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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人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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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应该是真的。你见过许多愚昧的人,而且他们还为自己的愚昧沾沾自喜,并认定那是信仰、真理什么的。但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小时候拿石头砸陌生人不也蠢若猪豕吗?你的喉结蠕动了下,没有反驳朋友的话。你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孩子不是愚昧的。请相信。穷不是原罪。愚昧也不是。十年树人,百年树木。如果我是村长,我砸锅卖钱让全村的孩子都读上书。如果我是镇长,我勒紧裤带让全镇的孩子都读上书。如果我是县长,我就在全县范围内强行推行九年制义务教育……朋友冷笑一声,打断你的话,你还是国务院总理呢。就凭着你嘴里念念叨叨的“如果”两字,你这辈子就不可能是县长、镇长乃至一村之长。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这标语煽情不?刷得到处都是,简直臭了大街小巷。事实又咋的?轰轰烈烈的教育产业化,嘿嘿。

        你的话确实苍白无力。一个矫情的落魄书生对资助他盘缠参加京师会考的父老乡亲们说,等高中了状元,一定会肝脑涂地来报答这份恩情。结果,状元是中了,恩情却是用一把刀子来还了。“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一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一个朱元璋,十家倒有九家荒。”

        你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很快,你走出了村庄。前面路边出现一个小亭子,已被风雨啄食得不成样子,叫“有仁亭”。你看过一个故事。说有个心善的富人在建屋时特意把屋檐盖得长长的,以方便穷人避雨,但穷人一边在他家门口避雨,一边破一大骂,在听到他家失窃后更是拍手称快。富人想不通,就去问先生。先生叫他把屋檐改回本来的模样,并在不远处盖一间亭子。结果大家又开始称赞成富人的仁慈。不过,书中并没有提到富人盖的亭子是什么名字。

        亭子里很脏,满是泥土、粪便、枯草、瓦砾。一只蚯蚓在一块干裂的泥土上来回挣扎,身子发白。你往泥土上踢了一脚。泥土滚入水沟。你回过头,往来时的地方看,已见不到白塔与寺庙,只剩下那棵奇怪的树,树冠如云,墨色的一大团,天穹深蓝,似有水波在这蓝色中轻轻漾动。你有些恍惚,整个天地间好像只有着这棵树的存在,就连它脚下的山也被你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这树真大。你在山上时竟然没有注意这点。也许那时的心神全为它脚下的香火、古怪的样子所吸引。也许却是因为有些东西一定得站在远方看才能咂出其中滋味。又也许是因为它足够孤独。

        你这么想着。前面路口转出几个人,白衣白帽,穿着草鞋,腰扎麻绳,一身重孝。“女要俏,一身孝”。你往这几个人脸上瞅去,可惜他们皆低垂着头,不要说脸蛋,就连性别也看不出来。生,然后,死。你嗤嗤地发出轻笑,忽然伸手给了脸上一记巴掌,心里没有来由的一阵烦躁。这些日子来,自己真有些儿不知所谓,一些词语总是莫名其妙地跃出脑海,并且与眼前所见并没有多少直接联系。

        记得那年,你在武汉。中午。阳光很辣,呛人。在一所区中心医院门口,你看见几张哀哀哭泣的脸。他们坐在楼房阴影里,只晓得哭,两眼红肿,头发蓬乱,声音忽高忽低,浑身散发出恶臭。人们匆匆地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他们,尽管他们哭声很大,但就好像并不存在。

        你默然。他们的眼泪也是清澈的。一个紫红色脸庞女人脸上有很多泪珠。他们哭了好几个时辰,从你来医院挂号开始,就在使劲儿地哭。人都是要死的,没钱看病所以得死,这是没法子的事。何况早死或还能少受点这阳世间的苦,没钱看病便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医院不是慈善机构,若每天见死便救,那用不了多少天就得关门大吉。中国这么大,穷人这么多,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有看不起病的人。看多了,就习惯了,熟视无睹了,不再觉得什么了。人都是要死的,

        哭吧。再哭上一会儿吧。现在流的眼泪就算是为以后自己连哭都不会时预先准备的吧。你在旁边听着,心里黯然。他们是你老家附近的,一群打工仔。他们之中的某位正在医院里死去。他们还得把他烧成灰,放入盒子里,托人带回给他的父母妻儿。只能这样委屈他。虽然他们那的风俗讲究入土为安,再穷,街坊邻居们还是会凑出一副薄杉木做的白板棺材。但在这里,他们买不起棺材,况且带副棺材回家总比带个盒子麻烦得多。

        人生下来的时候就不一样,死了睡的地方那当然也不一样。你瞅着摊开四肢躺在滚烫水泥路面上低低干嚎的女人出了神。她旁边那个黑瘦汉子正急切地分辨着什么。女人不答话,就是哭,眼角都有血丝了。

        你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刚打完针,口袋里只剩五百块钱,那是全部家当。离发薪日还有十天,每天伙食及必不可少的开销大约要十五元钱。你仔细默算了下,掏出三百块钱,放入黑瘦汉子手上,扭头朝外面走去。你不想看见诧异的目光,更不需要那些感谢,也不想被人当作傻瓜或【创建和谐家园】。你在医院门口快步走着。你是自私的,求的只是份心安,谁叫自己遇上了?至于这三百块钱他们拿去办什么,那就不关自己什么事。

        天底下的穷人是一家。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你无声地笑了。你是穷人,却并不仇富,尽管你相信每一笔巨大的财富后面皆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罪恶,也相信金钱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血腥的,但这相对于兵灾过后的满目疮荑要好一些,何况因为技术进步,这种罪恶也戴上了温情的面纱。当然,战争不可缺乏,必须存在其可能性,否则罪恶将肆无忌惮地吞噬一切。妥协比反对更困难。建设比破坏更艰苦。珍惜人类胼手砥足辛苦创造的财富,不轻易将它摔碎,更不因为羡慕别人的花瓶,便叫嚷着革命冲过去,将其占为己有。以审美的态度面对所有的人、事、物。

        你又点燃一根烟。得把这些天真的想法驱赶掉。你咳嗽着,眼眶有些涩。穿孝服的人消失在路的那头。他们是穷人。所以亲人也死得悄无声息。穷人、富人。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曾在一个城市亲眼目睹过一个衣着艳丽的女人不停地将手中的钢蹦儿扔向路两边的乞丐。她是富人,很为这种施舍的感觉陶醉。但几分钟后你又走回此处后就听见几个乞丐正用最恶毒的语言肆意侮辱她,并做出种种下流的手势。可惜她没听见。若听见了,她还会施舍吗?估计是不会了。记得一个知名作家说她再也不向街边的乞丐施舍了。据说其中大多数是骗子。所以她要施舍也只施舍给专门的慈善机构。因为她没有一双火星金睛去分辨。

        这话听起来挺对的。如果这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说的,可以理解。但作为一个阅尽世情洞悉人性的作家嘴里说出来,就令人心里犯堵。中国的慈善事业发达吗?那些善款又有多少落入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别说善款,就算抗灾救命的钱,王八蛋们也敢往自己口袋装。而那些真正需要它的人,很多人从来就没听说过“慈善”这回事,更不知道这两个字如何一个写法。他们只是凭着本能离乡背井,在街上跪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跪下,然后颤抖着伸出手。

        你曾亲眼见过一个小姑娘将一个乞丐被人踩翻的饭盆里散落出来的钢币一枚枚捡起,放回原处。她没施舍钱物,乞丐却一直说着谢谢。施舍本无所求,不在意施舍了什么,不在意施舍给谁,更不在意施舍的方式。人们讽笑“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若因为乞丐中的骗子停止施舍,这种行为又与其何异?骗子得到越多,身上罪孽就越重。头顶三尺自有神明。这不是自我安慰,因为你所施舍的本来就是一颗悲悯的心。只要你有,你就不妨去给,弯下腰去给;若没有,大可问心无愧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而不去寻找任何借口。

        自己还真是一个现代版的阿Q。你摇摇头,苦笑起来。阳光从天上跌落,石头一样,尘埃溅起,到处都是耀眼的光芒,白茫茫的。田野上撒满横七竖八枯黄的稻杆。一些鸟儿便在这上面茫然地此起彼伏。可供填饱肚子的还会有什么?被洒落于地的稻谷多也是空瘪无物。你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香烟,微眯起眼,皱皱眉,里面只剩下最后两根烟,皆已略为弯曲,上面竟然还有些许汗渍。它们陪着你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你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弄直。汗渍在灼热空气中很快就消逝不见。你再把烟叼入嘴里,又点燃了,青烟缭绕。它们就像天上正飘过的那些快活的云朵。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惬意的感觉便随着烟雾一起涌入肺部,在里面慢慢兜个圈,一丝一缕从鼻子眼里冒出,这让你的脸看起来有些恍惚。

