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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谢午他也很是瞧不上眼,畏畏缩缩哪像个男人,真是白瞎了那——
得了,多思伤身,还是山下小镇借个客栈好好睡上一觉是正式。
夜凉如水,他不禁拢了拢披风,却不想风势陡然增强,卷起披风一角,遮挡视线。
是刀刃破风的声响——
他迅速侧身一让,错开半步,一柄俊秀长刀自他身前划过,要不是他躲闪得快,那刀必定直插腰腹。
柳黛嫌弃“留痕”用起来不顺手,从孙敏仙屋子里顺走一把长刀,这刀身长体纤,比普通的刀轻便不少。
江湖上,凡刀法必出刚猛犀利,但灵云山别出一派,将刀法改得轻盈灵便,比之剑法更具威势,比之刀法更多变化,可谓江湖独秀。
可惜柳黛不会。
她的刀行如风快如电,不等特使反应,第二招便追风而去,直刺他面门。
特使拔尖相抵,挡住柳黛这一刀,但他虎口剧痛,瞠目结舌,全然不能相信一个身量纤纤、如弱风扶柳一般的少女能有如此力道。他一低头,见自己虎口碎裂,血正往外翻涌,那血的滋味勾得柳黛杀心四起,刀法轻如蝶影,来势却凶猛似兽,一刀被挡,不见收势,反而如用长鞭一般翻转手腕,刀也往前送,刀锋缠上他手臂,仿佛她的刀无骨,能屈能弯,灵蛇一般。
他大惊,就在他想要撤身向后躲的时刻,忽然一股力量从柳黛的手臂度到刀尖,几乎看不清动作,只见她身子后仰,刀刃贴住他肩膀向外发力,一瞬间不知是刀快还是内力加持,特使右手齐肩尽断,鲜血向天飞去,远不止三尺高。
特使大吼一声,忍住剧痛,还想着封住右肩穴道,当即就被柳黛一脚踢出一丈远。
可惜了他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披风,上好的锦缎在泥地上滑行,当即变得又脏又臭,往后也用不得了。
他被一块大石头顶住后脑,整个人从脖颈折起来,下半身立刻没了知觉,再无法动弹。
他抬起眼,用最后一点力气支撑自己看清楚,眼前一步步靠近的少女究竟是谁。
柳黛蹲下0身,长刀在他的金线绣袍上擦过,缓缓将血迹擦干净。
“这招名为‘魅生’,取短刀之快,长刀之猛,比灵云派的招数不知高出几千万倍,只不过世上知之者甚少,今日你死后,与地府同仁们好声说道说道,教他也晓得厉害,提醒子子孙孙做什么都好,最好……就是别遇到我。否则就像你一样,死了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晓得干瞪眼,瞎生气。”
她收起刀,想着借来的东西还是得好生爱惜,毕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特使已经说不了话了,喉咙里发出些含糊的呜咽声,像只不懂人话的畜生。
柳黛扯出他身上腰牌,上头的刻字、雕花她都熟悉得很。
“放心,不疼,我这人心软得很,见不得人受苦。”
刀刚刚才擦过,不好再用第二次。
她手背有伤,也不想再沾血。
只好拿鞋底碾他咽喉,慢慢、沉稳、干净利落,口中仍然温柔体贴,给他一句临终告诫,“来世多烧香,祈求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再遇到我。”
咔嚓。
树顶一只小歇的白头翁被风惊起,扑棱翅膀往夜的更深处飞去。
山间除了树叶郁郁葱葱迎风歌唱,余下的什么也没有。
柳黛困得很,打了个呵欠,在草地上蹭干净鞋底,适才拎着刀,慢悠悠往山上走。
☆、灵云派19
灵云派 19
回到西院时,太阳未肯露脸,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柳黛身上没力,累到极点,几乎是靠意志拖拽着肉身往屋内走。她半闭着眼,换了衣裳就往床上倒,不小心瞥一眼睡得发酣的郑彤,看见她嘴角含笑,时不时嘴巴干,伸出舌头来舔一舔嘴唇,梦里也瘪瘪嘴,不知又吃到什么好东西。
这哪是女儿家,分明是个半大孩子。
柳黛烦躁得很,翻过来又覆过去,觉得自己最后那一点睡意也被郑彤折腾完了。
她捏起郑彤手腕,仔细探查脉门,知她脉象平稳,但血气亏空,伤好了一大半,却伤了根基,想要彻底调理好,得休上三五个月才行。
柳黛心中念,算我倒霉惹上你,只当我欠你的,如今还给你,两不相欠。
柳黛强撑着坐起身,把昏睡的郑彤翻过去,掌心贴住她手上的肩膀,慢慢度去一道温热之气。
但她这是竭泽而渔,自身也是泥菩萨一个,因此不知不觉自己也睡过去,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等她醒来时郑彤已经睁大眼睛对着她。
“你昨晚同我说什么?我太困了没来得及听清楚。”
柳黛觉得窘迫,连忙爬起身,避开郑彤茂盛的求知欲。
正巧丫鬟送来一壶热水,供两个姑娘洗漱。
郑彤梳头织辫子,两手不空,柳黛瞥见机会,忙扯断簪子上的玉珠流苏,趁乱弹一颗打中丫鬟膝盖,小丫鬟自然承受不住,身子前倾,眼看滚烫的铁壶就要往郑彤脸上摔。柳黛追一步上前,抬手挡住铁壶,郑彤这才回过神来,扔了梳子后退一步,躲开飞溅的热水。
但柳黛右手手臂被烫伤,郑彤想要细看,柳黛却不给,固执得捂着手说没大碍,养两天就好了。
郑彤急得围着柳黛绕圈,无奈人一着急,说起话来便口没遮拦,“我堂堂一个女侠客,怎么就需要你来替我挡了?烫我脸就烫我脸,我们行走江湖靠的是真本事,从来不跟人比漂亮。倒是你,小鸡仔儿似的啥也不会,逞什么能耐?你看,这会知道疼了吧?”
