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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拿开手,他嘴边,和我手上,都沾了带着腥气的黑血,粘腻,带着死亡的不祥。
任我怎么擦拭,都无法拭干净。看着他死不瞑目的脸,我才意识到我并没有我想象中对人命那么淡漠,我还是惧怕死亡。
也惧怕亲手缔造了他人死亡的自己。
我飞速逃离这里,用帕子包着手往回跑。我甚至还没忘了找骆仪璋留在宫里的人,叫他递话给骆仪璋,说事成了。
做完这些,我反倒冷静了下来,回陆凝眉宫里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骆仪璋说,这药服下,不会有任何中毒的症状,连太医都验不出来。
那林太医那副样子,是什么?
思及此,我便觉得他那大睁的双眼就在我眼前。
挥之不去。
17.
此时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一,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皇上毒发身亡顾云亭和禁军统领促成宫变后,只要他们成功了,我也就活下来了。
二是照旧回陆凝眉宫里去。可皇上死状有异,我是她宫里人,必脱不了干系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可我回去了。
我连傻子都不如。
我想起在我将这个计划和盘托出时陆凝眉复杂的眼神,想必那时她就知道会是今日这样的境况。是了,既然是剧毒,必然侵蚀五脏六腑,这世间哪有让人瞧不出症状的剧毒,若真有,锦衣卫也好,西厂也好,要杀人还用如此大费周章巧立名目么?一颗药灌进去,人杀得神不知鬼不觉,那不好么?
可是这么拙劣明显的谎言,当时我竟没反应过来。
我从不是他们那样的人精,能游刃有余地在权利中心辗转腾挪。我以为他们会留生路给我,可到底我还是被牺牲的那一个。弑君不可能没代价,我便是那个替罪羊。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一早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对他们存了一线期望,一时忘了我的命也在他们股掌之间,被算计得无计可施。
陆凝眉早就预见了结果,却还是帮了我,大抵她对杀了她父兄的人当真极恨,才愿意牺牲自己的命搅进来。可她最后却支开了我,为我拖延了时间。
值得吗?我想这么问问她。计划本来就是我带去的,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如果留我在宫里,她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那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顾云亭和骆仪璋计划里那个该牺牲的人是我,她是无辜的。
倘若我回去,或许能保她一命,我想。
18.
我回到宫里的时候,宫里已经一团乱了。皇上口鼻全是黑血,尸身被挪到了内室的榻上,处置皇上身后事的人还没来,陆凝眉和一众宫人待在正殿等待既定的命运。当她看见我去而复返时,眼中有掩不住的震惊。
果然,她就是故意支开我的,给我创造一条生路。
如今,我把这条生路还给她。
她见了我,把我拉到内室。皇上的尸身就躺在那里,若他魂魄未去,不知道是否能听见我们的谈话。
「你为什么要回来?」她压低声音问我,语气中有焦急。
「来承担我应承担的。」我声音淡淡的,「这事总要有人负起责任来,若不是我,便只能是你。我不能拖累你。」
她眉目哀伤:「你以为就算你回来,我就跑得了么?你是我宫里的人,我总归脱不开关系的。」
「我一力承担。」
「如果当初不是我父亲买了你,你本不必过到如今这步田地,掺和进这些你本不该掺和的事。」她说完,顿了顿,「从我父兄斩首那天,我便立志,只要大仇得报,我便随他们去了,绝不苟活。」
我一时之间没了话,我从未想过她竟然是怀着必死的信念的。
也是。若不是怀着必死的信念,昔日的将府嫡女怎么甘心委身青楼,怎么甘心侍奉这昏庸无道年事已高的杀父仇人。
「我已回不了头了,你明白么?」她看着我,「就算睿王成功了又能怎么样?我是先帝嫔妃,还有别的地方可去么?还能出宫么?不死也是老死宫中罢了,那还不如死了。可你现今只是宫女,又是睿王的人,他登基后,也许你还能出宫。」
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我从未想过她竟然这般为我考虑。
她接着说下去:「你还有改头换面过回自己的日子的机会,可这样的机会,我永远没有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弑君这样的大事,顾云亭和睿王怎么可能让我活下来?我也是回来的路上才想明白的。睿王告诉我这毒药服下去不会有任何症状,分明是想让我没有顾忌不计后果地投毒,让我不去想皇上死了我该怎么脱身。他的计划里,从来就没有让我活下来这一环。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就是该死的。」
我之于骆仪璋,就如林太医之于我。
在我掌控了别人的生命的时候,别人也掌控了我的。
权力顶端的人才能脱出这无望的轮回,那个顶端的人,当然不会是我。
19.