        浅浅的水流正从脚边沟渠里缓缓流过,亭子旁边一棵苦楝树往你脚下投下一片影子。你出了亭子,在草坡上躺下,伸长四肢,懒懒洋洋地仰视天空。这些阳光应该能把心底那些已经发了霉的东西晒干净吧。一些已泛黄的草正努力地从你耳边脑后探出头。有些痒,你翻过身,从脸上匆匆滚下一只山蚂蚁,个头挺大,却不知为何要惊慌失措到处乱走,倒是那些小蚂蚁看起来从容许多。当然,这只是人眼里的从容或惊慌。在蚂蚁眼里,这种从容或许等同于游手好闲,而惊慌却等同于干劲冲天。

        你嘿嘿地笑,猛力吸了口烟,烟头明亮,鲜红的一点,记得某本书上说,烟头燃烧时温度会有近千摄氏度,也不知是真是假。你把烟头凑近蚂蚁,四周的草迅速枯萎,叶沿卷起。山蚂蚁浑身一抖,似乎意识到危险,疯狂地跑。跑得掉吗?孙猴子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还不是逃不脱如来佛的五指山?蚂蚁跑得很快,眼看就要溜入草丛深处,你伸出手,两指头轻轻一摁,把它拈起。佛拈花,伽叶不语,笑意盈盈。主角、配角,一个也不能少。这不,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里面就藏有无数玄机,敢情还流转千古,让大伙全为之晕头转向。你手指稍一用力,听见啪地一声。这个动作又能说明什么?蚂蚁死了,一些黑色汗液从指缝间渗出,这是它的血还是它的泪?你拍拍手,蚂蚁本来就是粉尘。你也是粉尘。只是捻死你的会是谁呢?

        烟抽完了。四周还是静得像一整块玻璃。田野里没有什么在蠕动,不管它们是否在蠕动,因为你看不见,所以它们就是没有动。不是旗动,不是风动,只是心动。慧能和尚确实了不起,难怪能将衣钵发扬光大。你歪下头,吐出口唾沫。唾沫星子沉甸甸落在草尖,草尖一颤。你的视线落向远处。一头公牛晃晃悠悠从山那边走出,哞哞地叫,走下田埂,牛角一摇,尾巴扬起,身子趴入水沟,不再动弹。你闭上眼,眼帘处一片通红。这就是命运的诅咒吗?

        20

        你厌倦身边所有的一切。你嘲笑生活。因为你深深知道,不管你是承受、忍耐、奋斗抑或是嘲笑,结果都得被生活嘲笑。人都是被打入地狱受惩罚的西绪福斯。清晨,人们将巨石从平地推向山顶;黄昏,石头沿着山坡滚下去。这个过程周而复始,一直到死。个人的意志与努力不会带来丝毫改变。惟一的区别仅在于有些人意识到这点,而更多的人没有意识到罢了。

        那天的阳光打在你脸上,让你都睁不开眼。你拉着她的手,她也紧拉着你的手。你以为幸福就在自己手里。从天艺路出去左行三百米,有一家影楼。影楼老板是你的朋友,这些年,你发了一点小财,肉嘟嘟的脸快把眼睛挤没了。她说你像熊猫盼盼。她抿嘴乐着,指甲掐入你的手腕。她喜欢掐你,你也喜欢让她掐。那时,你并不知道这些月牙状的伤疤,竟是她留给你惟一的东西,如果你知道,你一定会跪下来求她在你的每一寸皮肤上都掐下这种疤痕。

        她不喜欢照相,说相片上那个人并不是她自己,她按按自己脑门,说这里的她才是她。她真是一个孩子,还没有学会自己骗自己,虽然她比你大了五六岁。她浅笑嫣然。影楼门楣上那串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玻璃橱窗内美女相片的颜色顿时黯然。整个天空忽然亮堂了。你说老天爷在祝福你们。影楼老板就一个劲地向你们鞠躬,说你们郎才女貌,实是天造地合,一定会鸳鸯戏水,白头偕老。他的话俗得让人恶心。可你们都觉得这是世上最动听的话。你笑眯眯地望着她,她笑眯眯伸手去掏出手袋里的糖准备打赏你了。可她是怎么了?

        她的脑袋就像一个打开的香槟酒盖,在颈脖上呆了一会儿,似乎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瞳仁蓦然间就大了几圈,水银般汪汪流转的眼珠子一下子就僵硬灰白,嘴角还滑过一丝似有若无的诡异笑容。她变陌生了,像一个忽然被剥掉画皮的妖魔鬼怪,牙齿鲜红的。你害怕了,摔开她的手。她的脑袋腾地下往半空中跳去,嘭地一声巨响。鲜红的酒液从瓶口激射而出。漫天扬起一阵血雾,通红的。你呆呆地站在一片绚丽的桃花里。她的头颅在地上滚动,滚了好长好长一圈,停在影楼石阶上看着你,脸容却已安详下来,眼神比天空任何一朵云彩还要轻柔。她笑了,唇角上挑。你也没哭。亲爱的,在这一刹那,你就识破了她的阴谋诡计。她一定是上天派来惩罚你的。几分钟前,她还给了你整个的幸福,几分钟后又夺走了它。还有什么比这更为残忍?

        一片片桃花洒下来。这可真滑稽。脸上、肩上、身上、地上,到处都是碎了的玻璃碴子。一只血色的鸟儿有着一整块玻璃的模样,它呜呜地飞,从地面上一跃而起,扑入空中,眨眼就不见了。你使劲挠头,风吹过脖子。你抬起头,拼命揉眼睛。楼房真高,直入云端,高度足以把大脑吓傻。那只鸟儿呢?天空里为何连一根鸟毛也没有?噢。亲爱的。你想是你弄错了,这个鸟应该读diao的音,而不读niao的鸟。可你还是恨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如果不推那一下,她的脑袋一定还在脖子上。对吗?亲爱的。

        陪你【创建和谐家园】、陪你尖叫、陪你上吊。你在键盘上敲出这十二个字,手掌重重往桌上一击,哈哈大笑。青石板,石板青,青石板上钉洋钉。你又想起了这句话。还有你妈小时候经常说的那句“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人死了是鬼,鬼死了是什么?你打开My Pictures,找出一副鬼的相片。午夜时分,鬼伸出它们冰凉的手。在深夜里,能温暖自己的除了自己的体温也只有鬼的手了。这些陈词老调散发着令人欲呕、继而亢奋的光芒。生还是死?你拉开裤链,手伸进去,飞快地上下【创建和谐家园】。没过多久,喘息起来,白色的【创建和谐家园】像愤怒的子弹奔出枪膛。黑色的牵牛花爬上脸庞。你摊开手,手心一片滑腻。你笑得更开心了,想起网上一个著名的笑话。这世界是一个抽水马桶。你起身在女鬼脸上亲了一下,女鬼没有脑袋,脑袋被女鬼捧在手上,女鬼穿着漂亮白色的婚纱,不时地微笑,不时地吐出鲜红的舌头。舌尖触到屏幕,微麻、也涩,还苦,像是在轻舔着一颗在酒里浸泡过的苦胆。亲爱的,你现在下面过得还好吗?

        失去尾巴的人鱼在哭泣,没有翅膀的天使在低泣。这一切实在让人开心。闪烁不亮的星。躁动黑色的雨。她明明是一团空气,可你仍爱她。爱情注定是这种结局。没有字母和拼音。没有手掌与眼睛。破碎的夜空破碎的心破碎的希望破碎的句子。你胡言乱语,说爱她。这爱是垃圾。说你不爱她。这垃圾扔哪里去?全世界都知道你在放屁。这可真带劲……

        你唱起歌,大声唱小声唱歪着脖子唱趴在桌上唱用手捶着墙壁唱将【创建和谐家园】放在窗台上唱。牙齿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身体在夜色里癫狂。肋骨当当作响。你在房间里纵来跳出,嘴里发出嚎叫。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你满口脏话。没有多少人知道你与她的故事。你的亲人、朋友都不知道。你一个人独自舔着伤口,拼命地装出一副流氓的样子,可你不是,所有的粗口都只能说给自己听。于是,你又买了一架全金属的军用级【创建和谐家园】望远镜,每天趴在窗帘后往外面看。你紧捏着望远镜,像一个傻瓜不断地发出呓语。你身后桌上有台电脑,电脑旁边搁着一包香烟。键盘很脏。除了几个常用键,其他地方皆一层厚厚的灰尘。按常理,你应该把它擦干净。可你没有,虽然你爱干净,这有一点自相矛盾,可你并不想去把它弄明白。你放下手中的镜筒,嘟囔一声,转过身,听不清你说了什么,总之,你迅速地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插入头发里,来回绞动,不多时,嘴里便发出一句短促的声音。声音在墙壁上一撞,飘散开来,让人忍不住全身颤抖,直打哆嗦。你的牙齿咯吱咯吱响过一阵,便急不可耐地把烟点燃,然后摊开四肢,腿架在桌上,用脚掌抵挡着屏幕上刺目的光线,头左摇右摆,一上一下。