一顿抱怨说完,她小心翼翼盯着柳黛的眼睛,心里念叨着“千万别哭,千万别哭,哭起来她可招架不住”。柳黛看她紧张万分的神情,想着九华山的人是不是都有这么个短处,一个个的怕眼泪跟怕鬼似的。以后擂台比武都不用动手,九华山【创建和谐家园】一上台,对方只需哭就稳赢。
柳黛清一清嗓子正色道:“姑娘家的脸面比命都重要,伤着哪都不能伤了脸皮。”
她鲜少有如此严肃神情,郑彤支支吾吾也不敢反驳,匆忙说:“我去给你找药。”便逃一样冲出房门,跑得太快,身后卷起一堆烂叶子,在半空当中悠悠荡漾。
柳黛这时认为不必去养什么毛茸茸的猫猫狗狗了,郑彤就是她身边的头号宠物。
柳黛笑了笑,打发了连连道歉的丫鬟,独自坐在窗前仔细看过一遍伤处,手背上的烫伤不深,未能完全遮盖昨夜孙炽优留下的抓痕,只给了她个遮挡的借口。
她靠坐窗台,身上仍然疲惫。至少还得三日,月江停的入魂蛊才能完全被吸收,但今晚她少不得要与人恶斗,想来要不是苏长青非得要英雄救美,送岑安慈回山,她也不必如此着急忙慌的要解决谢午。
想来想去,苏长青竟然是个急色鬼,见着个五官齐全的女人便大献殷勤,实在让人讨厌。
应该剥光了抽鞭子才是……
郑彤把苏长青拉了过来。
【创建和谐家园】兄对她来说是万能的。
苏长青瞧见柳黛,下意识地就先皱起眉头,手上捏一只白瓷瓶,递到柳黛跟前,“柳姑娘,这是烫伤药。”
是呀,打量她看不出来,得求着他解释。
呆头呆脑,哪里就会讨女孩子欢心。
岑安慈莫不是瞎了眼才中意他。
柳黛把头埋得低低的,只给苏长青看头顶发旋,目光却落在苏长青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一根根骨节分明,修长莹润,分明是静止的模样,却能让人瞧见运剑时迸发的力量。
她想要碰一碰这双手,或者砍下来放在书房当个摆设也不错。
越想越是美滋滋,差一点要当着这师兄妹的面笑出声来。
“柳姑娘。”
“多谢苏公子。”柳黛伸手接过,迟疑着不肯在人前上药,“两位请到前厅稍等,我收拾收拾就来。”
“伤在手背而已,怎么就不能看了?我不看我怎么知道你伤得严不严重?我以后怎么报恩?我郑彤行走江湖有恩必报,你不要坏了我的名声……”郑彤不想答应,任性的话一大堆,无奈被苏长青扣住手臂,干脆利落地拖走。
柳黛望着他二人远去背影,忽然想着,让苏长青那只几近完美的手拉一拉她也不错。
苏长青与郑彤走到前厅,他原打算向谢午辞行,尽快上路,以免夜长梦多。
见面之后谢午态度大变,昨日挽留只是为尽地主之谊,加深两派交情,今日挽留变强留,越说越是强势,眼看就要撕破脸,还是苏长青退一步,愿意午后再出发。
他们师兄弟四十余人,打起来动静大,若灵云派还要脸面,便不敢轻易动手。
谢午的算盘打的却是,午后出发,天黑便要找地方落脚,他们带着伤病妇孺应当是走不快,入夜再想办法动手,掳个女人而已,不是大问题。
两人各有计较,换一张脸孔握手言和,苏长青向谢午讨教刀法,谢午也从善如流,抽空与他喂招,比教导谢端阳还更用心。
说到谢端阳,一大早不见美人自然心痒痒,迫不及待跑去西院诉衷肠。
柳黛给手背上好药,取一方百帕裹住,用了个笨办法掩人耳目,她心中极不满意,正想再琢磨个别的办法,忽而一抬眼谢端阳好似一只鲜艳欲滴的大蝴蝶飞进屋内。
柳黛看他一身百蝶穿花大红罩袍,仿佛今夜要做新郎官一般,可惜他不长在外间行走,皮肤透着惨淡的白色,被这炽烈的大红一衬,反倒像个痨病鬼,她掐指一算,晓得他命不久矣。
柳黛提起精神,展颜一笑,春日碎光落在她脸上,晃得谢端阳愣在门前,痴痴变作一根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谢公子。”
