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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人 》-第 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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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我说,人其实每天都在死,也都在生。每一天都是崭新的。这话听起来有点儿普通。但若细细品味,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理由。活着,就是为了期待新鲜,拥抱新鲜。譬如今天我遇上你,你又是如此赏心悦目,这是我昨天没有想到的。这是惊喜。这就是活着的意义。那时,我对这句话的理解并没有现在这样深刻,但这句话还是在一定程度上舒缓了我的紧张。我也问过他,为什么每天都是新的?事实上,它们应该大同小异。而且不是还有天气预报吗?明天所要发生的应该是今天可以复印的啊。

        他告诉我,之所以新,是因为我们有眼睛,还有一颗能够感受与思考的心灵。眼睛去观察。心灵去审美。一张桌子,你平时留意到它吗?又留意到它什么?质地、款式、价格?若能真正地学会观察与审美,你便会注意到这张桌子被黄昏剪下来的影子,上面或浅或深的刻痕,它的味道……同一件事物,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分别去观察它,你对它的认识与所得出的理解也会不同。这些“不同”会有生命,也趋于无限。它们有机地渗透,生出四肢,生出耳鼻口舌手。人们可以通过一些规律来预计、控制与制造。但误差一定存在,不可消除。这种误差的【创建和谐家园】便是大千世界,而不是规律。

        他说的话我当时不是很明白。反正我立刻爱上了他。我是一个早熟的女孩儿。念初二,我便来了那个,并在此之前还偷偷摸摸地看了些医学书,明白那叫月经,也叫初潮,还叫天癸什么的。所以流血时我一点儿都不慌,没向老师请假,课间操时,独自到商店买了【创建和谐家园】,很镇定地从售货阿姨手中接过卫生巾,再找了间厕所换下那条带血的【创建和谐家园】,并按使用说明将卫生巾粘好,然后回来继续上课。回家后,我也没对我妈说起。我妈从来只关心我考试得多少分。但这没什么好抱怨,中国的家长大抵如此。天地君亲师。在统治了中国几千年的儒家伦理体系里,父母与孩子,一个是居高临下发号司令,一个在下面诚惶诚恐,根本就没有平等对话的基础,更甭提成为朋友。

        我对性最初的认识源自医学书。那是一本纸页泛黄的赤脚医生手册,64开本,第235页有张女性生殖器的外视图。其实女阴正面的样子与一团火焰差不多。记得当时第一个念头却是难看死了,有段时间,我为自己身上有这么难看的器官感到羞愧,整日惶惶不安。甚至觉得自己犯了罪,偷窥了不应该看的事。这种罪恶感一直到遇上他之后才渐渐被驱散。身体并不罪恶,相反,它是大自然最伟大的作品。大【创建和谐家园】、小【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一切妙不可言,恰到好处。它们让女人湿润、粉红、像花蕾开放缓缓吐出清香。我以为难看的,只是因为羞涩以及别人的声音在作怪。

        女人的身体不是男人的一根肋骨。它是整个人类触摸神奇的奥秘之门。它代表着生。一切生机皆于此孕育。男人意味着死,这不是讲他们这几千年来的征战杀戳冷漠喋血,是讲他们在为“生”提供种子时,总有无数个【创建和谐家园】死去。生命是以死亡作代价的,是以许许多多个可能的“生”的死亡开始的。而性则是一把钥匙。它负责打开生死之门,让人能同时沐浴幽暗与光明,在无限中伸展、缩小。人是神照着自己的形像而造。人人身上皆有神性。性让人在生死之间平衡,从而接近于神。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他跪在我身边,用鼻子拱着,舌头舔着,心灵大声赞叹着。他告诉我,这么久来,所谓男人对女人的赞美无一不有意无意掺杂着各种谎言与偏见。女性美,一直与女人的肉体联系在一起。女人是“性”的,是“性感的”,是一种肉体散发出来的光晕。女性的美在古往今来众多文艺作品中也仅仅扮演着取悦男人,为男人的精神、意志服务的存在。包括被崇拜,也是因为男人渴望去崇拜。没有真正的男女平等。但男女确实平等,这源于生命诞生之初。一个生,一个死。生与死犬牙交错,如山间石缝,水则从其间潺潺流出。

        我爱他。可惜他很快就死了。死于一场车祸。爱丧失了具体的指向与实物,变得轻飘飘不再有份量。我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就不可以这样?爱到底是如何一回事?我不断地怀疑,尝试着各种信仰以及各式各样的生活方式,却在一段时间后走向了虚无。爱是什么?《圣经》上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这些都不错,很好听。可《圣经》也说,我降瘟疫在你们中间,像在埃及一样。用刀杀戮你们的少年人,使你们的马匹被掳掠,营中尸首的臭气扑鼻。可怜的摩西,只因为一桩无意中犯下的小错,便被上帝认定犯有不服从的大忌,结果死去。稍有差错,便遭处死。仅《旧约全书》上的记载,被上帝这样弄死了的人就不少于二十万。

        这样的爱能信吗?什么才是爱?爱只是些无法确定,并不太真实可信的,能在刹那间让自己柔肠百转的一些莫明其妙的感觉。很难用文字加以准确描绘。它不仅仅是一个字,不要轻易说出来。但人们都喜欢轻易把它说出口,因为这样,不仅能让别人晕头转向,也能让自己晕头转向,最后一起蹦入云里雾里。爱,【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做的事。或许它只是一把盐,不能当饭吃,少了它,生活又乏味枯燥得紧。当然,或许它也不过是一盘糖拌西红柿外加一壶伦敦产的老醋。听到这里你会不会晕头转向?这些不过是一些文字游戏而已,玩的是文字本身的张力,而非真正的思想。

        譬如爱情,可以说它类似于一张银行折子。还可以说成是你向我嘴里吐口水,我向你嘴里吐口水所引起的一连串化学反应。又可以说成是男女之间达到无法分离时的一种状态,通常以金钱为计量单位。这是一种临时性的精神病,可用婚姻治愈,使患者远离病源也有同样疗效。这种疾病和龋齿等病一样,只传染于生活在人工条件下的文明人之中,那些呼吸纯净空气、吃简单食品的野蛮人从来不受它的侵扰。这种疾病有时是致命的,不过它对医生的损害比对患者更大。

        再譬如爱人,也就是当两个人互相厌倦了对方,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继续呆在同一个屋顶下时,在公众场合对彼此的一种社交性的称呼。其本质与爱情无关,却具有罗曼蒂克的光芒,这很是让一些少年想入非非。很多时候,“爱人”只是《聊斋》里谈到的那件画皮。但每一桩婚姻因为“爱人”这个称呼都变得名正言顺,不管这场婚姻有多么不幸。

        又譬如爱慕,那只是一种轻狂的举动。等同于往自己脖子上套绳索。拽着绳子那头的人偶尔轻轻拉着走,多数时候则是随手往房梁上一搭。至于爱心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看看经常在CCTV里蹦达的几位大腕演员的嘴脸也就知道了。

        对于与爱有关的名词我可以给出许许多多似是而非的解释。它们只是解释,是如同【创建和谐家园】般的自我安慰与嘲谑。它们并不能让人获得宁静,获得喜悦。它们顶多会让人在某个时刻恍然若悟。“悟”后却仍然是稀里糊涂。“悟”非“悟”,只也是云卷云舒。我很烦恼,但还是考上了大学。那是一间风气较开化或者说管理甚为混乱的学校。校园西边有个园子叫情人角,从早到晚都有卿卿我我的男男女女。说来惭愧,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就有捡垃圾的少年翻墙进来。他们把满地的避孕套一一捡去,洗净,撕掉下面的塑胶,再将皮圈拿去卖钱。据说,这门生意大有利图。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为此发生争执而动起手来。

        环境确实影响人。我开始了放纵,并以为这就是“性革命”。每个人都有对“性革命”不同的理解。有人把它视作女权主义的号角,有人把它视作获得身分、名利的革命手段。许多极端的行性为还赋予了某种程度的政治意味。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什么的。“性”成了我目所能及人人趋之如鹜的战场。所有旧有的道德皆被弃如蔽履。处女是要被嘲笑的,一个女生若没有男生追求似乎成了最大的耻辱。舞会每晚都开。晚上十二点,不管是男生宿舍还是女生宿舍,大家都在“性”致勃勃地讨论。一些从乡下来的女生也迅速学会了描眉梳妆。有卖淫的,有傍大款的,交换【创建和谐家园】的……每个人都在肆无忌惮地挥霍着。