        你没有法子不皱眉。你讨厌他们,讨厌所有的人。你俯视着芸芸众生,你打量着万丈红尘,你没法子不冷笑。只要是属于生命身上的羽毛,你就一定能数出这些羽毛有多少根。你的手指在镜身上滑过,你喜欢它,它是上帝的眼睛。你更信赖它,它隐藏在窗帘里,箕踞在铝合金三角支架上,周身泛出一层高贵的黑色光芒,威严地看着窗外的一切。它还带有一种奇妙的夜视功能,能在黑暗中捕捉到白昼里永远见不到的东西,它为你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那是一个剥下西装革履的世界,充满丑陋、诅咒、歹毒、阴谋、欲望。你并不想这样,是这个世界让你变得这样。

        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她说很小很小,许多个夜里,她都会独自爬上孤儿院的某个高处,对着每一个星辰许下愿望。她的愿望一点也不贪心,她只想再看一眼爸爸妈妈,听他们说一些话。天上的星星很多,但从来没有哪一颗能满足她这个愿望。她最初还会偷偷地哭,后来不哭了。眼泪没有任何意义,不是被蒸发,就是被泥土吞噬。一杯水不会让一座森林茁壮成长,一滴眼泪无法让浑浊的河水重新清澈。

        那些年的孤儿特别多。有很多大人会莫名其妙地用绳子勒紧脖子或者让急驶的汽车辗碎自己的身体。骨头从皮肤里迸出,牙齿像一些石头碴子撒了一地。孤儿院里有一个嬷嬷从穹形屋顶跳了下去,白色的脑浆与鲜红的血液在地上画出一朵很美的花。大家都说她想见上帝,想迫不及待成为上帝的新娘。还有一个嬷嬷服下一包老鼠药,披头散发,七窍流血,活像童话书里无所不能的女巫。那年头的老鼠药质量可真好,让人嘴馋。后来几个被剃了阴阳头的嬷嬷也吃下了老鼠药。孤儿院就这么忽然没有人了,一大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像一滴滴眼泪渗入泥土消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她孤伶伶在街上走着。街上商店的门多半关得严严实实。她尝试着去敲商店的门,迎接她的无一例外是唾沫、鞭子与砖头。她走进一户人家,被赶了出来。她又走入一户人家,里面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个比她还小的男孩儿,一口生满铁锈的锅。她在这间屋子里呆了下来。她都不晓得自己靠吃什么活下来的。老妇人没过多久便死去了,她和小男孩高一脚低一脚手牵着手整日出没在每一个可能扒拉出食物的地方。只是后来,后来……后来又发生什么了?小男孩又上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了?

        头蓦然似炸裂开了。你惊慌地睁开眼。她还说了些什么?自己怎么记不得了?还有她的脸?为何已这般模糊?你从草地上翻身坐起。你都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认识她的了。夜已深,路两侧田野上各种声音漫无目的地流淌。远方是黑乎乎的,没有白日里的斑斓,万物皆一般颜色,只轮廓大小略有不同,微微的,恍恍惚惚的。有月光徐徐吹来。自己仿佛整个都浸在水一般的月光里。一切都在模糊间,却有阵阵刺骨的寒意。你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口袋,掏出那最后一根香烟。你想把烟点燃,手脚却不听大脑指挥,甚是僵硬。那些阳光的力量都上哪去了?你皱起眉头,蹦蹦跳跳,甩着双手双脚,像个装上发条的机械娃娃。有些好笑,但事情总是这样。火焰终于燃起,青烟袅绕,你深吸一口。你在这荒野中到底是想干什么或者说是为了什么?

        人是活在碎片上的。这些碎片就若夜穹里的寒星。光芒刺入人们的骨髓,让人疼得说不出话来,偶尔几颗斜斜飞坠,溅起一团蒙蒙青雾,又让人稀里糊涂不知身居何处。青色的光芒像水一般漫过一层层时间与空间,也漫过那丘陵、山坡、蝴蝶、铁管、树叶、枪声、街道、花岗岩墙、牛屎干、行人、铁栅栏、电线杆、废纸杯、玻璃渣、鞋印子……你长长地叹口气。该把脸上的泪痕擦去吧。你朝着已陷入一团死寂的远方走去。

        21

        她说,你爱过一个比你大五六岁的女人?过了很久,他慢慢说道,也许是吧。也许并不是爱。我连她一张相片都没留下来。而且我已忘掉了她的样子。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她的存在,她或许只是我臆想出来用来发泄自身愤怒的一个人物。只有这么想,自己心里才会好过一些。

        她说,爱有保质期。爱过,就够了。过程远比结果重要。她比他小,说话却像一个大姐姐。他把头靠在她怀里,闷闷不乐地说道,你去过孤儿院吗?她摇摇头。她说,遇上什么事了?

        树叶不一定都是绿色的,孩子们也不一定都是可爱的。生了锈的铁栅栏上爬着灰黑色的藤萝,顽强地伸出触角,在秋意里隐隐泛出一些恶毒。他站在街道上茫然地望着那些飞快跑开的孩子。他小时候在幼儿园攀栅栏的动作比谁都更为迅速,但与这些孩子比较起来,显然要差得多。秋风打着旋,细小的尘土落在叶子上,沙沙地响,好像有条蚕在努力咀嚼着桑叶,让人听着听着,恍然间,也以为自己成了这只蚕的食物。路边有排树,挺拔不群,树干上布满菱形小口,整整齐齐,很像是一只只黑色的眼睛。这种树在城市里极为常见,遍布于城市的大街小巷,可他却第一次感觉到触目惊心。这些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干涩枯燥,他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下,一种奇异的东西从指尖传来,竟然烫人得很。

        几分钟前,他看见一个衣着破烂的孩子从孤儿院里翻墙爬出。一个小男孩,眼睛黑亮,活像一个小乞丐,也就七八岁大,走到一家小卖铺前,呆呆地往里面看。店里有人出来赶,小男孩就继续往下一间商铺走去,仍往里面看,嘴角淌下口水。又有人出来大声吆喝着挥手驱赶,小男孩赶紧跑,一头撞入他怀里。他扶起男孩,问,怎么了?小男孩嗫嚅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饿。他的心猛地一颤,痛,一股酸涩的液体顿时溢满眼眶。他扭过头,发了一会呆,就帮小男孩买了一大包果子。

        他走开了,没走多远,听见后面传来哭声。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正把刚才那个小男孩按在地上,用拳头使劲地砸,边砸边骂。铁栅栏上还挂着几个孩子,应该是从里面跑出来的,嘴里也不知在叫嚷些什么,从铁栅栏上蹦下来,就立刻参加到殴打小男孩的队伍中。真狠,一个尖脸女孩儿正用脚猛力踹着小男孩的下半身。小男孩干嚎着,试图反抗,可身单力薄的反抗反而更加激起大一点孩子的怒火,脸上立刻被扇了几记耳光。

        他给小男孩买的吃的全被那些孩子抢掉了。路两边的店铺中走出几个大人,看了看,叹口气,又走回去了。他们为什么不去制止这些孩子?他这么想着,就往回走,那些孩子见他来了,唿哨一声,往四处散开。他扶起小男孩,刚想说什么,背上传来重重一击,一股臭味弥漫开。他脱下外衣,是一包用废纸包着的粪便。衣服脏了,不能再穿了。跑开的孩子们发出哄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做出种种鬼脸。而他刚扶起的小男孩也用一种仇恨的眼光盯着他,猛地挣开他的怀抱,翻身跑开,嘴里呜啦啦叫着,手上高高举出一个钱包,样子就似一个打了大仗得胜归来的钱包。他下意识伸手往口袋里摸去。钱包不见了。那是他的钱包。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唱起歌。店铺门口的那几个大人用不无同情与戏谑的目光看着他。他在路上慢慢坐下,头晕脑胀,自己竟然被这些孩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孩子们不是明天的希望吗?怎么会变成这样?树在道路两边发出轰隆隆的响声。这响声是有颜色的,红橙黄绿蓝靛紫,它们踮着脚尖在跳舞。他的脸色发了白,身子摇晃了一下,眼皮打颤,似乎不能承受某种重量的压迫,心跳的声音清晰无比。咚——咚咚——咚咚咚,越跳越快,越跳越响,越跳越慌。一颗颗闪着蓝白色光芒的星辰从额头划过。他晕了过去。

        她说,你有心脏病?他说,应该没有。老毛病,贫血引起的晕眩。她说,你可真经受不住打击。他说,也无所谓打击。肉体有时候做出的决定不是人的意志可以控制得了。谁也不想得癌,可每年总有几十万的癌症患者死去。她说,就这样躺地上晕了?他说,是的。惭愧。躺了一个时辰,自己再慢慢爬起来。她说,那些孩子没有跑过来朝你脸上吐口水?他说,那倒没有。她嘻嘻地笑,你确实是一个倒霉的男人。不过,从今天开始,你不会再倒霉了,因为你遇到我。现在,我要将我这个决定向全世界宣布。

        她叉起腰,威风凛凛,若再在腰间别上两把驳克枪,就是双枪老太婆的样子了。他嘿嘿地笑,没反驳,抱过她,在她唇上一吻。她像一头受惊的小鹿跳往一边,横了他一眼,干嘛干嘛,猫儿想吃腥也得瞅瞅外面有没有人吧。他笑,猫儿吃腥从来就不去征求“腥”的意见。他朝她扑过去。她立刻融化了他。他在她里面惬意地说道,要是人一直就呆在母亲的子宫里,那会有多么美妙啊!

