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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人 》-第 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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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那个国外的广为流传带点颜色的笑话么?老师让同学回家后写一篇有关“国家”、党”、“社会”和“人民”的作文。爱莉丝不理解这些词的含义,就去问爸爸。爸爸告诉她:“国家是最大的,就像你奶奶。党是最有权利的,是一家之主,就像我。社会就是为党和国家干活,还得听党的,就像你妈妈。人民就是最小的,说什么也没人听,就像你。”晚饭后,爱莉丝想写作文,可是还不是很明白这些事,就去想问奶奶,可是奶奶已经睡了,就去找爸爸。爸爸和妈妈正忙着“床上运动”。爸爸一看她来,两个耳刮子就给打出来了。爱莉丝没有办法,只好抹抹眼泪,回房间自己写作文了。第二天,爸爸接到老师的电话:“你是爱莉丝的父亲吧。”“是啊,什么事”“关于爱莉丝的作文。”“是写的不好吗?”“不,是写的太好了,我怀疑不是他自己写的。”爱莉丝的作文是:国家已沉睡,党在玩社会,社会在【创建和谐家园】,人民在流泪。

        朋友默然了。你关好电脑,披了件衣服下楼闲逛。晚上大街上的人很多。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不大,非常精致,据说城市人口不过六十万,号称是地球上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有河从城市中央七曲八折绕过。河边有绿草、青树、竹林、嶙峋怪石、落满叶子的木椅,河里有游船、笑语、人影、桨橹水声、精美的食物。空气中有桂花的香味。灯光在水面飘动,像是一群有生命的东西。城在水中座,人在画中游。大大小小的楼房争先恐后将影子投入河里,溅起一圈圈涟漪。长堤、石桥等各色建筑上皆有一排排霓虹灯管,或红或蓝、或绿或黄,光华流转不定。远处有喷泉,水珠高高跃起。

        一些碎了的玻璃在血液中流动。你在街头站住。红绿灯下有滩污迹。一个孩子几分钟前在这里跌倒。或许他的身手本来足够敏捷,事实上,他的攀援动作与一只猿猴没有多大差别,但人毕竟不是猴子,街道上的铁栅栏的锐角猛然扯住他的衣服,他在往前蹿时失去重心,头朝下重重地摔在水泥路面上,然后像一根枯树枝被滚滚车流折断、卷走。他应该是一个捡垃圾的孩子,有一些同伴,不过这些同伴在他倒在车轮底下后就都不见了。你弯着腰,默默地站在汹涌的黑色人群中。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落在你眼里。他是为了抢在同伴之前捡到那个被人刚扔出来的易拉罐。他终究没有抓住它,手臂笔直地伸着,而那个易拉罐就在离他三尺处。他太急了,急得整条街道上都是救护车凄厉的喊声。

        夜色继续涌动,整个城市流光溢彩,好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鸡蛋壳。可惜哥伦布已死去了很多年。这世上还有谁能把鸡蛋立在桌上?你仰起头,看着身边一块广告牌上那对更为巨大的【创建和谐家园】,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一个要吃奶的小孩,便笑起来。许多声音与影子从身边急速掠过,一个乞丐卧倒在人行道上睁圆眼。你看他,他看你。你摇头,他叹气;你叹气,他摇头。你忍不住又笑起来,一个巡警从对面走过来,仔细地打量着你,上一眼,下一眼,目光不无厌恶,像是打量桌上一块臭肉。你只好对他笑,可他不笑,乞丐也不笑。警察刚想说什么。乞丐的臀部猛地传来一阵叽哩咕噜的脆响。警察捂紧鼻子,走远了。你没敢笑,若笑得东倒西歪那就与城市的形象不大吻合,得笑不露齿,虽然正常人都能断定你不是一个淑女,而是一个长满毛的雄性动物,但毕竟这是一座美好的城市,就算动物呆在这儿那也得有点文明素质。要知道前不久某个动物园就搞什么竞争上岗,不按规定做动作不听话的畜生们一律下岗待业。

        你是在天桥上看见她的。年龄看上去,与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差不多。脸上有些黑斑,头发偏黄,眉眼间仍依稀得见十七八岁时的俊俏。盘着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灰色的塑料夹子。手指很长,上面全是老茧,还咧着口子。一个红扑扑的婴儿被红带子绑着捆在她肩膀上。她正帮一个女孩儿擦鞋。女孩儿头发是绿的,显然是人工绿,所以样子有点儿沮丧,嘴里骂骂咧咧不大干净。你本来也就走过去了,猛然看见她背上那个婴儿的笑容,而就在同一刻,女孩儿一脚就把她旁边的奶瓶儿给踢飞了。还好,没掉天桥下,这要砸坏什么花花草草可不大好。你走过去,捡起奶瓶,蹲下,把奶嘴儿塞入那张咿咿唔唔粉红的婴儿小嘴里。

        绿发女孩儿扔下一张一元钞票与一声神经病走了。她麻利地捡起钞票,塞入左手臂的袖套里,冲你笑笑,说谢谢。你说不必,孩子真可爱。她歪过头,打量着孩子,说,那当然了。她很健谈,说话挺泼辣,呛得你脸红了好几次。她说是从附近农村来的,白天捡破烂,晚上在路灯下帮人擦鞋,一天能挣个三四十,比在家种田好多了。言谈举止间不无满足之意。你问,你老公呢?她说那个死人前年去南边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就凸出来,不能再出来做重活,只好在家里歇着。她的语气中并无埋怨之色,这让你有些奇怪。你沉默下来。没过多久,一个瘸腿男人从街道那头的幽暗中,勾着头慢慢走出,一声不吭地帮她收拾东西。婴儿冲着他摇头晃脑呜呜地叫,他把手指塞入婴儿嘴里。婴儿使劲儿地吮吸,哇一声哭起来。她转过身,有些恼怒,伸手往男人手上重重一拍,说,死人头。男人憨憨地笑,弯下腰,开始拍打着女人身上的尘土。她解下背上的红带子,揉揉肩膀,将婴儿抱入怀里,松开衣襟,【创建和谐家园】塞入哇哇哭闹着的婴儿嘴里,起身,仰起脸,朝你摆摆手,与男人一前一后走了。那男人身上有浓重的酒味。

        你发了一会愣,不晓去干什么为好。过天桥,前行约百米是一条很老的小巷,仅米余宽,从木板门房里漏出的白炽灯光劈哩叭啦打在鹅卵石铺成的路面上,溅起一片昏黄。这儿应该是城市的贫民窟,瘪着嘴,沉默地打量着你。房上生有枯草,到处都有几个大大的石灰刷成的“拆”字。一个黑黝黝的汉子捧着饭碗蹲在月牙般的门槛上大口吞咽着已经冰凉的晚饭。身后有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上满是雪花点,人影模模糊糊。一个烟熏火燎只剩下半边脸儿的门神在他身后独目圆睁。

        你穿过小巷,眼前蓦然一空,就这么刹那间城市已在身后,灯光寥落,视野所及处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像有几头极为凶猛的兽正耸起脊背箕踞在夜色中。蓦然间,你想起少年时自己按乐府曲调填的一首词,心念一动,咳嗽几声,放声歌唱:吾志出青冥,狂歌上九嶷。黑岩突兀立,天高自悲啼。百川颜色齐,风云相对泣。何日拍案起,堪当雷电激。跨骥鸣飞镝,长弓挽神力。昆仑峰巅兮,圆月已危岌。我愿三十死,但为人间祈。擂鼓敲响鼙,黯然英雄气。悔未生乱世,空负好身体。偶露峥嵘意,尽在文章里。闲来不足提,静默无声息。楚山鸟语悒,空谷回音稀。枝疏暗香袭,影清拂君衣。良辰勿叹惜,醉眼苍穹低。你的声音暗哑无力,断断续续,像一群无精打采在寒风中颤抖抖的麻雀。你已不再年轻。血液中的热量现已沉淀,除了给身体带来种种不适,已无任何益处。原来那个在酒酣时思前想后慷慨而歌的“我”应该是死掉了。这种“死”与生无关,它是血腥的,是玻璃瓶的碎碴子,是扔在屋后的鱼的内脏。它并非传说中能将一切暮气沉沉的洗涤干净的清洁剂,反而有股子腐烂味。你皱起眉。一个学生模样年轻人踩着车辘轱从小巷那头来过,瞥了你一眼,随口抛下“有病”两个字。你忍不住笑了,自己确实搞笑。

        9

        流星从天边一颗颗划过,漆黑的夜穹美得一塌糊涂。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变得天上的星星?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青石板,石板青。青石板上钉洋丁。你在夜里独自逛着。城市的深夜只有在马路边和衣而睡的乞丐、疯子,对了,还有你自己。你朝远方的光亮处慢慢走去,想去喝一杯酒。在城市里,就是这点好,不管何时,总能找到某个地方买来一瓶酒。

        你慢慢走着,每个人每幢房子甚至于这街道上的每一处,都是一个个梦。在梦中行走,自己却也是个梦,这有些滑稽。拐弯处,一盏孤伶伶的灯光正默默地眨着眼睛。你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店面不大,一个男子正趴在柜台上。他睡着了吗?你敲了敲柜台玻璃,男人仰起头,枯瘦面容,两眼混浊,眉间似有无数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着,像在嘲讽什么,又似正苦闷至极,形容猥陋,仿佛谁都欠了他三百两银子。这种尊容能招徕生意?你脸上浮起笑容,“老板,给我拿瓶酒。”

