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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错愕彻底深刻了起来。
大部分人只知道皇上骤然崩逝在柔嫔宫里,但却没人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站起来,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半晌说不出话。
「没有我,顾云亭当日就死在牢里了,那就没有今日之事。没有我,皇上起码还能撑上个半年,就没有这么快的兵变。没有我——也许你就不会一败涂地。」
我无限夸大了自己的作用,其实我很清楚,没有我,也会是别人。陆凝眉不为顾云亭求情,骆仪璋也会想办法救他。没有我,骆仪璋在宫里也有间人。只是恰巧那个关键节点上的人是我,才显得我是如此重要。
他颓然地坐回去,长叹了一口气:「低估你了。」
「不是低估我了。」我更正他,「是低估了仇恨,低估了一个人报仇的决心。这种决心不分高低贵贱不分男女,只要被彻骨地伤害过,都会有这种决心。」
「是么。」他看起来无所谓是哪种力量作祟,反正大局已定,他翻不了身了,「看来你真是恨我入骨。」
他深吸了一口气:「当日,我确实没想到你如此决绝,投回顾云亭麾下算计我。我要是早知道你有这般能耐,也许应该留下你为我所用。」
「如果没有你当日的狠心绝情,也就没有今日的我,即便留下我,也是过去那个懵懂无知任人摆布的苏纫秋罢了。」
事到如今我不想问也不在乎他有没有爱过我,我只想知道,秦若姗灌我喝下落胎药的时候,他有没有哪怕一刻的伤悲,不是为我,是为他的孩子。
「当时,你想过我腹中有你的孩子吗?」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孩子我还会再有,你的孩子不能生下来。」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我的孩子活生生从我体内剥离的痛。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他的父亲却不让他活。
「想做储君,德行操守也很重要。我不能还未娶妻便先有了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尤其是孩子的生母和他一样不明不白。你是陆凝眉也好,是苏纫秋也好,哪个身份都是一样的不明不白。
「况且我要娶若姗,她受不得这种委屈。她是丞相的女儿,我不能薄待她,我需要她背后的丞相府。
「这个孩子来得意料之外,若是没有这个孩子,你是否也会这么恨我?」
他的解释以反问我结束,但我不知道答案。
已经过去的事,谁还说得好呢?
我转身往外走,即将出门时,他突然在背后喊了我一声。
「秋儿。」
我已经不是他的秋儿了,但却还是停住了脚步。
我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头等着他的下文。然后我听见了他微微沙哑的声音。
「也许你不会信。但当时,我真的喜欢过你。」
我没有说话,走出了书房。
真真假假不论了,至此早已没有意义。
喜欢过。
也不是爱过。
但我很确定,他肯定也不爱秦若姗,不爱任何人,他只爱他自己,只爱权力。
但是没有任何用处,反而更显得他可恨,即使喜欢,也能狠心利用无心抛弃。
天家情义凉薄,从来如此,只恨我看清得太晚。
25.
傍晚时,我回了睿王府。
回去的时候,骆仪璋正在用膳,还邀我一起。如果是过去,我也就答应了,但此刻,面对一个未来的新君,我不敢造次了。
或者说,过去没有真切见识到他狠辣的一面,而现今他是差点要了我命的人,我实在做不到欢颜以对了。
他也没有强求,放下筷子。
「登基大典,礼部已经在筹备了。这里很快就不会再回来了,竟还有些不舍。」
我没接话。
其实都清楚,他口中的不舍只是一种做作,登基的喜悦绝对足以冲淡这种不舍,甚至我觉得他压根就没有不舍。某种程度上讲,这里对他来说意味着必须装作迟钝韬光养晦忍辱负重的过去,这种过去理应是沉重的,不堪回首的,怎么会有人怀念这样的过去?
他好像也不在意我搭不搭话,接着往下说:「以前我有些看不上你,觉得你软弱又没有见识没有头脑,不辨是非。即便偶尔有些用处,也是些不足称道的小事。」
对他这顿贬低,我没有意见。
因为以前的我,本来就是那样的。
但他的话并没有以对我的贬低结尾:「经此一事,倒让我有些改观。纵使你有不足,可豁的出去,也真的敢干。就凭这份胆识,已然不凡。」
我哪有什么胆识,如果我命好一点儿,哪怕只是好一点点,又有谁愿意投身进这血雨腥风的乱局。所谓胆识,所谓豁的出去,都是被逼出来的。
但没有人能明白这份身不由己,他把这当做我天生就具有的特质。
「现在事情了了,你也没处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封个位分好好养在宫里。你大可放心,我对你,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是让你后半生安稳些,当作你出了力的报偿。位分不会太高,但也是锦衣玉食。」
王子皇孙对所谓报偿是否有什么误解?老死在暗无天日的深宫里,这是报偿?
