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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能否判断出发泄与反馈之间孰轻孰重?
他说,一个是外因,一个是内因。两者拧成了一条麻花鞭子。若硬要剪下一小截,分析其结构成分,恐怕结论与事实并不会相吻合,毕竟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所叙述的只是为自己所大脑过滤筛选过的,它们不一定是真正的客观事实。当然,我情愿相信内因大于外因,好歹这也是马克思主义辩证法。
她问,你认为自己是什么呢?
他说,我可能是那种一小撮死不悔改的理想主义者吧。或者称之为一种不大雅观的气体,那也无妨。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说,当我们承认自己是【创建和谐家园】后,一切侮辱与损害,不管它来自何处、何人,都将烟消云散。
她问,最初的新鲜劲过去后,是什么让你继续在网络上留下来,并开始近乎于偏执的写作?按你内因的说法,你是在网络中寻找梦吗?
他说,梦如水漾,月泛秋江。遥有清香,却也断肠。“梦”,两根木头站在夕阳上。把“夕”换成“火”,“梦”就成了“焚”。这虽然是一个文字游戏,但“梦”确实让人难受。人人都有梦,但有谁真正触摸到自己的梦?我们在梦里一无所能或是无所不能,但梦醒之后,我们终究是那个捞月的猴子。噫,说自己当初趴在网络上写东西是为了寻找梦。那太令人沮丧。我情愿说自己是在寻找一些“不确定”,即,生活的种种可能。生活应该不仅仅是在世俗红尘中的一个平面,它可能是三维的,也可能是四维的,种种可能让我目眩神迷。要理解这个“不确定”,可以从有限的肉身以及无限的生活方式之间的矛盾中出发。生命因为透支而浓缩,于是变得真实,伸手便可触及。自己在幻想的空间中听着文字所发出呼拉拉的声音,每个方块字都是妙不可言胁生双翼的小精灵,它们随着呼吸之声上下飞旋,轻歌曼舞,忽然间又汇集在一起,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文字让人快慰,有时就若【创建和谐家园】令人难以自拔。
她问,怎么写起小说来的?
他说,提笔写小说是偶然,回过头看,却是必然。也许某天我会放下手中的笔去做一个街头巷尾晃着拨浪鼓的贩夫走卒。必然是藏在偶然中的。我在写“小说往何处去”及前年那篇比较幼稚的“谈谈小说写作及其他”中曾提到“我为什么写作”,现在思来,这个“为什么”也许只有上帝才有资格回答。我所曾经自以为是的声音应该是一种对神极为无礼的僭越。人呐,随着年纪越大,越了越心知肚明自己的卑微与可笑。我们都是上帝闲极无聊时掷出的一个个【创建和谐家园】。
她问,你有些宿命。
他说,贝多芬真扼住过命运的喉咙?他在黑夜里可一直大喊着‘神哪,救我’。我写小说很大程度上也是对自己的拯救。小说即我们生活的世界,小说的逻辑与语言的幻美还能把我们洗干净,让心灵从日常的琐碎中凸现,渐而成为神圣。
她问,你觉得网友们对你的创作有影响吗?若有,是心情、创作思路或是文章构架?
他说,若没有网络也就没有“我”,网友的声音无所不在。我说不出他们具体影响了我哪里,说像你刚才讲的思路、结构什么的,但毫无疑问,我即他们。“我”是网人,他们的声音是“我”的细胞,当然,这些声音在进入“我”身体之前有一个反复煅打淬火的过程。我是在网络上才开始真正的阅读与思考。各种声音的汇集为我打开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在这里,我对它们并不作出对与错、善与恶等泾渭分明的判断。对我而言,它们只是把某个深藏在黑暗中的屋子里可能存在的窗户一一推开的动作。于是,从这扇窗户我见到月光,从那一扇我则看见太阳。金黄的与洁白的在同一时刻撒下光辉。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可惜现在随着文字的泛滥以及年岁渐大,这种感觉渐渐远去,我对声音、看法、言论已经越来越不敏感。
她问,你说起话来好炫。
他说,不是炫,说话的一种方式罢了。中国的语言一向僵硬得紧,我渴望自己的努力能为它注入一些活力,让任何对话都变得稍为诗意些。我欣赏这句话,人,是可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她问,蛮好的。你从前是个商人?想过当作家吗?
他说,我在二十八岁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成为一个作家。现在有不少人用“作家”的称号叫我,这让我甚感惶恐。我不是作家,只是一个说话的人。我做过十年生意。惭愧,生意场上的一些规则,一些适用于文坛的规则却为自己渐然淡忘,我由敏捷善言渐而木讷愚蠢,这中间的流水声是那么顺理成章,自己现在也想发笑。
她问,艺术世界的游戏规则与现实世界是不一样的。你为什么写小说?不要像刚才那样顾左右而言其他。尽量给出一些答案,好吗?
他说,写小说更多是因为服从内心的需要。网友的鼓励在被时间擦洗后也成了自己内心的一个并不小的声音。之所以要写,似乎还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好像能够驾役文字。这似乎是天生的才能,它能让我跳离万丈红尘,来到一个太虚幻境,继而冷眼打量芸芸众生。我成为“王”,金盔金甲,手持钢鞭将你打,呼尔哎唷,现实中的卑微不见了,我如吸毒上瘾之人。
她问,文学对于你来说似乎是一个逃避的世界
他说,不是逃避,是一种活法。我在“小说往何处去”中说,“总有一天,人们会捡起我的名字,擦去上面的尘土,靠近胸口。不是因我聪明,中国一向不乏才俊之辈;不是因我勤奋,悬梁锥股之类的成语汗牛充栋。只因我给了人们一种生活的可能--将整个的自己拎出万丈红尘。”
她问,你觉得BBS的游戏规则是什么?一个BBS有什么要素组成?ID、斑竹、管理条例、主题……
他说,既然是“游戏规则”不妨就定义在一个狭义的“游戏”概念上。说到这,想起一些名词,譬如资源共享、自由、平等。总觉得这些概念与实质有很大不同,就像我们身上穿的衣服与我们本人。但衣服并不是我们。换个角度,一个BBS的组成很多。个人以为它们就是现实中的“圈子”。
她问,什么圈子?心理学意义上的松散群体?还是勒温所谓的“心理场”?