        “要【创建和谐家园】,不要爱”。这似乎是个很让人激动的口号。但这个口号只是破坏,不是建设。破坏易,找准某个点一棒挥下,也就土崩瓦解。建设难,得有蓝图,成千上万人同时胼手胝足。年轻的学生总易为一些口号激动,然后被控制。他们以自己的身体做代价,撞击着一些篱笆。这很悲哀。也只能这样。他们因为单纯,因为热血,而富有力量,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要建设一个新世界,总得打破旧世界,总得有人牺牲,有人流血,有人化为灰烬。这些牺牲、流血、化为灰烬的角色不是那些已经功成名就的既得利益者会去做的,也不是那些已经麻木习惯弓起背任皮鞭抽打不把自己当人看的人会去做的,也是他们所做不了的。

        当然,这对现在的我而言,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间。我并不后悔,这也是一段自叩心灵的时间。要去远方,没有人能够瞬息而至,只能一步一个脚印,纵然艰难苦恨,满脸尘土,跌倒爬起,路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所以今天我对那些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们的混乱,虽心有悲戚,却能理解,甚至激赏。纸上得来终觉浅。许多问题的答案,虽然别人说了,而且是对的,但只有自身经历了才能真正明白,明白藏在文字后面的那些东西,明白它为什么对。

        那时,我将性视作逃避“疑问”的手段。我努力追求性【创建和谐家园】,认为身体是惟一确实可以触摸因而可以相信的存在。至于“爱”什么的,都是一些概念。这些概念之所以会出现,一是因为个体的人需要。人们用它来麻痹自身又或是给出生命的意义;二是社会的阴谋。社会模型不管千变万化,总有一样东西凌驾于上,社会各阶层是存在的,且必定属于“金字塔”形,这些概念能充当最好的润滑剂,能减低社会各阶层之间的摩擦;三是概念本身的衍生,正如“人”这个字的出现,人们需要这些概念对一些听起来挺不错的事情进行归纳,以确认自己有资格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

        我还太年轻了。我想挣脱疑惑的泥沼,结果所采取的激烈手段反而将自己推向更加绝望的深渊。没有什么可以值得信赖,包括身体。到处漆黑一团。风和雨裹在鞭子里劈头盖脸抽下来。一切原本以为可以握在手里的,只是镜花水月。没有狂喜,更毋论愉悦。性,变成一种很乏味,不得不去绞尽脑汁琢磨花样的体操运动,但各种花样很快就因为熟练再一次乏味。至于其间的爱,只是一次又一次试图把性唤醒的徒劳无功的努力。我终究还是无处可逃。各种疼痛不期而至,像一把把锋利或不锋利的锉,或猛烈或缓慢地锉着我的知觉。我去做流产手术,当冰凉的器械伸入子宫捣动时,我简直要疯狂了。而那个把我肚子弄大的小男孩却手足无措,一脸苍白地对我说,他会负责到底。他爱我。

        他爱我什么?周星驰无厘头式的台词已经被滥用得太多。如果爱不能给出一个真正的理由,不能有一个具体而微的实在,那么,毫无疑问,它很虚伪,不是欺骗就是自欺。当然,他也可以说爱我娴熟能令男人【创建和谐家园】的【创建和谐家园】,或者是我的容貌、学位等,可这样的爱不能打动我。我需要一个真正的理由,一个在洞察生死阅尽世态后做出的理由。这个理由是怎么样的,我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只要它来了,我就一定知道。它要么是带来大欢喜,要么是带来大悲哀。除此两者外,皆为诳言。我没再理会这个陷入呓语中的男孩。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他所谓的爱,我看得很清楚,而我所渴望的,他完全不知道是如何一回事,只能满嘴苦涩。

        男人对于生命的理解比女人迟钝百倍、千倍。他们轻易地被生命之外的一些东西勾走了魂,于是追名逐利渔色。这个世界也似乎就是这些东西,生命本身反而无足轻重。也难怪。生命虽然无处不在,但多半被熟视无睹,因为人们只能形容出它的样子,而未能知晓它为何这样。人们对生命的神奇还仅是当作神话来听的。神话是什么?它本来应该是人创造出来的文化形态,是人之所以成为人的第一个标志。但现在它却成为了荒谬的另称。

        为什么会这样?科学占据了主要地位,它宣称生命不过是一种物理化学现象。尽管它不能解释为什么这种物理化学现象会产生一个有思想的生命。但它令人类在短短几百年便拥有了庞大的物质文明,于是,它成了新时代的宗教。很少有人注意到科学的局限,它的研究态度所带来的非人性及毁灭性等。科学其实是经验的归纳、总结与推理。它对生命的观察,只基于地球上已知的生命形态。而已知总是有限,未知却是无限。人们用有限的东西来否定无限的未知,是否很可笑?神话远远要比科学伟大。因为它是在创造,科学只是改变。它并不能创造,它只是将一些物质转化成另一种物质。

        当然,这种想像的无限会让很多事情听起来甚为虚妄。譬如外星人到底有没有之类的一大串问题。这些不是我要讲的。我要讲的是科学对性的贡献及危害。必须承认,现代科学告诉了人们性是怎么一回事,却并没有回答出为什么会是这么一回事。结果造成许多人以为性仅仅是身体的属性,饥则食,冷则衣。人人皆误以为性完全可以从爱中分离出来,并能从“性”中获得最大的快乐。

        一个男人甚至与我戏言,了解一个女人的【创建和谐家园】远比了解她的灵魂更重要。因为绝大多数女人都可以通过【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这个“神奇的按妞”达到性【创建和谐家园】,而灵魂是胖还是瘦,是高或是矮则只有天晓得。没有人在意灵魂了,更没有人在意生与死不可言说的奥秘。大家都越来越实在,也越来越急功近利。看见一束花,大家多半只想到它漂亮,可以用来装饰房间,却没有人却想它为什么会漂亮。

        为什么。无数个为什么。什么时候我们才能飞出这迷宫之外?“男人征服世界。女人没什么可干的了,只好去征服男人。结果她们反而得了整个世界。而性就是上天赐予她们最犀利的武器。”这是我毕业不久后一个大款对我说的话。他想包我,说一年给我五十万,若能再替他生个孩子,则另加五十万。他说我很聪明,值这个价。他说这话时姿态优雅。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把一些温暖的桔黄色的小花撒在他身上。他很好看,嘴角还有细细的绒毛。他并不老,很有气质。他懂得音乐,知道宫商角羽的区别。他对女人温柔而体贴。他还有很多钱。这是一个大部分女人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我对他的回答是把酒浇了他全身。我已经深深地厌倦了被打上了物质烙印的性。

        说得不好听些。我宁愿被人拦在黑巷里【创建和谐家园】,也不愿意他这样的男人碰我一根手指头。这不是自虐心态。这只是一种权衡下的比较。性,不是用来交易的商品。被【创建和谐家园】是我所无法控制的,虽谈不上闭上眼睛去享受它,至少我能原谅自己,就当被毒蛇咬了一口。但我无法忍受自己有意识地沦为商品的羞辱。人不是商品。生命不是商品。性平衡了生死,创造了世界,它不应该如此庸俗不堪。

        我还真的有差点儿被【创建和谐家园】的经历。有一次,我去参加朋友的聚会,在穿过巷子时,被一个公牛样呼呼端着气的男人堵住。我一直没发现他。他忽然从角落里跳出来,猛地按住我的嘴,然后手忙急乱地撕我的衣裳。那天晚上月亮好大,光芒四射。他很年轻,或许刚看了黄色录像,眼睛里面只有凶狠的【创建和谐家园】。这不是一双人的眼睛。若我拒绝,他极可能会把我的脑袋往墙壁上撞。我可不想死。我又不想被【创建和谐家园】。高中时,有一个女同学在被【创建和谐家园】后人就疯了。我几乎马上做出决定,一只手朝他下半身摸去,一只手飞快地解开乳罩。他愣了下。我朝他眨眨眼示意有话要说。他松开了手。我便用很平静的口气告诉他,他很强壮,我也喜欢,但这里太脏了,能否找一个干净一点的地儿,而且我口袋里还有几百块钱,完全可以去开个房间。

        他有些狐疑。我就马上告诉他,自己是哪间大学的学生,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这些都是瞎编的,我只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我就继续赞美他的身体有多么棒。这个年轻的男孩应该是一个新手,或许耳朵里从来就没有被这样的甜言蜜语灌过。他犹豫了一会儿,摸出把刀,抵在我腰上,说若我敢叫救命,就一刀捅了我。这样的伎俩又怎么能难倒我?一路上,我与他不停地说着话。等到出了巷子,前面出现人群,我假装去系鞋带,顺势朝前一滚,然后喊救命。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后来在派出所做口供时,他竟然一直破口大骂我是一个骗子。