        男人打了个哈欠,“要什么牌子的?”白酒太烈,啤酒太淡,葡萄酒太甜,它们都是酒,滋味却截然不同,有的一小杯就可令人晕眩然后开始装疯卖傻;有的喝完一大瓶,还是清醒得很,只能满嘴苦涩。你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慢慢扫过。你看见一瓶包装古朴的酒,伸手指了指,“就拿那瓶吧。”男人把酒拿下,递过来,“十八块”。这是瓶虎鞭壮阳酒,你这才看清瓶子上那几个黑字,不觉好笑,一只老虎只有一条虎鞭,这世上会有多少只老虎?前些日子你在份旧报纸上看过一份过时的报道。说一个记者乔装打扮潜入正被广告炒得沸沸扬扬某牌子鳖精的加工厂房,结果发现,整个工厂只有清水缸里趴着的几只巴掌大的王八,缸两头装有龙头,这边进水,那边出水,流出的水再添上点糖精香料就是鳖精。想来,这虎鞭酒的生产工艺,也大抵如是。你掏出十八块钱递过去,你并不奢望酒里真会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虎鞭。十八块钱,又能买个啥?若能买来这酒名中的某种暗示,也是不错。

        拧开酒瓶盖儿,店门口有把椅子,你坐下来。夜色还是在漫无目的地飘来荡去,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孩子。你仰起脖,咕咚声灌下一大口,剧烈地咳嗽,酒里有种浓重的药味,好闻,并不好喝,涩,舌头发麻,有点像泪水。你没尝过女人的泪,但也曾把某个时刻从自己脸上莫名其妙滚下的泪水用指尖拈起粒放入嘴里,你记得这种滋味。瓶子很重,沉甸甸,你翕动鼻翼,微闭上眼,仔细回味。你还是分辩不出酒里到底放了什么,便侧过头,对着光,仔细地看。瓶子上这几个黑体字写得很漂亮,不是印刷体,似某名家手笔。也许名人更需要壮阳,其实说起来谁不需要呢?软的想硬,硬的想更硬,更硬的想最好是一根铁。人心是不会知足的,所以才会有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话。你舔着自己的嘴唇,头晕乎乎,这酒毋论是否会壮阳,劲倒是挺大。

        这是个阳痿了的社会,你嘟囔着,理理自己的头发。她现在一定是与几个男人在牌桌上兴高采烈吧。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可能真的比这世上所有的人声、音乐声、天籁声加起来都好听些。恍惚中,你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下,然后是一个沙哑似乎正在不断咽着口水的声音,“老板,要小姐吗?”

        你有些疑惑,扭过头,是卖酒的那个男人,竟搬了把椅子在自己身边坐下。他的脸好像在慢慢摇晃,不过感觉已没有刚才那样丑陋不堪。你礼貌地对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又灌下口酒,这下喝急了,酒呛入鼻子里,像有人在鼻子上重击了一拳。你的手一松,瓶子掉在地上,拍地一声,碎了。那些可以让人晕乎乎的液体泛起一堆白色泡沫。你呆呆望着,是的,它们只不过是些泡沫,又会有什么大不了?碎了也就碎了,碎了也好,日子本来就是碎的。

        “老板,要小姐吗?很好的,不贵,给你打八折?”还是那个男人锲而不舍的声音。苍蝇不叮无缝蛋,自己看起来是否像个嫖客?说来也好笑,近三十岁的人哪,只有过她一个女人。不是说没机会,不是说不想别的女人,很多个夜里,独自卧在床上,你真的很想有个女人能抱着你,能让你暖和些。会有这样的女人吗?你没有去找过小姐,虽然并不觉得做小姐有什么可耻。有人说,权财悦人,美色悦人,文章悦人,三者并无高下之分,你也觉得是,再怎么说,做小姐还是要付出劳动,用某位哲学教授的话来说,她是这世上惟一靠自己挣钱的人。她靠不是商品的商品挣钱,出售服务,这种服务建立在属于她的资源上。而其他人靠的却是土地、矿藏、老板、合作伙伴、关系网挣钱,毋论他们所从事的是第一产业、第二产业还是第三产业,他们出售的农产品、石油、服务等等资源并不是真正属于他们。而这总比那些不劳而获还要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好点吧。

        你想自己之所以没去找小姐,只是觉得那些女人并不会给你暖和,还有,你隐隐约约也有点怕,谁敢保证小姐没有性病?性病打一针犹可没事,艾滋病呢?你不喜欢戴套子,或者它是安全的,但也是乏然无味的。【创建和谐家园】是与女人做,不是与套子做。几年前,你与她试过一次后,就再也不肯用了。你喜欢真正地躺在那湿润的地方。你也想找情人,但问题是能被你看上眼的女人,人家又会看上你吗?说实话,你也常纳闷,她当初看上自己哪里,为何就肯嫁给你?这应该是一个误会。你没有去问她,她也没对你说。你想也许是她晕了头,也许因为原来的那个自己还讨女人喜欢,人是会变的,自己就变得越来越不讨女人喜欢。你有些怅然,看上的找不来;看不上的,找来又有什么意思?还是不会暖和。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你并没有醉,只是被夜风吹得有点儿头晕。你伸出手,扶着椅背,听见自己嗓子里冒出个声音,“在哪?”你吓了一跳,是自己说的吗?

        男人忙伸手向店里一指,“就在里头,安全的很。”你迈步刚想往前走去,男人拦住了你,“老板,先付钱吧。”你笑起来,“没看货色就付钱?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吧?敢情,你是才入行?”既然别人以为自己是个嫖客,那不妨就多一些敬业精神。你不喜欢找小姐,门道倒听了不少。男子脸上有些犹豫,这让他的丑脸又好看了些,“好吧,我与你一起进去。”一个女人仿佛刚从睡梦中被人推醒,茫然地坐在床上。里面很小,就几个平方米大,堆满各种纸箱,你皱起眉,这里怕是想伸个懒腰也会撞痛头。女人并不漂亮,也没有化妆,灯光下,脸有些柔和,看见有人进来,便忙不迭,边用手梳理略有点凌乱的头发,边打量着你。男人又伸出手,小心翼翼问道,“老板,满意吗?”你没有回答,扶着墙,在包装箱上坐下,你很倦,也不想说话。男人的声音大了些,“老板,行情你知道的,我也不多喊,八十块,一口价。”

        你想笑,男人的目光勾子般紧盯着你的上衣口袋,仿佛里面有金山银山,男人没有乱喊价,这种街边的女人是这个价。你掏出伍拾元,递过去,“行情是伍拾元,就这么多,你要就要,不要就拉倒。”你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感觉自己正一点点从身体里飘起,这个正坐在纸箱上说话掏钱的人好像并不是自己。刚喝下的酒真有点儿奇怪。男人有些犹豫,望了眼女人,女人微微地点了下头,男人脸上又堆起笑容,“先生,她刚出来做,你看能不能再多给点?保证让你舒舒服服,不舒服就退钱,行不?”你再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敢情这是在菜市场买菜?你有些不耐烦,又摸出伍拾,挥挥手,“不用找了,这是你说的,不舒服就退钱。”那男人可还真没想到你不仅没少给,反而多给了二十,嘴咧在后脑勺边说边往后退,“老板,你放心,包你满意,包你满意。”一不留神,脑袋在门框上狠狠一撞,扑通一声,人跌出屋外。

        这下,那女人也笑起来,牙齿很白,这让她的笑容很生动。你没有继续往下笑,就与刚刚忽然没有了讨价还价的兴趣一般,你开始仔细地看女人。你付了钱,那么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这个女人是属于你的,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东西都可用钱买到,你想,上衣口袋里若真有座金山银山,是否就能找到令自己暖和的女人?头很痛,女人正脱着衣服,【创建和谐家园】上有一块淡淡的青紫,很瘦,似乎真是刚做这行不久,连女人衣服是要男人脱才更【创建和谐家园】这道理都不懂。你看着女人弯腰褪下最后一件衣裳,闭上眼睛,想起她,若是此刻她能推门进来,会跳起来叫吗?若是那样,那可就令人太开心了。生活如此乏味,所以大家都喜欢找些乱七八糟的事,来令这些乏味的生活看上去不那么乏味。女人说话了,“老板,不上来吗?”

        你还是没有说话,也不想动,这样坐着就挺好。你睁开眼,捋捋头发,对女人招招手,那男人不是说保证满意吗?还真想看看女人会如何令自己满意法。女人咬了下嘴唇,眼睛里似乎有点害怕,她怕什么?你叹口气,站起身,朝床边走去。这上面躺过多少个男人?你没脱衣服,把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床板很硬,让脊梁隐隐生痛。女人的手伸入你衣服里,很冷,你哆嗦了下。冷而且干燥,你皱起眉。女人意识到什么,开始亲吻你的胸膛。舌头是柔软的,牙齿是坚硬的。你抚摸着女人光滑的脊梁。你摸着了那些硬梆梆的骨头。骨头会化作灰的,人都是要死的。女人想去关灯,你拉住她的手,她的【创建和谐家园】晃晃悠悠,很好看。你伸手情不自禁轻轻捏了下,仍然是冷,这里面有些什么?海绵组织,肌肉,对了,还有乳汁。女人轻轻啊了声。你是弄痛了她还是弄舒服了她?你忽然想起那块青紫,脱口而出,“你这里是怎么了?”