他说,圈子这东西难以文字道,只可意会。“心理场”肯定是有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只鸡来到鹤群里,不用多久,也会扮出翘首远望的大家风范。
她问,一个作家的创作在BBS上以发帖子的形式进行创作,这个创作过程包括多少互动的要素?ID的号召力影响帖子的点击率?帖子的点击率影响作家的创作心态?这个循环对吗?
他说,点击率或多或少会影响一个刚开始在网上写作发帖子的写手。一个真正的作家是不会受其影响的,他知道自己的东西是写给谁看,而“公众”,我以为,大部分是愚昧盲从的,个体可以是智慧的,但当智慧的个体来到人群中,其智慧可以忽略不计,他也会跟随着口号拿刀杀人。
她问,真正的作家写给谁看?
他说,写给能与自己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人看。至于ID的号召力,当然会影响帖子的点击率。事实上,一个坛子,经常发文章,大家经常看的,也就那么几个ID。
她问,ID在这个BBS上会形成等级,这就是我开始察觉的学术界在为网络民主欢呼的时候的“伪民主”。其等级形成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博奕。不仅凭借帖子的质量,混BBS的时间长短、朋友圈子大小等因素都很重要。对了,如果你的小说没有回应,你会继续写下去吗?你认为自己的纯文学在浮躁的网络上找得到读者吗?
他说,这是个伪命题。我的文章基本上都有人回应。所以我无法回答出若没有回应的情况。假设并不成立,说不好点,那叫意淫。用心阅读我的文章并愿意给出回复的ID,他们就是我最好的读者。回复本身是一个过滤过程。
她问,你认为网络创作与传统创作有何不同?
他说,一言两语怕是难尽。野草多了,兰花就不香了。这要有一个整合的过程。网络本身无法支撑起文学。这是网络的先天性决定的,它要求资源共享。再说,网络的收费与支付手段很不配套。但真正的文学【创建和谐家园】应该是从网络上走出的。网络必须走与传统媒体相结合的路子。有个朋友说网络不成文学,这话不对,否则“那得赶紧把键盘敲了,把蒸汽机炸了,趴在地上用泥巴写,所谓结草为记。”网络更自由,它在诞生之初不具功利性,为写而写,表达方式的自由赋于文字活力,言前人所未言,发时人所未思,自有其所在所枝繁叶茂之理。然真正的自由是建立在规则之上的,这就导致网络文学水平整体低劣,想找好文章如同大海捞针,大量的水帖无病【创建和谐家园】的帖子让人的眼睛不堪重负。网络信息的海量与门槛的低下让写作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用王朔的话来说,这是一场人民战争。文章的好坏优劣的评判标准也相应呈多元化,而且更困难了。
她问,写作容易?
他说,看起来容易。其实是越来越难。只是许多人以为敲几下键盘说出一个还算好看的故事就是写作了。这有些滑稽。小说不是故事。但过去人们以为小说就是“小声说话”,说一个好看有趣的故事。我个人以为,我们其实就是活在小说中的,现实中的声色犬马无非是一些字词段落。我愿意将这句话强调十遍百遍。
她问,你认为网络和传统媒体的区别在哪里?
他说,实时性、开放性、互动性。以后或许有三种可能:传统媒体箕踞于顶端,网络给它提供血液;传统媒体与网络实现同步互动;网络消灭了传统媒体。个人认为这三种可能是网络与传统媒体未来的发展方向。
她问,对一些网络写手怎么看?比如安妮宝贝、宁财神、痞子蔡等。
他说,他们是网络文学的先行者,我对他们保持足够敬意。不过,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不提涂鸦等人?九三年左右海文中文网上涌现出的“网络中文八大家”的水准可不低。涂鸦,文字“轻”,“快”,且幽默。干净利落,似雨后春笋,噼叭作响,满目新鲜。得王朔之痞,无王朔之糙。文字另出机杼,尽逞语言机智。惜乎内力未臻化境,剑法缤纷有余,厚重不足。随笔强于小说,短篇胜过中篇。若思过崖上刚练了独孤九剑的令大公子,若能习得吸星【创建和谐家园】与少林正宗易筋经,当成大家。
她问,涂鸦已经超脱成神仙。你现在的生存状态如何?
他说,吃饭、睡觉、看稿、码字、读书。没有其他,甚是乏味。有所得,当有所失。天地阴阳,流转不殆。生存的状态不是由我们自己来选择。每一个人都注定是孤独的,外物只是水花镜月。
她问,你靠什么生活?活得如何?
他说,目前刚辞职。辞职前是某公司文化编辑,每个月有些薪水。现在靠吃老本,随意地写些东西。活得如何取决于各人心态。心态如何,生活的质量便当是如何,当然,此话有一前提,必须得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
她问,对其他网络作家怎么看?你以为网络写手和作家的区别在哪里?
他说,目前网络上能称之为作家的凤毛麟角。多半还属于写手,连故事都讲不好的煽情的写手。文字太快了,快得没有一点重量。网络浮躁,大家都急于发出自己的声音。真正能潜下心来写作的人太少。包括自己原来都有这个毛病。坦率说,自己许多作品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只是一堆垃圾。不过《时代三部曲》应该能够代表网络文学的某一个方面,比绝大多数作家的文章要好一点。时间会承认它的。至于写手与作家的区别,我更愿意认为他们一个是孩子,一个是大人,仅如是而已。用毛主席的话来说——这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也是属于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属于七八点钟的太阳的。
她问,如何评价自己的网络生活?
他说,没有网络就没有现在的我。每一个人都有无数个自己。网络挖掘出我们的另一面,并加予放大。网络的虚拟性能让我们更易走入自己的心灵,去触摸人性的最深处。网络生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梦想的乌托邦。它已经成为越来越多人的自下而上状态。但令人遗憾的是口水与一个个现实社会反射过来的小圈子正逐渐涂沫在这个乌托邦上。乌托邦的消逝是必然的。网络将更为凸现其工具性、功利性的一面。所以人们要学会安静。网络是网络,生活是生活。身是身,心是心。身要如何,让它如何,守得灵台一点清明,也在红尘笑,也在红尘哭。
她问,你觉得自己文章的风格是属于那一种风格?网络给予你和你付出的成正比吗?
他说,这是评论家的事。不过,喜欢王小波。毕竟他用死亡为我以及我这样的人指出了一种可能的方向。至于得到与付出则是一个说不清的话题。我喜欢下棋,下棋有三心:执着心下棋,菩提心修性,无常心看输赢。一个人若太在意得与失,必然患得患失。而烟花散去,繁华敛尽,当我们老去,在临死前一刹那,我们或能明白,得到的只是一个个记忆,付出本身就属于得到。“物”是我们的生存手段,但不应该是我们的生存状态。
她问,觉得那位作家对你的作品影响最深?平时看其他作家的书吗?
