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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慢 》-第 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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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生被某种冥冥中不可知的事物驱使着放声大吼:"我要【创建和谐家园】你!"并带着狰狞的面目猛冲向她。

      为什么在他们亲密的散步途中,他不敢吐出半个猥亵的字眼,而现在任何人都可能听见时,他却嘶吼这些荒谬的话?

      明确地说,因为他已经不易察觉地脱离了隐密的范围。在一个窄小空间中说出口的话与同一句话回荡在大厅中的意义是不同的。这不再是他必须负完全责任的话,也不是针对发话对象,却是其他人要求听到的话,那些眼睛睁看着他们的其他人。大厅是空的没错,但即使它是空的,虚构的、想像的。潜在的、有可能的观众躲藏在那儿,与他们在一块儿。

      让我们思忖这些观众是谁:我不认为是凡生召集了一些他在会议中见到的人;目前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是众多、坚持。苛求、激动、好奇的,但同时是完全无法辨认的,脸部线条模糊;这是那堆他想像的,也是舞者们梦想的群众吗?这些看不见的群众?这些彭德凡正在建立他的理论的群众?整个世界?无数没有脸孔的人?一个抽象的概念?不全然如此:因为在这无名的喧嚣中隐约显露出一些具体的面孔:彭德凡和其他伙伴们;他们开心地观看着整出戏,看着凡生、茉莉,甚至那些围绕的不知名观众。就是为了他们,凡生嘶吼出那句话,为了赢得他们的钦佩,他们的赞许。

      你不会【创建和谐家园】我的!"茱莉尖叫着,虽然她不认识彭德凡,但她也是为那些尽管不在场但或许会感受到的群众而说的。她期待他们的赞赏吗?是的,但她只希望这赞赏能取悦凡生。她希望得到一些看不见、陌生的群众的掌声,使她能够被今晚她选择的男人所爱,而且谁敢说?或许他也是往后许多夜晚的男人呢。她绕着池子跑,她的【创建和谐家园】喜悦地左右摇晃着。

      凡生的言词愈来愈大胆;只是暗喻的色彩薄雾般笼罩着这些极其粗俗的字句。"我要用我的【创建和谐家园】戳穿你,把你钉在墙上!"

      "你钉不住我!"

      "你将会像被钉在十字架上般地被钉在泳池底!"

      "我不会这样被钉住的!"

      "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烂你的【创建和谐家园】!"

      "你撕不成的!"

      "所有的人将会看见你的【创建和谐家园】!"

      "没有人会看见我的【创建和谐家园】!"莱莉喊着。

      此时,又一次,他们听见近处的人声,使莱莉轻盈的脚步沉重了,使凡生停了下来:她开始用一种刺耳的声音尖叫起来,就像个几秒钟之内即将被【创建和谐家园】的女人。凡生抓住了她,双双跌在地上。她张着一只大眼望着他,并等待着她已决定不抗拒的进人。她张开了双腿。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倒过头。

      33

      他并未进入。它没有发生是因为凡生的【创建和谐家园】小得如同一枚憔悴的野草莓,如同曾祖母的一个项针。

      为什么它这么小呢?

      我直接向凡生的【创建和谐家园】提出了这个问题,它着实震惊地回答:"为什么我不该这么小呢?我不觉得有长大的必要!相信我,我没有这个念头,真的!我没被预知!同心协力地,我跟着凡生绕着泳池跑了一场奇怪的竞赛,很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玩得很开心!现在你却来责怪凡生的无能!拜托你!这让我产生可怕的罪恶感,而且也不公平,因为我和凡生相处非常融洽,我可以发誓,我们从未令对方失望。我总是以他为荣,他也以我为傲!"

      这【创建和谐家园】所言不虚。此外呢,凡生并没有因它过度的举动被激怒。如果它是因害羞而涩缩,他将永远不会原谅它的。但此时,凡生将它的反应视为对的甚至是合情入理的。他因此决定接受此事并开始假装交欢起来。