        女人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下,犹豫了会,舌头更加温柔了,好像有些潮湿的花瓣在胸膛上一朵朵绽放,女人的手慢慢往你的身下摸去。“外面那男人是你什么人?”你握住女人的手,有些慌张,心脏不争气地拼命跳动,似就要跳出嗓子眼。女人的手愈发冷得厉害。“你躺下来吧”,你轻声说道,把被子拉来,盖在她身上,“别冷着了,着了凉不好。”女人显然有些诧异,没说什么,温顺地躺下,你闭上眼,搂住女人,没再问什么。你很倦,想睡觉,无论这女人是否可以给你温暖,很多时候,能有样东西抱抱也是足够。你听见女人的声音,“老板,你不满意我?”你睁开眼,女人的脸忧伤而又疲惫,你在她脸上摸了把,“不是的,我很满意。你能够让我抱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你忽然感觉眼眶里已莫名其妙溢满泪水,忙闭上眼,已经来不及了,几滴清泪慢慢滚落,身体在刹那间僵硬了,自己怎么了?你扭过脸,良久,猛地觉得有几滴冰凉的东西正落在自己脸上,你回过头,看见女人泪盈盈的眼。“老板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老板还是第一次出来找女人吧。”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静静听着。泪水是莫名其妙的,人也是莫名其妙的,还会有什么不是莫名其妙的?女人慢慢地说着话,每个人都渴望说话,问题是他们能够说给谁听?所以很多人越来越不爱说话,他们已习惯了自己说给自己听。“外面那男人是我老公。”女人顿了顿,“他喝酒中毒,就成这样子。他年轻的时候长得挺帅的。”女子忽伸手用力抱住你,身子剧烈颤抖,“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活着本来也就是苦,若不觉得它是苦,那它就不苦。你还是没说话,你把头埋在女人胸前,这是个受了伤的女人。女人说道,“这个店也不是我们的,一个姐妹见我可怜,请我来帮她看店。厂里倒闭了,我和他没别的什么本事,没有文凭,学别人的样开过几家店都亏了,天天都有穿各种各样制服的人来收钱,孩子要上学要吃饭,他妈妈又病了,不晓得哪里有条活路呵。”女人的哽咽声渐渐地大起来。你静静听着,不管这故事是真是假,这与你并无关系。报纸新闻上,这样的事也太多了些。你都有点无动于衷,你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女人,人都是自私的,不轮到自己头上,是体会不出其中三昧。“为何不找过个男人嫁了?”女人的脸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老板,不怕你笑,我都是出来卖的人,还有什么脸面抹不开?我也想啊,也想过找个能让我和孩子吃饱饭的男人嫁过,可谁会看得上我这种老女人?”女人幽幽说道,“还有,他怎么办?”

        “你爱他?”这个问题可笑至极,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爱是什么?天知道,这世上本来不应该出现这个字眼,若是没有了这个字,想来大家也就没了这多稀奇古怪的梦,活着就是活着,形式往往大于内容,载体本身也就是意义。女人说道,“什么爱不爱的,那是你们有文化人说的话,我们哪晓得这么多?他是孩子的爸爸。”女人想了想,“其实,他对我挺好的。”你有些奇怪,“对你好,还让你干这个?有手有脚哪儿会饿死人?做别的不行,难道去工地上打小工挑砖也不会?”女人没言语了,好一会儿,“老板,你说对了,他现是在工地上干些零活,可那能挣多少钱?上个月只拿回家二百多块,这还算是好的,再说工地上的活也不是天天就有。”女人慢慢说道,仿佛说着一件与她全然无关的事,“什么都贵,米呀、油呀、水电费呀,昨天孩子回家说,学校要每个学生交二百块钱,说是要统一校服,否则就不让上学了。”

        女人眼里没有了泪水,眼神空空洞洞,不知望向何处。虽然屋子里只有她与你两人,但这些话似乎并不是说给你听的。真冷,女人的身体就像一块冰。你打了个寒颤,这世上会有老天爷吗?你默默把把女人解开的衣衫钮扣重新扣好,上衣口袋里还有些钱,你掏出来,大概有三百来块,你把它们放在枕头上,说,“我走了。”女人没有动,望着天花板。上面有白色的石灰。你转身就欲推门出去,床咯吱一声响,女人跪下了,“老板,我不要你这多钱,你刚刚就多给了,我还没有服侍你呢。”

        越可怜的人,膝盖越可能给人跪下,因为他们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可以支撑起自己的脊梁。绝望中的心灵总是更加卑微。你抬起女人的下颌,在她有些发灰的唇上,轻轻一吻,“你给我的,比我想象中多。所以应该多付一些。”你转身出去,合上门,在这一刹那,仿佛听见女人正哽咽着在说,“你还会再来吗?我不收钱的。”你摇摇头,头不再晕了,却刀割般痛。男人已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歪歪扭扭的。你走出小店,夜色无边无际,整个世界睡着了。白茫茫的一片。你有些害怕,然后开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坚硬的声音。你看见树与房屋的影子都在前面疯狂地跑,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它。那么多的月光在这世界里飘飘荡荡。你慢慢停下脚步,寒意一点点泌入心里。在这月光下,你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影子,不要说一尺,就是连一寸也没有。一些东西慢慢地从水泥路面上浮起。你蓦然发出一声尖叫,以十倍于刚才的速度继续往前飞跑,很快,你就溶入了蒙蒙光华。

        10

        她笑起来,这是一个鬼哪。你说,是,鬼去【创建和谐家园】呢。你把冰淇淋抹在她身上,很仔细地抹着,不放过一寸肌肤。你俯下身,用舌头把冰淇淋一点点舔入嘴里。她的身子在你手掌里来回扭曲。她说,你们男人真不要脸。你说是的。比如潘金莲与武松。嘿,把潘金莲当东西一样送出去的是男人,叫什么张大户吧。教唆她去害人的也是男人,就那个要奸玉母娘娘女儿的西门大官人;与她喝交杯酒接着砍了她脑袋的还是男人,水泊梁山坐第十四把交椅的天伤星武松;最后给她戴上【创建和谐家园】帽儿的仍然是男人,也就是我等了。

        她乐了,一咕噜翻身坐起,是啊,你还真有自知之明。你说,有自知之明又咋的?日子不会为此而清澈。菩提花开只是刹那。佛佗讲干口水,“佛”仍成了“佛教”,“佛”的真义丧失殆尽,是一个蜗牛壳,一种谋生用品,一些人身上花花绿绿的衣服。转过身,名是名,利仍是利。事情的真相不会因为是否被人洞悉而有丝毫改变,缓慢地向前,坚定,看似随意,牙关却嚼得绷紧。薛定鹗藏在暗盒里的那只猫只是一种理想设置。在与人息息相关血肉相连的你来我往中,那只猫注定是要被勒死的。所以女人终究还是得被男人压在身下。譬如刚才。她啐了你一口,用手梳理着长发,意态慵懒,嘴撅起,说,什么“佛”不“佛”、“猫”不“猫”的,我听不懂,我只听说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毕竟溪水是清澈的。你想得越多,自然就越不清澈。哼,就晓得胡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蒙人。

        你说,人从溪里走过,水就不清澈了。她说,没有人,喝水的小鹿,顽皮的猴子也会把水弄浑。秋天来了,水边的树上会掉下大大的果实。水里还有鱼,大鱼吃小鱼的时候。山洪暴发时的水更加是浊得可怕。这总与人无关吧?你别欺负人家没看过《人与自然》嘛。你说,你说得“清澈”与我所说的“清澈”是两回事,虽然字形一样。在我看来,一切得了自然真意的存在,不管其外形是浊或清,它都是“清澈”的。所谓沧浪之水清,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可以濯我足。这种与自然和谐的清澈是一块明镜似的明悟。它还不仅仅是一块明镜,它会让整个的人都变成明镜,继而消失在一片空明中。她白了你一眼,你说什么?好深奥哦。再深奥的东西我若听不懂那就无异于放……她吃吃地笑,没有把那个不雅的字眼说出来,你伸手去揉她的胳肢窝,她笑得更大声了,白白的牙齿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甚是诱人。夜色如花香阵阵袭来,一些歌声飘渺不定。你抱紧她。她让你暖和,不觉得冷,让你不必在孤单的夜里靠自己的体温来取暖。你已经很倦。

        窗外那轮淡月儿已是毛茸茸的。她双手抱膝,头微微侧在一边,似乎想起什么,白了你一眼,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一个个都是花心大萝卜。你说,花心不好吗?花的心藏在蕊中,空把花期都错过。多么优美啊。她说,就晓得胡说八道。你说,我没胡说哪。若要讲男人花心,那也得怨你们女人。她的眼睛立刻瞪得大大的。你说,小时候孩子们做游戏,女孩前面跑得飞快,男孩儿后面追得满头大汗。追上了,女孩的小脸蛋甜蜜得像花儿开;追不上,男孩儿准得被女孩鄙视死。是不是这样?等到女孩子长大成了女人,就理直气壮把自己譬喻成藤萝菟丝,把男人譬喻为树。这个譬喻确实很好。只是树要长得伟岸不群、挺拔出众,当然得有更多的阳光雨露,何况藤萝菟丝的眼里只有附近十余丈的风景,而树的眼里自然会有千百余丈的风景……是不是这个道理?男人花心还是对女人的恭维。没有哪一个女人不渴望男人的赞美。回头率是靠花心男人来点击的。可惜女人多半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己每天漂漂亮亮,挺胸翘臀,望着一路上迅速攀升的回头率窃笑不已。可自家男人向哪个美女多瞅几眼,醋瓶子立刻恶狠狠砸过去。唉,孔老夫子曰,惟女人与小人难养也。是其理也。她生气了,嘴一撇,我才不要听你说道理呢。道理都是骗人的。都是你们男人居心叵测捏造出来的阴谋。