        我不想当骗子。可没法子。我又不是那个肉身布施的锁骨菩萨。为消除他对我的恨意,以后不会认为天底下的女人都是骗子,我托人将他从看守所弄出来,给了他几百块钱,告诉他哪些地方有真正的小姐,告诉他不必通过暴力,用钱也能买到性,以后努力赚钱就是了。得承认,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我这样的好运气。我遇上了一只菜鸟。而这世上混账的男人确实太多。许多女人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击晕不得不蒙受羞辱。而且许多男人还认为,如果女人不愿意,【创建和谐家园】则根本无法进行。她最后一定是同意了,她才会打开身体。女人潜意识里就是渴望被【创建和谐家园】。衣着暴露,自取其辱。还有一些男人干脆说,【创建和谐家园】是对女人最大的恭维。所以女人要格外珍惜这种荣耀。

        对于这些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男人,我只想说声“王八蛋”。不管女人因为什么遭遇到【创建和谐家园】,也不管是怎么样的问题女孩,她身上有无伤痕,表情是否悲痛,只要她被【创建和谐家园】了,在生理与心理上,她都会受到巨大的损害。这种创伤只能寄希望时间能够治疗。【创建和谐家园】是一种羞辱,是男人完全不把女人当人看的极其恶劣的自私行为。请这些男人在【创建和谐家园】发作时,多想一想自己女儿、姐妹、母亲吧。对于女人,我想说的是,别轻信,不去偏僻处,学会保护自己。现在经常有些少女被网友【创建和谐家园】的新闻出现。生活对她们太残酷了。女孩的胸脯是黄金白银,别不把性不当一回事。你越珍贵的,别人也会珍贵,你越轻贱的,别人就会愈加轻贱。

        大学毕业后,我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清【创建和谐家园】似的生活着。当然,也用口红,也买漂亮的衣服,期间也谈男朋友。这些只是掩饰,是想让人们觉得我不那么特立独行。我不想成为视线的焦点,渴望有一个空间能让自己好好思索,那么我就应该尽可能尊重周围人群的习惯与思维方式。那个男朋友一天二头地催我结婚。可结婚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是义务,不再是妥协,不再是力比多的分泌,而是对爱的庄严的祭奠。因为人是会爱的动物。当然,前提为人是从动物进代而来的这个假说成立。我对进化论一直心存狐疑。英国人珍妮在非洲密林里与黑猩猩生活了十年,发现黑猩猩在两性关系上彼此没有什么妒忌的感情,而人好像天生就固有这些感情。人与动物似乎是完全两回事,尤其是因为人自古以来对精神近乎于疯狂的执着的追求。但我却举不出更翔实有力的证据来反驳它,只好姑且用它的一些概念来阐述一些东西。

        性是人的动物属性。当人脱去一些衣裳,忘掉自己扮演的社会角色,让自己纯粹地为性激素所激动,像头真正的野兽恣意而为时,确实能找到【创建和谐家园】,获得快乐。人是动物,性是每一个动物生而皆有的权利。不分贫富贵贱,不分愚鲁聪明,大家在这点上一律平等。【创建和谐家园】或许仍有大小之分,所带给人自身的满足,只要懂得一定的【创建和谐家园】,就不会因为生理上的区别而有多大差异。【创建和谐家园】可以学习,并不难。它不是耍杂技,只要肯去学,肯去实践,就没有不会的。于是,这给了人们一个幻觉。当人在现实中遇到种种不平等、不公平时,人们便有意无意地跑到“性”里面渴望能消除这些不平等、不公平。

        一个环佩叮当的宫装女子可能一辈子都不曾【创建和谐家园】过。街头那个蓬头污脸的黑矮女人却可能夜夜享受着巨大的性【创建和谐家园】。谁更幸福?宫装女人通过美貌获得权力、众星捧月及其他,而这些是不是性扭曲后的另一种形式?古希腊一位哲学家说,性的关系实为一切不可见行为的中心点,它到处出现,虽然它戴上各种各样的面具。它是战争的原因,也是和平的目的;是严肃正经事的基础,也是戏谑开玩笑的目标;是智慧无尽的泉源,一切幻想的关键,也是所以神秘暗示的旨意。我们时时刻刻看见它坐在世袭的宝座上,作为这世界真正的世袭君王,并且,这王位却非得自祖传,而是完全出自它自身的力量;当有人想要束缚它,拘禁它,或至少能够限制它,在可能的情形下隐藏它,甚而至于主宰它,使它看来仅仅是生命中附属而次要的东西,在这时候,它却以轻蔑的眼光,从那高高的宝座上嘲笑着他们。他的话有些偏颇。但翻开历史,不管上面的字迹是大还是小,人们都不难从中嗅到下半身的味道。

        性所带来的【创建和谐家园】,性【创建和谐家园】的有无、大小似乎是这世上惟一不受金钱、名利、地位、容貌等支配的东西。人人都渴望平等。而从社会角度来看,人是生而不平等的。美女、帅哥,天才、【创建和谐家园】,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性在这里对一切肯学习的人一视同仁,它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上帝的角色。这也难怪许多人沉溺于性中。皇帝老儿虽有三宫六院,在性上所获得的【创建和谐家园】并不一定就比一个贩夫走卒多。虽然对很多男人来说,性的数量要大于性的质量,但这只是性匮乏时的饥不择食。它也是性禁忌刚被打破,性变得琳琅满目时,一种暴发户的心态。人没得吃时,总想多吃。能吃饱时,自然会去想如何吃好。暴发户也终有一天不会再在十根手指头都套上戒指。这些日常生活经验无疑昭示一点:当人们真正长大成熟后,性的质量要远远大于性的数量。这一天迟早会来临。

        性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创建和谐家园】的快乐。它也是人想回归自然的一种潜意识。人毕竟是一种动物,为性张牙舞爪,这没有什么不好。但人并不仅仅是动物。张牙舞爪一旦变成青面獠牙,那也不好。没有水,人活不了;水大了,人也受不了。性得有个度,不能泛滥成灾,更不能凌驾于爱情与婚姻之上。人是会爱的动物,婚姻是对爱的最庄严的祭奠,性则是祭奠时最珍贵的祭品。这才是三者的真实关系,而不是其他。

        一直希望人会好好去享受生命,并努力去感受它,赞美它。性是生命的载体。每个人都渴望性,但许多人都指责性。“性感”二字过去是被看作贬义词的,其实它是一个褒义词。还有什么词汇能令生命这样朝气蓬勃吗?所谓真名士自风流,其实也是性感。性感不在于自己穿多少钱的衣服,用什么牌子的香水,而是生命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喜悦。短裙并不是罪过,那些善于联想由短裙想到生殖器并生出亵玩之心的人才是可耻。

        莫害怕人言。自然地面对性。坦坦荡荡。不要因与它与生殖器官靠得近而不愿意正视它,不要因为它还是一些人眼里的禁忌而不敢接触它。几乎每个大人都对漂亮女孩儿说过,若她能永远这么纯洁那会有多好。但女孩儿若真的一直这样下去纯洁,怕不用十年,他们又开始大骂人家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姑婆了。每朵花都有花蕊,花瓣很美,也都会渴望结果,这是本能。性是人的本能,与处女就是纯洁无关。性也是纯洁的,它很美。肌肉、汗水、【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都是美的,它们一点儿也不脏。一个把性视为肮脏却时时幻想的老处女并不比一个风姿绰约有着丰富性经验的女人纯洁。我们真的应该对许多词语重新定义,七嘴八舌的声音让太多词汇失去了原来的本意,而成为任人捏造臆测的橡皮泥。

        但性一定不是放纵。大量重复单调的性行为只会扼杀性,会让自己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感觉都会消失殆尽。这可真是得不偿失。美妙的性是没有任何私心杂念地献出自己身体,然后真诚感谢对方。性不是失落时的游戏,是两个人在床上完美的艺术创造。它与爱一个是血,一个是肉,不可分割。生殖是沉重的,郁闷的;交媾是烦躁,乏味的;真正的性是轻快的,愉悦的。不妨用“【创建和谐家园】”来称呼性。虽然这个词已经越来越丧失了其本义。但我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词了。有人说,【创建和谐家园】后是片废墟,【创建和谐家园】过后必是低谷。若懂得在肢体纠缠时仍会倾诉爱意,那时时刻刻都是【创建和谐家园】,又何来低谷?说这话的人自私,他只在意自己的感受。

        请记住,【创建和谐家园】的时候是没有自己这个“我”的存在,把“我”忘掉,才能得到。人的一切行为皆是性的洋溢,性本身的热情。性是本能,这个社会一直厌恶本能。它喜欢西装革履,还喜欢衣冠禽兽。莫泊桑曾打趣,交媾是造物主与人类开的一个玩笑。所以他分裂,他无法祛除社会强求于个人的羞耻感与罪恶感,一方面与音乐文字【创建和谐家园】,一方面翘起【创建和谐家园】为自己是个猴子洋洋得意。柏拉图干脆说自己只与音乐【创建和谐家园】,根本就不需要性。现在不少人,当然,我曾经也是这样:视性为游戏,交媾为惟一。这些人都忘了,因为性,人可以接近神。因为爱,人可以成为神。