      茱莉既没生气也没失望。感受到凡生在她身上的起伏但体内毫无感觉令她觉得奇怪,总之,她能接受并以自身的动作回应爱人的撞击。

      他们原先听见的声音已远处,但另一阵噪音又充斥在泳他的共鸣空间里:一个跑步者经过他们身边的脚步声。

      凡生的喘息声加快并扩大,并低吼嚎叫起来;莱莉则发出【创建和谐家园】和啜泣声,一来是因为凡生潮湿的身体在她身上不断起落而觉得不舒服,二来是因为想回应他的喘息。

      34

      最后一刻才看见他们,捷克学者已无法躲避。但他装作他们不在那儿,努力把眼光朝向别处。他一阵害怕:他还不太熟悉西方世界的生活。在共产主义帝国下,在泳池畔【创建和谐家园】就像许多其他的事一样是不可能的,现在起他必须耐心学习。他已到了泳池的另一端,突然很想转头火速瞄一眼正在交欢的男女;因为有件事令他挂怀:交欢的那个男的体格强健吗?哪一项对身材有用,是鱼水之戏还是苦力劳动?但他控制住自己,不想被视作偷窥者。

      他停在泳池另一畔,开始做体操:他先高抬膝盖原地跑步庭后以手撑地,双脚朝天小时候他就很会做这个体操中称为倒立的姿势,直到今天他还是做得一样好;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多少法国大学者能像他做得这么好呢?他想像一个个他知道名字或认得长相的法国首长,试着想像他们做这个以双手保持平衡的动作的模样,然后他很满意:依他所见,他们笨手笨脚又不堪一击。做完七次倒立之后,他脸朝下趴在地上,用手臂撑起身体。

      35

      茱莉和凡生都没注意他们身旁发生的事。他们并非暴露狂,不会试图藉别人的眼光而兴奋,去抓住这个眼光,去窥视那个窥视他们的人;他们并不是在狂欢,而是在表演,而演员们在表演之时并不想与观众的眼神接触。甚至之于凡生,茉莉奋力地什么都不看;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如此之沉重,她没法不感觉到。

      她抬起眼看见了她:她穿着一件很美的白色洋装,紧紧地盯着他们;她的眼光很奇怪,很遥远,但又很沉重,非常沉重;沉重得如同绝望,沉重得如同不知该做什么,茱莉,在此沉重下好似麻痹了。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没了生气,停止;又【创建和谐家园】了几声后她闭上了嘴。

      穿白衣的女人竭力忍住不嘶吼出来。她遏止不住这个欲望,尤其当她想到嘶吼的对象根本听不到时。突然,按捺不住,她发出一声叫喊,一声恐怖的尖叫。

      茱莉因而从惊愕中回过神,直起身子,拿起【创建和谐家园】穿上,用凌乱的衣服掩住身体,一溜烟跑了。

      凡生动作比较慢。他捡起衬衫、裤子,但找不到他的【创建和谐家园】。

      他身后几步远之处,有个穿睡衣的男人杵在那儿,没人注意到他,他也不着任何人,只专心地盯着白衣女人。

      36

      不甘心被贝克拒绝,她非常渴望去挑逗他,去他面前炫耀她纯白的美丽("英玛菊娜塔"(不容玷污的女人)的美丽可不是纯白的吗?),但她在城堡的走廊和大厅中的漫步并不成功:贝克已不在那儿,而且摄影师没像只可怜的野狗般安静地跟着她,却以大声又刺耳的声音对她说话。她确实吸引了注意力,却是恶意且嘲笑的注意力,使得她加快了脚步;像逃跑似地,她走到了游泳池畔,碰上一对正在交欢的男女,她终于发出尖叫。

      这声尖叫将她自己唤醒:她突然看清周身逼近的陷阱,后有追赶者,前面是水。她清楚地明白这个包围没有出路;她唯一的出路是个疯狂的出口;她唯一剩下可行的行动是一个疯狂的举动;以其所有的意志力,她选择了这个不理智的行动:她往前走两步,纵身跃入水中。

      她纵身入水的方式很怪异:和莱莉相反,她很会跳水;但她脚先入水,双臂粗俗地张开。

      那是因为所有的动作,除了它实际的功用之外,都拥有超出做动作的人意图的意义;穿着泳衣的人跳入水中,动作中就显现了欢乐本身,尽管跳水者可能很悲伤。当一个人穿着衣服跳入水中,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有想溺死的人才会穿着衣服入水;想溺死的人一定不会头先入水;他就这样跳下去:自古以来的表达方式便要求如此。正因此,英玛菊娜塔虽是个游泳好手,穿着她美丽的洋装,也只得以如此不堪的姿势跳入水中。

      毫无合理的原因,她便在水中了;她在那儿,屈服于她的动作,动作的意义一点点充满她的心灵;她的感觉正体验着她的【创建和谐家园】,她的溺毙,她接下来要做的只不过是一曲芭蕾,一出哑剧,藉由她悲剧性的动作持续她沉默的话语:

