年头,所有铁铸的剑都上博物馆展览了,哪里还有得找?
烦恼是毛毛虫,被酒一浇,忽啦啦一下子全长大了。它们爬出来,爬呀爬,爬得人六神无主、毛骨辣然。你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乍然一惊,身上炸起一片鸡皮疙瘩。毛毛虫要吃东西,能填饱它肚子的,也只有人的心了。房间里塞满毛毛虫大口咀嚼时发出的沙沙声。手心泌出冷汗。这种滋味可着实不大好受。
你出门在小卖部遇上一个保安。他对你点点头,你对他也点点头。你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他已经有五年没有回家过节了。他说,他得值班,得赚钱,他媳妇的肚子大了。他嘿嘿笑着,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它可真像他老婆的肚子,但愿它不会生下他这样一个没出息的杂种来。他哭了。他老婆怀胎已近八个月,还没钱去医院做一次检查。他显然没读过多少书,一些话颠三倒四不断重复。他絮絮叨叼地告诉你许多事情。这些事情令人心里发酸、发苦。他说的应该是真话,他没有必要骗你这样一个小瘪三。
你不知道如何来安慰他。你傻傻地瞅着墙壁。墙上有一张中秋晚会的广告,画上有一个腰肢掐得出水、眼波摔得死人的美女。长腿美女令你晕头转向。你想说,不要想难过的事吧,这世上还有一些美好的东西。这样,我们就可以自己骗自己了。但你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脑海里一片茫然。你开始咬自己的手指甲。那么多的月光都在街上飘荡,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他。他想起什么,急急说道,人一走,茶就凉。我总算他妈的看透了。你没吭声,抬头看月亮。月亮走了,这世界也就更凉了。
你把整个一瓶酒都灌入肚子里,你还是睡不着。她叫你别去擦她眼角的泪时,你掉了眼泪。后来,她一直央求你给她讲一个爱情故事。你想了很久,然后说:
她爱他。千百世滚滚轮回散去,她还是深深地爱着他。今生她又遇上他,汹涌人流中,她一眼就望见他,他的味道,他的气息,他眼里不羁的笑意。她嫁给了他,从此无怨无悔,不管他去了哪儿,她都要把一腔柔情默默地系在他身上。渴望被爱的人是凡人,愿全心全意去爱人的人是天使。人们都说她脸上有一层圣洁的光辉,她听了便有种近于晕眩的幸福,而他为自己能够拥有天使也感到高兴。他病了,忽如其来,高烧不退,陷入持续晕迷中。嘴唇干裂,眼窝深凹,还不时说着各种胡话。她吓坏了,守在他床边,几日几夜没合夜。她的头发一根根往下掉,脸色开始腊黄,眼睛里满是盈盈泪水。她把头轻枕在他胸膛上对他不停地说话,她不能没有他。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还是没有醒来。那一夜,风很大,月亮也很大,挂在静寂的夜穹里象一大滴冰凉的眼泪。她跑到医院楼顶跪下,祈祷,上苍啊,请你发发慈悲,用我的未来去换取他的生命吧。上苍啊,千百年前那个许下天地崩,山棱合,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的女子便是我……明月里渗出一缕缕青烟,她的身影渐渐消融。月光下,一只蝴蝶轻盈无比。蝶的翅翼微微颤粟,它在渴望什么?第二天,他醒了。他发了疯一般找她。但到处都没有她。他没注意到不管他是在哪里,都有一只蝴蝶在他身后蹁蹁起舞。人在旅途,相思望断云生处。花间起舞,影比孤月枯。酒仅一壶,落寞天涯路。泪很苦,灯下剪烛,不忍见它哭……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到处都是雪。许多的记忆都已沉入河底。河面上是一层冷冷的冰。他又结婚了。新娘很美。黑色的汽车缓缓开动,人们的祝福五彩缤纷。它飞来了,它很想飞入车内对他说一声祝福的话,但它越来越飞不动了,它累了。那个冬天风和日丽,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它在空气中慢慢下坠,翅翼展开,就象一声悠长悠长的叹息。这是冬天里最后一只蝴蝶。