        人是爱的动物。为什么在人的定义中要把爱放在动物的前面?不妨把爱视作一团火焰。也只有经过火焰高温灸烧过的石墨才会成为一粒璨灿夺目的钻石。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灵长,就因为爱这一个字。如果某天,人类丧失了爱的能力,尘归尘,土归土,人类将会被大自然视作一次错误。错误要被纠正,人这种动物会被自然彻底地轻轻抹去。生命既然可以开始,它也还可以选择重新开始。

        我不是危言耸听,也没兴趣去做什么预言。我只是观察。人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再是人,而仅仅是追求文明的工具,是物的俘虏,想想却也悲哀。说来可笑,自然创造了人类,人类却一直在疯狂地掠夺自然。人类的物质文明其实就建立在掠夺上。科学就目前而言,就是教人如何从自然中掠夺更多。一些教科书对生产力下的定义是:人类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能力。这很滑稽。这种滑稽的态度所造成的结果却是灾难性的。人人皆以征服为荣耀。征服什么?斜阳草树,雨打风吹;王霸雄图,尘湮土没。阳光征服了水,水变成水蒸汽。严寒征服了水蒸汽,水蒸气变成了冰雪。征服不能为这世上多添一物,也不会减少一分。

        我不是一个环保主义者,但应该没有人否认,若没有了人类,恐怕万物会更加繁荣昌盛。如果人类还想存在,就应该把生产力的定义改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能力。只能希望以后科学以展到某种程度会多一些人性吧,就如同电脑目前能称之为人工智能,未来某天或许也能拥有智慧。和谐不仅在人与自然,也在人与人之间。人类创造了社会,又被社会的各种规则所奴役。这有点儿因果报应。人必须认识到只有和谐才能让社会成为人类诗意栖居之处,而不至于让社会成为个体的人的上帝。

        你问我和谐是什么?让彼此愉悦的是和谐;肯把属于自己的与别人一起分享是和谐;欣赏自然是和谐;看到美好的东西没有据为已有或干毁掉它让别人也得不到的念头是和谐……惭愧,我目前还下不出一个准确的定义,只能尽可能用些感性的话语描述它的样子。又譬如现在,我们在床上也是和谐的。与你上床,是你的味道拨动了我心中的弦。这是我近两年来的第一次性。因为我知道你明了我的需要,我也深知你的需要。我们都心知肚明自己不是发泄。我们追求美好,却不放纵。我们都明白真正的自由从来就不会是任意妄为。水是自由的,却受河道山形所束;鱼是自由的,离开水却也活不了。自由在我们心灵深处。我们渴望感动,所以都愿意将自己真实地完完全全地先交给对方。我们坦诚相待,互相信赖。我们都不是那种想获得什么而与人上床的人。我们更不会因为付出了埋怨对方没有付出或付出太少。我们相互感激。如果有必要,我们都会毫不犹豫地为对方牺牲自己。

        爱是一种和谐。充溢其中的便是善意。因为善意,所以微笑,所以冷静,所以智慧,所以不在鼻梁上架着“恶”的眼镜,所以纵他人行恶于我,我也不恼不辩。他横任他横,他强任他强,我自清风,我自明月。人生不过百年,除生死之外,一切皆为皮毛幻相。我们执善意于此世间行走,寻找着自己的同类,或聚或散或离或合。我们尽量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这声音再微不足道,没有听众,我们努力地做,不问结果,只求心安。我们一样会烦恼、沮丧,某时会被肉体的疼痛击倒,却绝不抱怨,掸掉身上的泥土,抹去额头的汗水,然后继续上路。我们把尘世视作修行。我们把自己视作微尘。刹那的菩提花开便是对自己最大的奖赏。我们为灵魂活着。

        性是一种能力。人于生命之始得到它,也将于生命即亡时丧失它。男人会不举,女人会绝经。而爱是一种天性。不管何时,它都在我们心里。它穿越了生死两头,让我们的身体变干净,让灵魂变透明,让一切原本为我们所熟视无睹的,生机盎然、性感迷人。我已经不害怕生,也不恐惧死了,更不怕什么流言蜚语。只因为爱,而【创建和谐家园】。譬如此刻,我便爱着你。我们在房间里,我们在这个爱的世界里。我知道你也爱着我。你的眼睛、声音、汗水、呼吸、光滑的脊梁无一不在叙述着这一点。我的手指能摸到你的灵魂。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就算等会儿我出门被车撞飞,也不会有一丝遗憾与诅咒。我已经尽力了。我想我是美好的。

        男人需要女人,女人也需要男人。通过性,这种最真实的接触,因为爱,这种最和谐的存在,男人会是男人,女人会是女人。我现在是独身,却不拒绝婚姻。如果我遇上了,我会欣喜地接受它。或者用句古人的话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所谓命,是察透世情后的安静。婚姻是对爱的祭奠,虽庄严,却也从从容容。三千弱水,仅取一瓢饮;无边树木,只捡一株靠。手里有风,风里有阳光。一切简简单单。

        26

        你喜欢她,但你还是离开了她。你们的路不一样。

        有风吹来。不知从何时起,石桥边忽然多出几位老人在依依呀呀唱着。旁边有五六张圆桌,十来把条凳,围了一圈人,都也是白发苍苍,或蹲或踞或摇头晃脑。一把掉了色的二胡正在个干瘦老头手上呜呜哑哑。老人唱的是一种地方戏,你听不明白,只好瞎蒙去猜戏文意思,老人嘴里发出来的音节实在是过于浑浊,听了一会,你也就放弃了这个努力,不再琢磨,只是欣赏。这也难怪,他们多落了牙齿瘪了嘴。老人唱得很带劲,听戏的老人也听得很带劲。你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驼背正端着碗水酒迈着方步的老头身上。他很有意思,唱一句,喝一口,手再比划一下,想来年轻时也是位风头人物吧。老头一身褴褛,是从部队里淘汰下的军装,已洗得发白,脚下自然也是那种崩了口的黄胶鞋,看得见他的脚趾头。老头是拉板车的,此刻他得意洋洋在那板车上坐下,翘起腿,继续唱。

        你有些羡慕,肚子却咕咕地叫起来。你的目光落在石桥边的一家小店上,门面不大,但很整洁。你进去要了份辣椒炒肉与碗白饭。客人很少。你坐了一会儿觉得脚底生起寒意,就又要发瓶二两半装的“堆花”。你的心情并不是好,辣椒吃到嘴里象是嚼白菜,而肉却嫌肥腻了些。你有些心浮气躁,胡乱地把酒灌入喉咙里,付过账准备回旅馆去。一路上都见不到多少个人。风很凉,迎面一吹,酒意微微上涌,你连打了几个嗝,抬起头,头顶几粒星星似乎在耍着醉拳,光芒微弱。云,东一堆,西一处。天穹到处都是呕吐过的痕迹。去参加王母娘娘蟠桃会的各路神仙们是否一个个都已酩酊大醉?

        从小店出后时,那些老人们都已不在了。从远方飘来的夜色散发出奇怪的光芒,一些暗色的光芒拉起一道道帷布,仿佛要努力隔绝着光亮。那来自不可名状处的光亮恼怒起来,无声地呐喊着,挥舞拳头就往前冲。帷布渐然凸起,鼓起一个个小包,越涨越大,突然崩塌了,银色的光芒从里面激溅而出,泻了一地。你在月光中打了个寒颤。你的影子在满是水洼的地面上变得残缺不全。

        你走在路上。月光密密地包裹着你。你好像飘浮在空中,脚不沾地,四周似乎水泄不通。“湿漉漉的阳光在黝黑的山坳间奔跑。挣扎着,【创建和谐家园】着,浑身上下长满青色的树与草。你的心情现在是否还好?白色的鸟正在脑后,在道路两侧飞跑。”你想起来时路上的阳光,嘴里情不自禁地发出微微的喘息声。你跑起来。你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自己为何要跑,但你能肯定,只有跑,才能让自己,让现在的自己变得舒服一些。你跑得很快,一口气就跑回了旅馆。老板仍然不在,不过,自来水管却是好了,你在水房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抹在脸上,丝丝地凉。你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个牙齿焦黄的女人仍在服务台后面抹着指甲油,脸上的脂粉依然很厚,这让你甚为心安。

        女人面前摆了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你凑过头,是金星牌,正在播放一出港台肥皂戏剧。女人没发现你来,全神贯注地看着,嘴微张着,眼眶似乎还有些红肿,看来剧中人物的悲喜已打动了她。你心中一动,想起小时候自己看过的那台也是十四英寸大的“凯歌”电视机。因为买它,爸爸与妈妈还打了一架,但最后还是买了,是用卖猪的钱买的,价钱似乎是四百五十块,你记不大清了。你记得清楚的是,电视机买回家后,妈妈就立刻坐在缝纫机边踩了一个多时辰做好一块电视机罩。电视机最早是放在客厅里。你一放学就趴在那儿看。妈妈就生气了,把电视机搬进房间里了,每天只允许你看个把小时。那时候在放《霍元甲》,“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你在梦里都会哼出声。