        他认识她最早是在一间学校门口。那天,他去那办事,看见她和一个男生在一起,男的鲜红,她却洁白。年轻真好,他想着,从他们身边走过,忽然听到她对那个男生讲,拜托,把嘴张开点,行不?男生愣了下,老老实实咧开嘴。她一撇嘴,唇角上挑,柔软的眼波儿滑过,在他脸上掠过,又迅速收回,鼻尖一耸,露出一丝狡黠之色,哎哟,您老满口大白牙,确实有“齿”得很呢。男生懵了,晃晃脑袋,张大嘴,二颗门牙精神抖擞。他没忍住,扑哧声笑了。女孩儿骂人可真损,不带脏字还拐着弯儿。他瞟了她一眼。她的胸鼓鼓囊囊。她身后有束木棉花,半红半白,浮在沾满尘土的绿叶上,纸扎的般。女孩儿已似笑非笑地转过身,瞥见他,脸上蓦然间泛出红晕,头一垂,玉石的脖颈在他眼前一闪而逝。

        他把她的模样放入记忆里,以为这只是一张要收藏起来的相片。没过一个星期,他就在一间小餐厅里又遇上她。她换了一身红裙,艳得像一团火焰,可说话的声音比大山深处流出的甘泉还要清甜。这个比喻有点俗,可他当时确是这么想的。她不小心打翻了他面前的调味瓶,油渍洒了一身。他有些心痛,那是一套名牌西服。他想发脾气,可一眼望见她惶恐的脸,满腔恼怒顿时无影无踪。他想起那天她张牙舞爪的样子,情不自禁地说了声没关系。她涨红脸,说对不起,又小声问,这套西装多少钱?他说,不值多少钱,在地摊上拣来的。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这样,他认识了她。事情的开始总是纯属于意外。但意外所带来的十有【创建和谐家园】与惊喜无关。或者它偶尔会以惊喜开头,譬如这一次,他却总能拧弯它,就像拧开一个水笼头,一些白花花的水珠稀沥沥地滴下来。

        他不记得她与自己好了多久。她还是离开了他。尽管他与她一起去看了长城、游了故宫、爬了香山、逛了动物园。他又想起一事。他们一起去十三陵水库,在水坝下的那块绿草坪上玩野了心,结果来时坐的那趟公车开走了。这或许是他们心里一起暗暗渴望的吧。他与她上了水坝,走到石坡下,找了处小林子,两个人相依相偎了整整一个晚上。她说他的怀抱很温暖。她的发丝飘入他鼻子里,有些痒,他打了一个喷嚏,很响的声音。她说这就叫爱情。

        他在她送给他的电脑上打着字。心里一片寂静。雨细细地下,把天与地扯在一起。窗口落下一只麻雀,歇在晒衣服的栏杆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身子却一动也不动。他看着窗外,神思恍惚,而天光隐晦,又意味着什么?冥冥中似乎正藏着一只会隐身的蚕,头搁在东南,尾置于西北。其之大,肉眼所不能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蚕的眼里,日月星辰只是肚子里那一根根银丝。他在心底默默地念了几句,把电脑放开。这场雨下得真突然。他这一天都没有出去,就在旅馆里默默地回想过去。行囊里的那几本书都看得有些倦了。这些长短不一的句子会打架。

        外面有女人吵吵嚷嚷,不时传来砌麻将的唏哩哗啦的声音。一些音乐在雨声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罗大佑唱的《童年》。这是否算得上一种天籁?人因孤独,便在自以为是的臆想中,把一些东西称之为能洗得净心灵的天籁之声。这种幻象让他们洋洋得意,以为自己有了用文字随意纂改事实、意淫一切的权力,并傲慢地定义着无知、卑微、渺小,然后自觉已天人合一,得到大欢喜了。腥臭的恶气从他们嘴里喷出,也从扔在床上的这台笔记本电脑上弥漫出来。他胡思乱想着,脖子有点儿酸。他伸手给了自己一记大嘴巴。

        22

        他在她之后还遇上过几个女子。忘了是在哪遇上的。也忘了是怎么熟稔起来的。人,都是一块块积木,之所以存在,也就是为了在以后的某个时候搭在一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说到底,无非是一些排列组合。新闻写作一向强调五个“W”,而每个人的故事也都可以用这五个“W”解决掉。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数字,一大堆无比乏味的数字。所谓智慧,也就是玩弄这些数字的技巧,是有钱有闲人喜欢的玩意儿。他不无懊恼地想着,开了房门准备去吃晚饭。中午吃的是方便面,早上什么也没吃。他没有早餐的习惯。这是一个好习惯。能省不少钱。

        他看见一只蚂蚁,一只断了腿的蚂蚁正在一口浓痰里挣扎。这是一场生死较量,战况惊心动魄。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被吸引住了。为什么蚂蚁就能不屈服疼痛?它一直在动。动作剧烈,左摇右晃,并把头不时地伸入下腹,试图用脖子扛起身体。粘稠的痰液一次又一次粉碎了它的努力。痰是淡青色的,一大滩,里面混杂有饭粒与火腿肠的碎屑。若将它放大几万万倍,样子与一片沼泽地差不多。所以也怪不得这只蚂蚁会在里面精疲力竭。只不过是谁把它的腿弄断的呢?

        关于蚂蚁,他略知道些。若把这世上所有的蚂蚁加在一起,其重量大致与地球上所有人体的重量相等。它们是最爱寻衅和最好战的物种。如果蚂蚁掌握了核武器,它们可能在一个星期内毁灭世界。不过,对于整个世界而言,如果人类消失,其余生物势必繁荣兴旺,但若蚂蚁都消失了,后果却是灾难性的……这些知识都是在一本《蚂蚁的故事》上看到的。

        书有点厚。他在一个垃圾筒上发现它。可能被扔下来不久,或许几分钟前还砸破某个男人的脑袋。书右上角有几滴血,颜色鲜红,宛若处子的那个。他仰头瞅瞅四楼某个仍在噼哩叭啪响着的房间,捡起书,看看标价。这书可不便宜,得给人家送回去。他正这么想着,一把椅子突地凌空飞落,呼地一声,擦着额头摔地上了。“嘭”,他吓一跳,赶紧跑,这若再掉下冰箱、彩电、菜刀什么的就不大好玩了。

        他把书带回了家。她生气了,说,买这样的东西干吗?他说,捡的。她说,赶明儿去街上捡个大美女来。他说,那比捡书容易多了。开一辆加长林肯,别说捡,美女会自动往车上撞呢。她冷笑一声,你开加长林肯了吗?就算开,怕也是个替人端茶递水跑腿的角儿吧。

        她是他的女人。因为结婚,所以两个人现在都心若死灰互相不再有好脸色。说起话来,你一言,我一语,话里多半夹着骨头与兵器。兵器一般由她耍,时不时耍出狼牙棒,而骨头则由他耍,耍来耍去还是天灵盖。他不再吭声,低下头准备去厨房。她把手一伸,说,拿来。他说,拿什么?她劈手夺过他手上的书,弯下腰将它朝鞋柜底下塞去。鞋柜有点重,书只塞进一个角。她尖叫声,死人,还不搭个手。他赶紧过去将鞋柜抬起。她放好书,双手在鞋柜上按了按,眉开眼笑,这书垫脚还正好,鞋柜不再一边高一边低。说着话,白了他一眼,你个死人头,家里的事从来就不用心。他说,那是,那是,我的心全用到你身上了。