她终于笑了,很是开心。你没有笑。这个故事只是你临时编出来的。虽然美丽,却也虚假,你望着她娇好的面庞有些惶恐,也有些困惑,但你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你想起不久前遇到的一个男人。那是一个老男人,年龄约有四十岁,满脸络腮胡子,头大,嘴大,手大,眼珠子像两块灰色的石头。手臂上戴着个粗大的藏银手饰。说起话来,喷沫四溅,不大富有逻辑性,而且唾沫星子非常臭,害得你老在自己脸上不停地擦来擦去。他的职业应该与演艺圈有关,也说不准,譬如杂志封面摄影师什么的。你在酒巴喝酒。他坐到你身边,腿架在桌上,喝酒极凶,仰起脖子便是一大杯。后来他喝醉了,你就在杯子里撒了一泡尿端给他,他仍然是一饮而尽。再后来,他想用酒瓶敲你的头,你便跑了,虽然他追在后面疯狂地大声地喊着你——爸爸。
他的话与她的话有着惊人的重叠。你回了家,打开电脑,将他们的话搁在一起苦思冥想。屏幕在夜色中闪出幽光。桌子边上还有一本书,是博尔赫斯的。他是一个性无能,却也是一个智慧【创建和谐家园】。是性无能造成了他的智慧,还是智慧导致他性无能?鸡与蛋到底谁在前谁在后?你把目光转向镜子。有人说,镜子是污秽的。人与他人【创建和谐家园】,无异于与一面镜子【创建和谐家园】。在暗的光线下,肉体成为一种倾诉或征服或渴望被蹂躏的手段。在屋子里,一切隐秘被尽可能地坦露在床上,镜子把光线投在我们在白日里用各种三角短裤紧紧包裹起来的部位,所谓的爱其实一直处于失语之境。整个【创建和谐家园】过程也就是在另一具白花花的肉体上观察自己,试图找回自己的过程。事实真是如此?
你闭上眼。你听着钟敲响的声音。是她买来的钟。她不在了,钟还在。墙壁在震动。你仿佛看见这个世界所有的光线正随着钟声从屋子里慢慢往外爬,像一只巨大的甲壳虫,开始速度并不快,好像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在爬桌子时可能被摔疼了,动作一下子敏捷起来,迅速越过被橱、桌子、电脑、手背,来到窗台,忽然停下来,肩膀抖动大约几秒钟,猛地凭空向前一跃,便已消失不见。一对塑料小人撅着【创建和谐家园】在钟龛里翻着跟斗。一个穿白裙子,一个穿黑裤子,晃过来,晃过去,忽上忽下,花样多得令人目不暇接。可惜不管它们如何卖力,穿裤子的没法把穿裙子的搂入怀里,穿裙子的也没法纵身投入穿裤子的怀里。这或许就是命,不管它们有多么相爱或者说有多么渴望爱与被爱,它们注定与爱绝缘。制造它们的人类早在蓝图上设计出它们翻跟斗时的各种姿势,为的是解闷逗自己发笑。这就是人生。
残云卷动,黑暗像潺潺流水浅吟低唱。杨柳岸边,每一个人的心灵都浸满泪水,他们深深知道自己的确是一个捞月的猴子,而且就连手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用不了多久便也会被夜色吞噬干净。月光栖不住飞鸟,歌声溢出林梢。一望无垠,如黑色的海洋。一些高楼所投下的阴影在水泥地面上缓缓蠕动,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你把烟点燃。你在黑夜里抽着烟。
39