很快,内务府,礼部,太医院,以及西厂的人,全都赶到了。
刚才能跑的时候我没跑,如今我就算想跑也没得跑了。所有人都被严密看管起来,陆凝眉跪在正殿,我跪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挺直的背脊。
不知道她怕不怕,我却是心凉的。
顾云亭没到。
跪在陆凝眉身后时,我看见了江雾看她的眼神。并不如我想象中复杂,没有怜惜,没有不舍,甚至没有愤怒,有的只有探究。
之前在大宴上我也见过江雾一回,但那时我的身份是骆仪璋的随行侍女,还要避免被骆仪璟和秦若姗认出来,全程低着头,无暇观察他。此刻大局未定生死攸关,我却有机会时时偷眼打量他两眼了。
平心而论,他生得并不像个太监。若非早就知道他是西厂提督江雾,我定然无法将他与阉人这个身份关联起来。他听着多方的汇报,有条不紊地下指令,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当他周围的人都散去,他走到了陆凝眉跟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没有抬头。
「你胆子大了。」江雾对她全然没有对天子嫔妃的尊敬。也是,如今天子已死,他也没什么可避忌的了。
「您教导有方。」我听见陆凝眉冰冷的声音。
「我何时教你弑君呢?」
我很想挺身而出说此事与她无关,陆凝眉的手却在背后朝我摆了摆。
「听说你怀了大行皇帝的孩子,你不会以为这是你的免死金牌吧?」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说出大行皇帝四个字时也没有任何的悲伤。
皇上驾崩,便成了大行皇帝,也许这也是他早就想要的结果。
陆凝眉正想说什么时,外面响起了如山的脚步声。江雾脸色陡然一变,回身往外看去。
我也不禁抬起头来看过去,黑压压的大军站在宫门口,站在最前头的是顾云亭和一个我并不认识的人,想来那就是禁军统领。
我突然觉得我得救了,如果骆仪璋和顾云亭不会执意杀了我的话。
20.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仿佛看见顾云亭朝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他大步上前,走到江雾面前。
江雾面对大军逼近没有一丝慌乱,挂着一丝意味不明地微笑盯着他:「顾大人,这是要做乱臣贼子啊。」
顾云亭神色如旧,对乱臣贼子这顶天大的帽子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先帝骤然崩逝,对身后事没留下只言片语,生前也未曾册立太子,当此权位未定大局生疑之际,我身为先帝近臣,不得不清君侧,正国本。」
「先帝没留下只言片语?是么?」江雾缓缓掏出一封诏书,展开,「先帝遗诏,众臣跪接遗诏。」
顾云亭脸色一变,但还是随同其他人一起跪下了。。
「先帝遗诏:自古帝王承天命,御四海,当慎建储,励国本,以保帝祚永延,江河永续。朕感天命将近,平生无憾,唯忧国本。皇三子仪璟,天资过人,宽和温良,勤勉仁孝,深孚众望,天意所属。朕钦承身后仪璟继位为君,当励精图治,承皇天之命,秉后土之德,继列祖之志,兴后世之隆,稳宗庙之续,成社稷之福。启平二十七年四月初一。」
满宫人鸦雀无声。
这变化我始料未及。皇上怎么会留有遗诏?
江雾笑吟吟地看着顾云亭:「先帝遗诏,瞧瞧吧。」
他递过遗诏,顾云亭接过去迅速扫了一遍。
「可是先帝亲笔无疑吧?」
顾云亭没回答,但他沉重的脸色似乎已经昭示了答案。
他站起身,直视江雾:「孤证不成,我如何能知这遗诏是否为你伪造。遗诏如何会在你手中?」
「我承蒙先帝厚爱,奉命保管遗诏,顾大人要抗旨?」
顾云亭沉着脸一言不发。
没有遗诏,他是肃清小人一力匡扶新君上位;有遗诏,他就是祸朝乱国的乱臣贼子。
我相信也许那一瞬间他心里是有纠结的,但江雾没给他纠结的机会。
江雾一摆手。
「锦衣卫指挥使顾云亭联同禁军统领,当此先帝驾崩天下生疑之际,置先帝心意于不顾,兴兵作乱,使得先帝九泉之下魂魄不安——拿下。」
21.
西厂的人直冲了上来,都不是赤手空拳,个个提刀。
他们这哪是要拿下顾云亭,分明就是要他死在当场。
我跪在陆凝眉身后,手攥得紧紧的,手心全都是汗,背后的衣裳都被汗濡湿了。
我死死咬着牙,在心中默念顾云亭一定不能死,我知道从下毒的那一刻我就很难活,但若他和骆仪璋成事,我总还有些活下去的希望,我不想死。
他没有选择束手就擒。过去我只知他身手了得,却从未亲眼见过,如今一见,方知此言不虚。他抽刀出鞘三两下就打退了近身的西厂厂卫,从正殿里杀出去。
禁军统领眼看此势心知已经骑虎难下,就算有遗诏在又如何,他和江雾总得死一个。反正已经起兵,与其被江雾不明不白地折磨至死,不如放手一搏。
禁军,西厂厂卫,以及锦衣卫,三方就在这不大的宫殿内外混战起来,从宫苑到宫道上,全都是各色盔甲袍服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场面,想必也是最后一次。
江雾并没有贪生留在殿内。如果他不出去,西厂的人难免会有被抛弃之感,锦衣卫和禁军两方联合后,西厂人数本就不占优,他若再不出去指挥战局,便是必输的境地了。
他冲出殿门的那一刻,陆凝眉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宫门口,关上了正殿大门,上紧门闩。
然后外面那杀声冲天的战阵,就成了门上模模糊糊的剪影。
她背过身靠在门上,大口喘着粗气,我把她拉回来。
「别站在那,也许刀会砍进来。」
我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我看见她的手在颤抖。
她抬头看我,问我:「你害怕吗?」
我诚实地点点头。
「我以为你什么都豁出去了,你什么都不怕。」
「但还是怕死。」我老实承认,「我也以为我什么都不怕,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我还是怕死。你呢?害怕吗?」