        那时的门不似现在铁板一块的门,门楣上有扇摇窗,嵌着玻璃,若未将插销锁死,身子小的人可以从上面钻进去。这个秘密让你快活了很长一段日子。但有一天你看入了迷,忘了妈妈回来的时间,结果被堵个正着,一顿暴打,竹鞭子都抽断了,你虽然没哭,却老实交待了自己为何能钻进来的缘故。妈妈当时气得半死,说养了个贼,这么小就能爬墙走壁。你觉得冤枉,但只能哭丧着嘴脸任妈妈打。插销锁死了,你更没有不把爸妈放在眼里破门而入的勇气,尽管你当时想看《霍元甲》想得要命。妈妈给你下了规定,说每天晚上顶多能看半个小时的电视。半个小时后你便会被赶出房门。不过,这难不倒你,你爬上院子的围墙,趴在那不足一尺处,透过玻璃往妈妈房间里看。角度虽不甚好,毕竟好过没有。那时的视力也真好,你就这么津津有味地看着,居然把《霍元甲》一集不拉地全看完了。

        你还看过许多极滥的片子,比如《江湖恩仇录》,男主角叫李小刚,样貌丑陋,偏生就有许多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哭着喊着粘着他。真让人气愤。那里面最厉害的一种功夫好像叫什么金顶神功,马步一蹲,双掌一伸,两束火苗就呼呼地往外冒。又比如《乙末豪客传奇》,一个女人死在男主角怀里死去二十几分钟也没有死干净,你都看见那个男主角悄悄地用手捶自己后腰了。“谁说也不信他,谁说也不信他,心中认定不掉泪,走遍天涯去寻他……”你当时看不清屏幕下的字幕,调子却记牢了,时常胡乱哼着。还有一首主题曲,忘了是哪部电视的,不知道为何,开头两句歌词总被孩子们唱成“老婆啊老婆,请你做我老婆。”有时三四个人肩并肩排成一行,翻来覆去就唱这一句,若路上遇上女生,就更是雄纠纠、气昂昂。

        你轻轻地笑出声。女人仰起脸,脸露愠色,白了你一眼。你赶紧回了房,开了电视机,斜靠在床上。一台是几个面无表情的播音员。二台是一个系围裙的男人在做鱼。三台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歌声。四台是英文节目。五台是几个肌肉发达踢球的女人。六台是一个傻不啦叽的外国小伙子在走来走去。七台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在感谢政府……你一连转过几个台,心中渐渐郁闷,你扔下手中的摇控器。这是地方台,正在播放“全县三级干部工作会议”的录像。

        黑压压一片人群。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坐在主席台上念发言稿,声音抑扬顿挫。不是每个人能把1234567念得声情并茂、【创建和谐家园】澎湃。你听了一会儿,心中暗自佩服。你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主席台下屏幕右角的那个位置。一个男人的头慢慢往下垂去,越垂越低,眼看就要埋入膝盖,忽然意识到什么,肩膀一抖,脑袋立刻弹起来,过了几分钟,头又慢慢地往下垂去,又猛地再一次扬起。

        镜头移开了。过了一会儿移回来。这一次你看见这个男人正用两只手捏着自己的腮帮子。一只苍蝇嗡嗡地降落在他前额处。男人皱眉。苍蝇惊起,绕了一圈,重新落回原处。男人眨眨眼,似觉得痒,用手去挠,苍蝇飞起来,落到他的眼皮上,爬来爬去,眼看就要爬入他的鼻孔里。男人脸上的肌肉怪模怪样地扭曲着,悄悄举起手中的笔记本,没打着,苍蝇腾空跃起,嗡嗡地落在旁边一个人身上,走了几步,可能觉得还是那男人的脸光滑,又飞回来,准确地停地那男人的鼻梁上。你都可以听见那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男人又举起了本子,还是没有打着。这只苍蝇甚至没有飞起,只是灵巧地往旁边急走几步,也许它已经根据本子落下的速度计算出其危险程度。那男人几乎要晕过去了,脸色灰白。你乐了,乐不可支。可惜你没看到他再一次举起笔记本,镜头又转回到主席台。

        拍这段录像的人是一个高手哪,能在极乏味中寻找到生活的乐趣。你在屏幕前守了几十分钟,镜头始终未再转回来,似乎已被固定在某个位置,你都可以数得出在主席台上做报告的男人头上有几根头发。你不由地愤懑了。那个拍录像的家伙一定是将摄像机放在支架上,自己一个人去欣赏那个有趣的男人。你跳下床,关上电视,吐出一口唾沫,在床上和衣躺下,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天花板上有一大团污渍。你看着它,它看着你。坐看敬亭山,相看两不厌。当年的李白可与自己此刻的心情相仿?

        27

        你不晓得自己在期待什么。你聆听着内心的声音。你看见黑色的河流向着远方轰隆隆驶去。你看见一朵朵花被人摘下踩在脚底下并撒出水晶般的汁液。你看见一只盘旋于九天之上的鸟被罡风吹散连羽毛都没剩下。你看见莫名而又巨大的孤独正从每一个角落渗出扇着翅膀绝望地响。寂寞总是都会有,孤单一人一杯酒。一人为大。二人为夫,三人成众。“夫”是一个人脸上挨了二记巴掌。“众”是一个人骑在另两个人头上。人,这种奇怪的生物,注定是无法与他人进行真正的沟通,有的顶多是刹那时的契合。当烟云散去,天空仍是冷漠,大地仍然坚硬。没有谁能够一直呆在子宫里不出来。否则,那不叫人,得叫妖怪。

        那团幽火又在你心头燃起,冒出蓝色的火焰,让你觉得痛,却又不让你觉得温暖。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你继续问自己。它没理你,轻轻浮着,没有份量,没有明确指向,它好像故意就是为了折磨你而存在。你的骨节都发出啪啪的响声。你在床上翻滚,无声地抽泣起来。如何才能感受到心灵的温暖?也许只有我才是你,也许只有你才是我,也许只有我们互相信任,彼此毫不设防敞开内心那柔软的最深处。但哪里才有信任?它又是由什么材料打造而成?黄金?爱情?或者干脆就是一杯白兰地?

        这是个冷冰冰的数字世界,万物遵循各种等式运行,并有始有终。打破等式平衡让万物回到奇点的那一个力量或许是人的情感,但情感是虚幻的,且并不比一块牛肉都美味多汁。爱不能抵抗得了刺刀上的寒光,纵然有人无怨无悔,爱毕竟是阴阳两隔。没了刀身,刀锋无法存在。那么,是自由么?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可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自由的意志是不确定的。它不喜欢地狱的残酷,也拒绝天堂的完美,它就是它,若用一句话解释,就是不妥协的态度,所以不管将自由付诸于何种程度的精确计算,都有误差产生,而其的累积势必会在某一日如洪水溃堤。这听起来很美妙,只是,自由又是个什么玩意儿?譬如此刻,自己的心灵自由吗?它还是无法摆脱肉身。身体的疼痛可以让心灵屈服的。就算有少部分不愿意投降,也能视身体若粪土,但当自由为正义、亲情等诸多词汇所拘束,陷入一个又一个名词解释中时,它还会是自由的吗?也许只有太上忘情了。但这样,人还是人吗?或许问题有关键就在于给出选择与理解?