        她继续白了他一眼,踢了踢脚,趿着的鞋在脚趾头上晃悠了一圈。天气还热。她穿着件小背心,露出白白的颈与好看的曲线。他心痒起来,伸手去抱。她一把将他的手拍开,眼睛一瞪,还不烧菜去?他咧嘴皱眉,诺诺应着,进厨房了。厨房很小,两个人都转不过身。空间逼仄得令人生出无名恼火。他洗了一会菜,胸口愈堵得慌。她已打开音响,在客厅里跳起健美操。一个男人的声音顿时将房间的每个角度塞得满满的。“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换个姿势,再来一次;三二三四,四二三四,专心致志,贵在坚持……”他把菜重重甩入水池,水溅出来,溅了满身。他搓了几把手,用毛巾擦干脸。墙壁上有面镜子,还是房东留下的,经过这么多年烟熏火燎已经变得油腻腻的,从上面刮下一层油,估计也能炒盘青菜。他凑过身,用力挤出鼻尖的一粒粉刺。有点疼。鼻尖红了。他都感觉自己眼泪汪汪了。

        音乐正在房间里跳着迪斯科,她的胳膊与腿扭来晃去,与商店橱窗里那个疯狂的变形娃娃差不多。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扭回头朝水池里吐出口唾沫。唾沫被水冲散,一丝一丝,像一张被风撕破了的蜘蛛网。他嘟囔着,真他哥的【创建和谐家园】。这句话是她近年来的口头禅。她说这话时总一脸不屑,像吐出片瓜子壳,上嘴唇皮一碰到下嘴唇皮便迅速弹开。她似乎忘了自己曾在床上夸过那玩意儿是一根铁棒。也难怪,哪儿会没有铁棒呢?何况现在物质文明如此发达,就是找一根会跳舞的还穿着天鹅绒的铁棒那也不是难事。

        他的目光落在水池边,上面有一只蚂蚁。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摁死它。但很快又出现了两只,他仍毫不犹豫地摁死了它们,可没过一会儿,水池边再一次出现了三只蚂蚁。他叹口气,将脑袋搁在窗台上。窗台是铝合金的,形状规则,不过外面的防护栏就犬牙交错的,若有谁想从这跳下去,怕只会死无全尸。他沮丧地望着窗外,随手舀起水将蚂蚁冲入下水道里。

        吃饭的时候他与她聊天。她一翻眼珠子,没理他,自个儿进了房间,过了十几分钟,换了身晚礼裙,娉娉婷婷一步三摇地走出来,晃了晃手指甲,皱起眉头,这美宝莲咋没光泽了?他这时已洗好碗,正趴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她这等打扮,喉咙里似被塞下个大鸡蛋,翻了个身,把脚架在沙发上,嘀咕声,也不知道说了些啥,觉得心口闷闷的,赶紧连喘出几口粗气。她仍在研究手指头,目光一转,探照灯一般,射过来,说,你是不是往指甲油瓶里掺了水?他摊开手,撅起嘴,我是干这活的那块料吗?她显然不大满意这个答复,嘟囔着,目光在他脸上游移不定,似乎想在上面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猛地想起什么,尖叫起来,木头,还在发啥傻,快换衣服。

        她的嗓音怕有一百分贝,窗户上的尘土哗啦啦一阵响,他几乎条件反射般地从沙发上蹦起来,像有人拿针筒在臀部扎了下,脸上泛出一层青白。她已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捧出一大堆衣服,斜眼睨着他,嘴里念念有词,这件大了,这件小了,这件领子不挺,这件袖口磨坏了,丫的,你就不会有一两件好一点儿的衣服?穷里又不是没钱,特意把自己整成这个穷酸样,咋叫我拿得出手?

        这话让他感到委屈了,可还来不及分辨,她已把一件圆领针织衫劈头盖脸地套下来,他眼前一黑,下巴顺势就顶在她胸口,刚抽了下鼻子准备享受下女人【创建和谐家园】的香味,她已飞快地拽下这件圆领衫,弯腰,翘臀,脚尖一勾,挑起件黑色茄克,捉着他的左手,往袖套里塞去。衣服斜斜地挂在他肩上,她屈膝在他双腿间轻轻一撞,死人,还真以为自己是少爷的命?起来,自己穿。说着话,风风火火地卷起地上的衣服,一甩手,抛到内屋床上,转过身,见他仍慢条斯理,声音高了几度,你丫在床上蹦达时倒是猴急得很,现在倒像个钓鱼的姜太公了。

        他把右手套入袖套,顺便把被团成一个鸡爪似的左手舒展开,苦笑一声,说,那是你魅力大。这是要上哪打家劫舍呢?也就这么片刻,她已将口红在嘴唇上涂过两圈,脚上也套上了鞋子,右手飞快地抓过沙发上的坤包,左手拎起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扔到门外,一侧身,脚跟往后一磕,门咣当声关上了,然后拽着他一口气飞奔到大街上,拦住辆车,跳上去,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师傅,去人民东街的“万紫千红”。

        去干啥?一头雾水的他好不容易喘平气,瞧着她的脸直【创建和谐家园】。一大团夜色从车窗外掠过,几根电线杆孤独地把手伸入空中。没有麻雀。几盏粉红的灯光却在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灯下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孩正匆匆忙忙地向着车流抛着媚眼。他精神起来,挺直身,聚精会神地打量起窗外这些女孩儿的身材容貌,一些光线笔直地刺入他眼里,人影晃过来,晃过去,晃得人晕头转向。他眯起眼,猛地觉得胸口那块“闷”在刹那间就已涨大了好几倍,而喉咙里那颗一直没有消化掉的鸡蛋里忽然爬出一只毛毛虫。

        车子曳然而止。他推开车门,哇地一声干呕起来,鼻涕眼泪却似杂货铺里被打翻的调味品,呛得额头又冒出金星。他小心翼翼地擦去鼻腔里喷出的饭粒,又连打几声喷嚏,仰起头,冲着旁边的她歉意地笑,不好意思,不知道咋搞的,可能是流感吧。你等等,我这就去买包餐巾纸擦擦脸。她的脸色早已铁青,一会儿看看停在路边的车,一会儿看看正弯着腰满通红的他,不时抬头望向街道的另一头,目光中的焦灼估计能把一锅水煮沸。他伸手在她手上碰了碰,听见没?我要买餐巾纸,给我一块钱。她顿时似被蝎子螫了口,别碰我。你咋这么不讲卫生?餐巾纸有个屁用,衣服上到处都是污秽,擦得干净吗?天哪,我怎么会摊上你这么一个祖宗?!吃饭的时候叫你别喝凉水,你偏不喝,这下好了,吐了吧,开心了吧,丢人现眼了吧。

        他都有些莫名其妙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说,我倒要问你肚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是不是知道要去“万紫千红”就故意吐,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来?自觉汗颜配不上那儿,所以没脸去?我都没嫌你丢人,干啥要朝我摆出这副嘴脸?你看看你自己,我对你说话,眼珠子却到处乱转,惦记着看路边的小姑娘?我告诉你,看也是白搭,你以为看上几眼,人家就会脱下裤子让你白嫖?也只有我这样傻的,当初才会瞎了眼。他没顶嘴,讷讷地站在一边。那个司机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他便喊,师傅,麻烦你等会儿。等个屁,她接过嘴,大步流星走到车边,拉开坤包,递过一张十元的,说道,不必找了,然后扭回头,冲着他就喊,不去了。他说,干啥不去了?她说,不去就是不去,你管得着吗?他说,那你刚才疯疯癫癫拉我出来吹风啊?

        她没吭声,往旁边走了几步,再走回来,走到他身后,猛地抬起脚朝着他的膝盖处踩了下去,说,买衣服去,这衣服不要了。为啥不要?他从地上爬起来,小声问道。她说,脏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这衣服上呕吐物,就算是个农民也能闻得出来。他说,这是去见谁?这么大的阵仗?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他说,我可不可以知道要去见谁,然后再去,行吗?她说,你以为我要把你往火坑里推?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你就这个意思。他说,与你说话【创建和谐家园】的是熬稀粥。她说,你丫还骂人?骂谁啊?妈的,好心全当成驴肝肺了。不去拉倒,没人稀罕。他说,姑奶奶,饶了我,你总不会要我当街给你下跪吧?她说,哟,我可没哪么大能耐。最起码也不好意思满街吐得都是。恶心不?他说,求你了。我知道自己不对。我早已经丧失了与你互相指责的勇气与能力,放过我,好不好,咱们该干啥仍干啥?她说,不好。你得向我道歉。他说,好的,我因为不能控制生理上的冲动,在不该喝凉水的时候喝了,在不该吐的时候吐了,我向你道歉,郑重道歉。