        她的声音真大。你讪讪地闭上嘴,脸上露出笑容。她生气的样子真好看。你凑过身,在她脸上吻了下,说,是的,所有的道理都是骗人的。你没有去做护士真是可惜了。她好奇了,为什么?你笑着说,因为你一针见血的功夫使得好啊。她啐了你一口,双手抱膝,脸上浮起若有若无的笑容。她说,我妈就是一个护士。你点点头。她说,给我讲故事,好吗?小时候我睡不着,妈妈就给我讲故事。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穿小鞋的灰姑娘。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时光呵,缓缓流淌。星星呵,热闹地忧伤。命运在冥冥中默不作声,它对这块土地似乎没有兴趣,掸掸衣袖,远去了,一些东西的脊梁于此同时被轻轻折断。她的歌喉非常纯净优美,只是你能说什么呢?她提到的《格林童话》最早只是一部“母亲念给女儿听时,会不由得羞愧脸红的故事集”。白雪公主勾引了她的父王,她是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病态的性感魅力,患有“奢侈病”,有着一颗残酷的心的年【创建和谐家园】孩儿。王后本来只是一个想掩盖这桩丑闻的可怜女人,最终却被自己亲生女儿套上了烧得通红的铁鞋。王子是个恋尸癖。七个小矮人们每天晚上都轮流跟公主交欢。童话的起源是血腥的,残酷、寓意深远,但到现在,它们已经被大人包装成给孩子们的糠果了。那些最早萌动在作者心中的意图都已被一一剔除净了。

        风轻轻吹动夜色,露出一具淡淡的白皙身体,有人在夜色中耐心等待,有人在时间那头忽失声痛哭。在漆黑与白皙之间的不可名状中,鬼,伸出冰凉的手,猛地扼紧了一些东西的咽喉。有人在艰难喘息,有人伴着星光在流云中飞翔,偶然驻足,便化作一片片无以言说的悲伤。

        天地间到处都是山川河流,人群中到处都是熙熙攘攘。对于人与人之间大同小异的故事你着实没了多少兴趣。人总是因为所谓的深刻或自以为深刻变得麻木,你亦不例外,只是眼前为何又浮现出一个醉熏熏女子的模样?

        11

        她喜欢喝酒。一个女人喜欢喝酒不是什么坏事;可若到了无酒不欢的程度,就令男人生惧,生出许多麻烦。但没有办法,她没有别的本事,人又长得极其普通。要想引起人们的注意,也只有在酒桌上巾帼不让须眉。毕竟现在凡事都讲究一个眼球,超市中的商品,若能被售货员摆放在一个显眼点儿的位置,销量总是更大一些。

        她最早并不喝酒,高中毕业后来到单位上做打字员,坐于角落,手指日复一日敲击键盘。日子甚乏味,像块泥潭。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根小草还可以在春风中笑,她只能是静悄悄独自来往。最早还有几个可以说说话的朋友,可随着她们嫁人生子,她陷入彻底的冷清中。有时在屋里坐着,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便常以为那是爱情来敲门,赶紧掏出口红描了会妆。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的房门上长起一些青藓。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会这么过去。她在床头放了本易安词集,每每看见那首“声声慢”,总忍不住泪流满脸。她极喜欢那十二个叠字。每个字都是块苦涩的积木,越搭越高,让人心酸。

        没有谁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因此干过一些出格的事。比如,她是单位上第一个悄悄把头发染黄的女孩,但糟糕的是似乎没有人看见,而当单位另一个漂亮女孩儿把头发也染黄时,大家却不停地发出啧啧赞叹。她情愿被大家骂成妖怪,也无法忍受这种视而不见。她一气之下就把自己极为珍爱的长发全剪了,第二天,有个男同事拦住她,问道,那个打字的长头发上哪了?她心里气得直哆嗦,但也有一点儿开心,毕竟人家还记得打字的是个长头发。没过多久,她的短头发为大家看习惯了。同事或领导只会把手中的文件往她面前一放,说声,明天要,就走了。她很愤怒,想跑到店里去剃个尼姑头,思前想后,终究不敢。

        她只好看书。寒灯古佛,一缕青丝,书上的文字便是敲得梆梆响的木鱼声。有一天,她看见张爱铃的一段话,便咯咯地笑,笑完后就哭。她不清楚自己为何笑,为何哭。那段文字是这么说的:正经女人虽然痛恨【创建和谐家园】,其实若有机会扮个妖妇角色的话,没有一个不跃跃欲试。

        女人若到了某个年纪,没有爱,没有被人爱,身体就会渐渐地变成一个空壳,少女时候的心一点点枯萎下去。笑容是一种极奢侈的东西,深入骨髓的寂寞将它们几乎吞噬殆尽。血液是灰暗的,她在某天晚上用小刀片划开手指上的皮肤,愣愣地看着,墙壁上的钟在滴滴嗒嗒响着。她找出三个杯子,用筷子敲击着杯子自己与自己做游戏。她敲第一个杯子时,说了声“忘”,敲第二个说了声“情”,敲第三个说声“水”。这是她在一张报纸上看到的游戏。敲过几次后,她开始不停地敲第一个杯子,嘴里“忘、忘、忘、忘、汪、汪、汪、汪、汪……”地叫着。就是做狗那也比做人好呵。

        她相过几次亲,都是无疾而终。那些男人的影子总是在月光下由深变浅最后成为没有。她想不通自己是哪里做错了。她扳着手指头,数自己的优点缺点,可每一个优点与缺点都似是而非,文静的另一个说法也就是木讷。她有时想,若有哪个男人肯要她,不管他多老多丑多没学问,她就一定嫁给他。可这样的问题也只能是想想,那个男人始终就不曾出现。她想跑去大街上哭。有一次下雨,她还真这么干了。她在雨里边走边哭。但还是没有人看见她脸上的泪水,她甚至听到有人躲在路边屋檐下悄声说,那女人是不是有病?这么大的雨也不晓得躲一躲?她的泪水流得更快了,可再多的泪水也会被雨水迅速冲去。天放晴了,她重感冒了,躲在床上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浑身散了架似的难受。她打电话到单位上请假。那边说知道了,就把电话挂断。等到她病好后再去上班,发现那几天自己竟然被记了旷工。她愤怒地找到考勤的人。管考勤的人说不记得她曾经打过电话来请假的事,但仍爽快地把记录改成病假。

        是领导发现她能喝酒的。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天,她正在加班打字,领导也在加班。忽然来了些东北老客户,领导望了望空荡荡的办公室,便叫上她。领导并不记得她的名字,只是指了指她。她只乖乖地跟着去了。在单位上,领导的话就是圣旨,县官不如现管。她当然明白这道理。领导很能喝酒,但那些东北人更能喝。“人若不喝酒,白来世上走。”“酒是粮【创建和谐家园】,越喝越年轻。”“酒量是胆量,酒瓶是水平,酒风是作风,酒德是品德。”“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随意舔”……东北人唱着小曲把那些瓷花碗摆开。好汉架不住人多,领导慌了,可不喝不行,这些东北人手中拽着大单子。用他们的话来说,是兄弟,喝了这碗酒,要做生意,得讲诚意,大碗喝酒就是最有诚意。领导很快有了醉意,眉毛拧成结,看了看身边的她。看来,他是后悔带她来了。她最早是说不喝酒的,只要了些饮料。东北人一开始应付了她几声,便没再多加理会。她坐在一边,觉得【创建和谐家园】底下的椅子长满牙齿,心中渐渐难受起来,不昨得是那股子邪火,猛地站起身,从领导面前夺过碗,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最后舔舔嘴,发现酒并不如想像中那般难喝。领导吃了一惊,东北人目光中带有点不敢置信。她把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有酒必干,每干必回。宴席的下半场简直成了她的个人表演。最后,只剩下她独自站着,其他的人全溜桌子底下了。她擦了擦嘴边的酒渍,有些得意,脚步虽有些踉跄,脑袋里还是清清楚楚,她跑去为这些东北人开好房间,并叫来小姐。没有谁教过她,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生意再不能做下来,那叫没天理。领导开心极了,一笔生意是小,发现人才是大,何况是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绝世奇兵。领导很为自己的眼光自豪。她在领导一力提携下,开始了南征北讨横刀跃马剑气纵横的酒场生涯。倚天一出,谁与争锋?她端的是意气飞扬。一招鲜,吃遍天。她成为单位上的焦点人物,一举一动,一个发型变化甚至于她用的是哪个牌子的指甲油无不是大家嘴里最津津有味的谈资。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这么能喝酒,不紧不懂,不慌不乱,一杯杯白酒倒入口,一张原本平凡的脸刹那间嫣然生香。酒让她变得风情万种,美丽动人,而这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本钱。很快,她的职位得到迅速提升,工资连翻几个跟斗,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凭着她在酒桌上的回眸一笑,一个东北小伙心甘情愿拜伏脚下,说啥也不肯走了。