        不论人类是否存在,直角三角形其直角两边的自乘之和永远等于斜边之自乘。客观是彻底的客观,主观是彻底的主观。当把客观与主观搅拌在一起后,所有的一切皆成虚妄。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但没有人愿意去了解它,而尝试去把此一事实告诉那些仍困在洞穴里的人的先知们都成了人们眼中的疯子。先知们沉默了,或者说,妥协了。先知也是人,也会疼的,何况等到他们再一次走出洞外时,事实又发生了改变,原本灿烂的晴空已是乌云密布。他们也无法确信自己。

        你所说的并不是你所能全部理解的。“全部”这个概念很危险,它常让人误以为自己是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事实上,你所说的,几乎都是自己所不能理解的,它们悄悄地溜出嗓子眼,在空中来回翻腾,获得新鲜的生命,并茁壮成长,自行其是。这种自行其是的深度与广度让人瞠目结舌,而且运行得非常快,还没来得及看清它们残余在视网膜上的影像,这世界已经是苍海有泪蓝田玉暖。它们的外延与内涵有着风驰电挚的速度,一组组数据出现了,绿色的,呼啸狂奔,如率然之蛇。

        你在梦里进入另一个梦里。你看见你的爱人从高楼上跌下,胸口出现一枚子弹。你的敌人仍在扣动扳机,一条一条抛物线将死亡携来,将你的爱人重重砸在金属上。死亡无法避免。程序不是被取代就是被删除。人,只是小小的一段程序。不管人有多少眼泪。

        梦,是一种观察未来的能力。尽管支离破碎,不成文章,但这些碎片的边缘锋利无比,能轻而易举地切入到事情的真相。这种能力并不帮助你控制梦,相反,它控制你,它甚至可以摁下开关将意识切断关闭。所以人们对此感到害怕。在梦里所看见的,注定要发生。结果并不是由你所选择。慧星从夜穹划过,它并非心甘情愿留下尾巴,它只是不得不留下这条壮丽无比的尾巴。选择的权力并不在于你。包括你现在所说的这一段话。它们本身便一直存在。你所能做的便是理解它,试图理解它,并在通俗意义上解释它。这就是哲学。“试图”决定你所理解的,与事情真相往往有天壤之别的偏差。偏差无处不在,无时不在,这很重要,事实上,这种偏差已营造起绚丽的大千世界。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偶然的偏差。你则是这些偏差的总和,所以你成为预言中的“救世主”。预言由先知做出,她宣告了“救世主”的存在。总得有人是耶稣,也总得有人是宣告耶稣来临的施洗者约翰。从“锡安”来的他便是这位施洗者,他看见事情的部分真相——人,其实已沦落为系统能源的提供者,系统为获得这种能源,把所有的人都浸泡在营养液中,然后接通电线,输入电流,模拟出一切。生活是为系统所控制的一个巨大的幻觉,所以必须反抗。所以他带领反抗者对系统发起一次次进攻。不真实,毋宁死。因为人活着,应该有一个人样。虽然谁也说不清,到底怎么样才叫有一个人样。反抗,把真实找出来,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至于这真实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并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这很悲哀。人,应该如何生存?当绝大部分的人习惯并离不开这些幻觉时,幻觉便成了真实。试图把人唤醒,这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这种施舍会给被施舍者带来更大的痛苦,所以许多人厌恶、唾弃、追杀。而那些被反抗者吵醒的人发现每天早上的猪排已烟消云散,那枚蓝色药片不仅不是伟哥,反而令他们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萎缩,已经做不动爱时,他们必然会反思“清醒”有无必要。当他们又因为被厌恶、唾弃、追杀,不断陷入绝境,自己反抗幻觉其实只是自取其辱时,他们理所当然会因为想回到幻觉中,选择放弃与背叛,而这也是他一次次失败的根本原因所在。

        “救世主”能否改变这一切?当你意识到虚拟与真实后,意识到规则只对需要规则的人有约束力,在虚拟中,一切皆有可能。一切通过公理、常识等确立下来的不可能,都是别有居心的谎言或者说是自欺欺人。任何可能皆能被虚拟。两个人辩论,一个说世界是实在的,另一个说世界是虚幻的。两个人激烈辩论,不巧那个说世界是虚幻的人,手舞足蹈之际,其脚碰到一块尖石头,马上发出尖叫。这时,对方马上说,你输了。很多人也认为如此,如果世界是虚幻的,那么你又何必尖叫!但写《果壳中的宇宙》的霍金说,也许你是外星人的电脑游戏里面的角色,设计的时候,那个虚拟的人,碰到虚拟的石头,就让你叫一声,这有什么好奇怪?

        你从虚拟中汲取了力量,迅速成长,你要对付虚拟世界。你奔跑、跳跃,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闪避子弹,这时,你还不是“救世主“,救世主必须要有牺牲自己拯救你人的决心和勇气,还必须经过死而复活,才能有拯救世界的能力。而人类要想获得拯救,必须要坚定地信仰救世主。所以你为了救出他,会冒着生命危险,进入虚拟世界,与无法消灭的电脑人展开了力量悬殊的搏斗。而他冒着被警察追捕的危险不顾一切地寻找你,在警察追捕时,为掩护你脱险,不惜自己落入敌手,而为等待你的安全返回,他甘愿牺牲所有人的生命和基地安全。你因为背叛而死去。然后,因为爱人的吻,你复活了,子弹停在半空,果壳被敲碎,隐藏在果壳下的“救世主”终于出现了。你成了“救世主”,但序幕才刚刚拉开,这是一场人与人,人与系统,系统与系统之间展开的不断进化的伟大的斗争。这种斗争与达尔文的物竟天择优胜劣汰并无两异。人是什么?系统是什么?人是不是一种使用了“人”这种称呼的系统?系统是不是人的大脑?

        没有人告诉你,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人知道。你不得不去探寻自己使命背后的真相,你要为自己的行动寻找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为什么?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是谁,你是谁?然后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来到这里?然后便是选择。然后是理解。每一个问题都是关键,缺一不可。这就是意义。意义是绳子,是斧头,是蚂蝗,是吸血鬼。无限大,当然也无限小。

        你的敌人也获得了自由意志,他的意义就在于杀死你,杀死这个曾杀死他的救世主。自由意志赋予你的敌人种种能力,被删除掉的程序回到原处并拥有原来所不敢想像的能力,可以轻易地从一个系统跨入另一系统,并将其他程序【创建和谐家园】为自己。你的敌人开始追杀你。你却心知肚明,他与你其实是同一个人。他所要的也就是你所要的。他是你心里的阴影,是你的焦虑,是你的沮丧。他是作为你的反面而存在的。他是病毒。你也是。他承认这点,而你不承认,所以你打不过他,而且你逃不掉,你必须打,纵然你此刻只是想歇上几秒钟,想坐下来喝杯茶,吹吹风,或干脆消失将自己清零成无意义,梦也会把你找出来,让你继续打下去。

        门在眼前出现,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世界,一种结果。但要找到某一扇门,并推开它,则需要开门之人的引领。东方的佛佗,西方的【创建和谐家园】。赤着脚的少年沐浴着阳光大声赞美。钥匙在开门人手中,开门人将你所承受过的苦难与所拥有过的知识化为拳头,只有经得住他拳头击打的人才有资格跟随他迈入门中。门是后门,是捷径,是鸽子洁白的翅翼。世界都有后门,不着言语,直指人心,如标月之指。关键是,这些后门常隐藏在青灰色的墙壁里,并为日常生活所忽略。换句话说,每一个程序都有着新陈代谢,有生有死,但呈现在你面前的只是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程序,更多的,则藏匿在日出月落银汉灿烂间。

        鸽子咕咕地叫着。你来到先知面前。先知递给你一块糖。你接过糖。是未来牵引现在?还是现在哺育出未来?先知的意义是在于给自己这颗糖还是知道自己会接过这颗糖?你喜欢吃糖,是因为自己吃过。这是经验,但第一颗糖来自哪里?又是谁把它放到你的手心?你的敌人又出现了,越来越多。你开始与你的敌人打架,拳打脚踢,动作若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但不管你有多么准确、迅速、好看,你都不能把所有的你的敌人一下全部击倒。越来越多的你的敌人涌出街头巷尾。你不得不离开。你进入了“锡安”。

        “锡安”不仅是耶路撒拉山峰的名字,是【创建和谐家园】的象征,它还是一个由大系统编写的小系统,但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点,而事实上,“锡安”里面的人与系统内的人并无质的区别,同样是生活在幻觉中。只不过,系统内的人是被当作电池使用,而他们则是系统为学习人的自主意识从而加强对人的控制使系统本身臻于完美所保留下来的一小撮人,他们的存在同样取决于系统的意志。

        你知道——自己不知道。只能是尝试着去理解。理解是人类获得力量的惟一源泉。科学与宗教皆是理解的工具。理解的目的不在于揭示荒诞,或寻找分子的排列次序,尽管荒诞确实存在、次序建构一切,但这些仅仅只是现象以及现象承载的意义,它们顶多是一群泡沫,如蜉蝣,朝生暮死。理解的目的只在于帮助你靠近真相,做出选择。

        你去寻找制钥者。制钥者的意义就是等待你的到来,并将你所知道的告知你。一切都被注定,虽然看上去令人眼花缭乱……冥冥中是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你?路,到现在,都不是由你自己选择,尽管每个决定都是由你自己做出,但决定做出前,总有一样东西出现,让你的决定必须如此。你按照事情发生的次序往前走,直觉里虽不无惶恐、无奈、怀疑,但还是就那样走下去,一直走进门里,走到设计师面前。

        问题会有真正的答案吗?“救世主”的作用并非拯救人类,而是系统用来处理误差积累避免系统崩溃并帮助系统升级换代的一种存在。“救世主”已经出现过许多次。这个世界的历史要比你想像中老得多。但这一次,“救世主”有了爱,尽管这爱是系统想研究人的情感而赋予你的。爱的经历将导致什么样的变化?你是否会与前任“救世主”一般返回源极,散播所携带的编码,重新植入源程序,拯救“锡安”?两扇门。往左是可以救为你已在系统中身陷绝境的你的爱人。她就要死去。理智与情感谁是赢家?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否做好准备?