      跌入水中后,她直起身。这个池水不深,只及她的腰,她站在水中一会儿,头仰着,上身挺直。然后她又浸入水里。此时,她洋装的腰带松开了,浮在她身后如同死者身后浮沉的纪念。再一次,她又站起,头向后稍仰,双臂张开;像要往前跑似地,她走了几步,那儿泳池底是斜的,她又沉入水中。她便如此前进,像一只水中动物,像一只神话中的鸭子,把头藏在水底下,接着高高向后仰起。这些动作赞颂着活在高处或死于水底的渴望。

      穿睡衣的男人突然跪下哭泣:"回来,回来,我是个凶手,我是个凶手,回来!"

      37

      泳池另一头,水深的那一端,正做着伏地挺身的捷克学者惊讶地看着:他一开始以为新到的这一对是前来与交欢的那一对会合,而他也终将见识到从前他研究共产主义道德严谨帝国的建立时,常听到的传奇性的【创建和谐家园】聚会。害羞之故,他甚至想,在这种集体交欢的情况下,他应该离开此地转身回房去。接着一声恐怖的叫声刺穿他的耳朵,手臂挺直,他像楞住了,维持这个姿势无法继续做运动,虽然他只做了十八下。就在他眼前,穿白衣服的女人落了水,一条腰带开始在她身后漂浮,还有几朵人造花,蓝色和粉红色的。

      静止不动,上半身撑起,捷克学者终于明白这个女人想溺死:她努力把头埋在水中,但她的决心不够强,老是站起身来。他从未想像他会目睹一场【创建和谐家园】。这个女人是病了,受伤了或是被追杀,她挺直身,随即又没入水中,一次又一次;当然地,她不会游泳;她愈往前进,身体愈没入水中,马上水就要盖过她的头,她将死在一个穿睡衣男人无力的眼光下,后者在泳池边,跪着,看着她哭泣。

      捷克学者不能再犹豫了:他站起来,对着水面倾身向前,腿曲着,两手向后伸直。

      穿睡衣男人不再看那个女人,他被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慑服,这身影高大,强壮,畸型,就在他面前十五公尺左右,准备介入一场与他无关的悲剧,一个穿睡衣男人善妒地保留给他自己和他所爱的女人的悲剧。因为谁会怀疑呢,他爱她,他的恨只是一时的;他根本无法真正地、持久地讨厌她,尽管她让他痛苦。他知道她是在非理性、又不可遏制的敏感的控制下行事,他不了解但崇拜她那令人惊叹的敏感。虽然他才侮辱了她一顿,内心深处,他还是相信她是无辜的,他们突如其来的失和其实真正的祸首另有其人。这个人他不认识,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但他已准备好好地摸他一顿。沉浸在此想法中,他看见那个矫健地向水面倾身的男人;被催眠般地,他看着他的身体,强壮——肌肉结实且奇怪地不成比例,大腿如女性般肥大,配合粗笨的小腿肚——一个怪异的身体,如同不公平的完整体现。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根本不怀疑他,但被痛苦蒙住了眼,他在这个丑陋的形象中看到自己无法解释的不幸,觉得自己被一股他抵挡不住的恨意所抓住。

      捷克学者跳入水中,奋力划了几下便靠近那个女人。

      "别管她!"穿睡衣男人吼着,然后自己也跳入水中。

      捷克学者离那女人只有两公尺之遥了;他的脚已踏到池底。

      穿睡衣男人朝他游来,又吼道:"别管她!别碰她!"

      捷克学者已经把手伸往吐了一大口气后漂浮的女人的身体下。

      此时,穿睡衣男人离他已经很近了:"放开她,否则我宰了你!"

      泪眼之中,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一个畸形的身影。他扑上他的肩膀狠狠地摇晃。学者翻倒,女人从他的手臂中滑落。这两个男人都没再注意这个女人,她朝扶梯游去,爬了上去。学者看着穿睡衣男人充满恨意的眼睛,他的眼里也燃起相同的恨意。