        有人说,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想不通的。一个女人成为公众话题,总是会轻而易举的激起男人的征服欲。哪怕她实际上不过是一滩狗屎,男人也会想把这滩狗屎压在自己身下。她没有听到这些话,也不想去听,每个人都是在别人视线下活,别人如何看,那只是别人的事。她似乎一下子就拥有了原来连想都不敢多想的东西,有好几次在梦里都咯咯笑醒。生活也可以是这般容易。

        她去过医院,医生说她身体里有一种特殊的酶,能自动分解酒精。而拥有这种酶的机率大约是千万分之一,比中六【创建和谐家园】还要困难些。那时,她正与东北小伙处于男欢女爱时,便问,喝酒是否会对生孩子有影响?医生皱皱眉,说很难讲。医生说了一连串术语,她听得是稀里糊涂。最后,医生咬牙切齿地说道,最好是不喝。能不喝吗?就连未来孩子的爸爸都是喝酒喝来的,她很快就忘了医生的劝诫。没过多久,她结了婚,怀了孕,孩子生下来,是一团没有手没有脚的血肉,一个胆小的护士当场吓得尿裤子。她与丈夫吵了一架。丈夫说,她若胆敢再喝酒,他立马回东北。

        但问题已经变得麻烦了。她整个的身体就好像一只贪婪的酒桶,每天不需要吃饭,但一定得喝酒。她咬紧牙坚持了没两天,人就已在迅速枯萎中。她已经弄不清是她在喝酒,还是酒在喝她。丈夫看她如此难受,心软了。所以他们的第二胎,脑袋比整个身子大,万幸的是很快就死了,没活上两个时辰。更糟糕的是,她的单位也垮了。一个单位的兴隆不是由其中哪个人就能说了算的。领导去了别家单位当了个门房。她理所当然也就没有了公款喝酒的机会。

        按说,她可以去其他单位应聘个陪酒员。可她去过后,人家纷纷摇头,原因无它,她的名声太大了,酒席上一旦出现她的身影,便没有人敢提喝酒这两字。她能陪你从早上喝到黄昏,从黑夜喝到白天,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一个酒桶,完全成了一个漏斗,再烈性的酒倒进去,也是无影无踪。喝酒图的什么?图的是能把别人灌醉,看笑话。与她这种级量的人物喝酒,明知必醉无疑,大家又怎么还会有丁点趣味?这也难怪某位领导看见她的身影,当即把脸一沉,你们安的什么心?想灌醉我来?那个东北小伙离开了她。他彻底怕了她。她没了工作,所能喝上的酒每况愈下,整个人眼见着憔悴下去,再也不复原来的光鲜。他没有办法。人都要活下去,而他要活下去,惟一的办法似乎只有离开她。

        此后关于她的传闻极多。有说她为了喝酒,每天晚上去帮一些餐厅洗盘子,拣些剩下来的残酒喝;有说她成了小偷,大白天在各个家属楼逛来游去,不偷别的,只偷酒;有说她成了个【创建和谐家园】,不收钱,只要给她两瓶好酒,就可任人玩;还有个更为恶毒的说法是,她专门与各式各样的男人睡觉,然后生下许多奇形怪状的孩子,再把那些可怜的孩子卖给马戏团,用这种法子来赚钱买酒喝……过了一些日子大家就把她淡忘了。城市里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新鲜事。

        来年春天,城市酒厂工人下到地窖时发现了她的尸体。地窖锁了三道严严实实的大铁门,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谁也不明白她是怎么进去的。她整个【创建和谐家园】的身体像朵极大的桃花盛开在酒窖里,殷红的,看见过的人都说那是种触目惊心的美。消息慢慢传开,城市里的人都不敢再喝这个酒厂里的酒。就在酒厂全体职工对她破口大骂时,远方传来消息,说是该酒厂去年的酒特别醇美,愿意先付款再提货,有多少货便要多少货。有胆大的工人们将信将疑地尝了口池子里的酒,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但更奇怪的是,这种酒虽然味美香纯回味悠长,可喝着喝着,人们的眼里就会情不自禁滴下泪水来。

        12

        你是在一个县城听到这个故事的。你望了一眼窗外,把头埋入水里。鸽子的唿哨声在窗外的玻璃外打着欢快的旋。从水底往上望,整个世界都是一大片微微漾动的白。感觉有点儿古怪,好像有个老爷爷把脸贴在水上正意味深长着什么。你揉揉眼,皱纹就不见了。这似乎是一个深刻的谜语,与孩提时听到的“山东消息--打一文化名人”差不多。你在水里翻过一个跟斗,手伸触到坚硬的池壁,心脏突突跳了几下。

        澡堂里没有别人了。几分钟前坐在池边讲故事的陌生男人已经起身离去。他们的身体白【创建和谐家园】嫩,因为被水泡久了,愈发显得肥胖。偌大的澡堂只剩下你一个人了。那个戴红袖套看澡堂的老头儿不时地往你这里张望。这让水底世界也变得乏然无味。眼睛有些涩。你憋足一口气,将身子缓慢地放平,继续朝上看。水面出现一张废报纸,被水濡湿,能看见正面几块褐色的硬壳,还能看见报头那几个中规中矩的汉字。它们的形状都与鸽子屎差不多。你没养过鸽子,有个瘦骨嶙峋的邻居养过。鸽子好看,飞到天上时的翅膀更让人着迷,可若与它们朝夕作伴却绝不是一件美差。再好的音乐听久了也会反胃,何况是单调连续的“咕咕”声?鸽笼虽然有人打扫,但天气只要稍热,鸽笼立马被烤出一股奇怪的味道。气味顺着门缝钻入,转过几个圈,猛地一下就扼住睡在床上的你的喉咙。就这样,你攀住床腿干呕过好几回。若天气冷了,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鸽子不怕人,扑腾腾地乱飞,且极善于将人的头顶当作落脚点,并不时美美地拉下一泡屎。

        那时,你虽然年轻,却不会去街头巷尾买包老鼠药与玉米粒拌在一起来对付它们,那太愚蠢。你买了只黑猫,一只据说是凶悍无比的猫,并把它送给这位邻居的邻居,一个比你更小的胖乎乎的小男孩。很快,几乎是一眨眼,鸽子便被消灭了。瘦邻居逮到胖男孩一顿狂揍,男孩儿嚎啕着一路狂奔唤来了自己的父亲。两个大人扭成头破血流的一团。他们打架时,你站在阳台上看。天气真好,秋高气爽。那只黑猫越上屋脊在灰不溜秋的瓦片上迅速行走,在屋檐的勾漏处翻转身,冲着你点点头就消失了。

        水面上还有着许多气泡儿,一串串。你闭起眼,耳朵里满是轰隆隆的声音。音调拖得很长,慢慢变成一种非常怪异的呜呜的响。这应该是水的压力。小时候的课本上就有一张万吨水压机的图片,彩色的,据说能把钢铁揉搓成面团,这让当时的你大为吃惊。老师说,有了它,大家就能在2000年奔向四个“现代化”。所有的孩子都情不自禁地淌下憧憬的口水。但没过多久,你还是把那张有图片的扉页撕下来,对角折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包”。“打包”是男孩们爱玩的游戏,玩法与后来的拍洋画片类似。这个“包”替你赢了不少快乐,尽管让你满身尘土。

        人长大了难免会想起过去。虽然“过去”是这样模糊不可确信,毕竟有着好味的味道。你在水里懒洋洋地翻着身。水似有无数柔软的触角,轻轻地从肌肤上滑过,腻的,又像女人香喷喷的舌尖。一根光线缓缓从头顶的百合穴注入,嗡地一声,放大了,五脏六腑顿时纤毫毕现,然后迅速收缩内敛,蓦然间便已来到某个奇点,马上又化成混沌一片。这里应该是子宫吧。你喃喃自语。你惬意地双手抱住头,把身子弯曲成某个姿势。你喜欢这种姿势。小时候老与人打架。虽都是同学少年,打起架来却真狠,拳头板凳专往要害处招呼。单挑的少,群殴的多,可能因为人多,理就直、气也壮,所以往往七八个学生在放学后一起堵住教室门,逮住某个倒霉的家伙死扁到底,打翻后当然还要被踏上一万脚。你也就渐渐学会挨打了。

        你回到临时住的旅馆。路上你又看见了一只黑猫,躺在路边一个灰色的垃圾筒盖上,腿伸得笔直,身子僵硬,应该是死了,眼珠子也被人抠了去,只留下两个黑乎乎的窟窿漫不经心地看着你。你站在窗前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窗台上有着厚厚一层灰尘。你住不起更高级的酒店。尽管你从车站出来后的第一眼就瞥眼了“东方宾馆”这几个大字。你打量着四周。一些人围上来,这是一群骑三轮车讨生活的人,有男有女,还有花白头发的老人。他们用一种不大好懂的方言问你要上哪儿去?有一个黑瘦的汉子甚至把手搭在你肩膀上,口气熟络地嚷道,哥们,上哪?你冲他笑笑,没说话,挤出去,走到车站旁边的一个杂货铺,买了包“白沙”,撕开,递给老板一根,然后凑过身帮老板点好火,再用一种老练的口气问老板,哪儿有便宜的旅店?你边说边用手指敲击着柜台玻璃,一副经常出门在外、胸有成竹的样子。老板疑惑地看了你几眼,闷闷地说,向东走五十米,有一石桥,石桥下有个青年旅社。你说了声谢谢,又在老板手中买了一根甘蔗,四个茶叶蛋。