他说,性,说到底,是一种权力。爱情,不过是包裹在权力之外的糖衣。我不相信爱情,这倒不是因为爱情有保质期过一个星期就会不再新鲜之类的伪科学。科学本来就是放狗屁。一群【创建和谐家园】整天坐苹果树下,大眼瞪小眼,喋喋不休问着十万个为什么,见谁不顺眼,见谁想灭谁,总之一句话,抬杠到底,把怀疑进行到底。怀疑这,怀疑那,甚至怀疑为什么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结果弄出一个遗传定律,害得我妈打小就泪眼汪汪长吁短叹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生来只配去打洞,我爸没脾气了,抹不开面子了,就喝毒药了,结果没死成,躺在手术台上灌肠洗胃上吐下泻,愣让科学救活了,重回人世,还得继续忍辱含羞活着,连上趟厕所都有人专门盯着,一直盯到他老老实实下定决心再给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做牛做马二十年这才罢休,这可真是辛苦他老人家了。这也都是科学造的罪。科学的最大特征是逻辑,是理性。理性的最大特征就是谋求利益最大化,不择手段为自己谋求利益最大化,所以,李世民砍自己两个亲兄弟,所以武媚娘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想想都带劲。这都没有了一丝人味,但毫无疑问,没有人味的都是英雄,人们眼里的英雄,流芳百世的英雄。宣传的口号真是害死人不赔命。至于什么控制妥协看起来挺慈眉善目的东西,归根结底,都是为实现利益最大化这一个伟大目标所服务的手段,这里面往往需要更多的计算与权衡。
博奕论听过没?当年我的论文比纳什什么的写出得更早,可惜它生不逢时,所谓仓颉造字鬼哭神惊,我写完后,立刻天地变色,愁云乱卷,风雨大作,寒意碜碜。我肚子忽然疼啊,疼得抽痉,疼得像娘们生娃娃,我一看不妙,这叫泄露天机了,所以赶紧把那论文草稿撕碎来一张张揩了【创建和谐家园】,嗓子里还迸出一声吼,愣就把脑袋里的这些智慧给当一个屁放出来了。结果马上云消风淡,日照当头。老天爷不再生气了。你说这叫啥回事?老天爷偏心眼,要不,诺贝尔奖早归咱中国人挣了。所以说人家纳什挣这奖也不容易,写完论文刚泄露出一点天机人就疯了,这么多年还得靠一部《美丽心灵》给自己挣脸。什么?我写那论文时多大?人家写出博奕论的时候我还没出世?我说你这是存心不给咱中国人挣脸,愿意长洋鬼子威风。你额头是不是写了汉奸两字,否则哪有这样提问的?傻瓜都晓得我在这里喊口号,给咱中国人打气,手段不要紧,目的是惟一,我这叫逗你玩呢。怪不得你的长相令人不敢恭维。
你这端来的这叫啥酒?“一夜春风”上面起码也得插一朵向日葵,才会生出像梵高那股子割下耳朵向【创建和谐家园】同志致敬的【创建和谐家园】嘛。现在谁还有那样发自内心汹涌澎湃的【创建和谐家园】?都给钢筋水泥吃掉了。偏执的一定是疯狂的,疯狂的一定会自取其辱死得快的。头顶的太阳,什么时候才会扑头盖脸抽打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感觉到那丝丝温暖的疼痛?头顶的灯光,什么时候才会收起带血的刀子,不再把这夜色剔得鲜血淋漓?我吟的诗好不好听?哥们,知道不,我原来是诗人。知道什么是诗人吗?就是现在想骂谁变态时使用。最早的诗人是让汉语活色生香有着洁净光泽的那帮子人。当然,这帮子人早在唐诗宋词时就死绝了。后来那批写一只蝴蝶飞上天二只蝴蝶要【创建和谐家园】的那不叫诗人的确叫狗屎。这也就怨不得别人叫我诗人了。我原来还真写过三只蝴蝶要【创建和谐家园】的诗,还发表在国家某一流期刊上。喂,你别用这样大的绿眼睛瞅我行不?我看你丫天生就贱想找抽。贱。真贱。你以为你能从我嘴里听到什么?你是记者?专门抠人【创建和谐家园】眼好向世人宣告你已经占领了道德制高点?我对你说,做人得讲良心呐。自己的身体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让别人来爬山涉水那也是你自己的事,可别把主意打到别人身体上去。这叫犯罪。