他说,诸子百家、唐诗宋词。我曾经是一个编辑,大量阅读过许多成名及未成名作家的手稿。这会是一段很好的学习经历。所以非常感谢给过我这个机会的某文化公司老板。感恩的心或许会让生命更有一点意义。在我开始写作后,很多朋友给了我许多帮助。谢谢他们。
她问,网络写作使你成名,有没想过有一天,没有网络的存在了,或者是网络人人都会写了,你会怎么选择?有影响吗?停止写作你会怎么样?
他说,网络不会消逝,它只是越来越深地溶入人们的生活里。网络本来就是人人都会写,人人都在写,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写作是我目前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在可以预见的日子里,我不会停止。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忽然厌倦了,那么那时一定出现了我所喜爱的另一种生活方式。明天的风明天将吹起。今天的我,只需看着河水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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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知道自己与她说的话只是一些书面语,在很长一段时间,你对此都深感困惑,这些汉字,已经变成铅字的东西是如此陌生,自己好像从来就不曾认识它们。你不清楚当时自己为何会这么说,而且叽哩呱啦说了这么一大串。你靠在电线杆上读手中的报纸。灯光昏暗,撒出一大把长短不一的金针。眼睛微微刺痛。你读过许多次了,但每一次读,心中总是会没来由地悸动,那个在文字之间孤傲纤尘不染的灵魂真是自己么?它们是从身体的哪个部位跑出来的?你有些得意,拧开纯净水瓶盖,喝了一大口。水丝丝甜甜,似轻风袭来,将一些郁积在胸中莫名的烦躁拂去。你把报纸折叠好,塞回裤袋。
地上有不少垃圾。清洁工人一般是在凌晨四五点钟开始打扫卫生,想来这里也不例外。你的脚踩在一堆葵花籽壳上,咯吱咯吱响了一阵,像踩到一只刚生出来的小老鼠。你抬起头,不远处有一个女人正坐在一个大竹箩筐后的一把小木凳上。箩筐里的葵花籽堆得尖尖的,里面还扔着几根白蜡烛,一盒火柴,一叠用报纸折成三角形的纸袋。女人的头发乱篷篷,一半黑一半白,没有光泽,似乎很久都未洗过,还沾有几枚葵花籽壳。你在女人面前站住,掏钱称了半斤。本来吃不了这么多,可半斤才一块钱,你也不好意思只买几角钱的东西。女人指甲甚长,里面全是黑色的污垢。你弯下腰,递给她一枚硬币,笑了笑。她没理你,接过钱,揣入口袋,扭过头与蹲在旁边的一个老汉打招呼。你走开了,将葵花籽一个个扔入嘴里,往牙齿上一嗑,舌尖顶进,往上一挑,再打上一个圈,瓜子壳与瓜肉就分开了。你呸地一声往地上吐出瓜子壳,心中一漾,这在大地方恐怕马上就有戴红袖套的老太婆从阴暗的角落里蹦出来。你有一种破了禁忌的欢喜,但你没再这样吐下去,用手托着,将瓜子壳吐在手心。葵花籽非常香,比遍布大小超市的“恰恰”葵花籽好吃得多,但也可能是心理感觉。
小时候你不会吃葵花籽,总连壳一起嚼,舌头笨极了。是你姐教会你的,准确说,是她灵巧的动作逼得你不得不用心去学习。两个人合买一包葵花籽,她老是迅速地吃掉十分之九。所以,你为自己现在剥食葵花籽的敏捷暗暗高兴。有些本事确实一旦学会就终生受益。“本事”这种东西很古怪,不是说有本事的人就一定混得好,有本事的人往往恃才傲物不容于世人前寂寞身后凄凉。当然,你在这里偷偷置换了“本事”的概念。你微微地笑,想起在曾经遇到的一个女孩儿。她说,给我一条鱼,我能饱餐一顿;教我学会捕鱼,我则能温饱一生。你没好意思说这是《读者》上的一些专门欺骗无知少女的混账话,但你坐在她对面,她正一脸崇拜地看着你。你只好说,给你一条鱼,你饱餐一顿。给你无数条鱼,并建起一座水库,你能幸福一生。若只教你学会捕鱼,却没法子带你离开草原,你还会饿死。并不是所有的本事都能混来饭吃。在海边要学会捕鱼。在山上要学会打猎。万万不可在海边向人夸耀自己打猎的本事。你为自己说的话脸红,这是一些注了水的猪肉,人吃了后,十有【创建和谐家园】得拉肚子。其实你很想告诉这个女孩儿,这世上的道理都是【创建和谐家园】,说到底,只是价钱问题。但“【创建和谐家园】”这个字眼显然会伤害她。她太年轻了,还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些粗俗的字眼。
风渐渐大了。你到了一家影剧院门口。一块布制的广告挂在两株歪歪扭扭的法国梧桐树之间,被风吹得鼓鼓胀胀,上面的“姜文”先生几乎欲腾空而起。这是《天地英雄》的剧照。你看过,冲着《鬼子来了》与《阳光灿烂的日子》这两部片子,你觉得也要给姜文一点支持,便买了正版碟,但片中那个遣唐使勒马堵住城洞时的样子更令你着迷。而赤膊的安大人似乎也比姜文扮演的校尉李更性感。这片子其实挺不错,起码比色彩斑斓的《英雄》好,片头那个古色苍莽的大唐雄风更是让人热血沸腾,但你看完这部片子后还是骂了娘,而你看《英雄》却没骂。有什么比让人燃起希望然后又亲手无情地将它打碎更为残酷?你情愿自己胸膛里一直都是死寂冰凉。
你想,这个导演还不如请你去当。结尾要赶商业片的潮流,歌颂佛法无边,也不能这样瞎折腾。一片蓝光铺天盖地,死了的小和尚一咕噜翻身站起,一式九阴白骨偷心爪,这玩的是什么?前面八十分钟的节奏全被打得稀哩哗啦。估计导演想玩一把行为艺术,故意把一大砣粪便搁在片尾。你想,故事起缘于驼队被沙暴袭散。结尾还不如让好人全被坏人宰了,让坏人全死于沙尘暴中。一干丫挺的包括舍利子什么的,全尘归尘、土归土。如是不仅能弘扬正不压邪,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透出天地间的悲怆,而且还可以培养小朋友们的环保意识--胆敢与大自然作对的,不管唱红脸还是扮小丑,都注定要死无全尸。
强国梦,何日起?丹青笔,手中提。恨不得提刀直上九重云霄,斩尽一切逍遥。噫,久有杀戳意,愿闻风声若鬼泣。啾然戈壁,白骨磷磷。寒刃交相击,万千山河皆涟漪。生何足惜,但愿与英雄相伴语,只为见那天地间不惧无悔之浩然正气。靠。没料结果却这般滑稽!