        情感无法控制,尽管可以观察它,在一定程序上小心翼翼使用它。它不具备逻辑性,开始与结束很忽然,从电闪雷鸣到晴空万里,中间可能连个简单的过渡程序也没有。但它饱含着爱。爱或许是一种人类最典型的错觉,是人类最大的弱点,却也是人类从理解中获得的最强大的力量。你回到系统,为了你所爱的人。这很煽情,有些搞笑。这是对“救世主”这种职业的嘲笑吗?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你在“锡安”里获得了与虚拟世界一样的超能力。你感觉到一些东西,也许真正意义上的人将在你身上“破体而出”,你将完全苏醒。所以你现在倒下去,陷入晕迷。你的脑海已经是人的自由意志与系统写下的程序展开着激烈斗争的最后战场。你将回到真正的人类世界,而不是“锡安”。战争将以一种妥协的方式暂时结束,但事实上,是系统吞噬掉一切。人类不可能,也永远没有办法能反抗得了虚拟。当然,这些或许并不会在银幕上展现出来。一切都是早已设计好的阴谋。

        未来的黑客帝国会是怎样?你自言自语,蓦然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汗流狭背。你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屋外有黑色的风在低声窃笑。你往窗外望去,玻璃窗上映着一对绿荧荧的眼睛。一丝冰凉的寒意如闪电般殛穿你的心脏,你打了个冷颤,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回床上,你还没有想明白,而冥冥中却似乎有一团更黑的影子从窗外急速掠过。绿荧荧的眼睛不见了。你听见仿佛极远处有猫的叫声,瘮人极了。你再也睡不着,愣愣地坐在床上,一直到天色大亮。

        28

        你离开了这座小城。你匆忙逃离。这是不属于你的地方,不管你如何卖力,它总是离你远远的,冷眼觑视你,并不时扔来几块破布与石子。你又坐上摇摇晃晃的巴士。车上有几个拿着公文包的人正在兴奋地讨论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个年轻的女子被人砍死在桥头,好多好多的血,颜色都发黑了,一只黑猫就蹲在女人身边。大家都说它是来带女人的魂上路的。大家都说那女人狂叫了一路的救命,可没有一个人敢开门,似乎是“斧头帮”在闹事,都是一些十七八岁的小孩子,手底下狠着呢,老大叫独眼,曾用老虎钳把一个少年的十根手指甲一根根拔了出来。那女人是独眼的马子,却不肯安份,媚眼儿乱抛,结果就招来这么一场大祸。你默默地听着。阳光打在每一个人脸上,暖暖和和。现在又不是春天,老天爷还是这样喜怒无常。

        几个警察正朝车子走过来,神情严肃。其中一个胖得连下巴也没有,眼袋都快拖到颧骨上,上了车,闷闷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眼,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然后伸手招呼着售票员,小声说了点什么。售票员一个劲儿地点头。你正想慨叹他们的办事效率,却听见原来那个警察是委托售票员帮忙带一种叫“霉鱼”的特产。你为自己的自作多情不由哑然失笑。

        两个女孩在你身边坐下了。一个圆脸的说,姐,知道为什么自古便有“刁民”,而无“刁官”一说吗?“官”顶多前面加一个“贪”字。“贪”念起来是平声,语调平和。“官”不“贪”如何为官?大家都理解,就算不理解,也没关系,造字的蔡伦等先人们早就把“贪”这字的发音准备好了,由不得你不心平气和。至于这个“刁”字,音调上扬,怎么念,就怎么感觉有一种咬牙切齿刻骨仇恨的味道。姐,你信不信?不信,你就念念?

        你在肚子里小声地念了几次,忍不住笑了。这女孩儿还真是狡黠,应该是念中文的吧,模样俏生生的。那个做姐姐的女孩儿横了妹妹一眼,小声说道,少说一句不会死人。这世上就你聪明。妹妹向姐姐吐出舌头。真可爱。脸颊上那层淡淡的茸毛在阳光中接近透明,真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车上又上来两个年轻人,衣服是黑色的,泛着油腻,手里各拎着一只重重的蛇皮袋,虽然是早上,汗已布满了额头,看样子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找了位子坐下,便直喘粗气。圆脸的女孩子把嘴凑到姐姐耳边,声音更细了,姐,这些乡巴佬身上真臭。姐姐愠露了,扬起手,但妹妹已把头缩入她怀里咯咯轻笑。

        你皱起眉头。好像是初中毕业那年,你与哥也曾出过一次远门。那是你第一次离开老家,而且还背着父母。哥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十几块铁木菜板,说若能拿去省城卖,能赚上不少钱。好多人都这么干。木竹检查站不卡客车。那可真是一段不大好的记忆。你与哥在妈面前扯了谎,说去乡下的某个亲戚处玩,然后就出发了。车票十元一张,哥借了五十块钱,怕万一没卖掉菜板还能有吃饭与回家的钱。两个人兴冲冲跑到车站,说要挂行李,得补十元钱。一个满脸麻子的小姑娘拿手比划着,说,这么两大袋东西得哥占多少位置啊。

        你们又跑去别的车上问。好不容易问到一家,说不要挂票。兄弟俩便似多拣到十块钱,一边骂那个贪心的小姑娘,一边乐滋滋地坐上车。车开了,几十分钟后,卖票的胖大婶过来收钱。哥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她顿时就似被蝎子咬了一口,滚圆的脸一下子就鼓胀起来,不够,得四十块钱。你与哥都纳闷了。上车时不是说好了一个人十元钱吗?

        胖大婶张大嘴,芝麻小眼睛射出凶光,一个袋子也十块。哥说,开始不是说不要挂行李的么?胖大婶冷笑一声,我说了么?谁作证?带这么两大袋东西,居然好意思想不挂行李?你以为你是我儿子?又或是县长的公子?我告诉你,今天不买票,就甭想下这个车。班车曳然一声停下,司机叼起一根烟,跷起腿架在方向盘上,他甚至懒得回头。车轮扬起的灰尘立刻从残缺的车窗处扑入。你瞪着这个无赖的女人,眼睛都红了,真想一拳打爆她的鼻梁、嘴巴。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你牙齿咬得咯吱响。哥按住了你,说,问过别的车,每袋明明最多挂五元钱的行李。胖大婶说,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他们的车能比得上我这车吗?肉是肉价,豆腐是豆腐价。要不就下车。你说,那还钱。胖大婶说,你们坐了这么长的一段路就不用付钱?哥说,付多少?胖大婶说,二十。你说,王八蛋也太欺负人了。胖大婶说,你骂谁是王八蛋?妈的,你妈怎么这么没教养,生出你这么一个没【创建和谐家园】的畜牲来?你再也忍不住,顺手抄起发动机罩上的一个水壶砸了过去。胖大婶疯了一样冲过来又撕又咬。哥扯开她。司机也蹿过来,抬手就往哥脸上扇了一记耳光。就这样,你上了人生给你的第一堂课。而从始至终,满车的乘客没有一个说话。沉默的永远是大多数。最后,你与哥被赶下了车,手里只剩下三十块钱。菜板也少了几块,不知是谁浑手摸鱼拿去了。哥说,回家吧。你说,不回,坐别的车去。

        你气晕了头。拦住几辆车,一问行李费得多少钱,价钱更邪乎了,长势之快淋着春雨的竹笋还更凶猛。这个说二十,那个眨眨眼皮说三十。你傻了眼。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你又遇上那个满脸麻子的小姑娘的车。小姑娘一脸嘲笑,倒没为难你们,按原价收过钱后,冲你们连翻白眼。你与哥相视苦笑,还真觉得这个嗓音难听、模样难看的小姑娘,差不多是大慈大悲【创建和谐家园】的化身。

        口袋里没有了一分钱,但糟糕的事还在后头。你与哥到了省城,没钱坐公交车,就这么扛着,不停地问路,一直扛到自由市场,走了足有十里路,累得你连自己是谁都忘掉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肩头上这个沉重的袋子。

        菜板十五元一块,卖得挺快。菜板质地好,你与哥还特意从建筑工地弄来细沙一个个擦得光可照人。很快,菜板全卖掉,你有了一百五十块钱,很高兴,觉得虽然来时磕磕碰碰了些,事情大体上还算是顺利,但一个撸着袖子、袖子上戴着个红套子的年轻人忽然出现在你面前,用脚尖踢你,说是得交管理费,得交十块钱。你哥交了钱,与你兴冲冲地去吃早点。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你喝了一大碗豆浆,好吃极了,还有油条,你从来就没有一口气吃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你都撑坏了,打着饱嗝,坐在椅子上起不来。你伸了个懒腰,那椅子突然就裂了,你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上。