你别看我话脏,理却不糙,心眼也厚实着,没少吃亏。不过,吃亏是福。这不,遇上哥们你了。酒逢知音那个千杯少。呼儿将出换美酒。五花马,千金裘。你说李白那牛啊。人要是能够活得像他那样捞月而死也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丫就是牛,访名山,逛古寺,嫖美妓,还坐望敬亭山,相看两不厌。山啊,水啊,现在城市里可真是越来越少了。也不是说没有,一小洼水就叫海,几块子石头就叫山,真叫人堵得心慌。智者乐山,仁者乐水,所谓智者仁者恐怕现在都死逑完了。我还真羡慕那个白衣飘飘的时代。虽然科学不发达,但有人文气息。知道什么叫人文气息?就是嫖女人不要花钱,女人被这气息一熏,像中了邪,立马翻过后花园的墙壁摆出姿势让你随便干,干到肚子大,也绝不轻启樱唇告诉她爸是谁干了她。我这是骂我自己呢。我说话是不是有点颠三倒四?哥们,酒醉心明,常在酒场走,经验便会有。我的舌头虽然有点不大听话,心里明镜悬着呢。这世上装酒疯撒酒泼的人海去了。为什么哥们我不往你脸上抽巴掌,不是我不敢,也不是给你面子,是我不装不撒,我真诚。
这世上各种社会结构模型的基本形状是一个三角形,初中几何你总学过吧?三角形最是稳定。圆形本来最完美。但能拿来做圆桌的橡木已被人砍得越来越少。这个三角形还有一点沙漏的功能,会翻跟斗,跟斗随着三角形里面各种力的较量一下快一下慢,这种节奏当然会令原来的东西头晕脑胀,动乱死人在所难免。但无论这个三角形怎么翻跟斗,也不管在某一个点上,它成了一个倒三角形,多数人站在少数人之上时,它终究还是再翻回去,毕竟,多数人站在少数人头上只是一个幻觉。这就与性一般,性也是幻觉。你在交媾时,你以为自己得到了,但其实得到的只是自己心理上的自我暗示,自我满足。
性是一个放大镜,通过它,能看清这个模型里面的许多肉眼见不到隐藏起来的东西,你若还有足够的兴趣,还可以通过这面放大镜将阳光聚集在某一点,扑哧一声,白烟冒起,真令人觉得生命实在是多姿多彩。所谓生,所谓死,所谓生得伟大,所谓死得光荣,都是这么一缕清脆的白烟。这些白烟在模型里面缭绕,有些人因此仙风道骨,有些人因此青面獠牙,但你知道的,这些人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角色,是模型需要的角色,角色已经安排好,不服从导演的全部要“卡”死。
导演,不说副的,这年头凡前面带了一个副字的导演顶到天也就是一个狗腿子。当正导演那叫来劲了。我有一哥们刚接下活,有一靓妞就不知从何处冒出,嬉皮笑脸,钻到他车上。车一颠簸,她就把【创建和谐家园】凑过去,我那哥们不客气啊,送上嘴的菜岂有不吃之理,就下死力气捏,捏得那姑娘那两只白花花的【创建和谐家园】直吐口水,没过两分钟,像两只半红半紫的番茄,那姑娘还不敢哭,不敢叫疼,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脸上装出一副很享受欲死欲仙的样子,嘴里还宛转娇啼,我那哥们肚子又冒坏水了,脱下姑娘的裤子,伸手乱抠,抠得姑娘哎哎乱叫以为自己只要承受了这次痛苦便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时,他忽然缩回手,往人家大姑娘肚脐眼里吐一口唾沫,牙齿里溅出一个字——贱。
真爽。我听到我哥们讲到这里时,裤裆里的那东西顿时就硬了,比铁还硬。侮辱这么一个青春澎湃的肉体比真刀实枪干这个青春澎湃的肉体还令人有【创建和谐家园】。知道不?现在的有钱人,有权人,就爱玩这个。你这次来,也是想向我打听这些东西的吧。我告诉你,要真正知道这些东西,你得不再把自己当人看,就像那姑娘不再把自己的身体看作是一个人的身体。懂不?人嘛,活在世上,要么是支配别人,要么是被别人支配。这世上一切名利说到底,只是幻觉,我们之所以心甘情愿活在幻觉中,便是为了支配,为了施虐,或是为了受虐。你读过萨德吗?那个用鹅毛笔沾自己血在墙上写【创建和谐家园】的【创建和谐家园】。他算是活彻底了,我就服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我也要把自己的那玩意切下来喂狗,这可不是什么狗屁的行为艺术,所谓行为艺术,那叫卖弄噱头,真正的行为艺术不求观众,只求慰籍内心。人其实也是生活在自己的心灵之中了。只不过,现在没有多少人还能找得到心灵。他们渐已迷失了方向。他们只知道心脏了。