      穿睡衣男人再也忍不住,挥出了拳。

      学者感觉嘴巴里一阵疼痛。他用舌头检查前排的一颗牙齿,察觉到它正在摇动。这是一位在布拉格曾替他装过旁边其他假牙的牙医精心帮他植回牙根上的一颗假牙;并一再告诫他这颗牙像梁柱般支撑其他牙齿,如果掉落了,便逃不掉戴假牙套的命运了,因此捷克学者感觉一阵无法描述的恐怖。他的舌头检查看那颗摇晃的牙齿,脸色变得苍白,先是因担心,后是因愤怒。他的生命涌上眼前,而泪水,这天第二次,充满他眼中;是的,他哭泣,而在哭泣深处,一个想法浮上他的脑际:他什么都失去了,只剩下他的肌肉;但这些肌肉,他这些可怜的肌肉,又有什么用?这个问题像一个弹簧,使他右手挥出一个可怕的举动:一个巴掌,一个大巴掌,巨大得如同戴假牙套的悲伤,巨大得如同半个世纪在法国所有泳池畔混乱的交欢。穿睡衣的男人消失在水中。

      他如此快速、直接地下沉,捷克学者以为自己杀了他;一阵呆愕之后,他弯下身将他扶起,在他脸上轻拍了几下;男人睁开眼睛,无神的眼光看了看身前畸形的幽灵,之后挣开身游向扶梯,去找他的女人。

      38

      这个女人蹲在泳池畔,注意看穿睡衣男人的打斗和溺水。当他踏上池畔的方砖时,她站起身朝楼梯走去,没回头,但走得不快以便他能跟着。如此不发一言,浑身湿透,他们穿越大厅(众人已离开好久了),穿越走廊回到房间。他们的衣服滴着水,他们冷得发抖,他们该换衣服。

      之后呢?

      什么,之后?他们将会【创建和谐家园】,不然你想他们会做什么?今夜他们会很沉默,她将会像个受到伤害的人般【创建和谐家园】几声。因此一切又可以继续,他们今晚第一次演出的这一幕将在未来的日子、未来的礼拜里不断重演。为了显示自己置身于所有的庸俗、置身于她鄙视的平凡世界之上,她会逼他再下跪,再道歉,再哭泣,她会比这一次更恶劣,让他戴绿帽,公开自己的外遇,让他受苦,他将会反抗,会更粗俗,威胁,决定做件卑鄙已极的事,他将会砸花瓶,吼出可怕的脏话,她会假装害怕,控诉他是个暴力份子、攻击者,他又会下跪,又哭泣,自认错误,之后她又允许他和她上床,如此继续,如此继续几个礼拜,几个月,几年,直到永远。

      第八节

      39

      那么捷克学者呢?舌头舐着摇动的那颗牙,他对自己说:这是我此生剩下的:一颗摇动的牙和必须戴假牙套的恐惧。没别的了?什么都没了?没有了。在一阵突然的领悟中,他觉得发生的事并非是一个崇高的际遇,充满悲剧性且独特的事件,而是杂乱一堆的混沌事件中一个极小的部份,这些事件急速穿过地球,使人无法看清它们真正的面目,如此急速而或许贝克将他视为匈牙利人或波兰人是对的,因为,或许他真的是匈牙利人或波兰人,或是土耳其人,苏俄人或甚至是索马利亚垂死的孩童。当事情发生太快时,没人能确定任何事,任何事,甚至他自己。

      当我说到t夫人的那一夜时,谈到存在规则手册前几章中一个很有名的方程式:速度的高低与遗忘的快慢成正比。由这个方程式我们可推演出许多必然结果,例如下列这一个:我们的时代献身于速度的恶魔,正因如此,它很容易忘记自己。或者我宁愿把这个论证倒过来说:我们这个时代被遗忘的渴望缠绕,为了满足这个渴望,它献身于速度的恶魔;它加快脚步因为要让我们明白它不希望我们记得它;它觉得疲惫;觉得自己很恶心;它想把记忆微弱摇晃的火苗吹熄。

      我亲爱的同胞,同志,布拉格苍蝇的著名发现者,祖国的英雄工人,我不能再忍受看你杵在水中!你会重感冒的!朋友!兄弟!别难过!走出泳池!睡觉去!该高兴你自己被遗忘了。围上失忆的柔软围巾。别再想那使你伤心的笑声,它不再存在,如同在祖国的这些年及受迫害的荣耀都不再存在。这城堡一片平静,打开窗户让树木的气息充满你的房间。吸口气。这些是三百年的老栗树。它们的低语和t夫人与骑士在凉亭中欢爱时听到的是一样的,那夜从这窗口便可望见但今夜你是看不到了,可惜,因为凉亭在十五年后,一七【创建和谐家园】年的革命中被毁坏了,只剩下米蒙·德农的数页小说,你从未读过并且很可能永远不会听到。