        她没再说话,伸手拦住另一辆的士,钻进去。他跟在后面也钻了进去,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她的眼睛在反光镜里黑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继续投向灯光下的女孩儿。车子行驶得极为平稳,但仍有一丝丝的腥味从他心底咕嘟嘟往上冒,他脱下衣服捂住嘴,小声说道,我可能病了。没有人开口说话。粘稠的水一点一点地淹没街道。也许天马上要冷下来吧,一个女孩儿正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往身上套着衣服。开车的师傅是个中年人,他拿起盒磁带塞入音响里,车内的每个角落里马上撒满蔡琴那黄金般的嗓音。她突然冷不丁地说道,师傅,去中医院。

        这天晚上,他在医院病床上看到了一只蚂蚁。他闭着眼睛,那只蚂蚁就在他眼睑深处爬呀爬,爬得很快,却老爬不出他的视力范围。没过多久,它就遇上了他在街上吐出的那堆呕吐物。它可能以为这只是一口小小的痰,便勇敢地闯了进去。它曾经的经验无疑为它掘下一个致命的陷阱。它开始挣扎,每一次挣扎毫无疑问都是徒劳无功的,一把钝锉来回折磨着它的神经系统,它的身子佝偻得愈发厉害了。它逃不出去了,只能放弃,终于一动也不动。在它身边,一条毛毛虫哼着小曲儿,大摇大摆,似乎有一些得意,但一只高跟鞋忽然从天而降,它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痛,臃肿的身体已向四处迸开,替嗓子嚷出来。肠子露出肚皮,脑髓挤出头颅,一小块残肢混合着青色的汁液在地上打着滚。紧接着,另一只高跟鞋出现了,咯地一下把这小块残肢敲为齑粉……他笑起来。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知道她叫他去“万紫千红”干什么,但他不想说。他看着窗外静静的月光,大的树与小的叶都在月光中默默地游动。他觉得有些冷,就纵身跃入这溶溶光华中,然后渐渐睡着了。你也笑了。你在月光中看着他。他所知道的,你都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但你并不打算叫醒他。就这样睡去吧。也挺好的。

        23

        你耸耸肩。你已吃过晚饭,炒粉,三元钱一碗,很咸,掌勺的师傅或许是以为盐放得多,味道就足吧。你没有直接回到旅馆。雨丝已收住,空气透着清凉,还有股子甜腥味。石板路湿漉漉的,漾出一层光泽。你小心地避开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水洼。你来到一个石桥上,水流哗哗地响。桥长约三米,仅允四人并肩而行。桥身斑驳,生满墨绿的苔藓。水面有着漩涡。你看着水面出了神。

        应该如何来叙述呢?开始与结束并无线性关系。因果并不一定存在。很多东西突然冒出水面,又很快沉下去,事先没有半点预兆。水面有些花纹,不太干净,绿油油的,还长着短短的毛。一顶破毡帽的中央有个不算小的洞。水与空气一起从洞里穿过、跃起,身手敏捷,哗啦啦地响。帽子下面是她。她睡着了。小脸白【创建和谐家园】嫩,不过没有了光泽。

        她是你朋友。不是女朋友。你出门时她还在厨房做菜,油在锅里烧得吱吱响。你对她说,我去街上砍人。她点点头说,早去早回。她在烧条鱼。鱼是你帮她杀的。她讨厌杀鱼,却又喜欢吃鱼。你便找了个没啥事的下午把她搁案板上的那把刀磨得飞快。她一般用左脚踢开门,进门不转身,脚跟顺势往后一磕,门就关上了。她的鞋子尖尖的。你问她为啥【创建和谐家园】运动鞋,这样若遇上见色起意的歹徒时也好跑路。她说,歹徒有什么可怕?又没有谁真是青面獠牙。所以她完全能用这尖尖的鞋踢爆他们的睾丸。她挥了下手,你赶紧退开。你相信她说的话。有次,你喝醉了酒,手搀在她的【创建和谐家园】上。她上身不动,下边却一腿飞来直接把你送医院里了。害得你好长一段时间,一见到尖尖的东西,心里就别扭,吃不下饭,差点儿跑去心理诊所了。

        她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你与她同住在一个屋子里。住了约半年,住得“您好”什么的全变成“喂”。这让你有时弄不大明白她是在叫自己,还是在叫她养的那只狗。对了,那是一只西施犬,是假货,虽然一样会吃骨头会跑步会爬上人的膝头翻跟斗,但确实属于伪劣商品。这个结论是你一个在技术监督局的朋友来看你时做出的。为此,她每次见到他时,总要重重哼上一声,顺手拎起“喂”的耳朵,将它重重地甩出窗外。“喂”很乖,知道主人在与它戏耍,所以飞快地跑回来,嗷嗷直唤,兴奋得想跳迪斯科。她便又在它【创建和谐家园】上踢上一脚。“喂”便明白过来,掉转头冲着你那位朋友低沉地吼。

        你那朋友接连来了两个星期后,就不再来了,他去泡另一个脖子比较白的女孩儿了。女孩儿你也认识。人长得不俊,嘴却甜,会叫哥。这很让你受用。可惜她还有许多大哥以及一些特大型的哥。女孩儿喜欢趿着一双透明鞋带的半跟鞋到处跑。一会儿跑山上,一会儿跑湖边,一会儿跑到摩天轮上大呼小叫。她长得最好看的地方是她的脚趾头。一个一个,有点像孩子嘴里吮吸的奶头。

        她不认识这个脖子白白的女孩儿,两个人却打过一架,互相揪头发。女人打架很富有观赏性。鼓鼓囊囊的【创建和谐家园】互相碰撞当然要比泰森与刘易斯的拳头好看。你敞开门,搬把椅子坐下来,看她们打。你都忘了她们为什么打架。总之,她们像发了情的母蝎子,又有点儿像母牛。你见过这两种雌性动物。母牛一般不打架,只叉开腿等两头正在干架的公牛中的胜利者。你之所以说她们像母牛,是因为她们嘴边喷出的白沫。你记得,一头看起来很健康的母牛在喷出口沫后,就被邻村杀牛的一锤子敲死了。杀牛的说那牛病了。所以它得死。那时,你就觉得这话不一定对。现在你知道这叫逻辑错误。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总会到处去找一些潮湿、阴暗、面目可憎的石头,翻开它们,能见到几只惊惶失措的蝎子,这时用树枝钳起它们,一只只塞入空瓶子里。不用几天,它们会饿死,饿得张牙舞爪的。你便将它们一只只倒出来,用手拎起它们的钳子给来村里收药的货郎们看。他们就会给你糖吃,会用黑乎乎的手摸你的头。

        她与女孩儿打架的那次,你看见了她的乳罩。粉红色的,在一团团光线中,迷人得很。你本来希望她能把女孩儿的乳罩扯出来。可她手劲不大,只能拽着女孩儿的头发不放。女孩儿火了,说烂【创建和谐家园】还不松手。她没松手。她当然不能松手。如果她松了手,就意味着她承认自己是,那么她迟早会变成所有人眼里的烂【创建和谐家园】。这个道理你想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而当时她想都没想,就已在坚定不移地捍卫着它。所以后来你请了她吃雪糕。她吃雪糕时从来都是狼吞虎咽。你说她没女人样。她轻蔑地瞪了你一眼把嘴张得更大了。她的牙齿白森森的,极为锐利。女孩儿便是败在她的牙齿下。女孩儿见说烂【创建和谐家园】没用就提起膝盖撞她的小腹。她的脸顿时青了,身子软下去。她抱紧女孩儿的腿,一口叼住女孩儿露在外面的大脚趾头不放。女孩儿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地上了,先用胳膊肘在她背上猛击几下,渐渐地,哭声迸出嗓子,一点一点,终于双手捂住脸,肩膀急剧颤抖。

        “喂”跑过来,越过她,蹿到女孩儿肩上。女孩儿晃晃身子。它掉下来,摔疼了,生气了,打几个滚,翻身站住,全身毛发耸起,眼睛里射出褐黄色的愤怒的火焰。它咧开狗嘴,汪汪叫了几声,前肢一扬,后肢发力,跃上了女孩儿的膝盖,忽然蹲下身,迅速蜷曲成一团,甚至懒得再打量四周一眼。这情形有些好玩。你笑起来。女孩儿就说,你个烂【创建和谐家园】的。女孩儿的方言口音较重。你一时没听懂。你说,应该没烂掉吧。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女孩儿的哭声大了,伸手抓住“喂”的尾巴,抡过一个弧,“喂”飞到你的床铺底下去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她说,这不要脸的【创建和谐家园】说你【创建和谐家园】烂了。你还笑。你说,没烂,肯定没烂。要不要我脱下裤子给你们检查?女孩儿咧嘴呜呜地叫了几声,迅速从地上弹去,像一粒子弹射入茫茫夜色。她说,你真【创建和谐家园】。你继续笑,说,【创建和谐家园】是我的本性。卑鄙是你的座名铭。她也笑,牙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你的喉结往嗓子眼处爬了爬。你咽下一口唾沫,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拍拍身上灰尘,看看你,看看从床铺底下钻出来的“喂”,又扭过头看了看门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忽然放声大哭。她说,你烂【创建和谐家园】的。她又说,你【创建和谐家园】烂了。她继续说,你是【创建和谐家园】。她一头扑入自己房内,同时用左脚后跟灵巧地关上门。