我说你这小子的脾气还真好,我喷这么多口水到你脸上也不擦一下,真乖,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儿子那会有多好啊。我这真不是骂你,是喜欢你。我是你爸爸这话本来最是恭维人,这道理洋鬼子懂,中国人就愣没多少个明白了,总认为这是对自己父母不孝敬,这都是深受几千年儒家文化毒害。还好,现在太平洋吹过来的风力够威够猛,一小部分年轻才俊们已充分认识到叫人做爸爸的好处,到处磕头认干爹干妈了。这天底下只见做父母的肯为儿女们想,没见几个做儿女的在为父母想。你说是不?我也有过你这样大的时候。年轻真好。我那时可【创建和谐家园】的纯情。一个妞抛了我一个媚眼,而且还不是很漂亮的妞,仅仅是妞,仅仅她有一个凹进去的身体,便死心踏地为她【创建和谐家园】了。
有天她过生日,广撒英雄帖,我理所当然为她负起请客摆酒逗她开心之重任。我还真把裤子当了,接着向几个哥们借钱,借得他们一个个鼻青眼肿这才凑够份子。仍不够,还得送生日礼物,送鲜花与蛋糕那叫俗,没新意,不能让她眼睛发亮,不能让她在女同胞里趾高气扬。我在街道上溜达一整天,琢磨着如何办,琢磨得唇干舌燥,恨不得立马从哪里找只雌性动物来灭一灭腹中的邪火。我那时可真是把她当女神一样敬着,供着,虽然脑袋里龌龊得比公共厕所还要脏。我那时真没认识到我是人,虽然是男人,但的确还是人,而她虽然是女人,也仍然是人,我脑袋里脏,那么她脑袋里的东西就应该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你猜我最后怎么送的生日礼物?不怕小老弟你见笑。我先是去【创建和谐家园】,一个星期转悠了三家医院卖了三次血,卖得头晕眼花,走起路来像练了凌波微步,东摇西摆,见人就打喷嚏。
钱仍不够,怎么办?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我从垃圾堆上捡来一件破烂衣衫套身上,往脸上涂了一些墨汁,再用一根绷带把一只胳膊绑起来,然后上天桥一跪,面前再铺一张“残疾青年回乡办学遭遇暴打”之类的玩意,反正怎么可怜怎么来,结果还真别说,乞丐还真是一门前途远大的职业,几个晚上下来,收入着实不少。然后我找到一个做鞭炮烟花的人,鼻涕眼泪一大把,在那个陌生人面前倾诉自己对她的爱。那人感动了,给我做烟花了,连成本都没有收足。那烟花真叫棒,当天晚上十二点,一朵朵焰火在夜穹中威风凛凛地升去,久久不散。每一朵焰火的形状便是一个字,连在一起,漫空都是我们俩的名字。它们像花瓣,一瓣一瓣,光华流转不定,颜色疑真似幻,它们飘浮在冥冥夜色中,像来自亘古的神祗,漫出难以言喻甜蜜而又忧伤的气息。我心潮澎湃。我热泪盈眶。我真恨不得将自己按在某挺正在激烈发射的机枪上,觉得自己要被那些子弹打成一张筛子,才能抵挡得住胸膛里这些满满的要溢出来的幸福。
有时还真觉得自己是天才。这么棒的创意,这么崭新的求爱理念足以让天底下所有的女人晕眩,瞳孔放大十倍。可惜那时我以为这就是爱,这便是一切。本来那晚我便可以理直气壮上她,把她折腾得嗷嗷叫,而事实上她也一定乐意享受这个,只要我才多坚持一小会儿时间。可惜我们虽也不好意思抹下脸来谈这个,当一干喧哗都远去,当夜色中只有两个人怦然跃动的心跳,当我用手把她揉得像个面团,当她把嘴唇从我额头移开,她说,我们是不是相爱?我点头。她说,结婚时,再把身子给你。好吗?我摇头。她说,爱是需要一个仪式的,譬如婚姻。结了婚的人才可以做那个。她的声音很细,像蚊蚋在叫,月光把她的头颈洗得比一只煮熟了的虾还要红,这可真奇怪。