        等到你付了钱住下来后,才发现旅社里竟然没有可供洗澡的水。那个一脸衰容的老板一迭声地说抱歉,说水管裂掉了,已经叫自来水公司的人来修,还送去了两包“红梅”,可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来。老板一边说着话,一边用俚语骂自来水公司维修工的娘,眼珠子却直直地瞪着你,灰白的,里面没有一丝生气。你觉得难受,赶紧从他身边走开,走了几步,竖起耳朵。老板还在骂,竟然没有一句重复,从他妈的到他妈的身上某部位的毛发,各种动物也一起出场,断了腿的王八、没【创建和谐家园】儿的蛤蟆……你没好意思笑,只是觉得这位老板若上春节联欢晚会表演一场单口相声,十有【创建和谐家园】能逗乐全中国的老百姓。

        洗完澡,抽过烟,你上了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这是你惟一一件值点儿钱的东西。一个女孩儿送给你的。你还保存有她的相片。你在屏幕上凝视了她几分钟,你与她在一起的那些记忆一下子就变得似真似幻起来。你们是网友,聊过很久的天,虽然现在都忘了曾经说过些啥,但有一句话你还是记得清清爽爽。她决定来见你,你也答应了。她在见到你第一眼时说了一句话。她说,若我们不在一起,简直对不起上帝。这话有点儿煽情。你有些感动,就买了许多礼物送她,有白金的手镯,钻石的戒指,黑色的长裙,毛绒绒的史努比狗,欧莱雅的润肤品。你们一起去看了长城、游了故宫、爬了香山、逛了动物园、还专门去全聚德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烤鸭。去前门的路上你就馋得不行,来北京一年多,你还是第一次去吃这种中国名牌。据说那里的烤鸭皮层酥脆,外焦里嫩,好吃得令人想把舌头也吞掉。你不怕花钱,钱是人挣的。从小你妈就说你有一双花钱的手,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有一条粗壮的纹路,钱会从这漏下去,有多少漏多少,你看过相书,相书上确实有这种说法。

        你喜欢她。你与她在王府井那间星巴克咖啡馆里面对面坐着。你们是在网络上认识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网络。你们讨论了一会儿哲学、人生、宗教、文学、时事、绘画,又讨论了一会儿摆满在王府井步行街上的大大小小的雕塑,然后你们便说起那些搞笑的签名档。你说,开始,不过迷上了mm这个尤物;而结果却爱上了泡妞这门艺术。你说,马啊,四条腿啊海啊,全是水啊。你说,没有东西比爱情好。大米粥总比没有东西好。所以,大米粥比爱情好。你说,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送到火葬场,全部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谁也不认识谁,全部送到农村做化肥。啊,亲爱的朋友们,到底谁先被烧成灰?先烧你,先烧我?反正都是不齿人类的狗屎堆!

        你一直说,她一直笑。你认为自己很幽默,浑不觉自己拾的全是别人牙慧。后来,她走了,不见了。隔了一段时间,你收到快递公司送来的这台电脑。它的价钱刚好与你送给她的礼物差不多。上面还有一张明信片,几行娟秀的字迹,“送我给最最最最最亲爱的朋友”。那天晚上你流了泪。你以为自己触摸到爱情的尾巴,事实上,那根尾巴并不长在你【创建和谐家园】上。她没有告诉你为什么,你也没有去问为什么。毕竟生活对你没有像米兰?昆德拉对待他笔下的主人公卢德维克那般残忍。你开始用这台笔记本写作,缓慢地写作。

        你喜欢昆德拉。不是因为他的政治色彩、他的黑色幽默、他的智慧、他的视线。你讨厌一切强加上去的意义,而色彩、幽默、智慧、视线无一不是这种意义的载体。其实说到底,你讨厌的是被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在你看来,这是偷窥,是对你的无聊生活的挑衅。你喜欢他那种缓慢的节奏。这种节奏与诙谐无关、与优雅无关、与芳香无关、与深遂无关。噢,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形容词有什么意义?更准确点说,你喜欢的他那种唾弃速度的文风。对于许多人来说,速度是为了遗忘,在奔跑中一切都可置之脑后。他们的心脏因为过于孱弱,已经无力去承受“缓慢”所暴露出来的真实。速度不仅仅是遗忘,它在向前中的过程中渐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去扮演上帝的角色,所以它开始鞭打一切,奴役一切,取代一切。现在这个社会的速度太快了,且已成为荣誉与价值本身,而这无疑让人盲目,让人似吸食【创建和谐家园】般上瘾。所以火车在提速,人在加速,时间在飞速。一些应该是美好的东西,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就已变质,哽在你喉咙里。而你的身体也总是忍不住窜出心灵,拼命去追随前面那些大叫大嚷奔跑着的人群。

        “一头大象迟钝地来到河边喝水,身边蚊蚋飞动。”你在键盘上敲下这句话,想了想,删了去,你不清楚它们表达什么,更不清楚它们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大象是什么?迟钝是什么?河边是什么?蚊蚋是什么?你为每一个词语所迷惑,它们充满岐义,并根据每一个人不同的阅历与经验,其外延接近于无限,其内涵则是一座座迷宫。你找不到那根红绳子,也没有人在你走进迷宫之前递给你红绳子。你朝东行去,到处都是悬崖、石块、湍急的水流。你刚以为自己踩到硬地上,几秒钟后,却诧异地惊觉脚下其实是一滩冒着黑浆的泥沼。于是,你朝西走去,看见一群咯吱咯吱直笑的披头散发容貌艳丽媚眼如丝的女妖们。你最初担心这只是幻觉,小心翼翼走过去,发现她们确实有血有肉,你忍不住央求她们能赐于你一夕之欢,她们顿时把脸翻成一张“黑桃Q”,极其傲慢地从你身边走开。你伸手去拽她们的衣裙,她们扭回身,嘿嘿一笑,就已化作《盗墓迷城》里的木乃伊了。

        你的心情甚为复杂,你又点燃一根烟。你在想,自己这辈子能达到昆德拉的水平吗?若达不到,那么自己的写作又有何意义?好一点儿的话,它们只是一堆纸浆。若情况糟些,它们什么也不是。你想起自己在写作伊始说过的一句话“写作是一种生存状态”就想笑,人真的能生活在文字中么?

        人会死的,文字不会死。肉体源自尘埃,也都将回归尘土。人们在这个世上生存,若仅仅懂得生存是不够的。还应该弄清自己为什么要生存,又可以哪些方式生存,并将其形成文字,或许他们就不会真的死去。

        你一直试图找出小说中的种种不确定,你想应该会有人明白你所使用的“不确定”三个字。准确说,“不确定”包括无限,也包括有限,还包括无限与有限之间衍生出来的各种关系。关于世界,有两种说法,一是不可知的,是无限的;二是可知的,是有限的。如果说,世界是无限的,那么,在这么一个逐渐膨胀,“实”必然会被抹去它的脸,成为“虚”,成为“不存在”,即:毋论内容,一切形式上的载体都会如樯橹灰飞烟灰。也就是说,任何意义都是徒劳的。而如果说,世界是有限的,其排列组合的可能必定是时间可以穷尽的,重复或者称之为轮回,就不可避免地将摧毁意义本身。

        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出发,一个朝东,一个往西,却终殊途同归。这很诱惑人。为找到观察世界的种种途径,你苦思冥想,而在此之前,小说已扮演了“救世主”的角色,将你的灵魂从滚滚红尘中拯救出来。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救世主。尽管万物齐一,但偏差无所不在,个体的阅读及写作都无法涵盖一切。然后,从一块镜子开始,它或许最初是水平面的,但当你的目光投射到上面时,它因为被观察,立刻发生变化,有的凸出,有的凹下,并像瘟疫一样,将这种变化放大、传播到每一个你曾经走过的地方。由过去一点一滴堆积起来的“你”自然也就开始扭曲变形,变得令自己无法相信。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只是阳光下忽长忽短的影子。指尖漏下的沙是否被手心握紧过吗?幻想着暖暖和和的阳光以及沙滩那本缺了角的书,你摊开四肢在床上躺下来。此刻,大地是一面镜子,天空是一面镜子,你在镜子与镜子之间。而你身下的这张床是不存在的。

        你所说的镜子是什么呢?最早,你是想在里面看见自己的脸,又或者说是想找到一些与自己差不多的脸。但它似乎是一个独立的智慧体,不停地旋转。从它里面甩出来的,往往出人意料,一个脸盆,一床破棉絮,当然,也有大漠孤烟。你的心中蓦然一动,所谓种种观察,其实无非向外、向内。向外,求之于形色,找出浮光掠影的规律,继而总结,由表及里,由现象而本质;向内,不断深入,越过五脏六腑,直至找到心的存在,从“心”所携有的各种烙印中直接提取认识。所谓心,即混沌,先天地而生,寂行而不殆。所谓烙印,不妨说是遗传基因,当然你更愿意把它们叫做把一堆碳水化合物组合成人的精气神。不过,由外及内,易为他人了解,获得掌声如雷;直指人心,却也不可言说,只是麻衣褐鞋。

        你想,毫无疑问,小说的写作也应该是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创建和谐家园】们对此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范本,可“我”的意义在哪?除了内外,是否还有其他可能?除了“我粉碎一切障碍”与“一切障碍粉碎我”之外,“我”又能否与诸多障碍,和谐地存在?和谐,不是妥协,一种妙不可言会意的微笑,佛拈花时的阿难。苹果核里藏着一个五角星,为找到它,你把苹果切开,果肉铺在地上,反而出现一个更大的迷宫。你的努力似乎只是在制造垃圾。这确实令人极度沮丧。噫,“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肯发一点儿善心,给你一些确定的答案,好让你有勇气、挺直脊梁,并知道自己正朝着鲜花走下去?