她起身来,悠然行礼,从头到脚都是那般妥帖匀称,处处让人舒心顺意。
谢端阳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明明心跳得擂鼓一般,砰砰砰下一刻就要撞破胸膛跳到她手里,脸上却像被冰雪冻住一样,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晓得盯着她,随她笑,随她羞,都随她……
这回是真栽了。
隔了不知多久,谢端阳才从恍惚中醒来,结结巴巴说:“柳……柳姑娘……我来瞧瞧你……昨夜睡得可好?山中清苦,招待不周,你多包涵,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但凡你开口,上天入地我都给你找来。”
柳黛噗嗤一下笑出声,手里捏着帕子遮住半边脸,那眼仿佛两口流动的泉眼,灵动至极。“谢公子这话说的,难不成我要月亮,你也上天去摘?”
谢端阳拍胸脯保证,“你若真要月亮,我就真登天去摘,只要姑娘开心,我什么都做得。”一颗心仿佛为她而热烈,他以为遇到波澜壮阔世间难寻的情爱,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这才看见柳黛手上的伤,急急道:“柳姑娘怎么伤着的?快让我瞧瞧。”
柳黛侧身躲开,“一点磕碰,不碍事的。时候不早,我若再不出发,恐惹苏公子不高兴。”
一句话把谢端阳的注意力从她手上挑开。
谢端阳立刻答:“你放心,苏长青午后再出发。眼下有一件要紧事关系你我将来,你需仔细听好。”
他一本正经,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朝廷社稷,害柳黛忍笑忍得好生辛苦。
“午后你先跟苏长青下山,时候不早,又拖着病人,他们走不快的。至多亥时,我便亲自去接你,届时你要乖乖的,好生配合我,回来之后我一定求爹娘点头,让我纳了你,从此后我与姑娘双宿双栖共结连理,你说可好?”
他上前,要来握美人柔夷。
柳黛退后,低下头,娇不胜羞。
隔了半晌才见柳黛微微点头,这自然把谢端阳高兴得忘乎所以。
好在柳黛提醒他,“看这日头,郑姑娘用完早膳也要回来了。”
谢端阳尚不愿招摇,情真意切地留下“等我”两个字,又呼呼喳喳走了,想着趁时候尚早再练一练刀法,所谓临阵磨刀不亮也光,省得夜里在美人面前摔跟头。
柳黛算得刚刚好,谢端阳前脚走,郑彤后脚就进院,好心给她捎来两个馒头一碗白粥,人坐下,把食盒往桌面上一摔,好大个声响。
郑彤绷住脸,眼珠子快翻到天花板上,“快吃饭,别以为你早上替我挡那么一下我就会原谅你,我这个人最讲原则,我才不要跟你这反复无常的小女子做朋友。”
柳黛看她一派孩子气,嘴上厉害,心中赤诚,便不与她计较。
她温顺地坐在郑彤身边,从食盒里取出早饭,小口小口吃起来。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柳黛咀嚼的声响。
突然间,郑彤瞪她一眼,说:“谢谢啊。”
发音快速且短暂。
柳黛被她逗得弯了嘴角,郑彤瞧见,起先是不好意思,后来也忍不住别过头偷偷笑起来。
可柳黛心里想的却是,指不定今晚又得卖了她。
她捏着小勺儿,喝粥时偷眼去看径自快乐的郑彤,看那灿烂晨光中无忧无虑,无暇无垢的少女的脸,忽然心上针扎一般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