地上满是梧桐树的叶子,打着旋儿,呼啦啦的。你往四周看了看,没找到垃圾筒,你蹲下身,将手中的葵花籽壳小心地倒在树根下。你注意到买票来看电影的人并不多,偶尔几个,也是手拉着手。他们对恋爱的兴趣应该远远大于电影本身。你的手往裤兜揣去,忽然发现报纸不见了,心里一惊,赶紧回头。你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报纸。你一直走回到买葵花籽处。那个女人还在。你希望那张报纸是遗落在这儿又被这个女人折成纸袋。你想上去问她,可开不了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还是离开了。你想,该丢掉的东西迟早会丢掉。你这么想着,心里有了些许快活,脚步也轻快起来。
你在一家夜宵摊吃了一碗豆腐脑,几个小笼汤包。味道非常鲜美,你心里也热气腾腾。小时候妈妈隔三差五就会做豆腐脑挑去卖以贴补一些家用。你馋不过,常偷吃,姐姐一般会替你打掩护,用身子挡住爸妈的视线,哥哥老是会去打小报告。你气不过,那时你与哥睡在一张床上,你半夜就死命拽被子,你哥也拽,你力气没他大。你拽不过,就跳下床去厨房倒了盆冷水劈头盖脸浇下去。为此,你挨了你妈一顿痛打,你哥也挨,所以你一声都不哭,而且很高兴。你想,这就是告密者的下场。豆腐脑好吃得紧,白【创建和谐家园】嫩。老板的手就像变魔术,往上面飞快地撒着碧绿的葱花、红色的辣椒末。你又要了一大碗,美美地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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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过许多地方的豆腐脑。北京的豆腐脑喜欢加一种卤,褐色的,由黄花、木耳、口蘑、肉丝加团粉熬成,味道偏甜,尽管《故都食物百咏》称:“豆腐新鲜卤汁肥,一瓯隽味趁朝晖。分明细嫩真同脑,食罢居然鼓腹旧。”你却不大爱这个“卤汁肥”,每来到早餐铺子,必定叮嘱老板万万不要加卤,豆腐脑盛入碗中,往其中倒些辣油再拌入蒜泥,就已足令你食指大动。
四川的豆腐脑确是挺好,融麻、辣、酸、香、烫于一碗,尽得川味之真意。调料先搁在碗底,生姜末、花椒末、味精、鸡精、红油辣椒、榨菜丁……一脸烟灰色的老板一边与老熟客大声招呼,说着些家长里短的话,左手抓起一小撮薯粉扔入一个竹制漏勺里,放入沸水中烫一下,迅速浇到佐料上,右手再用一个平底勺从木桶里捞极嫩极白的豆腐脑,居然有双手互搏之架式。品种也多,放葱花、芹菜叶、油酥黄豆、油炸花生米的是素豆腐脑;再加一撮银线般的鸡脯肉丝就是鸡丝豆腐脑;若加一勺用卤油、辣椒、花椒、胡椒、生姜、豆瓣、八角、茴香、冰糖、精盐熬制的牛肉汤汁就是牛肉豆腐脑。你很爱吃。你还在一家五星级的宾馆吃过豆腐脑。那是在广东。你对每天的皮蛋瘦粥、凤爪、虾球倒了味口,吃不惯,就跑去找穿红色旗袍的服务员,问有没有豆腐脑。
后来,你见到一个有趣的说法,说有钱人就是天天在五星级宾馆吃油条豆浆的那帮子人。你笑了。你之所以能在那个五星级酒店住是托老板的福。那时你在一家国营制药厂供销科上班,跟着老板去买一种铝塑包装机,尽管你那时刚出校门,且对机械与制药一窍不通。你在学校学的是林业,虽美名其曰为林业经济管理,但你心知肚明,在学校那四年,除了让自己身高发生一些变化,你并没有学到更多东西。
你跟着她去爬香山时,本来好想在她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树种知识,可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得不凑过脑袋去看树边贴着的小木牌。你在毛主席香山旧居前,甚至把油松与马尾松都搞错了。马尾松的枝干哪有这么笔直?就算落叶松也没有油松的睥傲风云与踌躇满志。你记得自己的《林学概论》与《树木学》都考了一百分,你不无遗憾地想,这一百分怕已经全还给老师,而自己现在仅仅只是一个鸭蛋。
你在很久以后才明白老板为何要带你这么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小毛孩儿去做那么一大单生意。你妈老说你爸,说别人在他眼皮底下分钱,他也不晓得别人在分什么钱。那是你惟一一次跟老板出差。随着工厂的投产,老板上调到县里的计委工作,换来一个脸容黝黑的新厂长,姓王,原来在供销科呆的几个人都管他叫王八羔子,因为他下了一纸通知,要求大家都得去车间包纸盒。你也在其中,但并不觉得不高兴。车间与办公室是两码事,起码热闹得多,而且还有很多好玩的事。那些结了婚的妇女嘴真脏。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从她们的话里才渐渐弄明白打小便一直好奇的“性”究竟是如何一个进行法。
撑排哥哥真可怜,大路有行行港沿。手拿里格篙子排要开。哪里舍得亲老妹。撑排哥哥吃了亏,撑了这转不撑你。回转里格家中耕田地,早见父母晚见妻。
这是你那里的一首民歌。车间里有个细脸女人做活儿时,经常会不自觉地哼出声。她丈夫在外面打工,在建筑工地开吊车,每个月往家里寄回好几百块钱,大家说她好福气。她就抿嘴笑。她从来不参于妇人之间的是非,一个人骑着辆锃亮的凤凰自行车来上班,一个人骑着辆锃亮的凤凰自行车下班。你曾在路上遇见她与她的女儿。漂亮的女孩儿坐在车后座,手搂紧妈妈的腰,东张西望,眼珠子漆黑。你冲她笑,她也冲你笑。那时你还真没弄明白“撑排”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歌声有说不出来的幽怨与缠绵。后来你读沈从文的《边城》,读到吊脚楼、水手、曲子、妇人这些字眼时,心忽悠悠晃了下。你查了下县志,这才知道老家还有条江,叫乌江,离县城约三十公里,当年大量木竹就在那被扎成排,沿江而下,过吉水、樟树、南昌,直至长江下游。那些排工们,精赤上身,日夜踩在江波之上,风餐露宿。