        镜子依旧在孤独地旋转。当它终于转到“现在”这个角度,你又明白一点:过去,现在,与将来,人们都一直活在小说中。现实是小说的投影。万丈红尘中的悲欢离合无异于【创建和谐家园】时出现在镜子里的种种表情。不管笑,或者哭,对于表情而言是肌肉的收缩;对于小说而言则是文字的排列。生活在小说里。请原谅这样的喃喃自语。原本一拳挥出,想击倒一名勇士,蓦然发现所谓勇士只是一砣狗屎,而不幸的是,当别人的喝彩声把眼前的镜子擦亮后,才发现自己却是更大一砣狗屎。你已经口干舌燥了。你在床上辗转反复。关关雎鸡,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请把“脑海”都从“脑袋”里摒弃掉。你已经深深厌倦。你情愿像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嘴角拖出长长的口涎,呆呆地注视着一切,嘴里只有单调的音节。

        13

        天空暗了下来,夜在外面,你在屋里。你所能面对还是键盘与墙壁,这有一点搞笑,这就是你这些年来绝大部分的生活。它让你变得与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差不多,一个偏执、远处于热闹与喧哗之外的【创建和谐家园】。写作会让一个人逐渐丧失在社会上生存的各项基本能力。你必须得承认自己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你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词汇来形容自己了。时空静寂无声,像一粒水珠悄然凝结。水珠上面有你的影子,不过,它们都已经变了形,或凹或凸或扁或圆。你几乎认不出它们是谁。还好,常识告诉你,此刻的这个时空里,只有你一人,并没有别人。你判断的依据便也缘此。这有一点悲哀,常识是一根拐仗,也仅仅只是一根拐仗,它并不能帮助我们攀上山峰,而且,很多时候,它会忽然横着躺下,像一个无赖小儿,不把人摔一个啃嘴泥,便绝不罢休。

        常识会成为陷阱,这也是一个常识,悖论让你深陷于焦虑中。在无可言明的焦虑中,只能有两个选择,一是说,不停地说,唇干舌燥,力竭而死;二是沉默,然后,失语,死去。结果都是死,所不同的只是一个如何死法,生活本身不会有什么质的区别,慈禧女士留在故宫的那张床也同样是三尺宽八尺长。

        一切事物的指向最终也只是毫无意义——包括老子口口声声的“无为”,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有为”。这世上的智慧或全也是可笑至极的东西,至于知识、技能等等,那也只是一些工具,它们的功能只在于让人也成为工具。陀螺在地上高速旋转,晕头转向的不仅是它,还有我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社会是可耻的,人在社会中越来越渐远离了人本身。这个世上已经越来越少“心灵”,越来越多“心脏”了。科学已经成为了社会的宗教,但人的宗教在哪里呢?

        古老的教义被千百年来的尘土玷污,而这些古老的教义本身就是尘土。翻开一页页发黄的书,你看见那些渴望教赎的人在教堂里面忏悔,在教堂外面杀人。杀人,为的是能找到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进入教堂,忏悔。这是一个死结,就算有一把亚历山大的剑,那剑上也染满了血迹。没有谁肯彻底放弃。不仅放弃生命,也包括尊严。也没有人能够真正彻底放弃得了。那些用尽各种古怪法子【创建和谐家园】了的人,至死也不肯放弃“绝望”。语言、文字、思想的悖论让我们任意揉搓着自己。一切存在的也都是合理的了。因为合理本身也是一种存在。这不是一种概念上的偷换,而是一种须陀纳芥子的现象。万物的生,万物的逝,都如电如梦如幻似泡影。

        人会思想,所以人绝对是一个荒谬。你的写作同样如此。你或许可以成为一个获得某种资格的作家,过上一种体面的生活,然后怜悯地去施舍,弯下腰,在老乞丐面里轻轻放下一枚硬币,并滴下几颗真诚的泪水。但你知道,这些都是生活本身,它们本身不具备任何意义。意义是绳子,是斧头,是蚂蝗,是吸血鬼。无限大,也无限小。视线投向生与死这两个名词里的不可名状处,你看见一束幽光。总有一些东西是在生活之外的,它超脱喜悦与苦难,只是孤独地自在。根本就没有什么八苦、四圣谛、十二因缘。它所关注的只是人本身的存在,这一粒晶晶亮的水珠。可还没等你走近,它便一闪而逝,恍惚不曾出现过。它并不愿意让你知晓它的秘密,但为何要让你看见它的影子?

        黑色的海在窗外沉默,沉默渐然成为你的习惯。当一个人在文章中说了太多后,他在生活中则只想闭上嘴。闭嘴,这也是一种生活姿态。不管如何,你都不得不摆出一个姿态,否则,你的脚下会立刻出现一个万丈深渊。毕竟你现在还活着,虽然,还没弄明白,但还是得为此刻找出理由。你继续苦笑,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键盘。共工撞倒了不周山,滔天洪水漫空涌来,诺亚的方舟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在洪水里安然无恙?不会的,它会粉身碎骨,上帝早就死了。

        时间与空间在屋子里回荡,一层一层,它们会将一切的痕迹抹去,不留下一丁点东西,包括虚空中的死寂。万物又将进入另一个时间,并被另一个空间高高抛起。不过,现在,它们很快便支离破碎。不知道因为什么,一些色彩斑斓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你眼皮底下,并发出呜呜的响声。四周墙壁很白,颜色似乎也在扑簌簌往下掉。这是一种奇妙的幻觉,它让你想起雪。

        一个朋友说,他喜欢雪,它们让裹在风里的阳光变得苍白,没有了力量,也让他得以找到一种纯粹的纯净。他把新华字典上两个近似意义的词汇重叠在一起,他喜欢这个“纯”字,尽管它的发音与“蠢”字差不多,事实上,它们在现实生活中也非常接近。“纯”是别无机心的,孱弱的雪花,落在躁热的人群里,迅速消失不见,但它们仍然爱,只是付出。没有哪一片雪花会因为惧怕被人踩脏又或被人抱怨其寒冷而做了逃兵。它们漫天飞舞,前赴后继,终于,滤尽了空气中最后一粒尘埃。白日蔚蓝,黑夜肃穆。苍穹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他热泪盈眶。他说,在那一刹那,他确实触摸到一种伟大的生命。

        你对这个朋友一直不大喜欢。拉开行囊,找出一面镜子,就能在里面找到他那张矫情、虚伪的脸。他的脸偏圆,后脑勺有一小撮毛高高翘起,这让他显得精神抖擞,也让他像极了一个标准的逗号。逗号与蝌蚪差不多,蝌蚪会变成一只癞蛤蟆的,当然,若嫌癞蛤蟆过于丑陋,那么他还可以变成一只青蛙。不过,这让你时常怀疑他是否会被汽车压成肉饼。你这样说是有根据的,翻一下大百科,上面有很多关于青蛙习性的乏味的叙述。当然,你并没有把他称之于青蛙王子,那太抬举他了,你从他出生的第一天开始,你就知道,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绝不渗水的【创建和谐家园】。

        天地或许是有生命的,这种生命也许无边无际,伟大至极,不过,依据几千年薪火相承的常识可以做出判断——它们的存在与人毫无关系,“伟大”这个煽情的名词只是人一厢情愿的理解。天地并不会在意自己的伟大。雪花就算是有生命,也不会按人的思维模式去思想。是这样吗?

        14

        他都有些想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开始写小说。行囊里有几张报纸,影响力都不大,有的还已陷入面临停刊的窘境。他收拾包裹时,犹豫了一会儿,拿不准主意是否要扔掉。他还是把它们塞了进去。他想,万一在火车上没有座位,又或行到某处需要歇息一下时,这些报纸摊开铺在地上还能派上用处。他心知肚明这并不是一个理由。资讯这么发达,在哪会买不到报纸呢?他放下手中的电脑,下了床,从行囊中翻出一份,上面有一个记者对他的采访,整整半版,标题是“写作让人宁静,也让人疯狂”,旁边还有一张寸许大的彩色相片。他沉吟起来。这个有点儿微微发福的男人就是自己么?