      40

      凡生没找到他的【创建和谐家园】,他将长裤和衬衫穿在湿淋淋的身上,跟着茱莉身后跑。但她太敏捷而他又太慢。他走遍每条走廊发现茉莉已不见了。他不知道茱莉住哪个房间,虽然机率不大,他还是在走廓上徘徊,希望有一扇门打开,茱莉的声音对他说:"来,凡生,来。胆大家都沉睡了,听不到一点声音,所有的门也都开着。他低语:"茱莉,茱莉!"他把低语声音提高,他大吼着那句低语,只有寂静回答他。他想像着她。他想像她月光下透明的脸庞。他想像她的【创建和谐家园】。啊,她【创建和谐家园】的【创建和谐家园】曾离他那么近,他却错过了,完全错过了。他既没摸到也没看到。啊,那可怕的景像又出现了,他可怜的【创建和谐家园】苏醒了,站起了,喔它竖立起来了,无用武之地,不合理而巨大的。

      走进房间,他倒在一张椅子上,满脑子只有对茱莉的欲望。他准备做任何事把她找回来,但什么也不能做。她明天早上会到餐厅吃早餐,而他,唉,他将已经在巴黎的办公室里了。他既不知道她的住址,她的姓,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单单地和他巨大的绝望在一起,由那根大而无用的器官具体呈现。

      这器官,不到一个钟头前,见识值得嘉许,也知道维持适当的体积,在刚才那场绝佳的演说中,以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理性证实它的论点;但此时,我怀疑这个器官的理性,这一回,它完全失去道理;没有任何可辩护的原因,它站立起与全宇宙相对,如同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面对悲伤的人性,呐喊出欢乐的赞歌。

      41

      这是薇拉第二次醒来。

      "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收音机开得震天价响呢?你把我吵醒了。"

      "我没听收音机。这里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还寂静。"

      "不,你刚才在听收音机,你真差劲。我在睡觉

      "我发誓没有!"

      "尤其是这愚蠢的欢乐赞歌。你怎么会听这种东西。"

      "对不起。又是我的想像力作祟。"

      "什么,想像力?搞不好九号交响曲是你作的?你开始自以为是贝多芬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从来没觉得第九号交响曲如此令人难以忍受,如此不得体,如此讨厌,如此幼稚地浮夸,如此愚蠢、如此无知地低俗。我受不了了。这实在够了。这城堡闹鬼,我连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我们走,好不好。反正天也亮了。"

      她下了床。

      42

      清晨了。我想到米蒙·德农中篇小说中最后那一幕。城堡密室中的爱情之夜由一位女仆,悉知内情的女仆来向这对爱侣宣告天明而结束。骑士火速穿上衣服,走出密室,却在城堡走廊上迷了路。怕被发现,他宁可走到花园中,假装安睡一夜,早起散步,头脑还昏乱,他试着弄清这次艳遇:t夫人和她那侯爵情夫分手了?或正在分手当中?或她只想气气他?这夜之后又会如何继续?

      沉浸在这些疑问中,他突然看见面前的侯爵,t夫人的情夫。他刚抵达,匆忙向骑上走来:"事情怎么样?"他急切地问他。

      接下来的对话终于让骑上弄清楚了这次艳遇:必须让她丈夫将注意力转向一个假情夫,这个角色便落到他身上。不是个好角色,颇荒诞的角色,侯爵笑着承认。如同想补偿骑士的牺牲,他向他吐露一些小秘密:t夫人是个很棒的女人,尤其极其忠实。她唯一的弱点就是:性冷感。

      他们两人回到城堡向她丈夫问好。他和侯爵说话时非常礼遇,面对骑士时却轻蔑不屑:他希望他愈早离开愈好,因此好心的侯爵建议他坐自己的马车回去。

      然后侯爵和骑士一起去看t夫人。会面结束,在门口,她终于对骑士说了几句情话;小说中写着下列最后几个句子:"在这一刻,你的爱人呼唤着你;值得你的爱的那一位。(……)永别了,再一次对你说。你很迷人……别让我和伯爵夫人关系破裂。"

      "别让我和伯爵夫人关系破裂":这是t夫人对她的情郎说的最后一句话。

      紧接着,是短篇小说结尾的几句:"我上了等着我的马车。在这次艳遇中找寻寓意,……但我找不到。"