放排辛苦,得玩命。绵延几里的圆木翠竹在江水中半浮半沉,砰砰乱撞。“雨打木排起白烟,望不到后,望不到前,前呼后应声声传哪,头往右啊,尾往左偏,小心顺拐撞着山哪。岸上野兽叫声声惨哪,鬼哭狼嚎心胆寒哪。”这虽是东北民歌《放排苦》,但天底下的水上生活差不多都这样。你去了那条江边听一些目光呆滞的老头讲当年祖辈们放排的故事。放排险就险在过滩。石头将水流高高抛起,水成了一条狂躁的鞭子。漫空珠玉溅起,直似一凶神当头扑来。几个光溜溜的汉子齐刷刷站在排头,大声呼喝,排头要掌稳,水性风势地理一定都得谙熟于心,甚至不必思考,身体就能做出最正确的反应,一定得眼明手快胆大心细。冲来的散木得用排勾立刻挑开,若一不小心“排起垛”,万千根木竹在水流中央叠成一座黑乎乎的山,那十有【创建和谐家园】得死人了,死得连骨头渣都找不到。
男人总是得去外面“飘”的吧。你黯黯地想,付过钱,起身往回走。你又想起妈妈做的豆腐脑,真的,不管哪儿的豆腐脑都没有妈妈亲手做的一半好吃。做豆腐脑可不容易。首先是选豆,小的,瘪的,颜色怪异的皆要一粒粒捡出来,再担去街头那口井里洗,去掉杂物与土腥气,滤净。将井水挑回家,烧至微温,将细心捡好的豆子放进去泡四五个小时,待其胀裂捞出去掉豆皮与碎屑。然后,就是兑水过磨。一个大大的石磨。你与你哥站在磨两边轮流接手。没过几分钟,手又酸又胀,得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回去。磨完后到第二个早上,手就会肿得抬不起。剩下的事基本上是妈妈一个人忙碌了。妈妈很能干,逢年过节会炒一些葵花籽、瓜子、花生,香喷喷的,得用沙子炒。妈妈最拿手做一种“沙淇玛”,邻居们都爱叫妈妈去掌握火候,你乐颠颠跟在妈妈身后,也想去,妈妈立刻沉下脸把你赶走,待到晚饭时,才一脸疲惫地把手中几块“沙琪玛”扔在桌上,然后上床睡了。你真不懂事,竟然因为谁吃得多谁吃得少与哥哥大声争吵。妈妈惊醒了,气不过,冲出房间,抄起墙角的竹子劈头盖脸就打。你还觉得委屈,认为自己没有吃到应得的那一份,便用一种仇恨的目光盯着哥哥,一声不吭地任妈妈打,一直打到妈妈扔掉竹子,双手捂脸,放声大哭。
很久之前你一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老要去一位远房亲戚家做事。他家隔三差五就请客,一请就是三五桌。你去找你妈,总是看见你妈一个人蹲在一大堆码得高高的碗碟中,手上全是油腻的泡沫。你想蹲下来帮妈妈洗,妈妈却立刻骂了起来。多年以后,你问你妈,为什么不让自己蹲下来洗碗呢?你妈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我做那些低贱的事没关系,但我的儿子不可以。你很想哭,但没敢哭,你发誓要让你妈过上好日子。远房亲戚是局长,在县里说得上话。你妈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你能够去一个好单位,一个行政事业单位,即使在你分配去了那家工厂,你妈仍没绝了这个念头。
你的身子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你都快哭了。你想起那个个晚上。那天晚上好大的雨,斜斜地吹,刮在脸上,痛得厉害。妈妈去某个握有实权的领导家里送礼,二瓶剑南春、二条红塔山,还有个红包。里面有多少钱你不知道。你问过你妈,你妈说忘了,应该是一笔不算小的数字,至少是相当于那时你家的经济条件而言。你没有再问你妈,你情愿自己永远不知晓那个红包里有多少钱。你远远地跟在妈妈后面,妈妈的身影被一团团白色的雨雾吹得歪歪扭扭。你想上去对妈妈说不要去,却不敢,你还太小,没有勇气发出声音。妈妈不知道你跟在身后,直到今天你也没有告诉她。你看见妈妈在领导家门口走来走去,一直走到那屋里最后一个客人出来后,这才怆惶着,一路小跑过去,没进门,在走廓口拦在领导面前,急切地说着什么。几分钟后你看见领导与妈妈开始推推搡搡,最后妈妈忽然膝盖一弯就跪在那个领导面前。你没忍住眼泪,又不敢冲过去。你朝着黑乎乎的远方奔去,良久,哇地一声哭了。
妈妈回来后,样子欢天喜地。你不敢看妈妈的脸,你高兴不起来。随着日历一天天翻过去,妈妈愈来愈急躁了,动不动就发脾气。喂狗了。你妈时常呆呆地出了神,嘴里小声叨唠着,眼神空得令人心慌。你就说在工厂也很好,能学本事。你妈就骂你,说小孩子懂什么懂。说完就叹气。你就讲笑话给你妈听,可讲了半天,讲得唇干舌燥,你妈也不笑。在车间包纸盒能学到什么本事?后来,你又从车间回到供销科,日子很闲,就是喝茶看张报纸,每月拿不到三百块钱。你望着窗户边那轮缓缓升起慢慢落下的太阳,百无聊赖,不清楚自己是谁,又在干些什么。这个世界似乎是白茫茫一片。
你在厂子里呆了不到一年就去外面去了远方,故乡是贫瘠的,也是乏味的。你下了决心,爸妈没再说什么,他们或并不明白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但他们知道儿大了总是由不得爹娘。那是个清晨,风很大,让人难睁开眼。你悄悄地离开家,背起行囊。微微晨曦里,一切都沉默着不再说话。你回头看了眼家,心中涌起些奇怪的感觉,这就是生你养你的地方?灰墙、黑瓦、低矮的房。门已经有些弯曲变形,上面倒贴着一张已泛白的“福”字。据说把“福”贴倒,福就会到家门口。可上天哪有这么多的福赐于这人世?爸妈还在睡觉,夜里他们吵得很晚,为什么吵,你不大清楚。贫贱夫妻百事哀,可以用来吵架的事如河底沙粒难以数清。也许只因为穷。更小的时候若不小心打碎只碗,一顿近乎于疯狂的打骂就在所难免。你是在父母棍棒底下长大,现在你大了,他们老了,再也打不动你了。行囊中只有五百块钱,里面还塞着十来个鸡蛋,妈妈昨夜煮好说是留在路上吃的。
走到拐弯处,你再次回过头,泪水一下子就溢满眼眶,爸妈出现在门口,没有挥手,更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站着,在干燥冰凉肆虐的风中,就似两株沉默相互搀扶的树。多年以后,你才知道那夜的争吵只缘由于妈妈对爸爸的责怪,说他没本事,不能给你安排一个更好的工作,妈妈哭了,儿子要走了,儿子永远是娘心头一块割舍不下的肉。