        人都得通过某种途径把自己找回来。他把手中的报纸扔在桌上,闭上眼,双手揉着太阳穴,头隐隐生疼,一把生了锈的小刀在里面来回搅动。房间的被子有股难闻的味道,像是从酸菜缸里捞出后放在阳光下晒干的。他想把被套拽下,拽到一小半,发现里子更脏,而且还有一块块已经凝固的黑色的血迹。他生了气,趿着鞋去找厚嘴唇的老板。老板不在,一个抹着很厚脂粉的女人站在服务台里,正往手指甲上涂着红色的丹蔻,见他出来,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不说话,朝他上上下下一打量,估计已称出他的斤两,眼皮垂下去,搭拉在睫毛上。他的火气顿时大了,手中的被子啪一下甩柜台上,你们老板呢?女人仰起脸,神态有点儿爱谁谁的架势,老板不在,去找修水管的了。厨房里没法做菜。我都快饿死了。女人撇撇嘴,居然撒起娇,这吓了他一跳,赶紧退后几步,说,这被子怎么能睡得人?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几度。女人哼了声,翻了个白眼,咋睡不得人?大家都这么睡,从来都是好好的。你来了,就不好了?你以为自己是县长?皮肉娇贵。女人说着话,起身,嘟嘟嚷嚷地开了贮藏室的门,开了灯,被子就在里面,自己挑。在开灯的一刹那,一只壁虎飞快地从墙壁上奔向搁有被褥的木架后。他皱起眉头,刚想迈进去,又瞥见脚底几只惊惶失措的蟑螂。他说,算了,我不要被子,能否帮我拿件干净些的毯子?麻烦你了。他的口气愈发轻柔。女人愣了愣,似乎从来没有人对她这般轻言细语过,瞪了他一眼,你这人烦不烦?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承认现状,总比拧着脖子与现状叫劲儿的为好。承认了,继而就可以心安理得了,甚至还能从中找出乐趣,所谓苦中作乐,苦不为苦,何况用暴力得不到的,用鲜花与甜言蜜语往往更能轻易得手。他挥挥手驱散头顶因追逐灯光嗡嗡飞来的一大团的小虫,老家的方言称之为“木子”,比蚊子要小,似乎不咬人,可身上却会不知不觉地出现一个个红肿。女人眼神柔和了些,嘴唇抿起,想了想,扭过腰,蹬蹬地冲向服务台后的小房间,开了柜,抱出一床被子,往他手中一塞,拿去,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麻烦。

        他奇怪了,咦,你怎么知道我是个读书人?女人没理他,坐回去,勾下头,继续去涂她的指甲油。他讨了个没趣,怏怏地回到房间,把被子扔到床上,刚在椅子上坐下,女人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枕头床单,也不说话,弯下身,开始整理床铺,手脚麻利得很,没几分钟,就弄好了。他连忙说,谢谢。女人横了他一眼。他的心突突地跳,这一眼竟然与她差不多,当然,那是他刚认识她不久。他嗫嚅着嘴唇又说了声谢谢。女人出去了。他在床上摊开四肢。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一股青涩的芳香。

        她很漂亮,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没有去演戏太可惜了。他最初也这么想,后来,认识了一个导演就不再这么想了。导演关于演艺圈的论述着实令人大开眼界。他想,幸好她没有去从事那一行当,身子被畜生们糟蹋了还不要紧,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吧,可那些往女人下身吐唾沫的侮辱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了。

        他认识她时还是一个小生意人,在老家开了几间店铺,化妆品店、女人内衣与饰品店、书店、电子音像店。生意挺不错,走在街上,大家都知道他这个人。他起家时手里只有三千块钱。他问他哥借了一台21英寸的康佳彩电,作价二千元钱。彩电是他哥预备结婚用的。他哥是一个林场施工员,每天往深山里钻,与山民喝酒,不时往家里拉回一车车柴薪。他本来想找他哥合伙做生意,可他哥不愿意,爸妈也不同意,说家里有一个做生意就行。从小到大,家里烧水煮饭用的一直是“锯屑”,那时还没有人将其当作栽植蘑菇的原材料使用。念书时,每隔一段日子,他与哥姐都要跟着爸爸拉着板车去各个木材加工厂拉“锯屑”,用手扒,用蛇皮袋装,遇到结成块的就用铁锹铲。“锯屑”飞得到处都是,从脖子里钻进去,很痒,再加上汗水,痒得令人无法忍受了,就使劲抓挠,挠得身上条条血痕。“锯屑”拉回来后堆在墙壁边的木寮里。家里的母鸡特别爱去那里生蛋,而且妈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知道这个秘密,便把鸡蛋拿去煮熟,与哥姐一人一个吃得欢快。“锯屑”并不好烧,火小,烟大,呛人。这也难怪爸妈喜欢哥哥做这个施工员。

        他找到一个从小与自己长大的玩伴,共投资一万块钱,开了老家第一间卡拉OK厅。装修非常简单,在天花板上钉上木条,这些都可以从家里拿,不必另行花钱,再去买了一些花花绿绿的纸绢,缠绕在上面,又自己动手做了块牌匾,取名“老地方”,外面再拉上一串霓虹灯泡,当夜幕降临,灯光亮起,居然煞是好看。当时买的是松下单放机,一千五百块钱。音箱是二百块。VHS制式的盒带,每放一首歌都得用“卡子”将它倒回去,若客人点盒带中间的歌,就凭着感觉与记忆用“卡子”倒到差不多位置,然后按“快进”或“后退”键。生意却是不错,唱一首歌的单价是两块钱。这样简陋的环境,从雀巢咖啡瓶里舀出一小勺调成的一小杯咖啡卖五块钱一杯也有人喝。茶水三块钱一杯。还有瓜子、薯干、劣质的葡萄酒。做了半年,鸟枪换铳,买了台“山川”牌VCD机与好一点儿的音箱。那时的碟真贵,盗版的一张也要二十块钱。一年下来,竟然赚了不少。别人看着生意红火,眼馋了。一条街上顿时如雨后春笋一下子冒出七八家。

        他就是在卡拉OK厅认识她的。她刚从学校毕业不久,穿身黑裙跑来唱歌,唱的似乎是黎瑞恩那首“一人有一个梦想”,好听极了。她与他玩伴的妹妹来的。后来大家一起去喝酒。那天还下着雨,他当时穿了件哥哥的军大衣。不知道在席间是哪句话触动了他,他付完账后就跑到外面去淋雨,并假模假样的一脸深沉。那夜在雨中飘动的灯光分外柔软,街边一长溜帐篷,里面卖的都是夜宵与小吃,到了凌晨,这些帐篷就会被拆去,到了晚上【创建和谐家园】点钟就又会出现在街头。这些他都记得很清楚,可他与她说了些什么却几乎全忘掉了。

        幸福总是零乱的,忽如其来,就像一缕云,它来了,轻轻地,感觉到了,那它便来了。若感觉不到,它虽来了,很快又飘走了,很快,就没了一丝痕迹。而痛苦总若一大堆积雨的云,凶狠、残忍、无情地从天边呼啸席卷一切而来。雨点很大,人都睁不开眼睛了。只能真真切切地感受着雨点敲打在身上所携来的那冰凉,那绝望。在脸上淌着的,已没有人说得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在键盘上又敲下一段话,口渴得紧,肚子似乎饿了,咕咕直叫。刚才那几个茶叶蛋已经彻底被消化了吧。他起身出门,那个女人已经趴在服务台上睡着了,一丝亮晶晶的口涎从她嘴角拖出。那些“木子”在她头顶三尺处载歌载舞。

        15

        她问,你为什么选择网络写作?

        他说,如果说,这是命,有人信吗?无数个偶然引导着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回头看看,每一步都是这样不可思议。过程非常神奇。冥冥中似乎真有一个神祗。当然,这是要批判的客观唯心主义。这样说吧,在网络上,一个人更好成为他自己。我辩,执平常心而辩,辩非辩,只也是让自己深刻。网络的自由、平等、资源其享让文字彻底挣脱纸的束缚,然后若九天神鸟啾然鸣来。这样说甚是肉麻。但是实话。中国人的白纸黑字的情结一向是太重了。

        她问,什么时候上的网?上哪儿的BBS?发什么帖?网友的反应又如何?

        他说,我是2001年四月开始上网的。最早上网倒不为写文章,纯粹为下围棋,玩儿了半个月,腻了。就开始泡聊天室,与人互相吐口水,很快又腻了,无意中逛上当地的一个BBS。记得当时第一篇文章叫“黑夜【创建和谐家园】”,一首长诗。我还厚颜【创建和谐家园】地在标题上注明“几人能懂”的字样。网友反应倒挺热烈的。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一个叫“贝沙”的ID说我是个有思想的人。这让我很是受用。少不经事的时候总以为思想很牛逼。等到现在才发现,所谓思想,只是别人握在手里用来敲打自己门牙的锤子。自己那时确实挺狂妄的,我们那个聊天室,叫“才聊”,我就出了一个对子,说“才聊无人人人无聊才”。年少轻狂。不过也只有那时,才会出那样【创建和谐家园】飞扬不可一世的文字。

        她问,有意思。你的网龄有二年半了。现在,你在中文网络也算小有名气。回头想想,当初是什么让你义无反顾地投身于网络中?是网友热烈的反应吗?还是单纯地为发泄,找一个可以说话的空间?

        他说,网友的反应确实热烈。准确说,是促使我开始疯狂投身这种BBS灌水运动的催化剂。至于发泄,那也是有的。现实种种,十有【创建和谐家园】,难如人意。人人多半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的那种,也都有想说话的欲望。所以在这浩浩网络,人们都记得带上嘴巴,却又多半忘了带上自己的耳朵。

        她问,能否判断出发泄与反馈之间孰轻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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