        屋外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夜色露出无数个粉红色的伤口。她的乳罩也是粉红色的。感觉很熟悉。仿佛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可你分明没对这些粉红的颜色干过什么。你挠挠头。你在门口聚精会神地瞧着屋外。在你与夜色中间有十二米长的客厅。客厅尽头是一个小小阳台。阳台上挂着几条鲜红的【创建和谐家园】。你起身,走到阳台上,把鼻子埋入其中一条镶有蕾丝花边的【创建和谐家园】里,使劲儿地嗅了嗅。只有肥皂水的味儿。她与女孩儿刚才的语文水平表现得确实糟糕。除了那几个下半身的词汇,就没有稍为新鲜好玩一些的东西了。得用肥皂水好好洗洗。

        你敲敲她的门。她没理你。你又敲了敲。她还是没理你。你继续敲。你敲了有一百多下,她咣当下打开门,头发凌乱,双眼红肿。她说,你想干什么?你说,看看,不干什么。她说,去看你妈。她咣当声又把门关上了。你想了很久,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件事没办,于是,赶紧一个箭步跳起来,顺便将溜到脚边的“喂”踢上半空。你奔出屋,飞快跑,边跑边蹦。你拦住一辆的士。车子开得很快,你往车窗外东张西望。可你始终不能找不到女孩儿满是泪水的脸。

        女孩儿后来没有再找过你。那个技术监督局的朋友倒因这事来了。他想揍你。他都埋伏在门口那堆草丛里准备挥起木棒了。不过,他看见了她。她那天穿件吊带背心,裙子短短的,臀部小小的。他便没有把这棒子挥下去,茫然地从草丛中站起来。你没问他来找自己干什么。你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目瞪口呆的男人有点儿眼熟。你扭过头。你跟在她【创建和谐家园】后仔细回想这些天到底发生过什么。你记得确实发生过一些事情,可总想不起它们为何要发生。它们应该与自己毫无关系,可又无法与它们撇清关系。它们是一群蚂蝗。她开门的时候,你愣在门外。她踢门的时候,你那个朋友从草丛里跃过来。他扔掉木棒,拍了拍你肩膀,说,干嘛呢?进去啊。你恍然大悟,赶紧进了屋。

        他帮你倒了杯水,示意你慢点喝,又往厨房里瞟了几眼。她正在里面剁骨头。骨头是你买的。三块五一斤。是腔骨。排骨得五块,比瘦肉还贵。你喝完水。他小声问,她谁啊?你没吭声。他又嘀咕了声,你丫就因为她?你说,我没干啥。他说,也难怪。你说,难怪什么?他说,难怪女孩儿学校回来就直扑你这,你却绝情绝义地把她撵走。你说,我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他说,真没?你便把手指头往杯子上重重一敲,说,我没。他咧嘴一乐说,那我上了。你说,关我屁事。他说,你真没上?孤男寡女一间屋子。你说,六十多亿人都挤在一个小小地球上,要是大家一见面就互相脱裤子,那会有多好?他说,那我真上了。你把水杯朝他砸去。他稳稳地接住,放好,双手连搓几把,脸上泛起红光,喉咙里冒出一串古怪的声响。他说,你丫果然变态。你没理他,把头埋入膝盖中。他起身往厨房里去了。

        过了几分钟,似乎又是几十分钟。他从厨房里出来。脸色半红半白,纸糊的样,古怪得紧。他瞥了你一眼说,妈的。你说,一起吃饭。他摆摆手说,改天。他匆匆推门出去。又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默不作声地把筷子摆好,把骨头汤端上桌。你起身帮她盛了饭。开始吃饭。饭有点儿焦味,很难下咽。骨头汤也不好喝,有股子糊味。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回房间了。你收拾好碗筷,继续坐在椅子上发呆。“喂”爬在沙发上一会儿看看你,一会儿看看紧闭的房门。房间里还有几只蚂蚁。它们在桌子上忙忙碌碌地来回奔走。你想了想,便到厨房的垃圾袋内捡出一块骨头扔在桌上,并摆在蚂蚁必经的路上。

        蚂蚁发现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先是有点儿疑惑,互相碰着触角,并绕着这块骨头来回转悠。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登,终于情不自禁地挥舞起触角。它们奔跑的速度愈发快了。无疑,它们想把这个讯音传递回大本营。它们在骨头上又连续碰了碰头后,其中一只特别健壮的便飞快地往下爬。它的脚步因为兴奋都有点踉跄。它在快爬下桌的时候,你伸手摁死了它。骨头上的那几只蚂蚁似乎等得心焦了。这一次,有二只蚂蚁同时往下爬。一个朝东,一个朝下。它们在爬出桌的时候,你又摁死了它们。又过一会儿,留在骨头上的蚂蚁似乎意识到什么,从四面八方纷纷往下爬,有的还在桌上兜着圈子。不过,骨头上还是留下一只特别细小的。你把往下爬的蚂蚁全部摁死,再全神贯注地看着最后一只小蚂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蚂蚁也往下爬了。你没摁死它,默默地看着它。它爬得很快,不慌不乱,似乎已作好承受一切的准备。它穿过桌子的缝隙,越过桌底的几根木条,沿桌腿一直向下,再爬入沙发底,不见了。“喂”已经睡着,发出均匀的鼾声。这个世界安静得很。你也睡着了。等你醒来后,你看见骨头上满是蚂蚁。你试图找到那只小蚂蚁,却分辨不出。你用纸裹起骨头,朝窗外扔去。这些蚂蚁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第二天,你那个朋友又来了,并不停地与“喂”开着玩笑。她一直没给过他好脸色,却没拒绝他进她的房间。他们把房间重重关上。你就在房间外与“喂”做着各种游戏。但一个星期后,他不来了。你去找他,问为什么?他奇怪地瞪着你说,你真不知道?你说,知道什么?他就嘿嘿地笑,没再理你了。他看你的眼神很像你摁死那几只蚂蚁时的眼神。这令你有些恼怒,你便冲上去打他,他则一次又一次轻而易举地将你打倒。他原来是校足球队的,你原来是啦啦队的。你为自己的无能感到了绝望。这是一种让人手脚冰凉并不停颤抖的绝望。你抄起板凳、饮水器、书与鞋子朝他砸去。他一一避开,并再次用一个准确的左勾拳击倒你。他说,你真贱。

        你不明白他为何说自己贱,去图书馆查字典。字典上说,它有四种解释。价钱便宜;地位低下;卑鄙;自谦。你有些儿明白,很沮丧,回到家,看她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忽然觉得她很像被自己摁死的蚂蚁中的一只。这个念头令你毛骨竦然。你急忙为自己倒了杯水。喝急了,水呛入鼻子里,酸,涨,且疼。你的眼泪都掉下来了。你没吃饭。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绵羊。但你还是在迷迷糊糊中数出了一千多只。她似乎在门口瞥了你几眼,不过,没进来。那天半夜,你忽然醒来,一身冷汗。骨头似散了架,胃里像有一根饥饿的舌头。你爬起来,倒了杯水喝。她的房间有着灯光。这很奇怪。你晃晃脑袋,不打算去想它。你想爬回床,可那灯光中绽开的光线却笔直地刺入前额,腿顿时不听话了,软软地屈下来。你摔倒在地。门开了,她出现了,将你拖到她的床上,用纸巾拭去你额头的汗珠,并将几粒胶囊喂入你嘴里。她的动作迅速、高效、富有节奏,似乎早已预料到一切,并已作好万全准备,她开着灯在房间里等待的也就是这一刻。

        然后……然后就是她死了,你活着。她在水里,你在岸上。你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叙述这个省略号。你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些事情才构成了这六个小圆黑点。它们彻底地从你脑海里退场了。一片空白。白茫茫的。没有鸟飞过。没有像胳膊一样伸出的树枝。没有蚂蚁。这些本来都要填充在容器的东西都不见了。你望着四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在你脚下一直打着圈的“喂”似乎已经想通了。它半踞起身子,冲你点点头,跳入了水里。它没有游到她身边,很快,它就被水冲走了。

       24

        你有过几个女人?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其智商学识气质风度有多大差别,她们对这一个问题总有着惊人的好奇心。每一次她们问你时,你总是说,只有你一个。不管她们是往你嘴里灌辣椒水还是吐绿箭口香糖,你仍是这么回答。你并不觉得自己在欺骗人。你在那时,她问你话时,的确只有她一个。你不可能分身两用。你在这里钻了文字的一个小空子。因为你明白她们需要的就是这个回答。她们在接近你时就早已知道你有过很多女人,之所以问,只是想确定下自己在你心底的地位。