      然而,寓意在此:由t夫人体现——她对先生撒谎,对侯爵情夫撒谎,对年轻骑士撒谎。她才是伊比鸠鲁的真正【创建和谐家园】。享乐的好朋友。温柔的谎言支持者。快乐的守卫者。

      43

      这短篇小说是由骑士以第一人称叙述的。他完全不知道t夫人真正的想法,对他自己的情感想法也未多着墨。两个主角内心世界是被隐藏或半遮蔽的。

      当那个清晨,侯爵说到他情妇的冷感,骑上大可暗自偷笑,因为这女人才向他证实相反的情形。但除了这个确定之外,他也没别的了。t夫人和他的这一手是她惯常生活的一部份,或者这次对她是很不寻常,甚至独一无二的一次?她的心动了吗,还是无动于衷?她对骑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出自真心的,抑或为了保全自己?骑士离开她会悲伤,或者根本不在意呢?

      至于他呢:当那个清晨侯爵嘲笑他时,他很清醒地回答,成功地掌握情况。但他到底感觉如何?当他离开城堡时心里有什么感觉?他会想些什么?想他刚才享受的欢愉或是年轻人荒唐的名声?他觉得胜利或是挫败?快乐或不快乐?

      换句话说:我们可以享受欢愉、为欢愉而活而又同时是快乐的吗?享乐主义的理想可能实现吗?这个希望存在吗?至少像一线微弱的光芒存在吗?

      44

      他累得要命。他好想躺在床上睡上一觉,但他不能冒着睡过头的风险。他得在一小时后出发,不能再拖了。坐在椅子上,他把摩托车安全帽套在头上一面想帽子重量可以阻止他入睡。可是头上戴顶安全帽坐在椅子上不能睡觉实在一点意义也没有。他起身,决定出发。

      临行的匆忙让他忆起彭德凡的影像。啊,彭德凡!他一定会问他。他该告诉他什么呢?假如他把一切的经过告诉他,他一定会笑死,这是一定的,而且大伙都会和他一样。因为当叙述者在自己的故事里扮演一个喜剧角色时,通常会显得很滑稽。况且,没有人比彭德凡更会这一招了。比如说那一次他谈到因为搞错人,揪着打字小姐头发的经验。但是注意!彭德凡可不是省油的灯!每个人都相信他的好笑故事中总是隐藏着一个更令人欣羡的事实。听众觊觎那个要他举止粗暴的女朋友,并心怀妒意地想像和这个美丽的打字员,天晓得他会干出什么好事来。但如果凡生说出泳池畔交欢未果的故事,每个人都会相信他,取笑他,嘲弄他的失败。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试着修改一点故事内容,重新捏造,添加几笔。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把假的性次改成真的。他想像那些步下泳池的人,被禁忌的【创建和谐家园】场面吸引、震慑住;他们急急忙忙宽农解带,有的只在旁边观看,有的立即效法。当凡生和茱莉看到他们四周这一幕展现得【创建和谐家园】无遗,他们精心导演出来的集体交欢场面时,他们站起身来,又看了几眼那些嬉戏的男女,像造物主创造了世界后飘然离去,他们离开了。他们离开正如他们当初的相遇,各走各的方向,为了永不再相会。

      当"为了永不再相会"这最后几个可怕的字眼刚钻进脑中,他的【创建和谐家园】马上亢奋起来;凡生真想拿头去撞墙。

      奇怪的是:当他幻想着这一场狂欢画面时,他那可厌的兴奋远离而去;相反的,当他想到真正的茱莉已不在了,却又亢奋得快疯掉了。因此,他紧抓住这个狂欢的故事不放,不断地想像,一再向自己诉说:他们在【创建和谐家园】,其他情侣来了,看着他们,也开始脱衣;很快地,在游泳池畔淫乐狂欢的人数倍增。经过几次这个小色情画面的重复,他终于觉得好些了,他的【创建和谐家园】也恢复正常,几乎冷静下来。

      他幻想在加斯科咖啡馆中,那群伙伴们听着他说话。有彭德凡,有马修露出他迷人的傻笑,有谷佳插入他博学的评语,还有其他人。结论时,他会告诉他们:"我的朋友们,我为了你们好好地干了一场,你们大伙的老二都曾在这场盛大的狂欢中亮相,我是你们的代理人,我是你们的大使,你们的【创建和谐家园】议员,你们的【创建和谐家园】佣工,你们的那根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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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5 10:56: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