        那么一张破椅子老板竟然要你赔二百块钱,也太欺负人了。你与老板争辩,声音越来越大,就动起手,是老板先动的手,你与你哥被打得头破血流,几个不晓得从哪里奔出来的彪形大汉将你们摁在地上,左一个巴掌,右一个巴掌。你躺在地上,很快就失去动弹的能力。你看着天花板,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枪杆子里出政权,拳头才是硬道理。口袋里的钱自然是一洗而空。你与你哥像两条死狗被他们抬出去,扔在后面的小巷子里。一只卷毛狮子狗乐颠颠跑来,用鼻子蹭你的脸。你那时杀人的心都有,但你只能想想而已。过了约半个时辰,你哥先爬起身,将你扶起。你说,我要杀了那个畜生。你哥说,回家吧。你们俩没有回家的路费。你们来到车站。你哥陪着笑脸去找售票员说好话,说钱被人偷了,车票钱回家一定给。别人不信,你哥就赌咒发誓。你站在旁边落了眼泪。你对这个挤满人群的城市充满愤怒。这里的人,如果也算是人的话,那只是一群吃人的人。

        少年时的想法却也天真。哪里的人不吃人?只是吃的法子不同罢了。有的煎,有的炸,有的红烧,有的清蒸,有的喜欢流着眼泪吃,有的爱把人弄出眼泪来吃。中国一向不乏吃人与被吃的事,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甚至还有心甘情愿把自己当作一块肉搁在菜板上让人吃的,如《阅微草堂》中提及的那个不愿嫁二夫的妇人。其中最让人可惜的应该是那个被一干愚民啖尽其肉的袁崇焕吧。你眯起双眼。车身摇摇晃晃。天空晴朗,阳光万里,田舍村庄扑面而来,又迅速远去。鸟在空中旋转,声音啾然。你想起一篇小说,《流枫川志》,作者名字有些儿古怪,叫骑桶人。里面的几个人物讲的话确实有意思。

        孟老夫子曰,人肉的味道,本是好的,只需以清水蒸之至熟,便是美味。荀二曰,所谓人肉,腐朽之物。味酸、气臊、筋韧、血腥。山中的老虎,若非饿急了绝不食人。故先得以葱、姜、蒜、辣掩其腥臊,与油、盐、酒、醋调和其味,方能做出真正味美的人肉。程家两兄弟曰,人肉之味,有天地之性,亦有气质之性。天地之性乃人尚未生时便有的,最是味美,那气质之性,乃后天所具,亦有味美之处,亦有味恶之处。是以便挑了个小孩,因其天地之性尚多,而气质之性尚少的缘故。朱熹曰,目之欲色,耳之欲声,口之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味者岂可胜言也哉!故要剜其目,塞其耳,去其舌,割其鼻,截其肢,然后可以食矣。孔老夫子曰,食人之道,要在制天命而用之,而天行有常,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譬如西戎,其肉燥,便应蒸之煮之,其肉方美;譬如东夷,其肉腥,那姜葱就不可少了;譬如北狄,其肉膻,何不先浸之于山泉,以去其膻味;譬如南蛮,其肉臭,便可以芫荽花椒掩之……

        你慢慢想着,这些字在脑海里轰然响着。你淡淡地笑。那些阳光终于若柳絮落下。你把头埋入手里,觉得微微的冷。

        29

        车子一直在慢慢摇晃,像小时候的摇篮。他又在路上了。这个“又”字,自然令人伤感,他想起很多,想着,想着,又忍不住把手指头塞入嘴里咬起来。从小,他就喜欢啃手指头,为此没少挨揍。爸爸打,妈妈掐。爸是钣金厂工人,干了几十年体力活,不爱说话,只好喝酒,瞧着他某处不顺眼又或听说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只不由分说一个大巴掌甩过来,然后咧嘴露出焦黄的门板牙,慢慢摸去厨房,从橱子里掏出个大海碗,手指在碗沿边抹过几个圈,勾下腰,在橱角边黑色大瓮里舀出一碗酒,再走出来,靠墙壁根蹲下,一仰脖子咕嘟咕嘟灌下大半碗,咳嗽几声,又抹下嘴,愣愣地盯着墙壁上黑一块灰一块的污渍,眼睛渐渐通红,神情愈发痴呆了。

        他不怕爸这时的样子。爸喝多了酒,就不再【创建和谐家园】,顶多把巴掌攥成拳头往自己胸脯上擂,擂得山响。偶尔也拿脑袋往墙壁上砰砰地撞,但不管“擂”或“撞”得多响,爸的胸脯与脑袋从没有一丁点凹瘪,更别说血了。这很让人奇怪,长大后的他一直想不明白这点,也拿脑袋往墙上撞,只撞了一下,就疼得嗓子眼里透不过气。也许爸是那种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吧。他安慰自己,没过几秒钟,安慰便转化成狐疑,因为据说所有特殊材料制成的人胸口都藏有一个红本本,这个本本比茅山道士的鬼画符还更有威力,拥有它的人不仅能刀枪不入穿墙过屋,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把人变成鬼又或把鬼打扮成仙。爸显然没有这些传说中的本领,只晓得上班时拼命砸铁、喝酒时用力撞墙、睡觉时冷不丁干嚎几声,一切行为皆乏善可陈。

        路边有户人家,窗户玻璃上贴着的大红喜字。用不了几天时间,它就会泛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到时还得用刷子费大力气将它清洗掉。人哪,就喜欢做一些无用功。他抬头去看太阳,一片白茫茫的光线如一柄巨锤重重敲落,敲得他的耳膜也嗡嗡作响。路面上的沥青似乎融化了,黑乎乎,一眼望去,就像被老鼠啃过的奶油蛋糕。他眯起眼,把食指抽出来,把中指伸入嘴里,继续啃。

        他也在窗户上贴过喜字。喜字是住街尾的阿婆剪的,是妈妈去买的,一张要一角多,比商店里卖的要贵出一倍多,图案与做工还更粗糙些。他有点儿纳闷,但这个纳闷却一直藏在心底,没有机会问人,直到遇到她。他便问她。她撇撇嘴说,这叫民间艺术,懂不懂?他不吭声了,瞅着她的嘴唇,瞅着嘴唇上的那一抹红色,突然心痒痒,起身扑过去想咬一口。她推了一下,没推开,跳起来,双腿飞快地勾住他的腰,一挺身,骑上去,舌尖吐入他嘴里,眼波一下子比流水还要轻柔。她很轻,重量比他的前妻约轻三十余斤。他闭起眼,双手托起她的臀部,想去亲她嘴唇上的红色,可她不肯,舌尖像一条自顾自在水里游得正欢的鱼,他便只好任它游曳了。过了几分钟,她跳下来用力推开他瞪着眼说,没劲,嘴比中国足球还臭。他就笑。

        她是球迷,他原来也是,不过,他很快就不是了。她最迷“万人迷”,那个鸡冠头贝克汉姆。有个晚上她与他在床上滚着滚着,忽然一伸腿下床光着身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苦着脸说没劲。他难受得紧,问她要怎么才有劲?她转动黑眼球,咧嘴笑了,问他是否答应她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当然不是搞【创建和谐家园】,那也玩腻了。他猜不出她的新花样,便点点头。她先是将他捆好绑好,然后从抽屉里翻出贝克汉姆的一张大幅海报,把它盖在他脸上,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骑上去,一边大力亲吻着贝克汉姆的额头一边上下套动,就像一条【创建和谐家园】的雌鹿,呦呦地喊,脊背上一下子布满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有些惊惶失措,可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只好任她上下折腾。一开始他觉得她这是当面给他戴绿帽子,很生气,可后来,身体越来越舒服,这气便慢慢地消了。绿帽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前些年红遍大江南北的《三国演义》里的关老爷不也整日顶着一个绿帽子?所以当她嘴里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喊时,他也一泄如注,嘴边甚至还浮起微笑。过了几天,他把电脑游戏里那些魔兽原本狰狞的脸全部替换成贝克汉姆的脸,并把她叫来,两个人一起闯关杀怪物,杀得她香汗淋漓直呼过瘾。他喜欢她,但大家都说男人是泥巴女人是水,所以他老担心自己把她弄脏。他已经弄脏过一些女人,不想再犯错误。但她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恶狠狠地说,这是放狗屁,然后说,这是狗放屁,然后又说,这是放屁狗,然后眉开眼笑地搂着他亲,一直亲到他嘴巴发肿。当然,这些行为,虽然亲呢,并不能代表她想嫁给他。她说,这叫扎姘头呢。说完就嘻嘻地笑。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这样嘻嘻地笑,笑得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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