        你对每一个女人都很真诚,发自内心地热爱她们。当她们抚摸你胸膛时,你总在想,若是此刻就能死去,那是多么幸福啊!你愿意为她们做任何事。这是真的。哪怕去死,又或苟且地活。可一直没有哪个女人对你提出要求。她们就像一滴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儿,从天而降,打湿草尖与叶瓣,滋润了你后,就悄然而逝,或随阳光蒸发,或伴路人衣襟远去。你愣愣地看着水流。水面被风揉碎了,波光鳞鳞,树与石阶的影子在水中出没不定。你没在水面上找到自己的脸。我是谁?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

        时间的长度与空间的广度足以将任何东西都稀释成虚无。明知一切皆为虚无,是非成败是空,青山是空,夕阳是空,为何你却堪不破?心头盘绕着的那团幽火不时吐出信子,得意地舔食着肉体与灵魂。你是挣脱不开口鼻耳舌的诱惑么?又或者是自己真的很贱,反而迷恋上这种被慢慢舔食的痛楚?抑或这仅仅是习惯的力量,或称之为本能,就像小时候在河边扔出去的那些瓦片?瓦片本来是没有生命,没有意义的东西,是你的手给了它在空中飞行的生命,给了它在那时那刻的意义,所以它必须将手赋予它的那份力量耗尽,才肯落回地面,化作尘土,再被苍海桑田吞噬掉。心头的幽火或许就源于“这只扔石头的手”。它是虚无的奇点,一切都在此生,在此逝。如果将世界视作一场游戏,那么它不仅为游戏提供了第一驱动力,还提供了场所与规则。

        人有二种渴望,一曰求生;二曰趋死。求生只是刹那之念,趋死却是时常之心。刹那菩提,时常煎熬。求生是感性支配下的冲动。为何求?首先是恐惧,害怕未知,不知道死了后会如何。对于未知,很多人要么屈膝跪下,让种种青面獠牙又或青烟袅绕的宗教得以诞生,要么敬鬼神而远之,只问世俗。恐惧不处不在。人不仅恐惧正视自己死后身体得被蚁咬虫啮的事实,还恐惧万一没死成变成残废的可能。其次是不甘心。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世上事不如意者十有【创建和谐家园】,这些“不如意”铸成弹簧,承受压力,同时生出相应的反弹力。反弹力即求生之念。但不管弹簧的质地多好,弹簧总会变形的。这也就是变态是常态的道理所在。弹簧还有个临界点。越过临界点,反弹力消失,压力将弹簧彻底毁坏。再次是惯性。习惯成自然。生是高山,死是山脚。每个人都是一粒石子,生下来后,便被风吹得噼哩叭啦往下滚,滚动时,若无一个足够大的外力,它很难停下来。至于其他什么责任、信仰都是这三点的衍生物。它们犹如红、黄、蓝三原色,互相吞噬、交错、变异。活着的理由便若这个世界,色彩繁复、不知其数。

        趋死则是理性选择的结果。死去毋须再悲哀,黄泉应是最可爱。红尘多少早不在,谁见一人愿回来?理性,简单说,是趋利避害。面对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理性会情不自禁提醒人去一了百了。生还是死?它们各居于天平两端。一边是已知的,一边是未知的。敦轻敦重?纵然已知是铁,未知是棉花,有限的铁会大过无限的棉花的重量吗?小学三年纪的孩子也能算出结果。大家心知肚明,所谓的活着即是一个不断向他人妥协,最后向死妥协的过程。谁能说清死后如何?死是一汪不知深浅拥有无限可能的水。日月之行,若出其里;星汉灿烂,若出其中。它足以让【创建和谐家园】之神厄里斯扔下的那个金苹果黯然失色。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转。死亡这粒血钻在一团虚无中迸射出无数瑰丽迷人的光线。死亡不仅对个体的人意义重大,对世界来说,它还是一管清洁剂,一块黑板擦。不管这个世界曾经多么肮脏【创建和谐家园】卑鄙龌龊,书写在黑板上的公式又有多么正确漂亮公正合理,这些痕迹都得擦去。得腾出地方给孩子们。一个人若连想死的念头都不曾有过,那他或她的心智一直只是个孩子,这一辈子算白活了。人之所以没死,是感性一直在与理性做斗争,而人说到底,毕竟还是一只情绪动物,理性只是人学会思考后才获得的能力,所以在求生趋死这场德比大战中,求生占了上风。世界故而缤纷多姿,没有陷入死寂。

        这些一个女子对你说的话。你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的真名,你也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你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她。微胖。肤白。瓜子脸。短发。妆淡。手极软。举手投足间漫出一股淡淡书卷气。身高约一米七。腿极长。人有七分姿色,但从看到她的第一眼,你就明白她有十分“中用”。李渔先生曾在《肉蒲团》里把天下女人分为中看、中用两种。而你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好看”来装饰梦的少年了。她是真正的“绝色”。可能是知识分子。至少受过高等教育。她一直没说话。笑容淡淡。不喝酒,只喝水,小口小口地喝。水很清澈。她端起水杯的时候,你便在水杯里。你知道这种“清澈”的滋味。她喝完水,用手轻轻擦了擦唇,准确说是手轻轻碰了下嘴唇。你笑起来,你已在她心里。你看着她。她与是你一样的人。她是的。

        你拿起她的手,吻她。吻她的耳垂、脖子、下颌、眼睛。她犹豫了一会儿,笑了,嫣然一笑。她吻你。唇冰凉,且柔软,与想像中一般。你知道她需要什么。她也知道你需要什么。不是性,不是放纵,不是发泄,不是把对方看作物。不是爱,不是软弱,不是孤独,不是渴望互相温暖。只是绝望,深入骨髓的绝望。你们这种人在这个世间上并不多。你们【创建和谐家园】,在床上呆了整整三天三夜。饿了就吃方便面,渴了就喝点纯净水。没有下床,一直【创建和谐家园】,一直到眼泪流出。她所带给你的,不是文字表达能表达的。你所带给她的,也不是言语所能述及的。此时此处。你们在房间里,世界在房间外。但时间还有彼时,空间也有彼处,天迟早是要亮的。你们在哽咽声中紧紧拥抱,亲吻掉对方脸上的泪痕。然后起床,穿衣,分手。背转身,将彼此的门轻轻掩上。

        25

        她说,从小,我就一直有个梦想。拿起枝枪,枪身幽蓝,枪口冰凉。然后对准太阳穴,轻轻扳动扳机。“啪”,这个世界粉碎了。整个过程与猎人射杀一只鸟差不多。只不过,自己不仅是鸟,也还是那个冷血的猎人。猎人是渴望食物的。死亡便是我的食物。

        你问我为何现在还活着,没去死?说不定等会儿,我便从这窗户下跃出去。这是玩笑话。也可能不是玩笑话。每句话都是一记拳头。一拳击出,击中了什么?击空了么?胳膊不是疼痛就是脱臼,但应该比什么都不干长出厚厚一堆肥膘的好。疼痛也罢,脱臼也罢,毕竟能【创建和谐家园】一下神经系统。从高中时我就一直处于神经衰弱中。整晚睡不着觉,不管自己从天花板上数出多少只绵羊。生还是死?这个念头把尘世中的一切都过滤掉,花是红的,也是绿的,还是黑的。人是长的,也是方的,还是扁的。我好像每时每刻都在梦里。灵魂被许许多多来自于不同方向的力量撕扯着。身体却没有了。有时坐在教室里,头顶百合穴处会轰然一声响,自己飘起来,飘到天花板上,看见自己坐在教室里,一脸苍白,两眼呆滞。

        那段时间,我还经常大段大段抄着各种各样的名人名言,试图从中找到答案,但他们的话彼此矛盾,并互相唾弃。我不知道他们中的谁究竟是对的。那时的我并没有这个独立思考与判断的能力。我快疯了,身体与神经都已接近崩溃的边缘。这时候一个男人出现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拯救了我。

        他对我说,人其实每天都在死,也都在生。每一天都是崭新的。这话听起来有点儿普通。但若细细品味,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理由。活着,就是为了期待新鲜,拥抱新鲜。譬如今天我遇上你,你又是如此赏心悦目,这是我昨天没有想到的。这是惊喜。这就是活着的意义。那时,我对这句话的理解并没有现在这样深刻,但这句话还是在一定程度上舒缓了我的紧张。我也问过他,为什么每天都是新的?事实上,它们应该大同小异。而且不是还有天气预报吗?明天所要发生的应该是今天可以复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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