谁也不会知道明天迎接自己的是什么。不管你高兴与否,生活本身只是冷漠。你来到南方,这才惊觉到自己的文凭何等可笑。你念的是小中专,尽管你当年在初中是以全年级第二的成绩考进去的,并曾让街坊邻居啧啧称赞说你妈生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但这张中专文凭在南方人眼里还顶不上一张高中毕业证。几乎每一份招聘启事上都写着大专文凭以上。你固执地敲响无数家豪华木门,你弯下腰,陪着笑脸说自己什么都能干,并小心翼翼把简历递上去,一次一次,你命令自己必须忍受那些嘲笑。人贵有自知之明,生活会让你很快就明白这道理,天有点冷,但额头身上满是粘乎乎的汗。你端起份二元钱买来的盒饭,把那些食物努力地往咽喉处塞去,你坐在立交桥下,望了眼人才市场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笑了,这里不属于你,你要去的地方只应该是劳务市场。
你必须尽快找到活来干,不管做什么。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口袋里那五百块已去了肆佰,路费二百,吃饭喝水二百,没有去住旅馆,再便宜,那也要钱花出去。每天傍晚你都拿着几个馒头来到火车站候车大厅,虽然也冷,但毕竟没有外面那吹入骨头里的风。人群来来往往,你在几个座位上躺下,拿出几本书垫在脑袋下,脱下外套盖于肚子上,有些满意。这法子还是火车上一位陌生民工教你的。活终于找到了,为一家化妆品公司当送货员,看上去不赖,不包吃,但包住,每月薪水三百。也许是因为你是那群焦急等待录用的民工中惟一一个戴眼镜的,虽然看上去胳膊并不发达。总之他们用了你。
天无绝人之路,你虔诚感谢上苍。公司附近有家百货批发总站,经理告诉你可以去那吃饭,每天只需要五块钱,然后把你领到仓库里,指指屋角堆着的棉絮说你可以在那睡觉,说过几天就为你去买张钢丝床,现在天还不太冷。当然这张床到你最后离开这家公司也没有买成。但在这里,你仍要对这位经理说声谢谢,是他收留了你,否则你真不晓得自己会做出什么来。两手空空在外面兜个圈就回家?那绝不可能!既然出来了,那多少得干出点什么,否则这辈子你都不会原谅自己。
活很重,公司在城市几百家商场都铺了货。几家大商场另有专人管理,你主要是面对一些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坐公交车也麻烦的小商场小超市。公司给了你一辆自行车。你每天骑着它送货物,顺便也结小额货款。每天八点上班,中午赶回来吃趟午饭,一直到下午六点。吃过晚饭,浑身差不多散了架,倒在水泥地上,用棉絮裹紧自己,然后给家里写信,说自己在这里很好,遇上一个特别大方的老板,对你好得不得了,说不用挂念,有时写着写着,泪水就滴下,还好没有人看见。男儿有泪不轻弹。
你想,这真得感谢父母给了你一个还算不错的身体。天气越来越冷,工作越来越重,在那水泥地上睡了将近半年,你竟然什么病也没有。在外面打工,那可真是万万病不得,听说有家公司从外地请来的主办会计因为病了,想赶回老家医治,最后四十多岁的人就那样死在火车上,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你做得很出色,但经理好像并没有看到。你能理解,干这种活并不需要什么技巧专业知识,劳务市场肯干肯磨嘴皮又老实的人比蚂蚁还要多。中国人多,供远远大于求,而你确实没有什么一技之长,你还能干什么?你的价值就是这每月三百块?睡在仓库的水泥地板上,呆呆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能陪伴你的也只有它了。你得感谢老天赐予你的记忆力。那大半年,你没翻过一页书,虽然它们就搁在枕头边,但奇怪的是,不管多么疲倦,从小就读得烂熟的唐诗宋词总会自动在脑海里一页页慢慢翻开,总有个声音在脑海里抑扬顿挫。渐渐地,你开始懂得了他们是在说些什么,不再仅仅只是文字,在文字的背后,生命或喜或悲或拈花不语。今日见阳光,凶猛不可挡。如雷击天堂,霹雳震空响。长江水太长,疾风扑莽苍。歌者引吭唱,潸然泪两行。
只要留心,肯去琢磨,不管在哪里,还是能学到许多东西。你开始熟悉营销的诸多方面,公司的组织结构,整个运作模式,产品性能定位包装,市场区分,广告宣传促销动作等。原来看过相当多关于营销方面的书,现在你有机会在心里把它们一一加于印证并充分理解。你向经理提出一份份应该说是卓有创意及可行性的建议书。令人遗憾的是,这位经理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对你的意见只是点下头然后塞入抽屉底了事。新年过了,你为公司送完最后趟货,然后辞职。经理也没挽留你,在他眼里你本来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送货员。你去了另一家公司,是你送货时认识的一位老板,做唱碟直销。你搬进了一个三屋一厅的房间,有床,有热水,还有专人做伙食。你好像一下子掉入了天堂,虽然这里每间房都睡了六个人,有点像学生时代住过的寝室。你们的工作就是按片区划分逐一拜访每家娱乐城KTV。底薪也是三百,却有很高提成。每天早上八点出发,一直到深夜十二点。提着几十斤重的唱碟包,你奔波于城市的大街小巷。那时没有VCD,只有LD,每张碟子又大又厚又重,零售价都在五百块钱左右,每卖出一张碟,能提成五十块。你曾一天卖出一百张。当然也有几天都没卖出一张,但在做这影碟直销的大半年内,你赚了五万块,你父母一辈子怕是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你感谢这位老板,虽然那是你的劳动所得,但是他给予你机会。