我真蠢。我当时就没明白——身体便是爱的最好仪式——我们大眼瞪小眼眼睛里水汪汪了好一阵子便各自回去睡觉。我真愚蠢。付出了,那么便应该得到。那时我们都付出了,便应该在那时得到,也只有那时那种青涩的得到,才配得起那时的绵绵情意。否则纵然以后才尝到这只果子,虽然名字仍一样,但它已经是一只熟烂掉的水蜜桃。这话真绕口。但你应该听得明白的。很多东西我们只需要稍微用一点儿心便可弄清楚。我以为我的付出便是我的得到,我以为好人虽然不长命但好人这个概念本身便是上帝最为慷慨地赐予。我真愚蠢。我都成了祥林嫂了。可见此事后来的变化对我的【创建和谐家园】有多大。
她是一个好姑娘,我那时也应该是一个好男人,可两个好人并不是说就一定会在一起,舌头与牙齿还会打架呢,更何况好人往往会屈从于恶,因为这种好多半只是一种道德约束,并未成为一种坚定的信仰,这种道德约束在张牙舞爪的恶的面前往往无异于自缚双手放下武器,譬如因为好,你不好意思去解别人的裤腰带,但恶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叭一下,扯断你的裤腰带,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创建和谐家园】。只要是人,就不会没有【创建和谐家园】,虽然大家都有一个【创建和谐家园】,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露出了它,这同样是对大家的羞辱,所以你没法子再抬头做人了。这就样,我与她的爱情忽然曳然而止。所谓心灵根本就不是身体的对手。一个王八蛋把她灌醉了,然后干了她,然后再把眼泪给她,再把房子给她,再把一大钞票给她。她嫁给了他。人性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能抱怨什么。你再看电视里现在这个嗲声哆气的主持人,长得清纯无比,似乎不沾人间烟火。你给她一块钱,说要与她上床,她会给你一耳光,她又不是肉身布施的锁骨菩萨。可若给她一百万,一千万呢?《不道德的交易》看过没?如果那个富翁不仅有钱有权还有杀人的手段,把那个可怜兮兮的男人弄个车祸什么的捏死来,再在那个姑娘面前猫哭耗子掉上几滴眼泪,那个姑娘是否会跟着他?这种概率不能说没有吧?任何可能都有其力量,有其必然性。哪怕这个概率是亿分之一,它也足以推翻建立在亿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万这些事实上的某个定律。当然,我这里说的钱,只是一种手段的象征,还可用权、隐私等来代替。
你别问我现在爱不爱她。爱对我这种上了年级的人来说是一个令自己羞愧的字眼。爱是心灵的,性是肉体的。心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当然,我并不否认它可能的确存在,但肉体确确实实可以触及,当然,这种触及在很多时候就是我开始说过的幻觉,譬如现在屋外的房子,我们看见它的,它在那里,等到夜色来了或者说我们闭上眼睛了,它就不在那里了。唯心并不是可耻的,若没有其合理性,它又怎么与唯物对抗?尽信书不如不信书。噢,你看我都说到哪里去了。来喝酒。葡萄美酒夜色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沙场不仅是名利场,也是【创建和谐家园】较量场。性与爱,哪一个力气更大?我想过一个笨法子,就是让人吃【创建和谐家园】。吃完【创建和谐家园】后,再去面对一个美女赤身裸体的勾引,同时告诉他与这个美女干事没有任何危险而且一定不会为别人所知,他仍能不【创建和谐家园】,仍能在那时想起自己心中的爱人,仍然因为爱,而不是负罪感什么的,拒绝掉这件天上掉下来的美事。这将说明爱真的有超过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