他对我的报答就是把我圈禁起来?
我当然知道他对我没兴趣,他再不济也是个王爷,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人。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过去那张脸,如今那张脸也没了,又非清白之身,他当然不会对我有兴趣。
至于什么让我后半生安稳些,也是唬人的鬼话罢了。
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了。他只是怕我把弑君的秘密泄露出去,又答应了顾云亭留我一命,才想把我关在宫中,看管在眼皮子底下,只有这样才能做到这辈子都无法泄密。
帝京的尔虞我诈波谲云诡我已经见识过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余生都身处其中。
「恕我不能接受王爷好意。」我低着头拒绝,「我只想平淡些过日子,过去那些事,我都忘了。」
什么都忘了。爱忘了,恨忘了,弑君也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重新拿起筷子:「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
我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他铁了心要把我放在宫里,我确实也没办法反抗。
「我会给你些银子安家,只多不少。」
我福身行礼:「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谢过王爷了。」
只多不少的银子,我当然要接受,我为什么不接受?
如果不接受,后半辈子我靠什么活?
这是我应得的,尽管在一切的最开始,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但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早就无法得到了。
26.
骆仪璋信守了承诺,确实给了我一笔不少的银两财宝。临行前,我先去看了陆凝眉,我问她:「你年幼时,救过骆仪璟一命,你还记得吗?」
陆凝眉茫然地看着我:「骆仪璟?豫王?我救过他?」
我突然觉得很讽刺。骆仪璟什么都能抛弃,唯独对她的救命之恩念念不忘,甚至因此对江雾瞒下她的真实身份,可她早就忘了他是谁。
「他曾经落水,是你救他起来的。」
陆凝眉拧着眉头回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好像是有这么一档子事,是我随父亲离开帝京之前的事了,我已经忘了当初救的人是他……竟是他么?」
我点点头,向她道别,去了顾云亭府上。
顾云亭在宫里养了几日,病情稳定下来之后就挪出了宫,我去看他时,他正昏睡着,脸上没半点血色。他身边服侍的人告诉我,他伤了元气,一日里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就算痊愈了,也很难和以前一样了。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浅浅淡淡,但是在心头纠缠着萦绕不去。
骆仪璋当初想让我死是因为怕我泄露秘密,可是知道秘密的人不止我一个。
还有顾云亭。
我已见识过他的狠辣。当日他能牺牲我,来日是否也能牺牲顾云亭?
得力的臣下常有,不是非顾云亭不可,更别说他受了这样重的伤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他不是不可替代的。杀了他来换取秘密恒久不见天日……
如果我是骆仪璋,也会觉得这买卖值得。
我在顾云亭床边等他醒来。他昏睡到下午才醒,第一眼看见是我,有些意外。
他要坐起来,我赶紧让他躺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顿了一下,「我要走了。」
「离开帝京吗?」
「大概吧,事情都了了,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挺好的。帝京不适合你。」
就说这么几句话,他已经显得有气无力,想来那一天一夜的血战里伤得不轻。我本意只是想来告别的,但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问题。
「睿王,会不会杀了你?」
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他要是真想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对外就说我重伤不治,还能直接把罪过推到江雾身上,给他加个罪名,不是么?」
的确如此,道理我也明白。
只是……
「现在他记你功臣情分……登基之后呢?」
他默然。
「登基之后……权力会改变很多东西。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当初能牺牲我,以后就能牺牲你。知道他秘密的,除了我,还有你。」
「可是他放你活命。」
「我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如果有流言传出,他找到我杀了我一点都不难。况且就算我把秘密说出去,恐怕也没人会信,只当我诋毁圣上,但你呢?」
「我曾经问过睿王,为什么江雾想扶持骆仪璟却会把你牵扯进来,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他用眼神示意我说下去。
「他说,如果换做是你登基,有这么个前朝时专干脏活且势力惊人的人,你会留他吗?」
这就是他的回答。
「当时他是站在骆仪璟的角度上说的,而现在即将登基的人,是他。」
侍女端上热茶,他艰难地坐起来,倚靠在床头,喝了口茶,嘴唇有了些血色。
他沉默许久,放下茶杯:「我当日选择他,无非是自保,我与江雾不是一路人,他想除掉锦衣卫很久了。端王虽然是嫡出,但实在是不堪大用,豫王是江雾的人,所以我才选了睿王,求的不过是先下手为强除了江雾和豫王,以免被他们除掉。」
「可是或许,事实上,睿王和骆仪璟并没有本质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