你认识了一些与你年纪相当的朋友,都是热血沸腾的角儿。儿须成名酒须醉。李嘉诚先生当年也是个“行街仔”出身,他能做到的,自己为何不能做到?你们便相约开公司,做保健品,三个人,每人投资五万,取了每个人名字中间的那一个字做为公司名称。你们在夜宵摊上举起杯。市场是无情的,它并不会因为你是个刚下海者而稍显仁慈。你回了家乡,找到一家生产保健品的小厂,这应该是一个有发展潜力的项目,你付下定金,再交待后诸多产品包装,生产工艺诸多方面后,回了家。给爸爸妈妈买了身名牌衣裳,并送了二千块钱,你对他们说,儿子一定会混出名堂。爸妈笑了,他们很开心,因为儿子看起来是真有出息了。
但你们万万没有想到,等所有的东西都做好,产品拉到预定市场正准备伸展拳脚时,你们被告知,产品没有通过当地卫生检疫部门的检测,诸多理化指标均超过国家标准数十倍,必须就地封存等待销毁。你傻了眼,晴天一声霹雳。这是你的责任,是你负责产品生产这块。你记得当时自己真要瘫软在地上,双腿直抽搐,血呼呼就往头上冲。你忘了这是家内地小厂,而且直到今天你才晓得当时有人故意把一些过期原料掺入进来。人心险恶,只能苦笑。这世上有太多人见不得你过得比他好。你不应该回到故乡去找生产厂家,虽然当时想这也算是为家乡做好事,你真没想到事情竟会弄得这样一团糟。你没有经验。官司没法打。该厂向你们出示他们在当地检疫总门的合格证,你当时就弄不懂,同一个国家标准,为何就有这么大的差别?皮球在两处踢来踢去,一晃又是半年,原来的流动资金统统贡献给电信铁路等部门,等到你们盼来两处检疫部门联合来抽样时,所有的保健品都在阴暗仓库里发了霉,真要扔垃圾堆里了。
你不恨你那两个朋友,换作是你,你也会如他们那样做。但你没钱,你告诉他们,给你一段时间,他们来到你家看了看,没说什么,答应了。在仔细核算,大家都承担起一些责任后,你欠他们五万块。又是一个五万。你又开始了打工,这次你用了整整一年,才把这笔钱还清。他们是四川人,你谢谢他们,虽然你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大家都有着各自的梦,都要重新奋斗。但从此你对那里人莫名其妙都有了好感。包括你现在上网,看见别人说格老子,也都觉得亲切。
你继续在外飘泊,继续努力,你成了家化妆品公司的片区经理,明天似乎依然会美好。家乡一个朋友找到你,希望能在你这工作,你答应了,你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成了你离开远方重回故乡的导火线。也许这是你在外面已感到极度疲倦,潜意识里做出的选择。事情的发生很简单,你的朋友没有经验,犯了个小错,也能弥补回来,但你的老板或是那天喝多了酒,一迭声开始辱骂,说就是条猪也没这般愚蠢,你没有做声,他却骂得更兴高采烈,最后越骂越过火,干脆骂起你们的娘起来,你顿时火冒三丈,也不知哪里冲出一股邪火,抡起酒瓶朝他脑袋上砸去。血流下来,你与你家乡来的朋友在那呆不下去了。你回了故乡,口袋里有三千块钱,比出来时多六倍。那是一九九六年,你回到故乡,回到这个县城人口只有三万余的小县城,开始了创业。
年轻时犯下很多错,有些说不定以后还要犯,但做过的事,不必后悔。人活着,就是这么回事。你现在也不恨那老板,他只是喝多了酒,也许那时他心里也苦闷至极,正在思念故乡。他骂你们,或许并不含任何真正的恶意。过去了的事都让它过去吧。你在键盘上敲下这些文字,心里很淡。人们总是渴望去寻找他乡,并没有几个人明白故乡是他乡他乡即故乡。
你记得自己是从2001年四月开始写字的。那天晚上的天空非常安静,似乎伸手就可摘下几粒星辰。天空中下过场流星雨,很美,听人说的,但你没去看,那太奢侈了。你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口,闭上眼,有些倦。这么多年来,所走过的路是这样泥泞不堪,它们都不想再让你多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黑夜里一盏盏灯光,远远望去,就已经是传说中的天堂。恍恍惚惚地看着,想着,心灵的血一滴滴跌落,很痛。也许是因为这世上还有痛,才会明白自己是活生生地存在,所以也就有了这些一行行文字。文字能说明什么?你不知道,但你知道它们来自于你的心灵。心灵深处便是他乡,也是故乡,所有的故事都会在这里留下深深烙印。
18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太阳由橘红色一小块慢慢涨大成一大团鸡蛋黄,微微的暖和的光线轻揉着已略有些酸涩的眼睛。阳光慢慢挤开云层,落向山脚下的田野。丘峦起伏,蔚蓝的天穹中时有白鸟掠过。空气干冷、清新,好像刚被扔入水里洗净。你绕过大雄宝殿,径直往山后行去。草已枯黄,山容消瘦,露珠儿打湿衣角,不远处冒出一砖塔,高约三米,通体白色,孤伶伶矗于杂色相陈的山坡上,意态萧瑟。此处应是死去高僧埋骨之地。你找了块干净的山石坐下。一时间,天籁寂静。
风在吹,翻着跟斗,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拿着根树枝到处敲敲打打,嘴里还吹着轻轻的口哨。寺庙的灰墙在参差不齐的灌木丛中的缝隙间若隐若现,枝疏摇曳,甚有出尘之意。早期佛寺,几乎有寺必有塔,且塔居寺中心。“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塔形结构为印度装修加中国古老的多层楼阁。至唐初,塔的中心位置开始后移,最后皆远在寺外。据说是因为大家不再拜塔,改而礼拜佛菩萨像。菩萨有鼻子有眼有耳朵有人样,比塔来得更亲切、实在些,与她对话,当然要比与一堆砖头对话感觉好一些。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山陬水涯,伽蓝掩映,高塔凌云,钟声梵唱。西方的宗教建筑一向强调“表现”信仰者对天国向往的【创建和谐家园】和狂热,光影变幻,格局飞扬,而传自印度的佛教在与中国的儒文化结合后,则更强调“再现”彼岸世界的宁静,不急不躁,舒缓平和。这些都是书上说的,细想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阿訇唱经时那高高的唱经塔、教堂女墙上的十字架无一不都有点俯瞰芸芸众生的态度,惟独寺庙里的种种建筑不管如何雄浑高大,总透出一股子安详与大气。也许是它足够内敛吧。
你往后山行去。拐过几个弯,那面容清癯的老和尚又出现了,身边一长溜菜地,正弯着腰用锄头松土,猱身、弓腿、扬锄,一下一下,动作极富节奏感。田埂上搁着那两只沉默不语的大木桶,已经空了。一只麻雀在桶沿来回纵跃,体态轻盈,停下,翅翼敛起,歪头打量你,眸子澄然晶莹。你继续往前走。它飞起来,在空中绕一个圈,停在老和尚背上,颤颤巍巍,站不稳,身子一纵,跃上老和尚的肩头。这鸟似家养的,是和尚养的么?你没开口说话。不远处有一树,枝桠斜斜地扭出。树根大部【创建和谐家园】在外,呈萎缩状,整个树身仅凭一条横着插入山坡中的粗壮树根支撑着。独木难支大厦。这根树根的力量确实大得惊人。山坡上还有几处树兜,皆被风雨侵蚀得乌黑,挂着灰藓,上面铺有一些细小的沙粒。四处皆泥土,它们也许是那些坐在这儿憩息的人所遗。不过,这棵模样古怪的树竟然未被乡人砍去,恐怕多半是因为它连当柴火的资格也没有吧。你这么想着,走到树的正面,却又居然发现树下的泥土上插着几排香,痕迹还很新鲜。挺有意思的。老和尚知道这事么?他修庙的钱从哪来的?山坡下一条灰白的山路蜿蜒向西,马路上有两个孩子正在奔跑追逐,一男一女,一个灰蓝,一个皂黑。
山间村舍多茅草盖顶,泥砖垒成。偶尔几间青砖灰瓦。这与路上的情景又是不同,也许去打工的人寄回家的钱并没有你想象中多,而事实上,在批宅地时,握有权力的人总愿意将路两边的宅地批给当地的富裕人家。村干部是这么干的,乡镇干部是这么干的,县里领导还是这么干的,至于省里的你就不知道了。老家乡下因为批宅基地的事曾死过人。一家原住在路边靠卖点小杂货度日的寡妇喝了农药。死了的人终究是死了。她不肯离开的那块地上很快建成一座大屋,也做日常杂货生意,且生意更好。哪里都有穷人与富人,穷与富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尽管穷者未必善良,富者未必不仁,但富人确实喜欢颐指气使,就算施舍,也多半喜欢直着腰,将几枚钱币当当地扔下。
一只狗从路边茅草后窜出,冲你汪汪地叫,爪子在地面上愤怒地抓来挠去,你的到来显然引起它的警惕,浑身黑毛炸起。会叫唤的狗并不常咬人,你蹲下身,作势欲捡瓦片,它已呜呜地向后退去,目光惊疑不定。据说,狗不怕人手上的棍子,却极怕人弯腰去捡石头。或许它们知道棍子的长度是有限的。这里好像有一个相应的民间传说。可惜已记不太清。你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抽了几口。那两个孩子已停止追逐,站在不远处的柴垛边,约五六岁的样子,小脸脏兮兮,却不怕人,目光中充满好奇。黑狗就在他们身边呜咽。
记得也这么大时,大人总是说,要离陌生人远一些,他们很可能是从远方来的“拐子”,专门拿糖果或好玩的东西骗小孩子,若吃了或拿了那些玩具,就会迷迷糊糊地跟他们走,然后被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所以当有陌生人出现,孩子们十有【创建和谐家园】会从地上捡石块砸过去。砸中了,哄笑一声散开,没砸中,大一点的孩子便猛地冲过去,用力往陌生人身上推一把。应该说,那时心里根本没有多少怕被拐卖的恐惧,大人的话只是为无聊的童年提供了一个恶作剧或者说一种残忍游戏的借口。毕竟看人捂头尖叫又或四脚朝天是有【创建和谐家园】的。不过,后来还是闯祸了。一个外地公社书记的脑袋被砸破了。村里所有的孩子都被大人一起叫到晒谷场,尽管大多数孩子都扔了石块,说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块石头砸破了那个威风凛凛的脑袋,但都异口同声地将手指向平时最顽劣的那个孩子。
阳光渐渐热起来,呈颗粒状,落在地上,溅起微尘。额头已有湿湿的汗迹。身体宛若已被阳光分解,走在阳光中,微眯着眼,整个心灵似已被阳光彻底抖干净,惬意得很。村庄寂静,斜挑的屋檐、月牙状的门槛、古朴暗黄色的泥砖、满是枯叶的柴垛、衣衫褴褛的孩子、黑狗……这些东西浑似一首曲子的节拍,让人忍不住暗暗赞叹。
贫穷是干净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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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一个朋友的话。他说,贫穷是愚昧的,是粗鲁的,很大程度上,等同于犯罪。他是江苏人,去年被派去贵州那边搞扶贫。去了三个月,回来后就骂,说,那些山民素质太低,优质杂交水稻种子被吃掉,科技书籍被撕掉擦【创建和谐家园】,连不远千里送去的种猪也全被宰了。那些人,当面唯唯诺诺,说什么都点头,等人一走,立刻就管不住嘴巴,只晓得吃。说他们是猪,猪们都会绝食【创建和谐家园】。
这话应该是真的。你见过许多愚昧的人,而且他们还为自己的愚昧沾沾自喜,并认定那是信仰、真理什么的。但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小时候拿石头砸陌生人不也蠢若猪豕吗?你的喉结蠕动了下,没有反驳朋友的话。你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孩子不是愚昧的。请相信。穷不是原罪。愚昧也不是。十年树人,百年树木。如果我是村长,我砸锅卖钱让全村的孩子都读上书。如果我是镇长,我勒紧裤带让全镇的孩子都读上书。如果我是县长,我就在全县范围内强行推行九年制义务教育……朋友冷笑一声,打断你的话,你还是国务院总理呢。就凭着你嘴里念念叨叨的“如果”两字,你这辈子就不可能是县长、镇长乃至一村之长。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这标语煽情不?刷得到处都是,简直臭了大街小巷。事实又咋的?轰轰烈烈的教育产业化,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